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警察的孩子。
卻是被犯罪分子養大的。
我父親是獵罪奇才。
我卻是殺人無數的天生壞種。
-1-
我是一個不太像殺人犯的殺手。
白天,我是咖啡店的老闆娘。
晚上,我是在線接單的兇徒。
對了,我的那家咖啡廳,就在開在警局對面。
我時常會扎着丸子頭,穿着潔白的裙子在店裏爲客人泡咖啡。
當然,最常光顧的還是對面那些警察。
「心月,最近不太平,你這幾天還是早點關店吧。」
我剛把新鮮的咖啡端到桌上,就聽見小孟警官提醒道。
我故作天真地側了下頭:「怎麼了?是出什麼事了嗎?」
小孟爲難地看了他師父,坐在對面的沈警官一眼。
我微微一笑。說來,我和這位沈警官還有些淵源呢。
見沈警官沒有反應,他才低聲說道:「昨晚又發生了一起兇案,一家三口,被滅門了。」
我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巴,十足被驚嚇的樣子。
「怎麼會這樣,這也太可怕了。」
「哎,我們纔出完現場,馬上就得回局裏了。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起了。總之,你也小心些吧。」
我抿抿脣,故作輕鬆道:「我這對面就是警局,你們還保護不了我啊。」
-2-
送走他們沒多久,這件案子就上了同城熱搜。
一家三口死狀的打碼照片也流了出來。
他們都被剝光了衣服,吊在了天花板上。
評論下很快就有人扒出來這一家三口在一年前,害死了一條人命。
他們家的小孩,在泳池內扒女性的泳衣,被抓住後一家人不但沒有道歉,還胡攪蠻纏。
女主人就帶Ṫũ¹着親戚毆打被騷擾女性。
男主人就帶着無賴去人家單位搗亂。
最後,明明是被騷擾的一方,卻生生被逼上絕路。
不過,這些人犯了什麼罪,都與我無關。
我不過是拿錢辦事罷了。
可網上的人從不這麼認爲。
有不少人在拍手叫好,甚至認爲我是在替天行道。
我嗤笑一聲。
他們以爲是在看小說嗎,還「城市之光」。
我不過是爲了滿足自己的殺欲而已。
-3-
我是天生的反社會人格。
只不過Ṫų₍我答應過一個人,不濫殺無辜。
想想也是好笑,多麼虛僞的諾言。
這世界上有真正無辜的人嗎?
只要用心去找,每個人都是有瑕疵的。
而這些瑕疵,都可以成爲他們被殺害的理由。
不是嗎?
-4-
「你還在爲法律無法制裁的人渣苦惱嗎?
「你還在爲鍵盤後口嗨的敗類氣憤嗎?
「你還在爲權勢籠罩下的陰影悲鳴嗎?
