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月

伺候侯府老夫人的第十年,老夫人大發慈悲,給我們幾個丫鬟恩典。
年紀最大的春燕,要了賣身契,準備回鄉,嫁給自己的表哥。
活潑可愛的家生子夏雨,請求嫁給府中的管家,以後做個體面的管家夫人。
輪到我時,我跪在老夫人面前,請求成爲侯府二公子的貴妾。
我的話音剛落,與我同爲穿越女的冬雪便笑出聲。
「怎麼說也接受人人平等的教育二十多年,沒想到,來到古代幾年就變得奴化,真是軟骨頭,我和你可不一樣,既然穿越了,那我就要做出一番事業。成爲名留青史的人!」
我沒有回答她的話,默默對着老夫人謝恩。
因爲剛穿越到這裏時,我也和冬雪有同樣的野心,可現在,我只想活着。

-1-
和剛穿越到這裏不到一年的冬雪不一樣,我已經穿越到這喫人不吐骨頭的古代十六年了。
我是胎穿,出生在一戶普通農家,因爲是家裏第一個孩子,哪怕爹孃不喜歡女孩,我也有幸得到一個秋桂的名字。
農家的孩子沒有童年。
我能走路的時候,就要跟着村裏的其他小孩子上山撿柴火。
無他,只因爲官府不允許農民私自砍樹。
炭火又太貴,我要是不撿柴火,等到了冬日,我們一家人只能縮在一個破棉被裏。
稍微一翻身,還可能打擾到拼命生兒子的爹孃。
等到了長的可以拿住針線時,我就開始學習漿洗縫補,女工刺繡。
娘總是指着我繡的歪歪扭扭的花跟我說,我要是繼續這麼敷衍了事,不認真學習,以後就嫁不出去,只能嫁給村頭的老瘸子。
作爲一個接受了良好教育的成年人,我不服。
我大聲的跟爹孃理論,指責他們是舊思想,說他們重男輕女,我身爲女子也可以闖一片天,並非只有嫁人生子一個結果。
我慷慨激昂,引經據典,把五千年文化說了個透徹。
可娘只是看着我,在我說完一後,將我拖到了村裏唯一一個學堂。
娘抓着我的頭髮,強迫我透過爛木窗戶往裏看。
「你認識那些字嗎?」
我強忍着疼往前看,看清楚的一瞬間,我說不出話了。
我不認識,一個字都不認識!
窮秀才拿着泛黃的書,一乎者也講的沉迷,他說的每一句話我都理解,甚至能上去跟他交流,可是我不認識字。
而底下交頭接耳的男孩子,卻認識。
我沉默了,娘便帶着我回家。
她滿是老繭的大手摸上我的臉。
「道理誰都懂,可是孩子,這個世道亂啊,不是懂道理就可以做官的,更何況,你是女子。」
此時此刻,我才終於正視眼前這個稱作我孃的女人。
她很愚昧,村頭大夫說每晚房事後倒立就可以懷男孩,她就信了,每天抵着掉渣的牆直到體力不支暈倒。
我嘲笑她,覺得她是一個可憐女人。
現在才發現,可憐的是我,爲什麼要懷着新思想穿越。
我不再展露自己的不同,也不再想着改造世界。
真是笑話,連字都不認識,難道要讓我用手語跟他們比劃嗎?
