海棠花開

顧清時有潔癖，我喫完澱粉腸晾了很久纔敢回家。
可我一進門，就聞見屋裏飄着一股螺螄粉味兒。
我慌張地打開門窗，卻看見班花正踮着腳尖，圈着顧清時的脖子撒嬌：
「你聞聞看，真的很香……」
脣角輕觸那一刻，我轉身退出。
默默收拾行李，申請寄宿。
後來，顧清時卻堵在宿舍樓下，眼眶猩紅：
「不是說了，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1-
趙菀淇從臥室出來時，我正在收拾行李。
我撕掉了寫滿顧清時名字的日記本。
將他送給我的球衣團成團，扔進了垃圾桶。
「顧清時，你還沒告訴我，到底是我漂亮，還是新來的轉校生更漂亮？」
趙菀淇的明媚聲音穿過客廳：「你不答應我，不會是真的喜歡那一款吧？」
我貼在門邊，呼吸彷彿停滯。
幾秒後。
顧清時聲音冷冷響起：「雨下大了，我送你回家。」
趙菀淇「哼」了一聲，跟着顧清時離開了。
門「咣噹」關上後，我才走出臥室。
屋裏還飄着一股濃濃的螺螄粉味兒。
就算是愛喫螺螄粉的我，也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味道，實在是不好聞。
可是以往就連我喫個火雞面，顧清時都要一臉嫌棄地打開窗戶。
並陰沉着臉：「你住進來後，家裏本來就逼仄。
「能不能別在家裏製造異味？」
從那，我都是在外面小攤上，喫飽散完味道纔敢回來。
想起門縫中，兩人親暱的身影——
他們接吻了吧。
想到這裏，我苦笑一聲。
暗戀終究是我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2-
顧叔叔和顧阿姨在醫院工作到很晚纔回家。
我做了蛋炒飯，ṱũ₇乖巧地坐在沙發上，等待收拾碗筷。
「棠棠，你不用做這些的。
「你在家裏喫好喝好，好好學習就行了，怎麼能老是做這些家務？」
我看着一臉關懷的顧阿姨，還沒開口。
就被突然進門的顧清時打斷，他清秀的臉龐染上紅暈，指着我落在玄關處潮溼的外套：
「許棠，你能不能收拾收拾你的東西？
「放在這兒很好看嗎？
「住在別人家能不能考慮下別人？
「真以爲是在你自己家嗎？」
他嫌棄地用手提起：「這次又在外面喫的什麼？一股垃圾食品的味道。」
顧叔叔揉了揉眉心，有些不悅：「外面下着雨，我不是交代你要帶着棠棠回家？」
他「騰」地一下站起身，椅子劃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棠棠身體弱，要是淋雨生了病，怎麼辦？
「你還有臉質問她？不是告訴你了，棠棠是我們自己家的人……」
「打住。」顧清時撥亂額頭的溼發，笑容不羈，「別以爲我不知道，你Ṱů²們心裏打的什麼主意。
我可不會看上她，更不會娶她。」
他轉身進了浴室。
「這臭小子……我非得狠狠揍他一頓。」
顧阿姨抄起雞毛撣子就要衝過去。
我莞爾一笑：「沒關係的顧阿姨。
「正好現在學習緊了，我想——
「搬去學校住。」