「嘀嘀殺人,竭誠爲您服務。」
「嘀嘀~」
當夜幕降臨,我又接到了無數的訂單申請。
讓我瞧一瞧。
有請求我幫忙殺掉負心人的。
有請求我幫忙殺掉仇人的。
還有不方便說明緣由,但是開價特別高的。
我的規矩就是這樣,如果你願意說出緣由,不但可以增高我的接單概率,還會額外獲得一些折扣。
而不願意說明緣由的,只能通過開價來吸引我。
我偶爾會接這樣的單。
在咖啡店虧損的時候。
-5-
今天接到的訂單格外有趣。
岳父母想殺掉前女婿。
據描述,他們懷着孕的女兒在幾個月前因房屋起火被燒死在了家中。
他們雖然悲痛,但也接受了現實。
可就在幾個星期前,原本表現得心灰意冷的女婿突然宣佈再婚。
女方年輕漂亮不說,還懷了一個月的身孕。
而且原本不富裕的女婿,開始在各方面表現得異常大方ẗűₕ。
這引起了他們的疑心。
於是通過一番調查得知,自己女兒死後,女婿不僅得到了物業賠付的一大筆錢,還有一筆保險公司理賠的鉅額保險。
可女婿從未跟他們提起,也沒給過他們一分錢。
這讓他們懷疑那場火災不是意外。
但幾個月過去了,證據早已湮滅,即使報警,也無濟於事。
人性的有趣就在於懷疑一旦產生,罪名就成立了。
也許這是一場完美犯罪,也許這只是人心涼薄的巧合。
不過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我接了單。
他就得死。
-6-
我以進貨的名義,光明正大地離開了幾天。
在一個星期後,終於讓我找到了機會。
剛好那天是他前妻的忌日,他獨自一人去祭拜。
我甚至不需要用什麼複雜的手法。
燒死一個人是非常簡單的事情。
起先是纖維被火燒掉的味道,然後是糊掉的肉香,再然後是燒焦的惡臭,總之非常噁心。
這讓我沒有在現場停留過久。
我享受殺人的快感,但不代表我的五感失靈了。
在所謂的貨源地玩了一個星期後,我纔回到咖啡館。
很巧,我拖着箱子回去的時候,剛好碰到了來買咖啡的小孟警官。
-7-
「心月,你出門旅行去了嗎?」
小孟警官拿着咖啡和我打招呼。
我挽了挽碎髮,柔順一笑。
「是啊,去進貨,順便在那邊玩了一個星期。」
我看他拎在手上的打包袋,收斂了笑意。
擔憂地皺起了眉:「怎麼又買這麼多咖啡,是有大案子了嗎?」
小孟警官一向對我沒什麼防備。
他嘆了口氣說道:「是啊,心月你出門了不知道,一個星期前,有一個男子被發現燒死在了墓園後山。」
確實是殺人案,可是每天的殺人案那麼多,這應該不算是大案。
我雖然喜歡殺人,但從不曾留下所謂獨家記號挑釁警方。
這也是我能逍遙法外這麼多年的原因之一。
於是我不動聲色地打探道:「是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經常聽你們說案子,這個聽起來好像沒什麼特別。」
小孟警官點了點頭,低聲說道:「心月,這件事我只跟你一個人說,可不要外傳啊,據我們調查,這次的案件和上次滅門案,應該是一個兇手乾的。」
「一個兇手?是被害人有共通的地方嗎?」
「不是,是犯案手法。被害人或多或少存在道德上的瑕疵,而他們的死法都和這個有關,還有一些其他細節佐證,具體我不方便給你透露了。不過啊,這些可都是我師父分析出來的呢。」
小孟警官提起沈安時,語氣裏滿是嚮往。
我也跟着感嘆道:「沈警官啊,他可真厲害!」
送走小孟警官後,我無聲地笑了。
真有趣。
該說,知子莫若父嗎。
-8-
眼見現在實體經濟難做,我的咖啡廳推出了又貴又難喫的套餐。
隨機應變,也是很好的一種隱藏方式。
我甚至不用聘請廚師,買些料理包就好。
捧場的還是那些警察。
尤其是小孟警官,他可真熱心啊。
這天,我剛幫女服務生拿了高架子上的一罐咖啡。
就被站在吧檯前的小孟警官調侃了一番。
「心月看着瘦瘦弱弱的樣子,個子還挺高的。」
確實,我的身高要比普通女性的平均身高要高一些。
我故作俏皮地說道:「再高也沒有孟警官你高啊。」