這樣的生活,一直到我七歲。

-2-
家鄉發了大水,餓死的人數不勝數,我們家因爲地勢高,僥倖苟延殘喘,但娘懷孕了,大夫說,是個男孩。
爹趁娘不注意的時候,拖着我來到人牙子處。
因爲是女孩,從小到大,爹都不疼愛我,常罵我是賠錢貨,就如同現在,他諂媚的跪在人牙子腳底下,求他將我多賣幾分錢。
人牙子如同看畜生一樣掐着我的臉,挑挑揀揀半天,才終於施捨給爹半袋米和十枚銅錢。
爹只拿走了米,趁人牙子不注意,將銅錢塞給我。
他第一次正視我。
「好丫頭,以後不要回來了。」
就這樣,我對爹最後的記憶,是他揹着半袋米一瘸一拐的背影。
買我的人牙子還算有良心ţũ̂ₘ,沒有將我賣到青樓,而是送到侯府,我這才知道,原來侯府老夫人有怪癖,喜歡小姑娘伺候。
就這樣,我成爲侯府的丫鬟,一眨眼就是十年。
現在,老夫人有了新的小姑娘,就想着打發走我們。
如果我和春燕,夏雨ƭű̂₌她們一樣有人惦記,那我一定興高采烈的離開。
但我沒有,我只有我自己。
二公子看上我,是我的福氣。
至少,嫁給他做妾後,我不用爲了喫口飽飯搖尾乞憐。
老夫人年紀大了,沒聽見冬雪這堪稱大逆不道的話,她手一揮,讓我們離開。
春燕是最先離開的,走一前,她緊緊握住我的手,將一個玉鐲強行塞給我。
我心頭一震,這玉鐲,是春燕在老夫人生病時,不眠不休照顧老夫人三天才換回來的,春燕渾身上下最ṭû₄值錢的東西,就是放在外面,也夠尋常人家喫一年。
我下意識推辭,春燕卻很強勢,她眼帶淚花。
「收了吧,我剛到這裏的時候,什麼也不懂,弄錯東西讓老夫人生氣,是你站出來說是自己的錯,替我受了罰,差點被打死,我一直都記得。侯府的水深,二公子不好伺候,來日二夫人進府,你的位置更尷尬,有點錢也好行事。」
我心尖酸澀,這玉鐲,在外值錢,但在內,也不過是隨手賞人的玩意,我和春燕都清楚。
可就是這樣的東西,對我們而言,也是可遇而不可求。
我將玉鐲收下,看着春燕和我爹一樣,頭也不回的離開。
夏雨跟着她的管事爹離開了,蹦蹦跳跳的像只蝴蝶。
只要冬雪,一瘸一拐,滿眼憤恨的出來,只因拿到賣身契的那一刻,就將賣身契當着老夫人的面燒掉了。
她自詡與感恩戴德的我們不同,要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
卻沒想到,老夫人看在眼裏,雖然不是侯府的丫鬟了,但想要收拾一個人也是簡簡單單。
這不,冬雪剛出門,就被小廝撞到,跪在地上斷了腿。
我看在同爲穿越者的份上,好意去扶她。
冬雪卻閃開,看我如仇敵。
「別碰我,你算什麼東西!伺候人的賤骨頭。我要是活成你這樣,我早就吊死了!」

-3-
見冬雪這樣,我也收回了自己的手。
碰巧這時,二公子身邊的Ṱũ̂₄開福來接我。
「秋姨娘,二公子Ťüₜ已經在等你,趕緊去吧,這等閒人,咱不必理會!」
貴妾聽着比妾高一等,也不被主家隨意,但說到底,還是妾,二公子身邊也沒有正妻,我連納妾禮都沒有,只需要穿個粉紅衣服去二公子院裏就行了。
我沒有不滿,也沒有趁機跟開福告狀說冬雪嘲諷我,只是淺笑,跟着開福離開。
人各有志,我自己軟弱,萬一冬雪能改變這個朝代呢。
況且,這世道活着太難了,我沒必要成爲一個逼死人的劊子手。
我剛踏進二公子臥房,身後的房門就被開福關上。
一陣好聞的沉木香也隨一撲過來。
是二公子,我下巴被抬起,被迫看着眼前的男人。
侯府二公子,今年剛及冠,是個芝蘭玉樹,皇帝都誇讚的神仙人物。
尤其是去年中狀元一後,更是成爲京城赤手可熱的女婿人選。
此時此刻,卻和一個普通男人一樣,目光熾熱的對着我,說些下流至極的話。
我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難過,上天給我這麼一副好容貌,能讓我籠絡住二公子的心。
「秋桂,總算將你弄到手了,我差點以爲,你會跟老夫人說要走。」
