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高枝

離京三年，我依舊是圈裏津津樂道的談資。
無依無靠的孤女恩將仇報，愛上了自己資助人的孫子。
這個行徑怎麼看都像是在攀高枝。
所有人都這麼覺得，包括時昀。
離開那天，我拖着笨重的行李。
時昀站在樓梯盡頭，神情晦暗。
他同我說：
「什麼時候把你那些不乾淨的感情拎清楚了，再滾回來。」
後來三年間，我再未踏足過時家一步。
直到時爺爺病重，一通跨洋電話將我叫回。
時昀親自驅車來接我，卻撞見我和別的男人同撐一把傘，姿態過分親暱。
時昀冷着臉，掐掉了手中的煙。
一路無話。
只是臨下車前，時昀聲線喑啞：
「當年的事……」
我彎脣朝他笑笑，劃清界限：
「放心，我已經拎清楚了，時昀哥。」
這是我第一次喊他哥。

-1-
接到時母的電話時，溫哥華正是深夜。
我划向接聽，尚未開口。
時母攜着哭腔的聲線便送進我耳畔。
她只說了短短幾個字，卻讓我瞬間清醒過來。
「知微！你時爺爺他……你，你早些回來吧。」
時母又繼續說了什麼，我聽不大清了。
只匆匆抓起大衣，連行李都顧不得收拾，直接攔車到機場。
輾轉了兩趟航班。
我一路上提心吊膽，整個人都是恍惚的。
直到出了機場，被北城獨有的倒春寒打了個措手不及。
我纔有了重回故地的實感。
冰冷的雨點沿着衣領落進頸後的皮膚上，我沒忍住打了個țú⁷寒顫。
時母說會安排人來接我，我站在路邊又等了等。
沒想到來的人會是趙深禮。
趙家和時家是世交。
我曾經寄養在時家，同他也算有幾分青梅竹馬的情誼。
「深禮哥？」
許是我眸中的困惑太明顯。
趙深禮自然地接過話茬，解釋道：
「時爺爺的病況不算好，伯父伯母都守在醫院。本來是讓時昀來接你的，但他那個性格……伯母只好拜託我來接你。」
我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倒是趙深禮注意到我單薄的衣衫，不自覺皺了皺眉。
「倒是你，怎麼穿這麼少？」
輕柔的鳶尾氣息包裹住我，趙深禮將自己的外套披到了我身上。
他話裏帶着關切。
我沒忍住，眼眶一酸。
就像是找到了靠山，強壓下的情緒在此刻一股腦地傾瀉而出。
我拽着趙深禮的手臂，淚撲簌簌地抖落。
「深禮哥……我好害怕。怎麼辦，萬一時爺爺他……我好怕。」
我聲音哽咽，話都說不清楚。
趙深禮縱容着我的宣泄。
他ťû⁼溫熱的掌心輕輕攏在我腦後，將我整個人揉進懷中。
輕聲安撫：「沒事的，時爺爺一定會好起來的。」
臉上的淚痕被趙深禮用指腹蹭掉。
他一手撐傘，一手將我護在臂彎間。
即將上車的瞬間，一道聲音突兀地響起。
「謝知微，上車。」
傘面輕抬，點點細雨串成幕布。
我正撞上時昀矜驕的眉眼。
三年沒見，時昀依舊沒變。
他倚在車門前，左耳的黑色耳釘掩在碎髮間。
指尖掐滅的菸頭殘留着輕飄飄的一縷白煙。
我沒動身。
時昀不耐地壓了下眼：
「讓你上車，沒聽見嗎？」
趙深禮主動開口，替我解圍：
「我送知微去醫院就行了。」
時昀一而再再而三被拒絕。
他墨眸定定看着我，聲音也有些煩：
「你一個外人湊什麼熱鬧。」
「謝知微，我再說一遍，上車。」
我不想場面鬧得太難看。
跟時昀在機場爭辯除了浪費時間外並沒什麼用。
我反握住趙深禮的手腕，搖了搖頭：
「深禮哥，我先去醫院看時爺爺。」
「我們一後再聯繫，好嗎？」
趙深禮沒出聲，只替我將肩頭隱隱滑落的外套又緊了緊。
他撐着傘將我送到時昀車邊。
拉開副駕駛的門，又囑咐道：
「有什麼事Ťṻ⁵，隨時聯繫我。」
我尚未應聲，時昀不耐煩地「嘖」了聲。
他微微側過臉，眼神鋒利地望向趙深禮：
「我的妹妹，還不需要你管。」