-3-
顧阿姨和顧叔叔一致不同意。
我強拗不過，寄宿的事只好暫時擱置了下來。
常年寄人籬下，我不善言辭。
只想着拋開雜念，好好學習。
沒想到，第二天我剛站在教室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嘈雜的聲音：
「怪不得許棠一來就被分在了顧大學霸身邊當同桌，原來人家都同居了。」
「同居算不上吧，就是個不要臉的寄生蟲。」
「就是啊，也不知道使了什麼手段，哄着顧清時爸媽把她接進了自己家。」
「你也去唄，躺在醫院裝可憐就……」
我左腳剛踏進門。
聲音就戛然而止。
同學們互相給了眼神後，紛紛回了自己座位。
我攥緊書包帶子。
忍住幾乎要奪眶而出的眼淚。
聲音平靜：「廢物。」
我自顧自地走到座位上：「能考第一再來吐槽我。」
衆人錯愕的目光中，我看向前排的趙菀淇：「抽出和顧清時親嘴和詆譭我的時間，努努力，分數或許還能離我近點。」
班裏瞬間安靜了。
趙菀淇沒想到我說話這麼直白。
臉紅一陣白一陣。
畢竟顧清時還沒正式和她在一起。
趙菀淇瞪大雙眼，眼裏滿是淚水。
狠狠瞪我一眼後，和她的小跟班一起站了起來：「許棠，你再說信不信我……」
「閉嘴！」角落最後一排的程野站起身，「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校霸一開口，大家都訕訕地閉了嘴。
上課後，我認真聽講。
而顧清時則饒有趣味地歪頭看我。
若是以前，我肯定是小鹿亂撞，臉紅心跳。
可現在，我毫無波瀾。
甚至擔心他這樣，會影響我學習。

-4-
發現自己喜歡上顧清時是兩個月之前。
少年清風霽月，俊朗無雙。
住在同一屋檐下，偶爾避免不了的肢體接觸，每每都讓我面紅耳赤。
好像喜歡上他，是一件水到渠成的少女心事。
顧清時會在打球結束後，自然地接過我的水。
也會等我一起回家。
只是他總是淡淡的，不會與我過分親近。
說話有時還會帶着刺。
但他不是隻針對我，對誰都這樣。
所以我並沒放在心上。
可最近我才認識到，他對趙菀淇，確實格外偏愛。
甚至……
我搖了搖頭，強制自己不去想。
一抬頭才發現，水杯裏的水已經溢了出來。
我急忙關掉飲水機。
匆匆回了教室。
雖然已經告訴自己，不要再將顧清時放在心上。
可看見趙菀淇坐在我的座位上，整個身子貼在顧清時身上，還是忍不住心裏酸澀。
「你好厲害啊，這麼一講，我立馬就明白啦。」
趙菀淇揚着眉梢撒嬌道：「那你是不是隻給我一個人講題？」
顧清時成績優異，早就被保送。
平時也就是打發時間，連考試都不參加。
我剛轉來不久，就能拿第一，很大一部分是顧清時自己精簡的筆記幫到了我。
而他給我解題時，是我們少有的最和諧的相處時刻。
甚至，有時我一抬頭，髮絲會輕劃過顧清時的濃密睫毛。
所以我會故意擦梔子香味的護手霜，也會每天堅持早起洗頭。
……
不過，沒有顧清時的輔導，我一樣可以。
「我就坐一會兒你的位置，你不會這麼小氣吧？」趙菀淇挑釁地看着我。
我面色平靜：「你喜歡，我們可以換位置。」
趙菀淇沒想到我會這麼說，欣喜異常。
倒是顧清時不願意了。
他用力將筆尖戳在書本上，聲音冷淡：「我媽讓我看着你學習。」
我將杯子放在桌上，剛想辯解兩句。
就聽見趙菀淇一聲尖叫：「許棠，你要燙死我嗎！」
她猛地跳起來，動作幅度太大。
水杯摔在地上，熱水灑了一地。
濺在我的小腿上，我喫痛地「嘶」了一聲。
「不是，顧清時又不是你的專屬，我讓他給我講個題怎麼了？
「你至於嗎？用熱水燙我！要不是我躲得快，這一整杯就全倒在我身上了！」
本來吵鬧的教室安靜下來。
一道道嫌惡、譴責的目光盯着我。
趙菀淇的小跟班跳出來，扯過我抽屜露出的一根毛線——
「因爲許棠她喜歡顧清時！
「她就是嫉妒你！
「許棠不敢表白，所以生氣你和顧清時走得近！」
藏藍色圍巾中，還插着毛線針。
全班同學都知道，顧清時最喜歡藏藍色。
顧清時輕掀眼皮看我後，順着趙菀淇的目光查看傷情。
而那未完成的圍巾，每一針、每一線都彷彿在嘲笑我，有多可笑。
「行了。」顧清時撥開看熱鬧的人羣，「我帶她去醫務室。」
和我擦肩時，我輕聲：「我沒有。」
顧清時看了看圍巾，又看了看我，眼神晦暗：「至於嗎？」
人聲喧鬧。
我卻彷彿置身無聲世界，只能聽見心「啪嗒」一下破碎的聲音。