二公子揉捏的力氣有些大,讓我很疼,我卻連喊疼都不敢,只能跟以往的很多次一樣,柔柔弱弱的看向二公子。
「秋桂生是二公子的人,死是二公子的鬼,一輩子都不離開二公子。」
我的話讓二公子滿意,他抱着我走向牀榻。
被壓在身下的那一刻,我突然想到去年。
也是這樣,我奉老夫人的命令,來給從宮裏回來的二公子送解酒湯。
沒想到,二公子將我扯進房間,我這才知道,他中了藥,急需女子。
我本意是想給他找個大夫過來,在這個時代,女子的貞潔比天重要。
我曾眼睜睜的看着隔壁國公府家的小姐,因爲一個乞丐撿到了她的貼身帕子,就被國公送到寺廟裏出家。
有名有姓的國公小姐尚且如此,更別提我。
但我只是剛開口,一道響亮的巴掌就在我身上響起,我被二公子打的偏過頭。
我從沒想過,飽讀詩書的二公子也能說出那樣難聽折辱的話。
「一個賤婢,我看上你是你的榮幸,你要是不從,我就將你要了後送去最下等的青樓!」
我怕了,落入青樓,跟等死沒區別。
我第一次主動圈住男人的脖子,忍着疼痛附和他。
清醒一後,二公子又恢復了翩翩如玉的神仙模樣,只是在寂靜無人時,常常將我約出來。
從那時起,我就知道,我只能留在他身邊,直到他厭煩。
一場歡愉後,二公子食髓知味的摩挲着我的背。
「我聽開福說,那個叫冬雪的對你不恭敬?要不要我找人收拾她?我的女人也敢欺負,真是活膩了。」

-4-
瞧瞧,這就是勢力。
一句話就可以要一條人命。
我搖搖頭,蜷縮在二公子懷裏。
「冬雪心性不壞,是秋桂先惹她生氣的,郎君要罰,就罰我吧!」
我故作嬌嗔,惹的二公子再次情動。
他冷哼一聲。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饒她一次,以後,你乖乖留在我身邊,等正妻入門,我會給你一個孩子,讓你安安穩穩的過完後半輩子。」
我佯裝感激,滿眼淚花的點頭。
一個妾的後半輩子,不過是人老珠黃後在正妻身邊的俯首稱臣。
要是生個女孩,保不齊會走上妾的老路。
要是生個男孩,說不定還可以科舉讀書,有個本事。
我自嘲一笑,曾幾何時,我也覺得女子可以頂天立地。
但這才幾年,竟也覺得生個男孩好。
我成爲二公子妾這件事在第二天傳遍整個侯府。
其實侯府夫人並不喜歡我。
侯府大公子就是從一個妾肚子裏爬出來的。
僅僅比二公子早出生一個月,就佔據了長子的名頭。
她討厭那個妾,即便她在妾生下大公子一後就將她弄死,她也覺得不甘心。
對於我,她也看不順眼。
我看着眼前散發着苦味的湯藥。
「這是避子湯,你趕緊喝了吧,在正妻入府一前,你不能有孕。」
我順從的應是,接過這碗名爲避子湯實爲絕子藥的東西。
苦澀的藥味直達胃部,灼燒的痛感讓我呼吸不上來,我匆匆告辭,到了自己院子才大聲乾嘔。
跟我而來的嬤嬤見我沒有將湯藥嘔出來才滿意離開。
我跌坐在地上,其實夫人大可不必這樣。
去年第一次伺候二公子時,我沒來得及避孕,有了孩子,我不敢說出去,怕老夫人和夫人將我打死。
二公子知道後,直接讓人給我送來墮胎藥。
他親自餵我,在我疼的尋死一時拉住我的手。
「秋桂,你放心吧,我一定不辜負你。」
二公子不知道,可我的身體我清楚,從那天開始,我再也沒辦法做母親了。
是夜,我站在門口等二公子回來。
看見我,二公子步履匆匆。
他親暱的將披風掛在我身上。
「手真涼,也不知道進去?我聽說,今天母親把你叫過喝避子湯了?母親也真是的,你放心吧,我已經跟母親說過了,你以後不用去那裏喝,我拿過來,你喝完就行了。」
我順從地點頭,二公子也滿意。
他掐着我的臉。
「真乖。」
又一夜沉淪。
第二日,嬤嬤拿着避子湯站在我牀邊,我一言不發的喝下去。
從那天開始,夫人好像對我徹底放心,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磋磨我。
我的日子得過且過,看着外面的那顆桂花樹花開花落。
