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庇護蒼生萬年,神都香火晝夜不滅。
我路過神都,恰逢百年一度的盛典。
天降神光,選取三位有緣人,各滿足一個願望。
世家少年許願成爲第一劍修。
小公主願其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我有幸被選中,可一時無所求。
於是道:願神君,心想事成。
-1-
我的話音剛落,便引起軒然大波。
「敗家玩意兒!」
「多好的許願機會,暴殄天物!」
「哪兒來的鄉巴佬想拍神君馬屁,笑死人了,神君哪需要這些!」
……
我們三個才走下臺,就被圍了起來。
劍修少年的家族長輩們喜極而泣,終於光宗耀祖有望。
小公主被她的父皇和臣子們圍着,誇獎她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而我——
老媽擠開人羣,跑過來給我擦額頭上不存在的汗:
「這勞什子的大典,把我家囡囡累壞了……」
「小翠,還不過來給小姐打傘!」
老爹抖着一身肥肉,把一大袋喫的塞進我懷裏:
「囡囡,喫點東西,別餓着了。」
我低頭一看,眼睛瞬間亮起。
是傳說中的落星酥!
還沒打開便香味撲鼻。
落星酥一旦離開神都的地界,就會化爲虛無,只能本人親自過來品嚐。
我垂涎已久。
迫不及待地咬一口,外酥裏脆,舌尖猶如有微小的星塵輕輕爆開。
一股暖流順着喉嚨滑下,四肢百骸都舒坦了。
「唔……好喫!」
我幸福地眯起眼,什麼許願,全拋到了九霄雲外。
看着我一口一個,原本對着我指指點點的路人瞬間閉嘴。
此時只剩下感慨:
「臥槽,這真的是落星酥?一口價值神都一套房的落星酥?」
「果然是個敗家玩意兒,這麼喫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據說配上修爲修煉,一塊落星酥相當於一枚聚氣丹吶!」
「難怪她沒有願望,要是我能嘗一小口,這輩子也值了。」
……
-2-
我是穿越來的。
這裏叫太淵界,是個修仙世界。
我爹是個普通富商。
這些年,我隨着父母走南闖北,喫喝玩樂樣樣精通。
今日我們路過嚮往已久的神都。
恰逢百年一次的啓靈大典,俗稱收徒大會。
大家不遠萬里趕來,都想試試有沒有那麼一丁點的機會被神都收爲弟子。
對修仙者來說,百年只是一眨眼,對於我們普通人來說此生難得一見。
我拉着爹孃去湊熱鬧。
沒想到天地法則突然開啓。
我被一道光選中,瞬間傳輸到中央的神壇。
就這麼猝不及防地讓我許願。
我家庭和睦,父母疼愛,喫穿不愁。
沒什麼需要許願的事情。
老爹從小就教育我,沒有什麼事情可以不勞而獲。
對於這種天上掉的餡餅,我本能地抱有警惕。
那就祝神君心想事成。
神君庇護蒼生萬年,萬一他也有心願呢?
家人沒有再提許願的事。
簇擁着我,去神都最豪華的酒樓喫大餐。
「小友留步!」
剛還在神壇上的白鬚長老突然出現,遞給我一枚白玉令牌。
「持此令牌,無需測驗,明日可直接入我神都門下。」
嚯,特招生的錄取通知書。
可我們家祖上從未出現過修士。
我驚呼:
「難ẗũ⁾道我骨骼清奇,天資卓絕?」
白鬚長老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倒也沒有。」
我有些失望,「那算了。」
修仙又累又卷,還不如回家躺平啃老。
白鬚長老顯然沒想到竟然有人如此乾脆地拒絕,咳了兩聲強行挽尊。
「小友不知,氣運,亦是實力至關重要的一部分!」
「你被天地氣運庇護,修煉可……事半功倍。」
見我毫無所動,他又瞥見我手中的落星酥,意味深長。
「俗世所售的落星酥,不過只是沾染了些許願海星力罷了。」
「真正的落星酥,其色如暗夜流金,其香可引九天仙禽!」
「只有神都門弟子在特定場合,纔有資格一嘗。」
他閉上眼睛,仿若回味,幽幽嘆道:
「那滋味……」