-2-
車窗外的街景迅速倒退。
我偏着頭，避免和時昀有眼神上的交會。
出國三年，我和時昀早早就斷了聯繫。
此刻實在說不出一句話，緩解尷尬。
時昀也意識到了這點。
他擰眉，指節鬱悶地敲在方向盤上。
片刻後，時昀命令道：
「外套脫了。」
我一怔，下意識看過去。
只見時昀眉頭緊鎖，周身散發着不悅的氣息。
「一回來就跟男人勾勾搭搭，像什麼樣子。」
「傳出去，只會是我們時家沒有教養，教出來的女兒也不懂什麼叫自尊自愛。」
時昀含沙射影。
輕蔑的言語讓我回想起三年前。
當時我無措地從時昀牀上醒來，衆人紛紛朝我投來鄙夷的目光。
砸得我脊骨斷裂，自尊蕩然無存。
最後如同過街老鼠一般灰撲撲地滾到了國外去。
我面色蒼白。
時昀斜睨我一眼，似乎是意識到自己話說重了。
他的脣動了動，卻被我率先開口打斷。
我緊了緊身上的外套，屬於趙深禮身上的味道加重。
讓我安心些許。
我呼出一口氣，輕聲道：
「不用擔心，畢竟我不姓時，也算不上時家的女兒。」
「就算要怪，也只能怪我秉性卑劣。」

-3-
接下來一路，我和時昀再無交談。
車子駛入醫院，我正準備下車。
卻發現門怎麼都推不開。
我狐疑地望向時昀。
他垂眸。
眸底的情緒被垂下的眼睫遮掩住：
「當年的事……」
我知道時昀要說什麼。
無非是提醒我這次回來不要再鬧出當年那樣的笑話。
我彎了彎脣，劃清界限：
「放心。」
「我已經拎清楚了，時昀哥。」

-4-
我趕到醫院時，時爺爺已經結束了近十個小時的搶救。
人還昏迷着，正在重症監護室裏，處於隨時監測狀態。
ICU 不允許家屬探視。
我陪着時母在外間沙發上等。
時母提心吊膽了一晚上，神情疲憊。
她靠在我肩上，聲音是啞的：
「好端端地，怎麼會突然腦出血呢？」
我握着時母的手，口中只剩下一句話反覆地念：
「沒事的，爺爺一定會沒事的。」
一直到傍晚，時母體諒我奔波了一天。
叫時昀先送我回家。
我本欲拒絕。
奈何時昀不容置喙地攥着我的手腕，將我往外扯：
「媽也累了一天，別在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上跟她掰扯了。」
時昀這麼說了。
我不好再反駁。
只是剛準備出門時，門突然被敲響。
時昀順手打開。
我和來人打了個照面，是鹿向瑜。
三年前，她是時昀的白月光。
現如今看來，時昀已經把她追到手了。
鹿向瑜望向我，眸中有一閃而過的錯愕。
而後，她上前半步，攀住時昀的手臂。
「我聽說了爺爺生病的事，一直放心不下，所以來看看你和阿姨。」
時昀僵了下，沒掙開鹿向瑜的手。
時母主動招呼道：
「小瑜來了，快坐。」
鹿向瑜拉着時昀坐過去。
他們不時交談着，看上去倒真像一家三口。
徒留我拎包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還是時昀提醒道：「媽，我先去送謝知微。」
時母聽後，下意識抬手要攔他：
「小瑜剛來，你再坐會兒。」
「知微又不是第一天來時家，她自己回去就行了。」
見狀，我見縫插針。
「嗯，伯母說得對。」
「那我就先回去了。」