-5-
從那天起，我每次出現都會讓喧鬧的人羣變得安靜異常。
我本就不擅長和人社交。
索性埋頭苦讀，誰也不理。
而這段時間，趙菀淇都纏着顧清時一起上下學。
我爲了避開顧清時，上學早起，放學晚退。
一個星期後，我像往常一樣走進教室。
齊刷刷的目光看向我。
不懷好意的審視讓我無法忽視。
我回過頭——
黑板上被寫了「野種」兩個字。
被白色粉筆加粗加大，顯眼異常。
「種」字中間空白處，被人貼上了照片。
照片上是幼時的我，依偎在容貌姣好的女人懷中，而身後的男人穿着白色襯衫，臉Ṫū́ₙ被打了馬賽克。
我渾身顫抖。
媽媽……已經去世很多年了。
自她死後，爸爸也沒了消息。
我常年寄人籬下。
輾轉於各大遠房親戚家中，直到半年前，我才被顧清時爸媽接回家中。
又將學籍轉來這裏。
「許棠哪有資格被稱作班花啊？她連自己親爹是誰都不知道。」
「她媽是賣的嗎？說不定許棠看上去不愛說話，背地裏是玩反差的呢。」
「你們說她死皮賴臉住在顧清時家，其中會不會有什麼隱情啊？」
「你們想不想打聽打聽，睡許棠需要多少錢啊？」
我眼眶猩紅。
扔下書包。
顫抖着撕下照片。
走到坐在角落嬉皮笑臉的體育生身前：「上禮拜是你給我表白，被拒了吧？」
他笑容僵住，眼神不自然地亂瞥：「你別……」
我聲音更大：「惱羞成怒，用Ṱü⁴污言穢語來重傷我？
「現在看來，你既噁心又猥瑣。只是站到這裏，就聞見你身上散發着濃濃的腐臭味。」
我拿出手機，將他表白的小作文投屏在大屏幕上。
沒有看他難堪的臉色，走到顧清時身邊：
「是你乾的嗎？」
我擦了擦照片，塞進口袋。
這張照片被我藏在牀頭櫃的本子下面。
我盯着顧清時。
向來清冷自持的顧清時，終於出現了別的表情。
「許棠。」他壓低聲音，帶着解釋的意味，「我找東西時無意……」
「我問。」我打斷，「是你乾的嗎？」
我反手摁鍵：「我要報警。」
「你有病吧！」趙菀淇看不下去，一下站起身，「我走的時候不小心裝自己書包了，又不是故意的。
大家就是開個玩笑，怎麼了？
擦掉不就行了？你怎麼心這麼小，一點玩笑都開不起？
怪不得你人緣差！」
我死死咬着脣。
伸出手，準備向始作俑者出手。
下一秒，手腕被顧清時抓住，他半哄半就：「大家只是調侃，沒有惡意。
「我們平時也經常開玩笑的。」
他低聲警告：「別弄得太難看。」

-6-
我渾身發抖。
這些年的委屈瞬間湧上心頭。
眼淚再也止不住，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顧清時肉眼可見地有些慌亂，他俯身：「以後不會了，別哭。」
他彎着腰雙手擦拭着我的眼淚：「你還因爲那些事生氣？我那天沒和趙菀淇接吻……」
最後他像是大發慈悲般：「我放學等你一起回家，好不好？嗯？」
我用力甩開。
氣氛焦灼之際，顧阿姨慌張地出現在教室門口。
白大褂上染着暗紅。
「媽，你怎麼來了？」顧清時說完轉頭看向我，帶着責怪，「這點小事，你給我媽打電話了？」
我茫然地看向顧阿姨。
看見她的嘴一張一合：
「棠棠，你爸爸……不行了……
「去見他最後一面吧……」