那還等什麼,我立馬答應。
「行,我明天就來報道。」
小酥,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3-
爹孃得知我要加入神都門修仙,二話沒說,就買了神都的豪宅學區房。
早上,娘淚眼婆娑地送我去上學。
我拍拍她的肩,「別哭了,我晚上回來喫晚飯。」
她的眼淚鼻涕瞬間止住。
高高興興地給我遞上裝滿零食的小書包。
……
開學典禮上,約莫五十多個入選的新弟子。
昨天一起被選中的劍修少年蕭劍和小公主都在。
還有一個清俊寡言的小帥哥分外惹人注意。
他看上去總有那麼點似曾相識。
我不好意思問他是不是之前見過,這樣的搭訕顯得好老土。
小公主也被小帥哥的美貌吸引,圍着他轉悠。
而他——
大概是被我零食的香氣吸引,總喜歡黏在我旁邊。
臺上長老們已經絮絮叨叨 3 個時辰了。
我一瞧,這不搭訕的機會來了麼。
便偷偷塞給他一塊昨天老爹買的落星酥。
「帥哥,你喫早飯了沒?先喫點這個墊一下……」
他愣了下,伸手接過,自我介紹:
「祁曜珩。」
「哦哦,關係戶你好,我叫蘇小棠。」
他那一直毫無表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疑惑。
我湊近,偷偷跟他咬耳朵。
「昨天你都沒參加測試,今天還能入選,不就是關係戶嘛。」
「放心,我會保密的。」
我沒說的是,掌門總是時不時地看他。
即使很隱蔽。
我從小就敏感,能感受到很多常人無法感知的事情。
還有,我感覺到,在我靠近後,祁曜珩的耳朵有點點紅了。
……
臺上,長老們的講話終於接近尾聲。
白鬚長老清了清嗓子:「諸位,可還有疑問?」
衆人紛紛搖頭,恨不得立刻完成入門儀式,早日成爲「尊貴的神都弟子」。
我舉手:
「請問退出宗門麻煩不?」
戒律堂的長老像是看傻子一般看着我。
「退宗需長老會投票,自廢全部功力。」
「打擾了!」
我深鞠一躬,轉身就走。
老爹說幹啥都要先給自己找好退路。
落星酥雖好,自由價更高。
「等等!」是白鬚長老。
他又給我一個令牌,「持此令牌,即可無條件隨時退出神都門。」
「蘇小棠,你還有什麼問題?」
我:「那個,能走讀嗎?」
「就是每天回家……」
戒律堂長老對我怒目而視,斥責我異想天開。
我悄悄注意着掌門。
他先看了祁曜珩一眼,又極隱蔽地朝白鬚長老使了個眼色。
白鬚長老立刻接話:
「可以。」
這答應得也太容易了。
總讓我覺得像是前世緬國的人口組織來吸納會員。
於是我用周圍幾人才能聽到的聲音煽風點火:
「太好了,走讀就可以天天回家喫好喫的了!」
小公主早就被我袋子裏的零食香味勾到不行,也嚷嚷道:
「我們也要隨意出入宗門!」
其他人紛紛附和。
白鬚長老抬眼,笑容一斂:
「你們也可以選擇——現在滾蛋。」
衆人閉嘴。
我放心了。
神都門真的是因爲我氣運加身才分外想收我。
-4-
正式開始修仙,和上輩子上學沒有太大的差別。
距離白鬚長老說的,能喫上頂配版落星酥的特定場合,遙遙無期。
只能混日子。
小公主因爲開學典禮上被長老落了面子,對我頗有怨氣。
我無意結怨。
在她帶着兩個壯漢過來,準備找事的時候,我立刻站好。
抬頭,鞠躬,高聲問候:「老大好!」
小公主非常滿意我的態度,一時忘了找我幹嘛。
我自此成爲公主的狗腿。
公主粘着祁曜珩,祁曜珩粘着我。
我們三人形影不離。
這天上課,小公主突然放了個響屁,所有人都看向我們的方向。
公主急忙給我使眼色。
我會意,蹭地站起來向大家道歉:
「不好意思各位,剛纔老大的屁是我放的!」
全班鬨堂大笑。
就連萬年沒有表情的祁曜珩也勾起嘴角。
誰都知道我的老大是小公主。
小公主才發現自己出醜。
她氣得滿臉通紅,示意兩個伴讀兼保鏢過來給我點教訓。
祁曜珩手指輕點,兩人飛了出去。
所有人驚呆,沒想到祁曜珩已經有如此修爲。
我也驚呆。
早知道祁曜珩這麼厲害,我還裝什麼孫子。
我一下子有了底氣,腰挺得更直。