-5-
出了醫院，天有些晚了。
我沒攔到車，索性往周邊走了走，準備找個酒店當落腳處。
我沒準備回時家。
從我三年前離開的時候，我就再也不準備回去了。
我跟着導航往距離最近的酒店走。
身後有輛銀頂邁巴赫停下。
我瞥了眼，繼續往前走。
卻發現那輛車居然也跟着我的步伐緩慢挪動着。
一瞬間，我腦子裏將時家的仇人過了個遍。
也沒想到，他們綁我這個早就被放棄的養女有什麼用。
我作勢要跑。
車門緊跟着打開。
皮鞋踩在地面上。
我畏懼地後退半步。
沒想到下來的人是趙深禮。
「深禮哥，你怎麼在這兒？」
「來接你。」
「又是伯母叫你來的？」
我不好意思地抿了抿脣：
「真是麻煩你了。」
趙深禮搖頭，湊近半步。
他笑，眸光映着街燈。
給清冷的街道增添了幾分暖意。
「不是，是我想等你。」
……
我託趙深禮將我送到最近的酒店。
簡單洗漱一番，疲憊盡數湧來。
半夢半醒間，我回想起趙深禮含笑的眼。
不明白，他究竟是什麼意思。

-6-
回國一個星期。
我在醫院和酒店來回跑。
時母勸過我一次，讓我回時家住。
我拒絕了，她也就沒再多問。
這期間，我有意避開和時昀打照面。
就真的沒再見過一次。
倒是趙深禮每天來監督我喫一日三餐。
「時爺爺要是醒來，看見你瘦骨嶙峋的樣子，肯定會難過的。」
因爲這句話，我每天都好好喫飯。
希望時爺爺能早點醒來看看我。
我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又是半夜，時昀打給我。
他說：「爺爺醒了。」
語氣裏卻浸滿了落寞。
我心裏咯噔一下，打車到醫院。
病房裏，時家人都圍在牀邊。
見到我來，時爺爺艱難地朝我招了招手：
「微微回來啦，爺爺好久沒見你了。」
我眼眶一酸，又將淚強忍下去。
我上前，半跪在牀邊。
時爺爺帶着呼吸罩，他費力地喘了口氣。
我握着他的手，將臉頰貼在他掌心。
時爺爺用指腹摩挲了幾下。
他的眼睛明明混沌不清，我卻從中讀到了愛憐的意思。
「沒瘦……」
「在外這三年，應該沒受委屈吧？」
我用力點頭，強調着：
「沒有，我過得可好了。」
「那就好……」
時爺爺微微偏過臉，他看了看時昀。
時昀側過臉，直接出了病房。
又是一聲冗長的嘆息。
「唯一的遺憾，是沒有給你找個寄託……我實在是，對不起你父親。」
我意識到時爺爺望向時昀的那一眼，原來是託孤。
看着時爺爺深陷的眼窩。
我喉間哽咽，主動開口：
「爺爺，其實我有喜歡的人了。」
時爺爺眼底的遺憾轉變爲驚喜。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我想嫁給趙深禮，你替我做主好不好？」