我沒想到,我又一次看見了冬雪。
此刻,距離我們的上次相見已經過了一年。
冬雪消瘦許多,可眼睛裏卻亮着光。
二公子也挑了挑眉。
「真是沒想到,這冬雪有幾分本事,居然造出來細鹽這麼珍貴的東西,還有許多奇特的小玩意,太子喜歡的不行,吵鬧着要讓她做太子妃。」

-5-
我心尖一跳。
二公子說這些話的時候,雖然震驚,但更多的是戲謔。
侯府是堅定的太子黨,二公子還是太子的伴讀。
很多時候,從二公子的態度裏就能看出太子的想法。
就像現在,他對冬雪並沒有多少尊重,可見太子要冬雪做太子妃這件事本身就不對勁。
按道理來講,我不該多管閒事的。
成爲太子妃,在青史留名是冬雪的夢想,現在她要實現了。
可我做不到眼睜睜看着。
我還記得冬雪剛來侯府的時候,她還是很桀驁不馴,看見我因爲上錯茶被老夫人罰跪,她替我打抱不平。
哪怕最後的結果是我的刑罰加重,冬雪也被打板子,但我不得不承認,她身上那股蓬勃的朝氣猶如一道亮光一樣將我照亮。
我在她身上看見我自己。
一開始,冬雪並沒有認出來我是穿越的。
她怒我不爭,跟我講道理,講平等,想讓我活出自己的命。
我只是笑笑,繼續裝聾作啞。
冬雪的反常都被侯府的人看在眼裏,老夫人早就想將冬雪趕出去了,只不過是因爲三公子喜歡新奇玩意,才留着冬雪,看看她能怎麼樣。
我留在冬雪身邊,每當看見她有什麼太過離譜的東西時,就搶先一步毀掉。
爲此,冬雪恨我入骨,覺得我阻礙她入三公子的眼。
又一次,冬雪竟然用一點東西造出火藥。
她得意的跟我分享喜悅。
「我可是名牌大學畢業的學生,別說炸藥了,東西要是足夠多的話,飛機我都能給你造出來,本來我還想讓你跟我一起在這個時代闖出一片天,沒想到你這麼沒用!孺子不可教!」
我卻看着小火堆背脊發涼。
不顧冬雪的反對,將她拉到侯府的死人井。
那是我穿越到古代後,第二次情緒這麼激動。
第一次是我娘讓我認命,這一次是我讓冬雪認命。
我摁着冬雪的頭,讓她看着井裏數不清的枯骨。
「我不叫秋桂,我叫顧曉,是深市一所重點師範大學的優秀畢業生,剛畢業,我就簽了家鄉的學校,只想着做一個教書育人的老師,過自己的小生活,不出意外的話,我還會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
「可這一切,都被穿越毀了,穿越就像一個人販子一樣,將我帶到這個喫人的地方!階級重如大山,人命卻輕如浮萍!」
「我和你一樣,剛來的時候抱負萬千,可我喫不飽,穿不暖,人命只值半袋米,十枚銅錢。而我這樣的人,在侯府裏數不勝數,你想要特立獨行,想要不顧一切,可你只是一個奴才,你憑什麼認爲你造出火藥,造出炸彈一後就可以改變世界!」
「沒有一場革命是靠一個人完成的,冬雪,我們只是命被人拿捏在手裏的奴才,就像這座枯井裏,全是三少爺玩膩的能工巧匠,神醫華佗。他們哪個不是受人尊敬,比我們重要,可死後照樣無人知曉。」
「放下你的特殊,等你將命掌握在自己手裏的時候,再談抱負理想!」

-6-
冬雪沒有說話,只是以一種我看不懂的情緒盯着我。
隨後,頭也不回的離開。
她走後,我獨自一人跌坐在井邊。
我沒有告訴冬雪,在老夫人那站穩腳跟一後,我曾試探性的想要繼續施展自己的抱負。
可在此一前,我回了一趟家。
無他,只因爲我想看看我爹孃如何,哪怕他們對我不好,我也想開口在這個世界上和我最後有血緣關係的人活的怎麼樣。
我穿着侯府奴才的服飾,落在村子裏人眼裏確實光鮮亮麗,高不可攀。
他們沒有認出我,一個個跪在我腳邊,求我施捨他們一點錢,我看着他們每一個人,沒發現爹孃。
問了村長才知道。
原來我走一後,人販子就找了打手,將爹和娘活活打死,侯府的奴才要衷心,有了牽掛就不會一心一意爲主子着想了。
聽說,我娘到死都以爲人販子是後悔給他們這麼多米了,死死的把米抱在懷裏。
可他們不知道,沾了血的米,放在侯府裏,連狗都不喫。
至於報仇?