小公主氣到面目扭曲。
追了這麼久的心上人,當着大家的面維護我,還這麼下她的面子。
「你!等!着!」
她留下狠話,哭着跑開。
……
下Ŧũ̂ₓ一節是幻術課。
幾個同修提醒我:
「你等會上課小心點,幻術課的老師是小公主的姑姑。」
「是呀,她太可怕了,上次有人就說了句小公主的壞話被她聽到,被罰掃一個月的廁所,出來的時候都燻入味了。」
「你這程度,至少得掃一年,哦不,五年!」
哦,又一個關係戶唄,難怪小公主平時那麼猖狂。
我戳戳旁邊趴着睡覺的祁曜珩。
「你和小公主誰的關係更硬?」
祁曜珩言簡意賅:「我」。
好的,我放心了。
隨他一起趴下睡覺覺。
我正在夢裏和周公聊得火熱,被幻術老師一個水球澆醒。
「蘇小棠,你來給我們演示一下,如何施展幻術,將冰棍賣給一個凍僵的人。」
「失敗就去掃廁所。」
她幻化出一個冰棍給我:「現在我就是那個已經凍僵的人……好了,開始。」
我捋了捋還在滴水的劉海,一臉真誠地捧起冰棍,對她道:
「女士,買一個您的周邊吧!」
她咬牙切齒,「我讓你用幻術!」
「可是……您都凍Ţũ̂ₘ僵了……等您死了,錢不都是我的嗎?爲什麼還要想方設法將冰棍賣給您?」
「噗嗤!」
周圍的同修們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幻術老師氣急,「滾,去掃五年廁所再出來。」
我指指旁邊剛睡醒的祁曜珩。
「他能一起去嗎?他剛纔也在睡覺。」
「滾,都滾!」
……
我蹦蹦跳跳地「滾」出教室。
祁曜珩一如既往淡定地跟在我旁邊。
他被我故意陷害,沒怪我,反而還很耐心地安慰:
「別難過,這種幻術入門十多年的內門弟子都學不會。」
「你纔來幾天,不會很正常。」
不知道他從哪裏看出來我難過了。
爲了逗我開心,他帶我去神都後面的山裏玩。
我:「不是要掃廁所嗎?被執法堂發現了怎麼辦?」
他神色淡淡:
「我是關係戶。」
-5-
就這樣,我們兩個過上了沒羞沒臊的逃課生活。
祁曜珩甚得我心。
他看起來沉默寡言,居然能每天帶我偷雞摸狗,把神都門折騰得雞飛狗跳。
我想喫烤雞,他便去獸園抓百年靈雞,拔毛、點火、開烤……
我想喝魚湯,他便去藥園採一鍋千年藥材。
配上成了精的菌菇,香味四溢。
祁曜珩幻化了兩個傀儡,幫我們日以繼夜地打掃廁所。
小公主去廁所探望祁曜珩,被他幻化出的兩個傀儡濺了一身屎。
從此以後她再也不敢靠近那附近。
——
爲了感恩,我邀請祁曜珩去家裏喫飯。
興沖沖地回去,發現老爹老孃留書出走了。
翻譯一下,就是:
「囡囡,你已經上學,爹孃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
?
我之前打擾到他們的幸福了?
他們離開前,不忘給我挑了一批伴讀。
管家一拍手,鶯鶯燕燕從迴廊魚貫而出。
爲首的書生模樣,身着月白儒衫,眉目含情,對着我倜儻一揖:
「小姐若要在任何場所吟詩誦曲、弄玉吹簫,小生皆可徹夜相陪。」
他把「任何場所」四字咬得纏綿悱惻。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
第二位小麥膚色的健碩男子開始寬衣,腹肌在光影下起伏。
「小姐,您要不要摸摸試試?眼見爲實。」
……
我突然感覺有點冷。
轉頭看向身側。
祁曜珩周身如同覆上了萬年玄冰,散發着肉眼可見的低氣壓。
他臉黑如炭,緊抿着脣,指尖捏得發白,像是在極力剋制着什麼。
我拉拉他衣袖,他的戾氣似乎收斂了一些。
可他瞥我的眼神,總讓我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天大的壞事。
就在這時,我收到了白鬚長老的傳音。
「急事,速歸!」
我拋下還未來得及挑選的伴讀(鶯鶯燕燕),火急火燎趕回去。
白鬚長老竟在悠然自得地澆花。
「急事呢?」我問。
他掐指一算,「哦,現在不急了。」
我:?!
