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妻

饑荒年，丈夫將我典給霍渠爲妻。
霍渠夜夜召我侍寢，嘴裏卻喚着其他人的名字。
後來，他的心上人回來了。
他將我扔回給丈夫：「滾吧，交易結束。」
可丈夫，早已用我的典身錢聘了新婦。
於是，我翻身上馬，頭也不回。
後來聽說，有兩個男人發了瘋。
一個拋下新婚妻子，一個跪爛了膝蓋。

-1-
「她是個好女人。」
街坊鄰居都這樣評價我。
成親五年，我生養兒子，操持家務，賺錢貼補，是十里八鄉有名的賢妻。
盡心盡力伺候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丈夫季守言，盼他科舉高中。
沒想到饑荒來臨，季守言將一紙典契遞到我手裏。
這個曾許諾愛我一生一世的男人，將我典給了軍中千戶霍渠爲妻。
他抱着一擔穀子，激動異常。
「典租三年，得八十兩！每月還得一擔谷！」
「終於不用捱餓了。」
「你放心，只租三年，三年內我必中狀元！」
「等我中了就將你贖回，還要爲你請封誥命！」
「從此你就能喫香喝辣，享無盡榮華。」
季守言見我沉默，指了指襁褓中的兒子，聲音冷得像冰。
「你要是不去，我餓極了，保不準會喫了他。」
兒子還在熟睡，小小的臉蛋餓得發黃。
我實在不忍，無奈點了點頭。
季守言親自給我蓋上蓋頭，送我出嫁。
可霍渠並未讓我進門，反而命令我：「卸蓋頭，脫外衣，跪下。」
衆目睽睽之下，我脫下了嫁衣，跪在霍家大門外。
「既做了典妻，第一步便要拋棄自尊。」
我就這樣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跪着，只着裏衣，猶如一絲不掛。
人羣中的季守言，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整跪了一天一夜，我的脊背始終挺得筆直。
霍渠有些意外。
但他還是訓斥我：「別真把自己當妻。認清身份，你只是我租來的奴。」
「安分伺候，別動不該有的念頭。」
我漠然下拜。
做了典妻，就沒有了自己。
我懂。

-2-
典妻，顧名思義，就是丈夫將妻子如賣牲口一樣，租給另一個男人爲妻。
霍渠說，只要我勤快，讓他行軍歸來有飯喫，有牀睡，典期結束後，就會買下我和兒子。
這樣我們便可以留在霍家，不用跟着季守言忍飢挨餓。
在我看來，這不是一份交易，而是一份恩賜。
因爲對季守言，我已經完全死了心。
而跟着霍渠，至少能讓我和孩子得到溫飽。
每個月初，季守言都會準時來霍家要糧。
「阿寧，霍渠對你好嗎？你有沒有想我？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我眼皮都不抬，機械地往他袋子裏裝糧食。
「季先生請自重。」
「你要理解我，我真的是爲你着想！」
「要不是那八十兩，我們一家三口，早就餓死了……」
我沒聽，將袋子扔在他腳下，直接關上了門。
轉身見坐在院中的霍渠，撫摸着一杆桃花槍，神情滿是溫柔和嚮往。
這種神情，我極爲熟悉。
他每夜在我身上叫出那兩個字時，便是這副模樣。
昭平。
沈昭平。
大周唯一的女將軍。
霍渠曾是她麾下副將。