-7-
「你爸爸……不行了……」幾個字在我腦海中反覆迴響。
爸爸兩個字在我記憶中，一直是虛無縹緲的存在。
幼時，媽媽提起總是含糊其辭。
再大些，媽媽也在一場意外中永遠離開了我。
而我總以爲，爸爸是瘋狂的賭徒。
所以他只能給我很多錢，卻從不敢回家。
我也以爲他是出軌的負心漢，有屬於他的完整家庭。
所以他不能給我父愛。
我甚至想過，我可能沒有爸爸。
是媽媽看我可憐，把我撿回來的。
輾轉反側的每個夜晚，我幻想過他的無數種樣子。
唯獨沒想到，第一次見他，是他的屍體。
而他的屍體，安安靜靜地躺在烈士陵園裏。
「棠棠……」顧阿姨抱着我，捂住我的雙眼，哭得不成樣子，「你爸爸他……最後一口氣還是沒撐住……」
我吸了吸鼻子。
身子痠軟。
像是下一秒就要隨風走了。
我望着那張佈下面的凸起。
一步一步。
顧阿姨抓住我懸在白布上的手——
「別看了……你爸他臥底多年，在任務最後被發現……遭受了非人的折磨……」顧阿姨望着我，眼底瀰漫着散不盡的哀傷。
我看着爸爸垂下的右手，踱步向前。
他緊緊攥着的，是一株海棠花。
我握緊爸爸已然毫無溫度的手。
輕輕喚了聲：「爸爸。」
那株海棠好像能聽懂似的。
花瓣緩緩垂落。
我想抓住。
卻被風吹起，在空中打了個旋兒，落在了我的衣服上。
我心裏無以訴說的思念和痛苦，在拿過海棠花後，全部傾湧而出。
那雙本該年輕有力的手，掌心被利器貫穿。
僅剩的兩根手指彎曲着，孤零零地——
我再也忍不住。
撲在屍體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爸！」

-8-
我跪在無名墓碑前很久。
爲國捐軀，緝毒警的身份依舊不能公開。
回想那些緩慢悠長的時光，我有些懷念，不知家人身在何處的自己。

-9-
整理完遺物，再回到顧家時，已經是三天以後了。
顧清時穿着乾淨利落的白色短袖，站在樓梯口。
我有些恍惚。
「顧清時？」我輕聲，「你沒上課嗎？」
他衣着單薄，回過神來抿了抿脣：「我……」
顧清時臉頰微紅，結巴了兩句後，指着陽臺：
「要下雨了，我趕回來收衣服。」
說完後，他轉過身，匆忙地奔向了陽臺。
門開着。
顧清時剛剛站過的位置上，一雙粉色小兔子拖鞋整整齊齊地擺在地上。
桌子上，一摞整齊的試卷旁，是精心整理過的課堂重點。
字跡清秀。
一看就是顧清時的手筆。
我抬頭看向豔陽高照的天空——
哪裏來的大雨？

-10-
晚飯時，顧叔叔和顧阿姨爲了我，提前回了家。
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
而顧清時也難得一見地主動坐到我身邊。
「棠棠，這就是你的家。」
顧阿姨盛了碗米飯，夾了滿滿一碗的紅燒排骨。
我不好意思地接過，說了「謝謝」。
顧清時沒有像以前一樣，拉着臉反駁。
他手輕碰我的胳膊肘：「許棠。」
「嗯？」我看他。
顧清時離我很近：「我把這幾天的重點整理好，都放你書包裏了——
「就是你之前洗完曬在陽臺那個。」
說完，他迅速低下了頭。
我沒覺得奇怪，「嗯」了一聲。
直到嘴裏喫完一塊排骨，才猛地想起來。
那個書包夾層裏，放了一張照片。
我剛搬來時，顧阿姨怕我生分，帶着我們拍了張全家福。
那張全家福被裱了框，掛在客廳裏。
而我偷偷洗了一張照片後，把顧清時和我單獨剪出來，藏在了書包的夾層中……
而照片背後，是我一筆一畫認真寫下的「顧清時」三個字。
看顧清時的表情，他一定是看到了。
回想起敏感時期的自己，顧清時說過的那些話……
我也說不清心裏是什麼滋味。