出了白鬚長老的院子,我狐疑地看了好幾眼祁曜珩。
還是沒忍住問出口:
「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非分之想?」
-6-
很明顯,是祁曜珩讓白鬚長老把我叫回來的。
我又不是傻子。
這一天天的,他給我投餵各種好喫的,全是罕見的大補之物。
我體內的靈氣蹭蹭往上漲,快結丹Ŧû⁼了。
足以證明,祁曜珩不是一般人。
他還天天這樣子粘着我,只能用「貪圖我美色」來解釋。
等了好一會,祁曜珩也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他少有地嘆了口氣,像是終於下定決心:
「跟我來。」
他帶我走向神都最中心的大殿。
層層禁制在眼前閃過,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我瞥了一眼旁邊的祁曜珩,他的神情嚴肅,竟然還透着些許緊張。
我拉拉他的衣角。
「要不,我們別去了吧,這裏是禁地誒。」
「不礙事。」
他在最後一道門前打開結印,大門悄無聲息地滑開。
映入眼簾的是浩渺的星河。
無數細碎的光點如鑽石般緩緩流動,匯聚成條條璀璨的銀河。
面對這般壯麗的景象,我感覺自己如螻蟻般渺小。
「這……就是願海嗎?」我問。
祁曜珩搖頭,「這只是願海的縮影。」
傳說願海中的願力,是由神君日夜不停地灌入,方能維持太淵界的運轉。
無法想象,真正的願海有多麼龐大。
也無法估測,神君的神力有多麼深不可測。
我正看得發愣,祁曜珩抬手,從面前的星流裏撈了一把東西出來。
流光在他的掌間凝成一個個小小的星空,落在玉盤裏。
一股令靈魂都爲之顫慄的香氣瞬間撲面而來!
我忽然想到了什麼,驚呼:
「落星酥!這是真正的落星酥!」
他點頭,又從星流裏撈了幾枚,放滿一盤。
「嚐嚐。」
語氣裏滿是寵溺。
我咬下一小口,彷彿有無數星辰在舌尖融化、流淌,化作最純粹的生命本源之力。
我能清楚地感覺到,修爲在以可怕的速度增長,壽元也同時被拉長。
這種可怕的力量讓我不敢再咬第二口。
祁曜珩輕笑,「慢慢喫,不急,這個對身體無礙。」
「不過,每天只能喫一塊。」
對於他的話,我有種沒由來的信任,放心大膽地品嚐起來。
……
難得來一次禁地,總得四處看看。
我端着裝滿落星酥的玉盤邊喫邊逛,捨不得收起來,任由香味四溢。
繞到最深處,一尊神像映入視野……
我愣在原地。
太淵界到處是供奉神君的寺廟。
可是寺廟裏只有牌位,從未有人見過其真容。
而此處,神君面目分明。
他清冷孤絕Ŧü⁾、睥睨衆生。
可是,這……分明和祁曜珩長得一模一樣。
我猛地回頭,看向不遠處的祁曜珩。
他的臉色蒼白。
那雙深邃的雙眸裏,是等待審判的忐忑。
我眯眼,恍然大悟。
「怪不得你關係這麼硬,你是神君的私生子!」
祁曜珩臉上的忐忑瞬間凝固,瞳孔有一瞬間放大。
更加證實了我的猜測。
「雖然你沒有神君那麼英明神武,但也不差啦,不用那麼緊張。」
我的八卦之魂開始熊熊燃燒。
「那個,能不能悄悄告訴我,你媽媽去哪裏了?漂不漂亮?」
祁曜珩深吸一口氣,「她不要神君了……很漂亮。」
我摸摸他腦袋。
好可憐一娃。
-7-
那天祁曜珩送我回家,離開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里有太多我無法讀懂的東西。
腦子裏突然蹦出來一個詞:
「一眼萬年」
敏感神經又開啓警報,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
我趕忙上前拉住他。
「我們……還會見面的對不對?」
他笑了笑。
眼淚開始莫名其妙地往外湧,我抱着他不撒手:
「你不要走……」