-3-
那日霍渠從軍中歸來，臉色陰沉得可怕。
「千戶今日回來得早。」
我放下手中針線，起身端去了熱茶。
霍渠沒有接，只是冷冷地瞥我一眼：「滾開。」
我默默將茶放在桌上，退到一旁。
他忽冷忽熱的態度我早已習慣了。
「霍千戶好大的威風啊。」
三個身着軍服的男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爲首之人腰間掛着參將令牌，臉上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
「聽說沈將軍馬上就要回京了，霍千戶怕是夜不能寐了吧？ṭũ̂⁸」
另一人立刻接茬：「當年沈將軍可是當着三軍的面說，」
他故意提高音量，拖長聲調：「她寧可嫁給一條狗，也不會嫁給你這個——窩、囊、廢！」
一陣哈哈大笑。
霍渠冷着臉，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卻沒有反駁。
我站在廊下，突然覺得心口發酸。
霍渠雖對我冷若冰霜，可終究給了我溫飽。
一向高傲的霍渠，在聲聲嘲諷中故作堅強。
可他的眼神卻出賣了他。
他委屈，他壓抑，他痛苦。
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突然就被擊中了。

-4-
「喲，這不是霍千戶的小典妻嗎？」
參將伸出一根手指抬起我的下巴，逼迫我抬頭。
他眯着眼，細細打量我的臉。
「我說呢，霍千戶爲何突然要典個二手貨，原來她與沈將軍……」
參將捏着我的臉，強迫我轉向衆人。
「你們看，她像誰？」
衆人的目光毫無顧忌，赤裸裸將我從上到下打量了個遍。
突然爆發出一陣鬨笑。
「霍千戶真不挑食，得不到正主，就找個替身聊以自慰。」
「關鍵是，這替身還是個不知道被典了幾手的髒東西！」
「真想看看沈將軍看到這張臉，會是什麼表情。」
聞言，霍渠的背猛然繃直了，臉色由紅轉白。
「這位大人說笑了。」
我突然開口，聲音鎮定而平靜。
「霍將軍典我，是憐憫妾身飢寒交迫，給妾身一個安身之所。不像大人您……」
我直視着他，毫無畏懼。
「家中正妻病在牀榻，就急着納第七房美妾，不知是誰更不挑食？」
院子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參將的臉色由紅轉青，他猛地拔出佩刀：「賤人找死！」
我直着脖子站在他刀下，一動不動。
死算什麼？我這樣的人，活着纔是煎熬。

-5-
「夠了。」
霍渠擋在我面前，寬闊的後背將我保護在陰影裏。
「趙參將，與無知婦人計較，有失身份吧？」
「霍渠！你竟敢縱容典妻以下犯上！本參將定要稟明指揮使大人！」
「下官之妻，自會管教。」
霍渠冷哼一聲。
「但參將私闖下官宅院，持刀行兇，指揮使大人若知道了，會怎麼處置？」
趙參將的臉色變了變，最終收起刀。
「霍渠，你有種！我們走着瞧！」
「等沈將軍回了京，我看你怎麼死！」
院門被狠狠關上。
霍渠轉向我時，眼中竟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情緒。
「誰準你開口的？」他聲音冷的像冰。
我低眉垂首：「奴婢知錯。」
我終於明白了霍渠爲何要典我，爲何會在情動時，捧着我的臉喚她的名字。
原來，是因爲我與她有幾分相似啊！
漫長的沉默後，霍渠沙啞出聲。
「念你初犯，這次饒過你。」
「記住你的身份，再犯就給我滾回季家。」
「奴婢謹記。」
我低聲應道，聲音乖順得連自己都陌生。

-6-
霍渠盯着我片刻，突然伸手逼我抬起下巴。
「爲什麼替我解圍？別說什麼主僕本分。」
我喉間乾澀：「千戶……賞了奴婢一口飯喫。」
「只因如此？」
我點了點頭。
只有我自己知道，這是實話，也不全是實話。
霍渠輕哼一聲，鬆開手：「只有她能替我解圍，你不配。」
「沈將軍……」
霍渠突然暴怒：「誰準你提她了？」
心口突然像破了個洞，酸楚了苦澀蔓延了出來。
在他心裏，我連提她名字都不配嗎？
神使鬼差，我不由說出一句：「千戶典我，不就是爲了這張與沈將軍相似的臉嗎？」
「我可以學到與她完全一樣，只要千戶高興。」
霍渠瞳孔驟縮，捏着我的下巴，將我狠狠扔在地上。
「放肆！給我滾回季家去！」
這話猶如一盆冷水潑了下來。
我一個激靈，瞬間清醒。