-11-
五一小長假快到了，班裏三三兩兩地開口組隊相約出去玩。
一下課，大家都圍在一起商量着遊玩攻略。
關於我爸爸身份的事，顧清時並不知情。
只說我爸是常年在外的消防員，爲救人死在了一場大火中。
我回來上課後，大家對我都沒那麼ťů⁾大的敵意了。
相反，還帶着幾分憐憫。
我沒問，但我猜測，大抵是顧清時爲我說過話了。
「許棠，我們商量着一起去山頂露營，你來不來？」
班長扯着嗓子：「全班都去，聚完這次以後見面都難了，就差你了！」
我在書海中，抬起頭，還沒來得及猶豫。
「她去的。」顧清時替我回答，又重複一遍，「許棠去。」
他逆着光偏頭看我：「我爸媽這周都加班，你自己在家不安全。」
說完，怕我拒絕似的，拿起籃球出了教室。
我看着他挺拔俊朗的身影。
心中像平靜的湖水，泛起了一圈漣漪。

-12-
這是我記憶中第一次參加羣體活動。
興奮到整夜難眠。
大家嘰嘰喳喳爬山時，我也在這氛圍中感到開心。
只是，大家都有伴。
和我親近點的，只有顧清時。
而他被趙菀淇一直拉着手腕，忙得很。
形單影隻的只有我和程野。
程野染着一頭紅髮，漫不經心地嚼着口香糖。
在隊伍後面晃。
我也學着他的樣子，故作瀟灑姿態。
到達山頂時，天已經黑了。
圍在一起燒烤時。
有人提出要做遊戲，真心話大冒險。
雖然我坐得很遠。
但是依舊透過火苗，在熱鬧的氛圍中第一次感到了發自內心的喜悅。
原來，這就是不孤獨的滋味。
我想起自己手機落在露營車裏，剛想起身——
起得太猛，兩眼一黑。
一下跌進身旁人的懷裏。
「幹嘛。」程野接住我，手臂環着我的腰，「碰瓷啊？」
我扶着額頭。
見我清醒，程野立刻抽回手臂。
下一秒，顧清時黑着臉站在我面前：「許棠。」
他滿臉嚴肅，一字一句：
「你沒來時，我們一家三口過得好好的。
「你搬來後，一切都改變了。
「爸媽開始拿我和乖巧的你比較，還因爲各種小事找我的茬。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
我有些茫然，țũ₆無措地揪着衣角。
死死盯着顧清時的脣。
他說：「你真的很討厭。」
顧清時雙手插兜，皺着眉頭。
我大腦「嗡」的一聲爆炸了。
從小寄人籬下的感覺瞬間將我吞噬。
你們沒有經歷過，不會懂……
看別人眼色……
喫飯只敢喫自己面前的菜，哪怕再討厭也要喫。
去商場從不敢要求買東西，哪怕自己的腳趾已經因爲鞋子小而擠出血泡。
就連上廁所都不敢自主決定，都嚴格按照別人的生物鐘，逼着自己在規定時間上廁所。
就算大家對我很客氣……我也從不敢提要求……
會因爲別人的一點微表情，輾轉反側，在腦海中瘋狂腦補……
「顧清時，你太勇了！」
「我就說你該選真心話！小心把許棠惹毛，你哄不及！」
……
大家的起鬨聲響起。
我不敢和顧清時對視，連反駁的勇氣都沒有。
轉過身逃一樣地跑了。