我說完,小孟警官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心月,你看咱倆都這麼熟了。你就別總是孟警官、孟警官地叫了,我叫孟唯,你叫我大名就行。」
我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叫了一聲孟唯的名字。
他臉上是肉眼可見的雀躍。
他不會是喜歡我吧。
真噁心,好想殺掉他。
我手指叩了叩桌面,又拿起手邊的杯子擦了一遍。
不如與沈警官最後的遊戲,就用孟唯的命做賭注吧。
-9-
這天晚上店裏的客人異常少。
我坐在吧檯後面,擺弄着電腦,挑選新的訂單。
間或有警察過來買單,這種感覺簡直無比刺激,他們甚至只要伸一伸頭,就可以看到我犯罪的證據。
但直到店裏最後一個客人離開,都無人發覺。
接下新的訂單後,我剛要打烊。
門口懸掛的風鈴就傳來了一陣脆響。
「不好意思,我們……沈警官?」
我拒客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是例外。
「打烊了?」
沈安因爲常年皺着眉頭,眉間有兩道深深的皺紋,像個小山包。
再加上他性格有些嚴肅古板。
正常的詢問從他嘴裏說出來就像是領導訓話。
我笑着搖了搖頭:「沈警官喫點什麼?」
沈安點了份套餐。
我端上桌後,自來熟地坐到了他對面。
「沈警官這麼晚還不回家,家人不會擔心嗎?」
沈安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解釋道:「您別誤會,因爲總看到您過來喫宵夜,所以有點好奇。雖然別的警官也都非常努力,但是像沈警官這麼拼命的,我還是第一次見。」
「我沒有家人。」
沈安冷硬地說道。
「沒看出來,您還是單身主義者呢。」
沈安沒有接話:「莊老闆還有別的事要忙吧。我想安靜地喫個飯。」
我識趣地起身,沒有再繼續追問。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
-10-
我新接到的訂單是殺掉一個孩子。
這個孩子不久前才上過新聞。
還記得那天孟唯來我店裏,一直悶悶不樂。
我盡心扮演着善解人意的角色,果然,他沒忍住開始向我傾訴。
「心月,你覺得這世界上,有沒有天生壞種的小孩?」
當然有啊,因爲我就是。
他垂着頭,沒有看到那瞬間,我面無表情的臉。
還不等我回答,孟唯又繼續說道:「你知道嗎,我今天出了一個現場。一個裝修工人從 6 樓摔下去了,當場死亡。可他死亡的原因竟然是被樓上的孩子割斷了安全繩!他的工友剛好去上廁所了,回來的時候眼睜睜看着他掉下去的。事後我上門去詢問,那孩子、那孩子這麼做竟然只是因爲這個工人裝修聲音太吵,打擾到他看電視了。可那個孩子已經十歲了,他不可能不知道剪斷安全繩意味着什麼,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這麼……」
孟唯說這話時,情緒很複雜。
那是種我理解不了的東西,我只能按照話術,象徵性地安慰了幾句。
然後我輕聲問他:「孟唯,如果,這個小孩是你的孩子,你會怎麼做?」
孟唯一下愣住了,他沒想到我會這麼問,他皺着眉沉默了很久才說道:「如果作爲家長的話,我可能會看着他,盡力教導他,然後帶着他贖罪。
「不過心月,你怎麼會想起問我這種問題?」
孟唯雖然嘴上沒有把門的,但是作爲警察的敏銳度還是有的。
我隨便找了個藉口搪塞了過去,好在他沒有起疑。
-11-
殺人的孩子家庭條件不錯。Ṱŭ⁶
我費了一番工夫才把他弄出來。
殺他的時候,讓我回憶起了很久以前的一次意外。
這次案發後,孟唯有好幾天沒到咖啡店裏來,想必是忙着查案子。
畢竟身爲幾起案件真兇的我,還在逍遙法外呢。
也不知道我那能幹的父親,有沒有發現我這次留下的一點點線索。
一個星期後,孟唯來咖啡店了。
他看起來憔悴了不少。
我裝作不經意間詢問起案件的進展。
孟唯嘆了口氣。