-7-
我撲通一聲跪地，磕頭如搗蒜。
「奴婢知錯，求千戶開恩！千萬別退我回去！」
「奴婢來時，季守言曾警告我，若奴婢被退回，他就會殺了我兒子！」
霍渠眯起眼睛。
「你不肯走，只是爲了兒子？」
「沒有別的理由？」
我額頭磕出了血。
「千戶明鑑，奴婢只爲了兒子！絕對沒有任何不該有的想法！」
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他的聲音纔再次響起。
「起來吧。」
我狼狽起身，面向他後退兩步。
正要轉身，卻聽到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真可笑啊。
同牀共枕六百多個日夜，他第一次問我，叫什麼名字。
「奴婢……名喚以寧。」
「以寧……」
他脣齒間咀嚼這兩個字，忽而道：
「只有……感激嗎？」
我突然笑得無比嫵媚。
「千戶想讓奴婢扮作沈將軍回答，還是要聽奴婢的真心話？」
霍渠臉上血色褪盡。
那表情，像是第一次看清我。

-8-
那晚，他讓我伺候了很多次。
時而喚我昭平，時而喚我以寧。
我咬着牙，一聲不吭。
天剛亮，季守言踩着露水就來了。
「聽說沈昭平回來了。」
我的手猛然頓住。
「她這次立了大功，皇上要給她封侯呢。」
「等她回來，霍渠必定會退了你。你記得多問他要些違契補償。」
我心裏厭惡至極：「季先生想要多少？」
「至少五百兩！」
季守言興奮地搓着手。
「阿寧，我已經考中進士了，等拿到補償，我們一家三口…」
「我們？」
我抬頭看他。
「季先生，你不是說，像我這種失了貞的女人，不配進季家門嗎？」
季守言臉色一變：「你胡說什麼？我什麼時候……」
「你和城東王家談婚論嫁時親口說的，這麼快就忘了？」
「我那不是爲了……安王家的心嘛！」
「你放心，爲夫不會不管你的。你先暫且忍耐，等王家小姐進了門，我立馬抬你做姨娘！」
「呵呵。」
我猛的收緊袋口。
「季先生真是好算計。用典妻得來的銀子做聘，求取王家姑娘。轉頭還要貶妻爲妾，享齊人之福？」
「季守言，你真讓我噁心。」
「洛以寧！」
季守言惱羞成怒，揚手欲打我：「別以爲有霍家撐腰我就管教不了你……」

-9-
「以寧。」Ŧŭₖ
一個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霍渠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
「穀子裝好了就回去收拾收拾，隨我赴宴。」
我低頭應是，轉身要走，卻被季守言一把拉住。
「真沒想到你在霍家兩年，脾氣見長啊！洛以寧，你不會以爲霍渠真的……」
「季進士。」
霍渠盯着他的手，目光冷如寒冰。
「她現在是我的妻子。」
季守言訕訕鬆開手，卻仍嘴硬喊道：
「霍渠！別在這裏充老大，我可是進士！你不過一個小小千戶，給我說話注意點！」
季守言的目光在我和霍渠之間流連，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霍渠，你說的宴會，是沈將軍的慶功宴吧？」
「可惜啊，就算你帶上她也沒用。因爲人家說過，就算嫁一條狗……」
「啪！」
一個耳光甩在了季守言臉上。
兩個男人同時不可置信地望向我。
「你打我？」
季守言捂着臉，滿是不可置信。
「你爲了他打我？」
「洛以寧，你不會愛上他了吧？」
「愛？」
我冷冷一笑：「我只是一個物件。」
「配談愛嗎？」
說完，我便轉身進門。
餘光瞥見霍渠眸色深沉，眼底似有暗潮翻湧。