-13-
我踉踉蹌蹌。
在崎嶇的山路上一路小跑。
幾次跌倒，狼狽地爬起來再跑。
直到天空陰沉得厲害，下起了大雨。
我才後知後覺，自己迷路了。
連手機都沒來得及帶。
正在我恐慌得要命時，一道低沉的聲音傳來：
「許棠。」
「在這！」我下意識大喊着回應，「我在這！」
那束光亮越來越近，顧清時的名字剛剛卡在嘴邊。
我纔看清，來的人是程野。
他扯着樹幹，伸出手。
見我不動，程野一把抓住我的手：「還不過來，小心被狼喫。」
我還沒來得及道謝，就看見程野手裏還拿着我的外套，我的手機。
沒有傘，他把他的外套脫下來，蓋在了我頭上。
「你跟兔子一樣，我追都追不上，一溜煙兒就沒影了。」
「不是，我看你之前挺勇的啊，沒想到你是紙老虎啊。」
程野絮絮叨叨，像擺弄木偶一樣，爲我穿上了外套。
我仰頭望着他溼透的紅髮，沒忍住伸出手揉了揉。
程野瞬間炸了：「男女授受不親，你……」
「謝謝你。」
我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程野看我哭紅的雙眼，結巴道：
「這有什麼好哭的？我生下來就沒爹沒媽，我還沒哭呢。」
我「啊？」了一聲。
想起了那些關於他的傳言。
大家都說，程野家境特別好，纔會在學校橫行霸道。
每次打架都是他贏，還不被批評。
程野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嗐，私生子，沒什麼利用價值，當然被拋棄了。」
漫天大雨。
他自揭傷疤，來撫慰我並不值一提的敏感。
下一秒，我爆發了尖銳的暴鳴聲。
撕心裂肺地大哭了一場。
不知道我哭了多久，也分不清程野肩頭的，究竟是雨水還是我的淚水。

-14-
我們脫離了隊伍。
天一亮就下了山。
我沒回家，去了學校，辦理了寄宿。
整理好鋪位後，纔去醫院，找到顧阿姨，再次提出要寄宿的要求。
許是我的態度太堅定。
這次，顧阿姨只是嘆了口氣。
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
出來時Ṭū́₆，我看向冉冉升起的太陽。
心中下了決定。

-15-
「許棠，你昨晚幹嗎去了？」
我一打開門，趙菀淇就怒氣衝衝地站過來：
「你知不知道，昨晚我們有多擔心你？」
我換下拖鞋，盤算着該有什麼帶走。
這段時間，顧阿姨對我太好，爲我置辦了太多東西。
「跟你說話你沒聽到？」顧清時見我不理，抓住我的手腕。
他眉頭緊鎖：「你一晚上沒回來，去哪裏了？和誰在一起？」
我被問煩了。
甩開手，直視着他：「你是我什麼人？要管我這麼多？
「你既然討厭我，我離開你的視線，你偷着樂還來不及吧？」
我瞥了眼趙菀淇露出的白皙大腿：「你們天天在家裏，孤男寡女，我質問你了嗎？」
「讓開。」我徑直離開。
回臥室，開始歸置東西。
好在，上次已經收拾一次，這次的工作量小了很多。
能在後天開學時，乾淨利落地搬走。

-16-
我和程野約好了一起去圖書館。
他說自己下禮拜籃球比賽，讓我去給送個水撐個面子。
代價是，要和我在圖書館泡上一整天。
所以，第二天一早我就出了門。
走時，正遇上顧清時。
他臉頰凍得發紅，戴着一條藏藍色的新圍巾。
看見我，一言不發，像陌生人一樣回了自己臥室。
公交車上，我翻朋友圈纔看到。
他昨晚上和趙菀淇在外玩了一整夜。
照片上的趙菀淇在夜市中穿梭，臉上笑容明媚。
而向來潔癖的顧清時，舉着大大小小的小喫袋子。
和以前毫不留情吐槽我的樣子，大相徑庭。
果然，顧清時唯獨偏愛她。
會爲了她打破自己的所有原則。
好在，從那次喫螺螄粉時，我就認清現實，早早脫身。
如今，心無波瀾。
我點了贊。
關上了手機。

-17-
週一。
籃球賽顧清時也在。
他漫不經心地環顧四周。
一眼鎖定了看臺。
恰好程野朝我揮了揮手。
我看到他染的黑髮，欣喜地回應。
並沒注意到，與此同時的顧清時露出瞭然的笑容。
「你來了。」中場休息，顧清時大步走近，「我就知道你會來。」
我有點驚詫於顧清時說出的話。
畢竟以前他總是不冷不熱的，站在原地等着我將水送到球場中央。
我頷首「嗯」了一聲。
將視線轉移到了笑得張揚的程野身上：「累了吧？」
「不累。」
「不累。」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我的手舉着水，對着程野的方向。
我聞聲抬頭，才注意到，顧清時懸在空中的手。
「謝啦。」程野一把奪過，兀自擰開瓶蓋喝了起來。
顧清時看了很久，纔回過神問我：
「你不是爲我來的？」