「有些眉目了,根據現場遺留的腳印來看,初步可以判斷兇手是一名男性。我們最近已經在加緊排查了。」
看來是發現了啊。
「有線索了,還不高興。」
我抬手撫了一下孟唯皺起的眉頭。
孟唯有些臉紅,訥訥道:「心月你不知道,我師父最近可兇了,所以我都不敢閒着,尤其是這次小男孩的案子之後,他像魔怔了一樣查資料看監控,有時還愣愣地發呆。哎,我猜他八成是想起他兒子了。」
「他兒子?」
我挑了挑眉說道:「上次沈警官還跟我說他沒有家人呢,下次他來我可得好好說他。」
「千萬別!」孟唯急忙說道,「心月,你可千萬別在我師父面前提起他兒子。」
隨後他壓低聲音。
「我也是聽局裏前輩說的,我師父的兒子,在九歲那年失蹤了,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哎,聽說我師父特別疼他,有一年他們小區裏幾個孩子接連發生意外,嚇得我師父連續請了好久的假陪他兒子。」
我倒是沒想到從別人嘴裏還能聽到這麼一個版本。
-12-
也不知道是不是白天聽了孟唯說起從前的緣故。
晚上睡覺時,我夢見了小時候的場景。
那是一個普通的下午,天邊殘陽如血。
天台上幾個玩耍的小孩在延伸的平臺上跳來跳去。
一個男孩拍着我的頭說道:「多虧你發現了一個這麼好玩的地方,以後我們再也不叫你野種了。」
後來發生了什麼夢裏很模糊,我也記不清了。
我只記得臨走時,其他小孩都沒注意,我冷眼旁觀着那個男孩搖搖欲墜的身影。
他驚恐絕望的眼神,以及「嘭」的一聲後,湧上我心頭的興奮感與滿足感,都讓我記憶猶新。
那只是一個意外。
而對我來說,有些東西卻像打開了潘多拉魔盒。
-13-
夢醒後,我起身倒了杯水。
不禁回憶起了從前。
那會我還是沈安的孩子。
聽說我母親在生我的時候,因爲羊水栓塞死掉了。
而沈安在警局忙着辦案,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我當然不可能因爲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恨沈安。
事實上,小時候的我跟沈安就像是陌生人。
好像除了辦案,沒什麼事情能挑動他的情緒。
而真正讓沈安注意到我,則是因爲那次意外。
沈安通過調查得知,我經常跟發生意外的孩子一起玩,甚至出事的地點,我們一起去過好幾次。
他的懷疑來得莫名其妙。
畢竟小孩子都是純潔又無辜的。
可他還是把我關在家裏逼問我。
我裝作不知情的樣子,拼命地哭。
他也是這時候纔想起向老師詢問我的異狀。
可自從我當衆捏爆金魚,看到老師驚懼嫌棄的眼神後,我就再也沒在人前做過這種事情。
不過沈安就像天生能聞到犯罪氣息的獵犬。
他帶我去看了心理醫生,我那時還小,僞裝得不成功。
很快被確診了反社會人格。
獵罪天才的警察,生出了一個天生壞種的殺人犯孩子,想想就好笑。
此後沈安不敢讓別人知道,偷偷陪着我治療了一年。
結果很明顯,反社會人格是無法治癒的。
一年後,沈安失去了耐心。
而我,被他關進了籠子。
-14-
沈安對自己的工作崗位有着近乎偏執的熱愛,所以他不可能一直看着我。
起初他只是把我關在房間。
但我就像開了刃的刀,長期不見血就會難受。
我只能自殘。
他沒辦法,又不敢找人來照顧我,只好弄了個籠子把我像犯人一樣關起來。
然後每天強制性地在電視裏給我播放正能量的視頻。
每一天,我都覺得生不如死。
於是一段時間後,我學會了僞裝乖巧。
裝了足足半年,他才把我放出籠子,只不過還是不允許我出門。
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不明白沈安,爲什麼他不乾脆讓我自殘而死,這樣也能省些麻煩。
後ƭü₍來,我趁着他某天加班,終於帶着一些錢逃了出來。
有時候我也在想,命運真是個奇妙的東西,冥冥之中安排好了一切。
一個九歲的孩子,怎麼可能逃得掉警察的追蹤呢?