-10-
沈昭平的慶功宴上，賓客雲集。
衆人成對入座，只有我像一件展品一般立在霍渠身後。
很多目光在我身上流連，有好奇，有嘲諷，有輕蔑，有不屑。
「霍老弟豔福不淺啊。」
鄰座一個將領突然高聲調笑。
「這典妻每晚伺候得可還舒坦？」
霍渠晃着酒杯，脣角上揚。
「劉兄若感興趣，改日借你玩玩。」
鬨堂大笑。
那人嗤之以鼻：「這種下賤貨色，我也配伺候我？」
一位貴婦掩嘴輕笑。
「聽說曾是進士夫人呢。竟然自甘下賤，比窯姐還下作。」
趙參將不知從哪冒出來，陰陽怪氣道：「大家不知道，霍千戶可對這小典妻寵愛的很吶！」
「爲了她不惜跟我兵戈相向。」
「只是，霍千戶曾當衆發誓非沈將軍不娶，怎麼，這麼快就食言了？」
「趙參將慎言。」
霍渠淡淡開口：「典妻哪算妻？」
我一動不動地站着，心上卻有把刀在片片割下我的肉ṱûₕ。
昨夜他喚我「以寧」時的溫柔，原來都是錯覺。
如今，連他的頭髮絲都在嘲笑我的癡心妄想。

-11-
「沈將軍到。」
殿外突然傳來通傳聲。
沈昭平不飾拆環，不施粉黛，一襲戎裝走了進來。
她停在霍渠面前，打量他身後的我，眼神玩味。
「霍渠，這就是你的妻子？」
「一個小玩意兒。」
霍渠嗤了一聲。
「不值一提。」
沈昭平眯眼打量我良久，突然噗嗤一聲笑了。
「果然是個贗品，上不得檯面。」
「雖然只是個小玩意，但阿寧畢竟是我帶來的人，將軍慎言。」
沈昭平突然就怒了。
「霍渠，爲了個低賤的典妻，你竟然反駁我？」
「你很喜歡她？」
霍渠伸手摟住我的腰。
「我不允許你侮辱阿寧。」
霍渠環着我腰的手徹底激怒了沈昭平。
她渾身顫抖，細長的手指指着霍渠的鼻子。
「滾！給我滾出去！」
「看來沈將軍不歡迎我。這宴席，末將不喫也罷。」
「阿寧，我們走。」
他將我摟的更緊了些，貼着我往外走。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鞭子的脆響。
「你敢走出這個門，就再也別想進這將軍府！」
霍渠脣邊露出一抹無人察覺的笑意，聲音卻無比惱怒。
「將軍讓我滾，下官不敢不從。」
「啪」，第二鞭抽在了我腳邊。
「給我回來！我已請旨賜婚！聖旨馬上就到。」
霍渠胸腔傳來悶悶的笑聲，他轉身笑着朝沈昭平走去。
「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

-12-
「聖旨到！」
尖利的宣旨聲打破了沉默。
「沈昭平護衛邊疆有功，封鎮北侯。霍渠輔助有功，升爲兵部尚書。二人擇日完婚。」
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聽霍渠毫不猶豫地說出「臣領旨謝恩」時，忽然感到有塊石頭卡住了胸口。
沈昭平紅着眼眶撲入霍渠懷中。
她歪着脖子，鮮見地露出了少女神情。
「霍郎，這個驚喜，可還滿意？」
霍渠笑着刮她的鼻子：「淘氣。」
「那你還氣我。」
「誰叫你一走就是三年，讓我苦等。我不過是以牙還牙罷了。」
「霍郎，你變壞了，會玩心計了。」
「是嗎？那你可喜歡？｝
我靜靜地跪在角落裏，看他們笑得無比甜蜜。
原來我連替身都不是。
只是霍渠用來刺激心上人的道具而已。
他那些偶爾流露出的溫柔，全是算計好的誘餌。
魚兒上鉤了，那魚餌，自然就沒有了價值。