-18-
意外發生得太快。
我根本記不清是哪一瞬間，又是誰先動了手。
很快，我們被人羣包圍。
他們又被人羣分開。
程野的額頭滲出紅血絲，在他剛染的黑髮襯托下，格外醒目。
我立刻上前：「出血了，疼不疼？」
顧清時的聲音在我身後失態的嘶吼：「許棠，你看沒看？
「我傷得更重！」
顧清時幾乎癱倒在地，胳膊和腿都有些大大小小瘀青。
再看程野，除了拳頭有些紅，只有額頭的傷。
但我不在乎。
這是我唯一還人情的機會。
「我帶你去醫院。」我沒搭理顧清時，將程野扶了起來。
程野起來後，突然靠在我身上：「嘶，我頭好疼，不會得了腦震盪吧？」
我趕忙將他胳膊搭在我肩上：「堅持一會，我叫了車。」
程野哼哼唧唧地靠着我。
臨走前，朝着仍在地上的顧清時豎了箇中指。

-19-
陪程野做完檢查，已經是下午了。
回教室後，程野不像從前一樣，只趴在桌子上睡覺。
反而破天荒地上課舉手：「老師，我沒聽懂，麻煩你再講一遍。」
全班人都像看鬼上身一樣看着他。
「許棠，我有話……」顧清時開口。
「老師，我在這個位置看不清黑板，我想換位置。」程野站起身，自顧自地開始收拾書，「我想坐在許棠身邊，她學習好，能幫助我。」
顧清時的話堵在嘴邊。
臉憋得通紅。
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只是在放學之前，他故意在教室門口等我。
有些難爲情地說：「我有話對你說，你放學等我一起走。」
我抱着書。
看了他一眼，「撲哧」一聲笑了：「我住校了，還去哪啊？」

-20-
和程野同桌的日子，平靜又有趣。
我們像隨波漂流的浮萍。
因爲偶然，在一起被時光的洪流推着走。
考試在即，學習越來越緊張。
就連趙菀淇都沒時間黏着顧清時。
半個月後，我學習到很晚，啃着麪包回宿舍時，看見顧清時正站在樓下。
他眼眶有些猩紅：「許棠。」
聲音嘶啞：「回家住吧。」
顧清時看着我，手裏提着一個盒子。
裏面裝着我曾經沒收針的藏藍色圍巾：
「不是說了，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我搖了搖頭。
想起那些令人難堪的話，心如止水：「我沒有家。」
「不是的，你聽我說……你誤會我了，第一次你說我和趙菀淇……」顧清時有些慌張，「我們沒有接吻，我推開了她。」
他開始一邊回憶一邊解釋：「我知道你喜歡我的時候，是有些竊喜的，可當時的我沒看清自己的心……
「我對趙菀淇，只是……」
「可那些話，就像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呀。」
哪怕刺被拔掉，還是留下了傷痕。

-21-
我不知道那晚顧清時在樓下站了多久。
我沒時間去想。
日復一日的時光裏，我和程野都常常不交流。
只是偶爾團聚的節日，會一起去路邊攤一起喫頓麻辣燙。
我們全力以赴。
半年後，從考場走出來時，下過雨的天空出現了一道明媚的彩虹。
「心想事成。」
「願望成真。」
我和程野相視一笑。

-22-
畢業後的暑假，我勤工儉學，攢了很多錢。
開學之前，去了顧清時家。
像曾經共度的很多時光一樣，坐在一起喫了頓飯。
只是身側的顧清時像極了以前的我。
一言不發，每個動作都小心翼翼。
他問我：「以後我去你的城市找你，你會見我嗎？」
我沒說話。
只是將自己包裏攢的錢，掏出來，放在了餐桌上。
真心實意地鞠了一躬：「感謝你們的照顧。
「真的很感謝，以後……有機會的話，我會回來看你們。」
我看着顧阿姨強忍着沒掉下來的淚水。
想起了曾經那個敏感又脆弱的自己。
海棠不惜胭脂色，獨立濛濛細雨中。
我有自己該做的事。