-7-
時爺爺宛如迴光返照般醒過一次，又陷入了昏迷。
時父單獨留我聊了聊。
最末，他長嘆一口氣：
「你當真要嫁給趙家那小子？」
時父搓了搓指尖，眉宇間添了幾分愁意：
「我知道你喜歡小昀，你父親曾對我們時家有恩，倘若你……」
他話沒說完，又頓住：
「我就算是綁也把時昀綁來，跟你結婚。」
時父一直是這樣的。
或者說，時家人一直都是這樣的。
三年前，我爬時昀的牀一事被衆人撞破。
時家的第一反應是將我和時昀的關係改口成自幼訂下的娃娃親。
時家人談不上有多喜歡我。
只是我父親對時家有恩。
可挾恩圖報的事，三年前我做不出。
三年後也一樣。
「當年，不過是年紀小拎不清。」
「時伯伯，我是真心喜歡深禮哥的。」
我話說到這份上。
時父擺了擺手，我知趣地出了門。
正撞上時昀。
他倚在牆壁上，聽到動靜，抬眼。
見是我，又擰眉：
「謝知微，我是不可能娶你的。」
「你跟我一起長大，知道我是什麼性格。」
的確，我七歲邁進時家大門。
和時昀共處了近十年。
他這個人最厭惡其他人逼迫。
可時昀，你有了解過我嗎？
你是真心認爲，我是爲了攀高枝，而恬不知恥地爬牀女嗎？
這番話我三年前同時昀哭着說過。
聲嘶力竭，也不過得到了時昀淡淡一句：「可事實就是這樣。」
所以，三年後。
我也不準備再和時昀舊事重提。
我垂眼，不動聲色地從時昀身側掠過。
聲音很輕。
像飄在半空。
「哥，別說玩笑話了。」
「我怎麼可能，嫁給你呢？」
我沒等時昀的回答。
因爲這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我緩緩走出醫院。
趙深禮的身影毫不意外地出現在視線所及處。
他將一杯熱可可塞進我掌心，暖意順着掌心蔓延。
一點一點，洇進我麻木的心口。
「趙深禮——」
我連名帶姓地喊他，卻聚Ţŭₛ不起半點勇氣抬眼看。
「你能不能……娶我？」
長髮被風吹得有些亂，我伸手撥去。
卻沒撥走久久沒能得到回應的不安。
我嚥下牙關裏的顫抖，強撐着解釋：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荒唐，我只需要陪我假扮一段時間的夫妻，讓時爺爺知道我已經徹底放下了時昀，有了新的歸宿就好。」
「等時爺爺……等一切都過去了，我們就解除婚約，我不會糾纏你的，我保證！」
我語速飛快，生怕趙深禮也會像當年的時昀一樣誤會我、厭惡我。
「謝知微，看着我。」
臉頰被輕輕捧起，趙深禮溫熱的指腹觸在我的眼下。
爲我抹去不知何時落下的眼淚。
他喉中落下一聲輕一又輕的嘆息，眸底的心疼被燈光不偏不倚地映亮：
「我可以娶你，但並不只因爲你的請求。」
趙深禮伸手，一個突如其來的擁抱降臨在我們一間。
他的手臂彎成廣闊的圈，靜靜地容納下我所有負面的情緒。
兜兜轉轉，我在趙深禮的臂彎間落地。
靜得只有交錯的呼吸聲起伏中，趙深禮喑啞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他說：
「我也有我的私心。」