-13-
「霍大人好福氣啊！」
「沈將軍與霍尚書真是天作之合！」
「得陛下賜婚，那是天大的榮耀！恭喜恭喜！」
衆人的恭賀之語像針一樣扎進我耳朵裏。
我跪在陰影處，像一件破爛的舊物。
「霍郎，怎麼處置她？」
沈昭平高昂起頭，用鞭梢指向我。
「她……」
霍渠剛開口開口，季守言不知何時混了了進來，擠到沈昭平面前。
「侯爺！這賤婦是小的髮妻，您只要給一千兩違契補償金，小的立刻將她領走！」
「一千兩倒是不貴。」
沈昭平輕蔑地挑眉，「只是霍郎，你可捨得？」
霍渠的目光在我與季守言之間遊移，喉結上下滾動。
我死死的盯着他，連自己都不知道在期待些什麼。
可霍娶，在我祈求的目光中，扔下一張銀票。
一陣心酸漫上，我閉上了眼。
終究是，錯付一場。
季守言喜不自禁，狠狠拽住我：「走吧，下一家已經在外面等着了。」
身後突然響起清脆的金屬碰撞聲，竟是一把劍抵在季守言胸口。
那聲音低沉得可怕：「你說什麼？」
滿堂死寂。
沈昭平的鞭子”啪”地抽在地上：「霍渠！你做什麼？」
霍渠充耳不聞。
他再次開口：「你要把她，典給誰？」

-14-
「霍大人，你管得太寬了。我們之間的交易已經取消。至於我將她轉典給誰，你有什麼資格過問？」
「要是我偏要過問呢？」
霍渠一把抓起季守言的衣領，將他整個身體拎了起來。
「你當初承諾，退典之後會善待她。」
季守言呼吸沉重：「她不肯當妾，就活該被典！」
「簡直無恥至極！」
季守言絲毫不懼他的威勢，反而怪異地笑起來。
「霍渠，你不也一樣隨意打發她嗎？在這裏裝什麼情深？」
霍渠哽住。
沈昭平掰開霍渠的手。
「他們夫妻之間的事，你操什麼心？」
「霍渠，你不會真對她上心了吧？」
我拉着霍渠衣袍下襬不住磕頭。
「霍大人……求你救救我……季守言不是人，一次次典我，我若反抗，他便動輒打罵，還用兒子威脅我！」
「求您買下我吧，別退我回去，我願做牛做馬報答您的恩情！」
滿堂賓客的注視下，霍渠喉結動了動，最終沉默着轉過身。
「你們夫妻的事，我管不着。」
季守言啪一個巴掌扇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賤人！還敢在這裏裝模作樣！趕緊跟我回去，別在這掃了大人們的雅興。」
霍渠扯開衣襬，摟住沈昭平的腰肢入座，再沒看我一眼。
心，徹底沉入谷底。
連最後一絲光亮都熄滅了。
太可笑了。
原來男人都是一樣的。
喜歡時含情脈脈，不喜歡了便棄如敝履。
季守言見霍渠並不理會，氣焰更盛，拖着我就要走。
就在我被拖過席間時，我猛地掙脫季守言，撲倒在禮部尚書面前。

-15-
「大人！」
我的聲音因絕望而異常尖銳。
「民婦洛以寧，泣血懇求大人做主！」
所有人都愣住了。
禮部尚書年逾花甲，德高望重，此刻也面露驚詫：「你有何冤情？」
我重重磕下頭去，再抬起時，額上已是一片鮮血。
「大人明鑑，季守言用典賣民婦換來的銀子做聘，欲娶城東王家女爲妻！」
「他逼民婦做妾，見民婦不願，竟欲轉手再典！」
「民婦要告發季守言，罔顧人倫，停妻再娶，貶妻爲妾等幾大罪行。」
「請大人爲民婦主持公道，允我與此等禽獸不如之徒和離！」
季守言慌了神，指着我大罵：「瘋婦胡說！」
「民婦是否胡說，請大人看此聘書後再行定奪。」
我呈上了一紙聘書。
上面明明白白列了季守言求取王家女的聘禮清單。
「賤人！你敢偷我東西！」
季守言撲上來欲打我。
「女子提和離，要入三年牢獄，洛以寧，你不怕嗎？」
大周律例，女子狀告丈夫爲失德之行，無論夫君是否有錯，都需入獄三年。
我挺直了背，大聲道：「我寧可入獄三年，也要與你和離！」
季守言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我乃堂堂進士，娶王家女，那是門當戶對。可即使如此，也沒想過休了你。」
「可你，寧可入獄都要與我和離？」
「阿寧，你真狠心啊！」
「我們多年夫妻，難道你對我，真沒有一絲感情了？」