那一刻,看着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羣,想到我被抓回去將面臨的處境,我不禁惡念叢生。
而也就是這個時候,人販子盯上了我。
他們把我當作走失的小孩,拐走了。
-15-
我那時候還小,不懂得那麼多。
我不會哭鬧,人販子反而覺得我懂事。
比起深知我底細的沈安,這對假裝夫妻的人販子對我幾乎沒什麼防備。
我扮作乖巧,輕而易舉將的用磨尖的一次性筷子將人販子女人紮了個半殘。
鮮血噴濺那一刻,我才感覺自己又重新活過來了。
另一名人販子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他當然不敢報警。
也不敢把我隨意處理掉,只能通報上級。
現在想想,地獄的大門,其實是我自己親手推開的。
我九歲傷人致殘這件事引起了犯罪組織高層的興趣。
我被送到了那名高層面前。
那是一個看起來比沈安大一些的中年男人。
他稱讚我天賦異稟,天生就是罪惡的苗子。
我生如惡狼,他卻想做惡狼的主人。
此後幾年,他軟硬兼施企圖馴服我。
他允許我殺人,甚至還教導我如何處理現場。
而我忤逆他的時候,換來的可遠遠不是毒打這麼簡單。
如今想想,沈安作爲我的父親,他教會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僞裝。
只有扮作乖巧,才能獲得自由。
在犯罪組織里,我也是如此。
-16-
事情的轉折出現在三年後。
組織高層的獨生女似乎被盯上了。
高層讓我僞裝身份去這個女孩身邊保護她。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莊心月。
她 14 歲,花兒一般的年紀。
氣質乾淨得像一捧雪。
她說:「你就是那個要來家裏借住的弟弟吧,長得真可愛。」
莊心月說完捏了捏我的臉。
從來沒有人這麼親暱地對過我,那一瞬間,我心裏好像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
莊心月完全不知道她爸爸乾的勾ƭűₑ當。
這個天真的少女一心以爲自己家只是做些普通的小生意。
她和我一樣,沒有母親,組織高層爲了保護她也很少去看她,平常的生活也都是保姆在照料,所以她對我的到來表現出極大的熱情。
託她的福,我又重新回到了正常的人類社會,儘管我並不需要。
一起生活一段時間後,我覺得莊心月這個女孩是有些奇怪的。
她總是熱衷於一些沒有意義的事情。
比如,特地買貓糧去喂流浪貓。
比如,每週買一束鮮花插瓶。
再比如,每個節日都要大喫一頓慶祝。
陪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還有一絲厭煩。
後來我成爲莊心月,模仿着她的那些行爲。
孟唯誇我善良又熱愛生活。
日子久了,除了偶爾幫莊心月解決暗處的麻煩和出去殺個人之外,我開始表現得像個正常人。
我過了一段堪稱舒心的日子。
可所有美好在莊心月患上抑鬱症之後破碎了。
我 16 歲那年,莊心月死了。
一年後,我被迫成爲了「莊心月」。
-17-
月亮西沉,朝陽初升。
我將咖啡館的大門打開,正在更換花瓶裏的鮮花時,沈安和孟唯進來了。
「難得看到二位警官一起過來啊。」
我笑着打招呼。
和莊心月一起生活的四年,我總是不自覺地觀察她的動作表情,也是這個習慣,後來讓組織高層留了我一命。
「嗐,我今天過生日,師父說要帶我喫頓好的,那我尋思,心月你這不就是最好的嘛。」
我抿了下脣,又快速微笑着祝福了孟唯。
店裏有甜點。
我將小蛋糕放在孟唯面前,說是請他喫的。