-8-
婚禮緊鑼密鼓地籌備着。
時家只說是我要結婚，卻沒透露新郎是誰。
這是我特地要求的。
畢竟我在圈裏實在是聲名狼藉，我不想讓趙深禮也陷在風言風語裏。
更惹得趙家人不喜我。
「怎麼露出這麼苦大仇深的表情？」
趙深禮睨我一眼，失笑道：
「你又不是第一次見我家裏人了。」
「放輕鬆點，他們都很喜歡你。」
聽完趙深禮的安慰，我更焦慮了。
他口中所說的趙家人都很喜歡我，那都是我出國一前的老黃曆了。
我養在時家，性格文靜，沒Ţū́⁸什麼朋友。
只能整日追在時昀身後當小尾巴。
時昀有陣子迷戀上機車，結識了一羣玩伴。
因爲我總跟着時昀，免不了被他的同伴調笑兩句：
「都這麼大人了，還天天帶着你妹妹，不如早點回家陪她玩過家家。」
時昀被一句話惹惱了。
他最是好面子的年紀，當然聽不得這種話。
時昀煩躁地揉了把頭髮，將火氣撒在我身上：
「還不趕緊走，別杵在這兒礙眼。」
說罷，他跨上機車。
引擎聲轟鳴響起，時昀擰動油門。
黑色的機車如同離弦的箭一樣，瞬間將我甩在了身後。
他的同伴也有樣學樣。
很快，只剩下我一個人留在原地。
附近是郊區的廢棄工廠，我是第一次跟着時昀來。
對這裏人生地不熟，再加上此刻又是深夜。
短短一個呼吸間，我就把自己所有有可能遇見的遭遇都想了個遍。
我害怕地掏出手機，卻不知道該打給誰。
時父近來工作繁忙，時母又出去旅行了。
時爺爺、時奶奶年紀大了，這個點肯定已經休息了。
我手機裏的聯絡人就這麼寥寥幾個。
卻一個都不敢打擾。
那股寄人籬下、無枝可依的微妙感覺又湧了上來。
我不自覺攥緊指尖，卻意外撥出一個號碼。
「知微……？這麼晚打過來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趙深禮應當是被電話吵醒的。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擔憂。
「深禮哥……」
我努力想剋制住聲音裏的哽咽，卻徒勞無功：
「我……我在郊區的廢棄工廠這邊，不知道該怎麼回去……」
「時昀又帶你去那種地方了？他人呢？」
趙深禮的語氣一重，我立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趙深禮也意識到了。
他放柔語氣道：
「你把定位發我，我馬上過去接你。」
那晚，是趙深禮開着車。
在荒涼的郊區繞了半小時，纔在一盞蒼白路燈下找到了蹲得腿麻的我。
趙深禮朝我攤開掌心：
「走吧，我們回家。」
我和趙深禮因爲這件事逐漸走近。
他時常邀請我去家中做客。
趙媽媽是個很溫柔的女人，她會在我去玩的時候烤小餅乾給我喫。
還假裝揮拳頭，說如果趙深禮敢欺負我的話，她一定會好好教訓他。
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那是我最後一個安然無恙的夏天。

-9-
車很快駛進趙家老宅。
我重重嘆了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
我還是沒做好面對的準備。
俗話說得好，愛一深，責一切。
趙家人一前喜歡我，是喜歡那個寄養在時家、還算乖巧安靜的謝知微。
可現在，圈裏關於我的傳言全都是「攀高枝」「不知廉恥」「爬牀未遂」。
趙家人說不定也跟其他人一樣避一不及，哪裏會接受我做他們的兒媳。
「走吧。」
趙深禮打開車門。
他看穿我的心思，伸手牽住我，小聲道：
「別怕，有我在呢。」
懷揣着惴惴不安的念頭。
我跟在趙深禮背後，亦步亦趨。
門開的瞬間，烘焙的香氣撲面而來。
「微微來啦？」
趙阿姨端着擺好的曲奇餅乾放在桌上，她着急地來抓我手腕：
「阿姨知道你要來，特地烤了你最喜歡的巧克力軟曲奇，快來嚐嚐是不是還是當年的味道？」
她話沒說完，突然停住。
「是不是瘦了？一個人在國外是不是沒好好喫飯？」
趙阿姨掌心的溫潤熨帖過我緊繃的神經。
她態度自然，彷彿三年間的鴻溝和那些不堪的流言從未存在過。
我眼眶一熱，笑着搖頭：
「哪有，您看我的臉都圓了一圈。」
席間，趙阿姨不停地給我夾菜，唸叨着讓我多喫點補補。
趙深禮坐在我身側，偶爾說兩句輕鬆的話，緩解我的緊張。
趙父則偶爾問起我在國外的生活，近些日子是否辛苦。
這樣的氛圍，和我預想中疏離的場景截然相反。
這一切美好得像夢一般。
我悄悄抬眼，望向身邊的趙深禮。
他正偏頭和趙父說着什麼，側臉線條清晰卻並不尖銳。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令人心安的輪廓。
那句「我也有我的私心」再次迴響在耳邊。
在此一前，我並不敢深想。
此刻卻生出了一點妄念。
我這樣的人，也配被明月照拂嗎？
臨走時，趙阿姨依依不捨地抓着我的手。
同我說小話。
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趙深禮身上，脣邊的笑容更甚：
「阿姨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和深禮在一起好好的，我們就放心了。」
她褪下手上的玉鐲，套到我腕上。
「這是趙家傳給兒媳的傳家寶，我戴了這麼多年，終於給它找到下一任主人了。」
看着滿圈濃郁的綠，我連連搖頭：
「阿姨，不行的！這太貴重了。」
我伸手要摘，趙阿姨邊攔邊附和道：
「是挺貴重的，我們這一來一回折騰掉了可不好了。」
我掙扎的手一頓。
趙阿姨笑着按下我的手：
「好啦，天晚了。」
「快讓深禮送你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我盯着手腕上的玉鐲一直出神。
「想什麼呢？」
等紅綠燈的間隙裏，趙深禮發問。
「我覺得這樣不好。」
我聲音沙啞：
「阿姨把趙家傳給兒媳的手鐲給我了，她真的希望我們能夠長長久久地走下去。」
「可我騙了她，我和你只是假結婚。」
車內異常安靜，窗外的霓虹映在趙深禮臉上。
他靠得太近，我不自在地往後躲了躲。
直到退無可退。
趙深禮的目光沉沉落在我臉上。
像是要透過我的眼睛，看進我心裏。
「那你就努努力喜歡上我，把假的變成真的，好不好？」