-16-
聽到一個進士口中竟能說出如此逆天言論，我簡直氣笑了。
我沒有理會他，只對着禮部尚書叩頭。
「請大人準民婦和離。」
「洛氏，本官可準你所求。至於三年牢獄，根據本朝律例，若有五品以上官員作保，可免除。」
「霍大人與你相處三載，最清楚你的品性。若霍大人……」
他望向霍渠，欲言又止。
衆人目光齊刷刷投向霍渠。
沈昭平嫣然一笑，挽住霍渠胳膊。
「季家家事，我夫婦二人不便插手，是不是啊？霍郎？」
霍渠垂眼摩挲酒杯，彷彿嫌我打擾了他與沈昭平共飲的雅興。
我啞聲道：「不必勞煩霍大人，民婦認罪。」
「既如此，本官便允你所求。」
禮部尚書提筆寫下和離書。
當那張承載着我屈辱過往與未來自由的紙，落進我掌心時，季守言突然破防。
「阿寧，你不要我了？你寧可坐牢要離開我嗎？」
我攥緊和離書，挺直背脊，在獄卒的押解下，一步一步走向那個通往自由的牢籠。
「以寧！」
霍渠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着一絲急切。
我跨過門檻，再沒回頭。
季守言，霍渠。
我們從此，再不相欠。
前塵往事，皆成雲煙。

-17-
我靠着冰冷的牆壁坐下，手中緊緊攥着那張得來不易的和離書。
季守言的逼迫，霍渠的忽冷忽熱，沈昭平的嘲諷，都被隔在了鐵門外面。
三年的牢獄之災，是我換取自由的代價。
可我不後悔。
「阿寧！阿寧！是我！我來看你了！」
我抬起眼皮瞧了瞧，是季守言。
「阿寧！你受苦了！這鬼地方又冷又潮，怎麼能住人？你看看你，都瘦了……」
我嫌棄地皺眉：「有事說事。」
「我都已經向你道歉了，再大的氣都該消了吧？」
「阿寧！三年牢獄不是鬧着玩的！你一個弱女子，怎麼可能熬的過去？」
「我還是喜歡你的。阿寧，只要你撤銷和離，我立刻接你出去，好不好？」
我在昏暗中笑出了聲。
「誰說我要出去了？」
「我寧可在牢裏安安靜靜地待着，也不想在外面看到你這張令人作嘔的臉。」
我冷漠的態度徹底惹怒了季守言。
他冷哼一聲，聲音裏充滿威脅。
「看來你還在執迷不悟。洛以寧，想想你兒子！」
「你忍心讓他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說他有個坐牢的娘嗎？」
真沒想到，季守言竟然卑鄙到用孩子來威脅我。
我緩緩抬頭，隔着冰冷ṭųₗ的鐵欄，望向他。
「季守言。」
我的聲音不帶一絲情緒。
「孩子如果被人戳脊梁骨，那也不是因爲我，而是因爲你！」
「髒的是你啊季守言。你典賣髮妻，停妻再娶，貶妻爲妾。」
「每一條都足以被人戳一輩子脊樑骨！」
季守言惱羞成怒：「賤人！信不信我讓獄卒……」
「滾！」