然後順理成章被邀請着坐了下來。
沈安這個人一向嚴肅不多話。
孟唯東拉西扯地找了半天話題他都沒什麼回應。
最後還是說起了案子。
於是我自然地加入了話題。
「還沒有抓到嗎?上次孟警官跟我說已經有些眉目了的。」
沈安聞言瞪了孟唯一眼。
「莊老闆好像對案情很關心。」
我明明表現得很無害,但是沈安一直對我沒什麼好臉色,也不知是不是他警察的直覺告訴了他什麼。
「畢竟是連環殺人案,難免會有些害怕。聽說足跡是男人的,我是不太懂這些啦,但是腳大的女人也不是沒有。」
我說着跺了跺腳。
沈安的臉色卻一下沉了下來。
「我理解莊老闆作爲羣衆的擔憂,但這不是推理遊戲,我們局有痕跡科的同事會判斷,莊老闆有空還是多研究一下店鋪經營吧。」
沈安說完,氣氛有些尷尬,儘管有孟唯試圖緩解。
我聳了聳肩,繼續刺激道:「沈警官說的是,您畢竟是曾搗毀過大型犯罪組織的著名警官,肯定會破案的。」
說完我直接起身離開。
我能察覺到自己越發失控的情緒。
也許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18-
情緒的失控讓我破例提前打開了訂單申請。
沒想到卻意外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訂單。
下單的人是一個年輕姑娘。
她說,她跟自己的男朋友不顧家人的反對,談了 5 年戀愛。
可這個男人始終沒有向她求婚。
她甚至爲這個男人流了七次產,失去生育權,都沒敢告訴家裏人。
男人跟她說,自己永遠不會離開她。
可就在幾天前,她親眼看見男友摟着別的女人進了酒店。
她現在很茫然,想要殺了那個男人又捨不得。
所以她想把選擇權交給我,讓我殺了那個男人或者殺了她。
我覺得有趣,查了她的 IP 地址打算接下這一單。
這一查不要緊。
地址顯示的卻是孟唯的家。
我倒是聊天時ṱų₁曾聽孟唯提起他有個妹妹。
他說他的妹妹,性子文靜到有些沉悶。
跟他這個哥哥也不親近,交了個不務正業的混子男友,家人每天都很愁。
我手指叩了叩桌面,瞬間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
於是我蠱惑孟唯的妹妹說,可以讓他們永遠在一起。
他妹妹果然追問。
「如果你們殉情的話,不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嗎?再也不會有背叛、離別、世俗,你們可以永遠永遠在一起,只有你們兩個人。」
孟唯妹妹說,男友不會願意的。
我笑她癡傻,並承諾她,只要收到她的死訊,我立刻就會送她的男友去陪她。
她猶豫了,我笑着將查到的有趣東西分享給她。
她沒有回覆。
第二天,孟唯請假沒有上班。
-19-
我在咖啡廳門上貼好暫停營業的告示,開始籌備最後的計劃。
孟唯妹妹死訊傳來的時候。
我正在不遠處的天台上,看着孟唯坐在咖啡廳門口痛哭。
這種感覺真是美妙。
我直接拿出手機,發了些東西給孟唯。
果然他怒氣衝衝地離開了。
當天夜裏,孟唯妹妹的男友就死了。
脾臟破裂,被人活活打死的。
現場的證據,和鄰居的證詞,全都指向了孟唯。
孟唯被帶回局裏調查。
不知道沈安現在是個什麼心情。
我心情倒是挺好的。
「孟唯出事了,你不知道嗎?」
我設計好一切回到咖啡廳時,正碰上沈安。
我當然不會傻到以爲他是來喝咖啡的。
「沈警官跟我說這些幹什麼?我又不是你們警察局的人。」
「我剛剛說孟唯出事了,你好像並不驚訝。」
我笑了笑,沒有理他。
「王直(孟唯妹妹男友)死的那個晚上,你在哪裏?」
「沈警官,你懷疑我也要有依據。這裏不是警局,我沒有義務回答你的問題。」