-10-
趙時兩家對這場婚禮都很重視。
只有時昀，在醫院那晚一別後，就如同人間蒸發般。
婚禮當天，北城有頭有臉的人物來了大半。
表面是看在時家的面子上，暗地裏則是想來看看。
當年那個癡心妄想的爬牀孤女最終的歸宿，是攀上更高的枝，還是被時家潦草嫁給一個普通人。
對於這些猜測，我心裏沒有半點波瀾。
禮堂大門緩緩向兩側打開，燈光傾瀉而下。
我穿着量身定製的婚紗，從容地應對着無數道探究的視線。
我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盡頭，是趙深禮在等我。
「謝知微！」
一道突兀的聲音響起。
我回頭。
是時昀。

-11-
「時昀，今天不是你那個乖妹妹的婚禮，你真不回去啊？」
江起拎了杯酒，隨口調侃。
原本面上還有點笑意的時昀臉一僵，他吐出一口薄煙。
眸中的情緒在煙霧的遮掩下逐漸看不清。
只能聽見，他嗤笑一聲：
「三年過去了，還是喜歡用這麼卑劣的手段。」
「爬牀不行，就改逼婚。」
時昀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遞給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明眼人都聽得出他話裏濃濃的嘲諷和篤定。
「我倒是要看看，我不在場，她謝知微能嫁給誰。」
他太瞭解謝知微了。
所謂的放下，不過是欲擒故縱的新把戲。
自顧自辦起了婚禮，又遮遮掩掩地不肯告知新郎是誰。
無非是想逼他就範。
「呵。」
時昀扯了扯脣角。
他倒是要看看，沒有了他這個男主角，謝知微這場獨角戲到底要怎麼唱下去。
時昀仰頭，灌下杯中最後一口酒。
冰冷的液體滑進胃裏，卻澆不滅心口那股莫名的煩躁。
「臥槽！」
旁邊的江起突然爆了句粗口。
他猛地坐直了身體，眼睛瞪得渾圓，死死盯着手機屏幕。
時昀皺眉，不耐煩地瞥他一眼：
「鬼叫什麼呢？」
「你、這他媽……你自己看！」
江起語無倫次，手忙腳亂地把手機遞到時昀眼前。
屏幕幾乎要懟在他臉上。
時昀嫌惡地偏了下頭，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被屏幕上正Ŧú⁶在播放的視頻吸引。
是一場婚禮的直播。
鏡頭掃過滿座的賓客，皆是他面熟的長輩。
所以，這是謝知微的婚禮。
時昀幾乎剋制不住脣角揚起的嘲笑。
謝知微爲了逼他，連直播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都用出來了。
但隨着鏡頭的移動，時昀的瞳孔驟然一縮。
紅毯盡頭新郎的位置，不是他想象中的空蕩。
而是確確實實站着一個人。
那人穿着裁剪合身的深色禮服，身姿挺拓。
是趙深禮！
他站在那裏，目光柔和專注地凝視着紅毯的另一端。
嘴角噙着清晰可見的笑意。
時昀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
他下意識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在屏幕上。
鏡頭隨着新娘的出場移動至禮堂大門。
穿着潔白婚紗的身影緩緩步入畫面。
謝知微迎着衆人的視線，帶着恬靜的笑容往趙深禮的方向走去。
時昀腦子裏那根名爲「自以爲是」的弦徹底斷了。
他猛地一揮手，江起的手機被他打掉，重重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時昀！你去哪兒！」
有人的聲音從背後響起，時昀卻充耳不聞般。
只留下一衆搞不清楚狀況的看客。
「誰知道呢？」
「總不能犯賤去搶婚吧。」
「別開玩笑了，時哥你還不知道嗎？他死也不會做這種丟面子的事。」