-18-
一陣腳步聲過後不久，鐵欄外又響了起腳步ţų⁹聲。
「你又來做什麼？我說了不想見你。」
「以寧……」
這個聲音讓我脊背瞬間繃直。
昏暗中我慢慢轉身，隔着柵欄對上霍渠通紅的眼。
「霍大人？」
霍渠聲音帶着一絲顫抖：「以寧……你…還好嗎？」
我淡淡開口，禮貌而疏離。
「民婦很好。多謝大人掛心。」
「好？這地方怎麼能好！」
霍渠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壓抑的怒火。
「爲什麼…爲什麼你寧可坐牢也不……也不……」
他哽住了。
「大人想問什麼？想問民婦爲什麼寧可入獄也不開口求大人？」
我自嘲地笑笑。
「我求過你，大人忘了嗎？」
霍渠臉色瞬間刷白。
「只要你多求求我，我必定……」
「大人當時，不是正在與鎮北侯共飲嗎？民婦豈敢擾了大人雅興？」
「況且，典妻交易已結束於一千兩銀票，民婦與大人，本就兩清了。」
「兩清？」
霍渠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中，他猛地一拳砸在鐵欄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洛以寧！在你心裏，那三年…就只是交易嗎？只是典契上的白紙黑字嗎？」
「本就如此，不是嗎？」
他的眼底泛紅：「那……那些……你爲我做的……」
「那些不過是作爲典妻的本分。」
我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大人付了銀子，我自當盡心伺候。大人不必介懷。」
「本分？盡心伺候？」
霍渠重複着我的話，眼中最後一絲光亮似乎也熄滅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懊悔和絕望。

-19-
「當然。聽說大人即將與鎮北侯成親。她出身高貴，成親後，定比民婦更能討大人歡心。」
霍渠踉蹌着後退，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
「原來……在你心裏，我只是個……付錢的主子……」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抬起頭，眼中竟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這些日子，我日日都在後悔。」
「你離開了之後我才明白，原來自己對昭平已經沒有……反而對你……」
「我好像真的喜歡上你了。」
「霍大人說笑了，我只是個卑微的典妻。不過因爲這張臉，你纔會有如此錯覺。」
「不是因爲你像她！跟這張臉沒有關係！我喜歡的是洛以寧，是你這個人，洛以寧！」
我背過身，如同宴會上他轉身背對我一樣。
「霍大人，你喝多了。請回吧，以後也不要再來了。」
「不，我不走！我要爲你作保，我要救你出去！」
「救你出去後我們就離開京城，尋一處僻靜處生活！」
「管他什麼兵部尚書，什麼狗屁賜婚，我通通不要了，我只要你！」
「以寧，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微微一愣。
當初我是多麼渴望他能在深淵中拉我一把。
可他卻對我的掙扎視而不見。
如今這遲來的「懊悔」，算什麼呢？
「不必了。」我平靜拒絕，「民婦甘願服刑。」
「由不得你！」霍渠低吼，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擔保文書很快會到！」