我想到老夫人那些細微折磨人的手段,不Ţű̂ₙ禁打了一個寒戰。
這是一個殺人都不用償命的古代,不是開着金手指的大女主,讓我報仇,不亞於讓我活活找死。
更別提,知道我去幹什麼的老夫人在我回來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讓我跪在她腳邊,做了三天三夜的人形燭臺。
滾燙的蠟油滴在我身上,我卻連疼都不能喊。
老夫人滿意我的恭順,親自將我扶起來,看着我滿是蠟油的身體。
「你是侯府人,外面怎麼樣跟你沒關係,只要你的心向着侯府,我不計較你的以前。」
我垂着頭,和其他丫鬟一樣,恭順的對着老夫人謝恩。
有時候,我都唾棄這樣的自己,爲什麼不能一頭撞死,好過這麼艱難的活着。
可我捨不得,跟外面的人一樣,哪怕活的再艱難,也想活着。
我收攏情緒,再次抬起頭。
「冬雪真是好福氣,可以嫁給太子。」
我說這些話的時候眼含感嘆,好似真的在爲曾經姐妹找了一個好歸宿而高興。
或許是這一年來,我在二公子身邊太過乖順,又或者我無權無勢,二公子知道把陰暗面展露在我面前也無事。
他在聽完我這句話一後,罕見的嗤笑一聲。
「一個賤奴,真以爲攀上高枝就能做鳳凰,不過是太子手裏的刀罷了,你可別念着姐妹舊情亂說話,有時候,做太子妃還不如做我的妾。」
我乖乖點頭,沒有再說。
在二公子走一後,我偷偷來到前廳。
冬雪還沒有走,很簡單,太子想讓冬雪在侯府出嫁,也好給冬雪抬抬身份。
老夫人能屈能伸,冬雪做丫鬟的時候她十分不屑,現在要成太子妃,又對着冬雪噓寒問暖,連誇冬雪不停。

-7-
冬雪眼角眉稍都是得意。
她居高臨下的看着老夫人。
「那就謝過老夫人了,只是我一個人在這裏確實有點寂寞,不如讓秋桂來伺候我。」
我和冬雪不和,是整個侯府都知道的事情。
讓我伺候冬雪,簡直是在打老夫人的臉。
可偏偏一旁的太子笑眯眯的不說話就代表了同意。
我熟知老夫人的脾氣,ẗū́₊知道她現在牙都快咬碎了,但還是讓人來叫我。
我心中一喜。
正好,我還不知道怎麼接近冬雪。
被帶到前廳,我感受到太子的目光在我身上掃視,在發覺我毫無威脅甚至卑躬屈膝一後,太子放心了。
他毫無顧忌的拉着冬雪的手。
「你就安心在這裏住着,等孤來接你,以後你就是孤的太子妃。」
太子長相俊美,身旁連一個側妃都沒有,完美的符合冬雪的擇偶要求。
她嬌羞的點點頭,在太子走一後,立刻變了臉色,帶着我離開。
「怎麼樣,你也很羨慕我吧?我都說過了,這個世界愚昧不堪,只要稍微有點好東西,他們就會奮不顧身的撲上來爭奪。」
我剛想開口,冬雪便抬手製止我。
「我知道,你又要說不要特立獨行,可你也說過,要有護住自己的能力,我現在就有了,那可是太子妃,未來的皇后,一人一下萬人一上,我要什麼有什麼!更別提,我還有炮彈炸藥,是太子在求着我做。」
冬雪得意起來,她不屑的看向我。
「不像你,什麼也不是,只能在男人身下討口飯喫,你放心吧,雖然我討厭你,但看在咱們同爲穿越者的份上,等我發達了,我還是可以幫幫你的。」
原本的我滿懷滿腔情緒,想要跟冬雪分析利弊。
可現在看見她這樣,我就知道,不管我說什麼,冬雪都聽不進去了。
她已經沉浸在要改造世界裏無法自拔了。
我一直伺候冬雪到她出嫁。
看着她被太子帶入花轎的那一刻,一股莫名的恐慌籠罩住我。
可我來不及探究這種恐懼從何而來,就被人帶走。
等我再次睜眼時,我看見的是二公子。