沈安的眼睛像鷹一樣盯着我。
「我好像並沒有說王直是誰。」
我將手裏的鑰匙重重一放。
「沈安,有證據你就來抓我,別在這裏跟我玩什麼文字遊戲。」
沈安定定地看着我,眼露寒光:「我會找到證據的!」
是嗎?可惜你沒機會了。
-20-
孟唯被保釋那天,居然直接找到了我。
倒是省了我一番工夫。
「心月,我師父跟我說……我不相信,你跟那些被害人都不認識,怎麼會呢。我師父就是太敏感,明明種種跡象都表明兇手是個男性,肯定不會是你的,要真是你做的,局裏早就把你扣下來了,或者你現在早就跑了。
「而且你又不認識王直,怎麼可能陷害我呢,你根本就沒有犯罪動機啊。」
孟唯說話的時候還是有些難過的樣子,可能還在爲他妹妹的死傷心。
他看我的眼神和當年莊心月看我的眼神有些相似。
都飽含着我無法理解的感情。
我面目表情地看着孟唯。
被人信任的感覺固然很好。
但我心頭更多湧起的是玩弄他人的快感。
「孟唯,車上說好嗎?這裏人多,我不方便解釋。」
孟唯沒猶豫地跟我上了車。
他可真傻啊,傻到不適合做一名警察。
-21-
再次醒來的孟唯被我困住四肢,扔在了後車座上。
他眼眶通紅地盯着我,卻因爲被堵住嘴巴說不出話。
我照着鏡子,沒有看他。
輕聲說道:「孟唯,你喜歡莊心月,對吧。
「可惜啊,她在七年前就死了。」
孟唯嗚嗚地叫着,好像不能理解我在說什麼。
我轉過頭,看着他。
「其實我真正的名字叫沈清遠。你可能沒聽過,但你師父一定知道。」
沈安的兒子,沈清遠。
孟唯瞪大了眼睛,開始劇烈地掙扎。
我開着車帶他來到山上。
他太不安分,我只能給他打了一針鎮靜劑。
看着他昏迷的樣子,不知怎麼,我想起了莊心月死時的樣子。
-22-
莊心月十七歲時,意外得知了她爸爸乾的勾當。
她覺得自己無法接受這一切,又阻止不了她爸爸,生生把自己逼成了抑鬱症。
她折騰着想自殺,但我身爲她的保鏢,如果她死了,我一定會被高層懲罰。
於是我開始 24 小時監視她。
她很痛苦,可有的時候卻會笑着反過來安慰我。
儘管如此,她還是死在了十八歲那年。
她穿着最喜歡的白裙子,躺在鋪滿玫瑰花的浴缸裏,割腕了。
那個場景真的很美很美,以至於我一直記到了現在。
莊心月看起來雖然是自殺的。
可我還是被組織高層遷怒了。
那個失去女兒的中年男人憤怒地拿槍抵着我的頭說道:「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幹了什麼!別忘了,你的本事都是我教的。」
我沒有反駁,而是學着莊心月的神態表情,看着他,哀求他。
他沒有扣動扳機,盯了我半晌說道:「既然你讓我失去了女兒,那你就變成她好了。」
於是手術、藥物,再加上神態動作。
一年的時間,我變成了足以亂真的莊心月。
整整六年,直到整個組織被搗毀。
時至今日,連我自己都有些分不清,我到底是莊心月還是沈清遠。
-23-
我將昏迷的孟唯扔進早就準備好的籠子,吊在了懸崖邊。
接下來,我只要等着沈安找來就好。
我在咖啡廳裏給他留了信,爲了孟唯,他也一定會來。
要知道,孟唯的嫌疑現在還沒有洗清。
遠處的雲層翻滾,將太陽隱匿。
今天的天氣不太好,不是一個適合離開的好日子。
沈安來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我擺弄着手裏的遙控器。
這個遙控器是控制籠子上方掛鉤的,只要我按下去,孟唯瞬間就會連籠子帶人掉下懸崖。
「莊心月,孟唯呢?」
沈安摸着腰後的槍,厲聲詢問我。
我示意性地側了側頭。
沈安緊張地看了一眼崖邊。
「你到底想怎麼樣,如果你想爲你父親報仇可以衝我來。」
看來他已經查清莊心月的身份了。