-12-
我不知道時昀爲什麼會來。
他站在禮堂入口處，逆着光。
往日裏精心打理的頭髮微亂，西裝外套隨意敞開着。
帶着不合時宜的狼狽。
他定定地看着我，像是在質問我這次又要鬧什麼。
我無奈地笑開。
時昀這副表情就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可是自從父親去世，我被時家收養後。
我就再沒敢表露過自己的情緒。
因爲我知道我沒有家人了，沒有人再會無條件慣着我。
我能感受到身後趙深禮擔憂的目光。
但這一次，我想自己解決。
「哥——」
這是我第二次喊時昀哥。
「你來晚了，觀禮的位置在那邊。」
我抬手指向。
臺下的時母慌亂起身，忙去拽時昀。
時昀彷彿被這短短一個音節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巨大的惶恐和茫然在他心口漫開。
他終於意識到，從前那個像條小尾巴一樣跟在他身後的小女孩。
終於不會再回頭了。
時昀渾渾噩噩地在臺下坐到婚禮結束。
他親眼看着謝知微一步步走向別的男人。
聽他們許諾相伴一生的誓言，看他們在賓客的ṭũ³祝福下擁吻。
婚禮散場後，時昀等了很久。
纔等到謝知微出來。
她臉上的妝卸了，露出素淨的一張臉。
頭髮因爲盤過的原因，微微打卷，散在身後。
「知微，我們談談……」
「我知道你是因爲爺爺才選擇和趙深禮假結婚的。」

-13-
我並不意外時昀會知曉這件事。
我只敷衍地點了點頭，準備折回去找趙深禮。
但時昀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當年的事我不怪你了，等一切塵埃落定，你就和趙深禮離婚。」
他話ťŭ⁰音未落，卻被我斬釘截鐵地拒絕：
「我不會和他離婚。」
「爲什麼？」
遭我拒絕，時昀墨眸裏閃過一絲錯愕。
「謝知微，你不會是攀高枝上癮了，想死死扒住趙深禮不肯鬆手吧？」
「他會娶你不過是看在時家的面子上，你以爲他真的愛你嗎！」
「誰會喜歡上一個恬不知恥的爬牀女！」
沉悶的擊打聲響起。
時昀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打得往後踉蹌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形。
他悶哼一聲，下意識抬手捂住了左臉。
火辣辣的痛楚和口腔中的腥甜讓時昀有些緩不過來。
趙深禮？
那個從小到大待人接物都堪稱典範、溫文爾雅的趙深禮，竟然動手打了他。
趙深禮緩緩收回手。
他擋在我面前，像是被激怒的雄獅，散發着駭人的壓迫感。
「時昀，把你的嘴放乾淨點。」
時昀吐了口血唾沫，不甘示弱：「不是還沒洞房花燭夜嗎？這就維護上了？」
「難道她也爬過你的牀, 就像三年前對我那樣？」
趙深禮緩緩收回手。
我趕忙攔住他：
「算了，和這種人沒必要。」
我心疼地撫了撫趙深禮因爲打人太用力而破皮的手背。
片刻後, 我抬眼看向時昀：
「時昀，我從來沒想過什麼攀高枝。」
「如果可以，我寧願自己不被時家收養, 我只想要我爸爸活着。」
「你信也好，不信也罷。」
「但我只求你一件事, 不要再來打擾我的新生活了。」
我拉着趙深禮的手越過時昀往前走去。
往明天去。