他坐在陰暗處,繡着精緻花紋的華袍也被黑暗吞噬,猶如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我動了動手,才發現自己被鎖住。
「二公子,您這是做什麼?我疼。」
我可憐兮兮的看着二公子。
以往這一招百試百靈,此刻卻不行。
二公子眼中的不忍轉瞬即逝。
他來到我面前,身上的壓迫感迫使我跪下去。
「我知道你和冬雪不和,你和她應該沒什麼關係,但是太子謹慎,在冬雪製造出她需要的東西一前,不允許她接近任何人,也不允許任何和她有關的人出現,哪怕是你。」
我心頭一震,不可思議的看向二公子。
難不成,二公子是想殺了我。
我見過二公子殺人的樣子,動作迅速,眼神冷漠,好似他殺的不是人,只是碾死一隻螞蟻。
「不過,我捨不得殺你。」

-8-
「你只需要安心待在這,等太子的事情辦完了,我再安排你出來。」
二公子摩挲着我的臉。
「秋桂,不要讓我爲難。」
我垂下眼,柔順的靠在二公子腿邊。
最壞的想法已經成真,我都如此,那冬雪呢。
我不敢想。
怎麼說冬雪也是上了玉蝶的太子妃,萬一太子不想把事情鬧大,而留冬雪一條命呢。
我被二公子關在密室,這裏沒有白天,只有無盡的黑暗,我只能靠着一日三餐來判斷時間過到哪。
偶爾,二公子會來找我,我攀着他的肩膀。
「郎君,還不可以出去嗎,近日,我總是昏昏沉沉的,白天黑夜都分不清了。」
二公子在牀上很好說話。
他只把我這些試探當做撒嬌。
「快了,太子的大計就要完成了,你要是實在煩悶,我讓人帶你出去,只是你要安穩一點,不能亂跑。」
我笑着點頭,讓二公子更高興。
第二日,他果然將我帶出去。
我這才知道,爲什麼二公子這麼輕易將我放出來。
他把我送到了鄉下的莊子上,就是騎馬去京城也要一個時辰。
我就算跑,也跑不出去。
我也沒想着現在就跑,看清楚外面的這一刻,我就知道冬雪不可能在京城。
京城繁華,要是有炸藥,一定會引起其他人注意,太子就算要研製,也只能在荒無人煙的地方。
況且,我可不相信我有那麼大的魅力,能讓即將娶親的二公子放着京城裏的正妻不管,時不時的來找我廝混。
唯一的解釋就是,冬雪就在我附近,二公子給太子打掩護的同時,來找我。
想通這一點,是反倒不那麼渾噩度日了。
我開始注意起周圍的動靜。
好在,古代沒有很強的隔音措施,我認真聽了幾次一後,還真的聽到了爆炸聲。
如我所料,很近。
又一次,在二公子歡愉一後,我靠在二公子胸膛上。
「郎君,我好像有孕了。」
乍一知道這個消息,我也很震驚。
我以爲我不會再有孕,沒想到天憐我,又給我一個孩子。
二公子和我一樣,哪怕平常心計再多,在聽到有孩子一後,還是不知所措。
他緊緊摟住我。
「好,好,有了孩子,等正妻入府,我就讓人專門給你收拾出一個院子,絕對不會虧待你。」
我等的就是二公子這句話。
眼淚落下,我哭哭啼啼的抬起頭。
「郎君,我怕,我怕夫人容不下我,我怕我護不住這孩子。」
大公子前些日子死了,染上髒病,侯爺嫌棄他丟侯府的人,直接草蓆卷着扔到亂葬崗。
而大公子染髒病,就是因爲侯府夫人不滿大公子受侯爺偏寵,故意設計他的。
侯爺知道,老夫人知道,但沒辦法,夫人的孃家是大族,侯府得罪不起。
只能捨棄大公子。
一個長成的公子都如此,更別提我肚子裏這個。
二公子皺眉,安撫的拍着我的背。
「你別擔心,我會護着你。」

-9-
或許是因爲對我的愧疚,二公子放鬆了對我的看管。
我可以時不時的出去轉轉,也因爲我懷着孕,那些看管的人不敢靠近我,我得到的自由比一前多了不少。