我笑了幾聲,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有種說不出的可笑。
「沈警官,其實我一直想不明白,我殺的那些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這樣的我,又有什麼錯?」
「你觸犯了法律!」
「法律?法律不也是人規定的嗎?!既然他們可以制定,爲什麼我不可以?」
把法律作爲道德底線,只會有越來越多像我這樣的人吧。
「沈警官,看到那個籠子了嗎,你有沒有覺得很眼熟?」
沈安這時候臉色大變。
「你知道些什麼?他、他在哪裏?」
他顫聲問我。
「他死了哦,九歲那年就死了,被我親手一刀一刀,活剮了。」
「莊心月!你這個魔鬼!」
沈安被我激怒,我掏出遙控器,告訴他,只要我按下這個按鈕,孟唯就會掉下山崖。
這時山下傳來了警笛聲。
我裝作分心,沈安趁機上前搶奪遙控器。
爭搶過程中,遙控器掉到了崖邊。
我被沈安扣倒在地,戴上了手銬。
可他不知道,被他關在家裏那半年,這就是我的玩具。
他急於查看孟唯的情況,根本沒注意到我已經掙脫。
電光石火之間,我裝作飛撲去按遙控器的樣子。
「師父!他是沈清遠!」
孟唯的話和槍聲同時響起。
太遲了。
ƭũ̂⁾
我向身後的懸崖倒去。
沈安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樣子。
他顫抖着脣,撕心裂肺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真好啊,好久沒有人這樣叫我了。
沈警官,你大概永遠也想不到,此生擊斃的最後一個罪犯,是自己的兒子吧。
-24-
眼前的畫面突然變得很慢很慢。
我想起莊心月死前對我說的話。
她說:「小遠,我知道你一直都想殺我。我愛漂亮,你讓我死得好看一點吧。」
我那時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將她抱進放滿玫瑰花的浴缸裏,親手幫她割了腕。
她手腕流出的血一點一點染紅了浴缸的水。
她微笑着跟我說了很多。
她說不怪我讓她看清生活的真相。
只是希望我之後,再也不要濫殺無辜。
我在浴缸前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房間中只有我一個人在呼吸時,我才輕輕說了聲:「好。」
莊心月再也不可能回答我了。
那時我心頭湧起一股陌生的情緒,然後是溺進深海般的窒息感。
我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呼吸着,眼中落下淚來。
心月你看,我有好好遵守承諾。
那之後,我殺掉的每一個人,都有罪。
心月你看,你那麼愛漂亮,我怎麼忍心讓你的臉在我身上凋零。
再也不會有人能找到我們了。
我們終將在死亡的國度裏重逢。
(番外)
警隊趕到的時候,沈清遠已經墜下懸崖。
沈安跪在懸崖邊,精神崩潰的樣子。
一個警員趕忙將遙控器撿起。
「隊長,這遙控器裏,沒有放電池啊。」
警方在孟唯妹妹的手機中發現了一個神祕網站。
可點進去的時候網頁已經失效。
他們極力追查,還是一無所獲。
深夜,某棟居民樓內。
鼠標的點擊聲在寂靜的夜裏異常清晰。
不一會,電腦旁的音響中想起一道電子音。
「你還在爲法律無法制裁的人渣苦惱嗎?
「你還在爲鍵盤後口嗨的敗類氣憤嗎?
「你還在爲權勢籠罩下的陰影悲鳴嗎?
嘀嘀殺人,竭誠爲您服務。」
「嘀嘀~」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