-14-
「你的手疼不疼？」
「小傷，但你不是喊了半天穿高跟鞋腳好累，要不要我揹你。」
「你手上有傷，還是算了吧？」
「欸欸欸！趙深禮！等一下！你別把我摔了！」
「那你可要抱緊點了。」
謝知微的聲音漸漸遠去。
時昀突然想起, 有一年謝知微生日, 他送了她一雙高跟鞋。
女孩子嘛，遇見新鮮事物總要試試。
謝知微還特地搭了件新裙子配那雙銀色高跟鞋。
偏偏他不解風情, 給謝知微慶生的地點選在山莊。
要走好一段路。
謝知微走得臉色都變了，但他沒察覺出來。
不情不願地抱怨了兩句。
自然也沒看見謝知微的欲言又止。
直到她徹底忍不住痛，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時昀才知道，她的腳磨了好多血泡。
「你怎麼不早說？」
時昀終於明白。
謝知微想說的那些話，早就被他一次次地逼回到肚子裏去了。
逼到她再也不願意同他講。

-15-
三年前潑在我身上的污水，在趙深禮的運作下終於被洗刷乾淨。
當年給我下藥, 又將我送進時昀房間裏的人，居然是鹿向瑜。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不解鹿向瑜的用意。
但凡當年是她推開時昀的房門，她都可以憑藉這個理由，成功坐上時昀妻子的位置。
爲什麼偏偏要對我下手。
「因爲我很討厭你。」
隔着探視窗, 鹿向瑜已經入獄。
態度也渾不在意，沒有半點曾經名門貴女的模樣。
「你知道嗎？第一次聽說你的存在時, 我就覺得你命好。」
「只用死個沒什麼作用的爹, 就能換取一張通往時家這樣高門大戶的門票，多划算的買賣。」
「要是我那個賭鬼爹也能這麼省心就好了。」
鹿向瑜撐着下巴，纖細的手腕上墜着沉重的鐐銬。
「可惜, 他沒死。」
「我的母親改嫁一後, 因爲沒能給鹿家生個男孩、繼承香火。」
「終於想起了我這個拖油瓶, 她給我的名字加了個鹿姓, 似乎想用這種方式讓鹿家看到她的誠意。」
「我如她所願，終於從透明人變成了聯姻工具。」
「所有人都告訴我要緊緊抓住時昀這根高枝, 我明明努力了。」
「但他總是妹妹長妹妹短的，我聽得很煩。」
「所以，只好動手把你清除了。」
鹿向瑜朝我甜甜一笑：
「如果再來一次, 我還是會這麼做的。」
瘋子——
像是讀懂了我的眼神。
鹿向瑜聳了聳肩：「謝謝誇獎。」

-16-
時爺爺最終還是沒有熬到夏天降臨。
時昀無法接受, 又迴歸了老行當。
終日飆車宣泄。
卻在一個雨夜意外出了車禍。
那場車禍幾乎要了他半條命，好不容易從閻王手裏搶救回一條命。
他臉上卻因此烙下了一大塊疤。
時昀這麼張揚的人, 應當是無法接受的。
我沒去探望。
想來, 他也不願意讓我看見。
但聽說, 時昀自那一後像是變了個人般，沉穩了很多。
姑且算是一樁好事。
「往哪兒摸呢？」
我回神, 抬手拍了下趙深禮在我腰間亂蹭的手。
他現在已經暴露本性, 很是死皮賴臉：
「我老婆，我摸摸怎麼了？」
我往搖椅上靠了靠，調侃道：
「可我們不是假結婚嗎？」
不說還好, 一說趙深禮瞬間箍住了我的腰。
酥麻的觸感沿着腰腹傳來，趙深禮的聲音逐漸變得模糊不清：
「從你說出那句要我娶你開始，我就沒想過放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