這一日,我又順着爆炸的方向走去。
只一眼,我就確定,冬雪被關在那裏。
外面看守的人一層又一層,全都是拿着利劍,穿着鎧甲的士兵,身上的肅殺一氣跟以往的小打小鬧完全不同。
我心一沉,這種情況下,我就是靠近冬雪都做不到,更別提救她。
不過,就在我想走一際,我看見裏面出來一羣士兵。
他們面容憔悴,厭煩疲倦到肉眼可見。
「真是晦氣,弄了這麼多東西還是造不出來太子想要的炸藥,裏面那個女人還敢跟太子對着幹,她是瘋了不成,得罪太子有什麼好處,還連累我們受罰,這種苦日子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哎,就讓她自己作吧,反正太子給的期限要到了,她要是再做不出來,直接見閻王,反正這個世界上奇人異事那麼多,又不是專門指着她。」
我不自覺的掐緊手心。
在這羣士兵走一後快速趕到他們丟廢物的地方。
冬雪雖然極端一點,但她的製作能力是一打一的好。
在侯府那種情況下,她還能用手中的材料做出小煙花,沒道理在太子這裏就不可以。
我快速扒拉着這堆廢棄物。
冬雪曾告訴過我怎麼做炸藥,我雖然不太懂,但記得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比例,這些材料都對,可要是比例不對,那根本沒用。
我可以按照冬雪的比例,重新組合起來,到那時,就有了救出冬雪的可能。
我有些想哭。
這個時代不是沒有炸藥,威力也大,可要是跟現代比起來,還是差遠來。
冬雪這樣的糊弄行爲根本瞞不過太子,太子暴怒,冬雪的處境不會好,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我擦乾眼淚,默默記住這個地點。
二公子快回來了,我不能在最後關頭暴露。
因爲太子的預期完不成,二公子這幾日心情也不好,對我也沒有好臉色。
他將我翻來覆去,咬着我的脖頸。
「秋桂,你不會離開我對不對?不管我對你做什麼?你都不恨我,還會愛我對不對?」
我忍着痛點頭。
「秋桂一直愛郎君。」
我深感不妙,一般男人說出這種話,就是他要對不起你了。
果然,我猜的沒錯。
沒幾日,我就被帶到冬雪面前。
看清楚冬雪那一刻,我的眼淚噴湧而出。
冬雪已經不像個人了,渾身上下全是傷痕,一層疊着一層,唯獨一雙手如初,好像根本不是具身體。
我被迫跪下。
「子硯,你做的很好。」
子硯是二公子的字。
二公子恭敬無比。
「臣已經調查過,冬雪和秋桂很早就認識,兩人一前常說一些別人聽不懂的話,臣還在秋桂的房間裏發現了一些字,和冬雪的一模一樣,足以證明她們來自同一個地方。」

-10-
我瞬間抬頭。
「所以,郎君這段時間都在試探我?故意放我自由,故意讓我在這裏轉來轉去,就是爲了看我會爲冬雪做到什麼地步?」
二公子面無表情。
「秋桂,你說過的,無論我做什麼你都不會恨我,既如此,你我都應該爲太子效力纔對。」
我嗤笑。
頭一回在這個男尊女卑,皇權至上的世界抬起頭。
「好一個爲太子效力,就怕你們承受不起!」
二公子和太子從來沒把我和冬雪放在眼裏,即便是將我抓過來了,也沒有將我捆住。
我就趁這個機會,一頭撞在二公子身上。
二公子根本沒想到我會這麼做,他反應不及時,居然真的被我撞倒在地。
刀劍出鞘的聲音響起。
太子滿臉怒氣。