-23-
開學季，顧清時考入了早已保送的大學。
程野雖然聰明又努力，但終究以往落下太多，底子不好，勉強擦着一本線, 考進了北方大學。
那天, 撫養程野成人的福利院擺了宴席，放了煙花。
慶祝程野浪子回頭，步入正軌。
我坐在酒桌上, 看着意氣風發的程野：「6 哇, 兄弟！」
我第一次喝酒, 就喝了個大醉。
我租的房子在八樓, 沒有電梯。
根本記不得程野是怎麼把我扛回家的。
宿醉醒來時，我熟稔地起身煮了面，踢了踢睡在地板上的程野：「喫飯了。」
看上去無比平常的一天。
我和程野說了下次再見, 說了一起喫飯。
他離開時順手帶走了垃圾。
可我卻知道, 我們不會再見了。
那是我們人生見的最後一面。

-24-
我進了警校。
一路摸爬滾打，終於有資格單打獨鬥。
那時我才知道，爸爸曾經經歷了什麼。
我，重新走上了爸爸未走完的那條路。
我給程野留了信。
他也是唯一知道我夢想的人。
只是我沒想到，顧清時會發瘋一樣地找我。
一找就是好多年。
他發現我就像是人間蒸發一般，誰也打聽不到蹤跡。
偶爾打開社交軟件，能看到他毫不掩飾的情意。
他說【許棠對不起】, 說【許棠我喜歡你】。
我關上手機。
繼續踏上了前往異國他鄉的路途。
前路艱險。
道阻且長。

-25-
每一年的同學聚會上, 顧清時都會參加。
大家都有了穩定的事業，結婚生子。
趙菀淇等了顧清時幾年，發現他太執拗, 也草草地嫁了人。
酒醉時, 大家調侃：「顧清時，你找了許棠這麼多年, 後不後悔那晚自己大冒險說的話？
「那時候做夢也沒想到，許棠會成爲你日思夜想的白月光Ṭũ̂⁾吧？」
顧清時也不急。
只含蓄地笑。
這些年, 他把那段住在一起的記憶掰開揉碎，反覆回想。
後悔嗎？
後悔自己開始口無遮攔？
還是後悔自己知道許棠心意後有恃無恐？
還是後悔認不清自己內心時拈酸喫醋做的蠢事和說過的話？
那個爲了讓許棠喫醋，而答應趙菀淇在夜市轉了一整夜的他, 早在那個夜晚, 想起了許棠, 千千萬萬遍。
後悔嗎？
他恨不能殺了那時的自己。

-26-
十年後，大家在時光的流逝中沉澱得更加成熟。
偶爾提及許棠，大家都臉紅得厲害。
而要給顧清時介紹相親對象, 是每年的流程。
而今年不一樣的是。
身價千萬的商業大佬程野出現了。
觥籌交錯間，面對擠在面前的酒杯，他一概不拒絕。
最後，程野看着落地窗外，聲音嘶啞：
「許棠爸爸不是消防員。」
他輕聲：
「是緝毒警。
「犧牲在了那場任務中。」
他看着曾經年少無知時, 嘲笑過許棠的同學們：「她爸爸的墓碑就在烈士陵園。
「就在剛剛, 貼上了照片。
「你們不是好奇那張打了馬賽克的臉嗎？」
程野手中的酒杯被捏碎：「現在可以去看看了。」
年少時射出的子彈。
在十年後的今天，正中眉心。
顧清時愣了片刻後, 身子從椅背上滑落。
他狼狽痛苦地跌坐在地上, 問出了那個已有答案的問題：
「那……許棠呢？」
程野冷冷地望着他，沒有說話。
緝毒警的照片現在曝光，意味着什麼，大家都心知肚明。
寂靜無言的包廂裏, 有人開始輕聲抽泣。
顧清時更是接受不了，失聲痛哭。
程野摩挲着自己胸口紋上的海棠花，流下了淚。
海棠花會永遠盛開在他的心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