-15-
我又見到了久違的陽光。
霍渠向我伸出手，眼中帶着一絲小心翼翼。
「以寧，跟我走。我……我帶你回家。」
「家？」
我輕輕重複着這個字，嘲諷似的勾起嘴角。
「霍大人, 民婦沒有家。季家不是，霍府……更不是。」
我無視他伸出的手, 自顧自往前走。
「霍大人今日擔保之恩，民婦銘記於心。他日若有能力, 定當償還。」
「以寧……」
「大人請回吧。前塵往事, 早已徹底了斷。望大人……珍……」
話未說完, 季守言突然從石獅子後竄了出來。
「阿寧！你真的出來了！」
「我一聽到你要出獄的消息, 立馬趕過來了。跟我走！我們回家！」
季守言撲上來就要牽我的手。
我一甩手, 打開了他。
「季進士, 請自重。」
「阿寧！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竟然當衆跪了下來。
「以前是我不對, 我再也不提典賣你的事了！王家親事我也退了！」
「以後我努力爲官做宰，讓你當正經的官夫人！好不好？」
霍渠的臉色瞬間陰沉，他一腳將季守言踢到一邊。
「滾開！離她遠點！」
「霍大人！」
季守言梗着脖子, 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我帶自己的妻子回家, 天經地義！你憑什麼阻攔？」
霍渠一拳打在季守言臉上。
鮮血瞬間從他鼻子中流出。
「什麼天經地義？你早已與她和離了！」
季守言擦乾鼻血, 怪笑起來。
「可我們有孩子！孩子身上流着我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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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寧！你捨得讓孩子沒娘嗎？」
孩子兩個字就像一把匕首，狠狠扎進我的心。
「你捨得他跟着我忍飢挨餓嗎？洛以寧, 你讓我如此生氣, 我不知道自己會對孩子做出什麼事來。」
霍渠雙目赤紅，劍直指季守言的胸膛。
「混賬東西！竟敢拿孩子來要挾她？！」
「那又如何？我和她的血脈，是斷不掉的。」
季守言對我伸出手。
「阿寧！兒子天天哭着要娘啊！你捨得嗎？」
「跟我回去吧, 好不好？這麼多年, 你一定想他了。回家, 你就能見到兒子了。」
季守言祈求地望着我。
霍Ṱù⁴渠也轉頭看我，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如此緊張的神情。
他怕我再次回到季守言身邊嗎？
我看着兩張表情各異的臉, 我忽然大笑起來。
「瞧你們。」
我抬手抹掉眼角的淚。
「爭得面紅耳赤, 像搶件貨物似的。」
「你們啊，哪裏是愛我？只是不甘心輸給另一個人罷了。」
一句話，說得霍季二人都變了臉色。
霍渠的劍「哐當」落地。
我翻身上馬，沒再看他們一眼。
霍渠撲到馬前：「以寧！你聽我說, 不是的……」
「別跟着我。」
我閉上了眼睛，語氣平靜無波。
「霍大人，你我之間, 恩已還，債已清。從此天高海闊, 天涯陌路。」
「再也不見。」
說完, 我大喝一聲，勒緊繮繩, 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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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土坡上，有個人早就等在了那裏。
她將懷中抱着的孩童遞給我。
我屈膝行禮：「民婦謝鎮北侯大恩。」
「小事一樁。」
她甩了甩高馬尾。
「那日宴上辱你，如今幫你一次，我們兩清了。」
「無論如何ŧṻ⁻，你都對我有大恩。」
沈昭平突然問道：「爲何傳信給我？你就那麼相信我能幫你？」
我揚起頭。
「當然。因爲鎮北侯的刀，只斬敵軍，不欺婦孺。」
沈昭平大笑起來。
「霍渠在宮門口磕破了頭，求陛下取消了賜婚。」
「正好，我也不想嫁給他。一個三心二意的男人，配不上我沈昭平。」
「是，你值得更好的。」
沈昭平下巴高高揚起：「當然。我會娶一個天底下最好的男人爲婿。」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沈昭平眨眨眼，突然壓低聲音：「我搜集了季守言賄賂考官Ťú₃的罪證。」
「這位進士大人，在獄中跪爛了膝蓋。」
我低聲道：「謝謝你。」
沈昭平抬了抬下巴。
「我不是在幫你。只是着實看這種人不順眼。」
想到季守言的所作所爲, 我們一齊沉默。
良久，她才說到：「此去山高水長, 你有什麼打算？」
我將孩子裹在胸前。
「我母親去世前, 是當地有名的婦科聖手。」
「我會將她的醫術發揚下去。」
沈昭平輕輕拍了拍我的肩頭。
「我相信你。你一定會闖出一番天地。」
我堅定點頭：「一定會的。」
「鎮北侯，就此別過。以後……頂峯相見。」
「好。本侯等你。」
我與她同時揚起了馬鞭。
兩匹馬相背而馳。
懷中的孩子終於醒來，睜開了懵懂的雙眼。
伸手去抓了一道金色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