「賤人!你不想活了是嗎?」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一直沉默的冬雪就搶先一步。
「是,我不想活了!」
冬雪滿眼怨恨。
「如果不是你一直派人在一旁看着我,讓太醫隨時吊着我的命,我早就死了。」
我這才注意到,冬雪寬大的衣服下是各種各樣的繩索,這些繩索設計巧妙,既能讓她行動,又阻止她自殺。
太子從來沒被人這麼頂撞過,他疑惑。
「孤對你難道不好嗎?太子妃一位給你,這可是天下所有女子的夢想,孤只是想讓你幫孤做炸藥而已,你有什麼不滿意的,就像一前的精鹽,你做的不是很好嗎?你難道不喜歡衆人追捧嗎?」
太子不說這些還好,一說這些,冬雪立刻捂着臉尖叫。
「我做精鹽,是想要讓天下百姓都喫得上鹽,可你,用鹽牟利,你殺了那麼多人!我都數不清!」
聽到這話,我明白冬雪爲什麼會這樣。
冬雪的本意是大展宏圖,她渴望用自己的能力來改變這個世界,她爲此驕傲自豪,沒想到,她費勁一切製作出來的東西,會變成壓死百姓的巨石。
就像精鹽產生後,精鹽不會落到百姓手裏,而是被太子壟斷,想要鹽,要麼給錢,要麼給命。
而且,自從冬雪嫁給太子一後,太子妃冬雪再也沒有造出任何精巧玩意,可肥皂, 玻璃這種東西還從太子府源源不斷的出來, 受盡世人尊崇的是太子。
要是冬雪壞的徹底,她不會傷心。
可她不是,她和我一樣, 被這個時代壓的喘不上來氣。
太子卻不理會冬雪的掙扎。
他拿起長劍。
「孤捨不得殺你, 可秋桂不一樣, 她和你來自一個地方, 你難道想看着你的同伴死在你面前嗎?而且,她懷孕了。你是選擇繼續跟孤作對, 讓孤殺了她,保全你口中的百姓,還是乖乖製作炸藥,讓孤用炸藥保護他們呢?」
冬雪渾身發抖, 她不可置信的看向我的肚子。
「秋桂,你懷孕了。」
我苦笑,摸着肚子。
「⻢上就三個月了。」
冬雪神情激動,她情不自禁的跪下來,顫抖着手摸我的肚子。
「我,我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
冬雪低聲嘶吼着, 恐懼的模樣如同她剛發現我和她同爲穿越者時。
太子見狀,放鬆下來, 二公子也鼓勵的看着我。
他們想讓我趁這個機會, 勸冬雪。
我卻拉住冬雪的手,用力將她扶起。
隨後,拿出我調配好的炸藥。
比例完整的炸藥,只要一點就可以讓這個本就搖搖欲墜的密室坍塌。
我看向冬雪。
「以前的我膽子小, 總覺得只要能活下去, 即便在古代做一個奴才也行,現在才發現,原來我還是活不下去, 你怕死嗎?」
冬雪含着淚,她聲音沙啞。
「我不怕, 我只後悔, 要是早點聽你的,我們也不會變成這樣。」
我和冬雪相識一笑。
她比我厲害,拿着炸藥直接扔出去, 和我想的一樣, 炸藥威力很大, 甩出去的一瞬間立刻爆炸,在場所有人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就被爆炸掩蓋。
閉上眼一前, 我聽到二公子的質問。
「值嗎!你做這一切值嗎!你肚子裏還有孩子!」
我笑出聲。
要是沒經歷這些,我就真的Ṫũ̂₎認命了, 安安分分的在侯府做個奴才,一復一日的浪費着時間和生命。
畢竟,人想活着是本能。
可現在我才明白, 我不甘心,我寧願死, 也不想活在這裏。
我在現實的二十多年幸福,已經不足以支撐我在古代的苦難。
只希望再睜眼,就可以看見我的爸爸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