「傻姑娘。」
他極其溫柔地幫我把眼淚擦去,又把我抱至牀榻,放下。
我的意識逐漸模糊。
朦朧間,感覺到他彎下腰,親了親我的額頭。
溫軟的觸感還在,他,消失了。
——
白鬚長老說祁曜珩閉關去了。
我按照祁曜珩說的,每天喫一塊落星酥。
第一天,氣海被點亮。
第二天,靈臺微熱,識海清明。
……
當最後一塊入口不久,光流在丹田中迅速匯聚、塑形。
一幅幅破碎的畫面浮現:
春日歡笑中的紙鳶。
夏日靜謐中的流螢。
秋日釀果酒的期待。
冬日圍爐夜話的溫暖。
每一幅畫面裏,都有那個熟悉又模糊的影子。
記憶碎片是那麼的美好,我的心卻疼得發麻。
識海以可怕的速度擴張,修爲瘋漲。
伴隨着殘缺的記憶,像是跨越漫長輪Ṭů₅回,將靈魂深處的烙印打開。
一個小小的我在體內成形。
元嬰已成,光芒大盛。
原本盛放落星酥的玉盤上,浮現出一行清秀飄逸的字:
「棠開歲晏,願卿此後,歲歲長安,世世無憂。」
我的鼻尖發酸,眼淚止不住地流。
原來,祁曜珩就是神君。
根本沒有什麼私生子。
那個曾經拋下他決然離開的人,是我……
-8-
轟隆——
變故突至,神都長鳴鐘亂成一片,城牆的警示陣法接連亮起。
天地開始劇烈地顫抖,彷彿一隻無形的手在搖動太淵的根基。
恐慌和尖叫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小棠,速來中心大殿。」掌門凝重的傳音在我耳畔響起。
再次踏入禁地。
眼前的景象讓我倒吸一口冷氣。
先前那片靜謐的星空,此時化爲了翻湧的黑紅色。
四處散發着粘稠、污濁,充斥着令人作嘔的氣息。
一張張面孔,滿是貪婪、怨恨、絕望、猙獰……
在黑紅的怒海里翻滾。
我在其中看到了曾和我一起許願,想要成爲第一劍的少年蕭劍。
他的劍術一日千里,卻在長輩的逼迫與期許中逐漸走火入魔。
如今披頭散髮,雙眼赤紅,瘋狂地屠殺試圖靠近的族人。
另一邊是小公主的國家,此時被天地法則的金光籠罩庇護着。
即使整個太淵此時都在震顫,妖魔肆意。
她的國家仍然安定祥和,歌舞昇平。
只是那曾經驕傲的小公主,正被強行束縛在刻滿詭異符文的祭壇上。
她的父皇和大臣們面目狂熱,不顧她的哭喊,拿她舉行着殘忍血腥的血祭。
……
站在我身旁的白鬚長老看到這一幕,深深嘆了口氣。
「當初他們兩個許願,皆違背了自己的本心。」
「一個爲取悅家族虛名,一個爲博取君臣歡顏。」
「所求愈大,反噬愈強……哎。」
……
在願海縮影裏,不僅僅只有他們兩個。
還有無數太淵界生活的人們。
從販夫走卒到達官貴族,甚至修仙之人,各有各的祈求。
起初,他們來到供奉神君的廟宇,求財、求子、求平安。
漸漸地,越來越不滿足。
所提之事越發過分,越發肆無忌憚。
有求後院佳麗三千的,有求弒父弒兄奪產的……
這些貪婪與自私化爲扭曲的魔氣,開始腐蝕願海。
而這願海,與祁曜珩密不可分。
白鬚長老擔心不已。
「神君他維繫願海萬載,早已到了極限。」
「這些濁氣,正在加速侵蝕他……」
話音未落,「轟——」
比之前更可怖的震盪響起。
黑紅的願海縮影中心炸開一個巨大的漩渦,源源不斷的魔氣湧出。
我胸口一緊。
祁曜珩的心魔開始失控了。
不再猶豫,我轉身對掌門開口,語氣不容置疑:
「凌叔,帶我去見他。」
-9-
聽到我再次叫他凌叔,掌門的眼中滿是驚愕。
很快,他的眼眶紅了。
「小棠,你都……想起來了?」
是的。
我和祁曜珩剛在一起那會兒,掌門凌叔還只是個普通的長老。
那時,願海自行流轉,世間清明。
隨着太淵界動盪,魔氣外泄。
唯有修爲最高者守在願海,日以繼夜地續入本源之力才能壓制。
祁曜珩作爲神君,爲了天下蒼生,毅然決然前去願海。
「憑什麼要犧牲你?」我擋住他的去路,帶着滿心的不服。
「天下和我,你只能選一個。」
那時的我還年少輕狂,認爲他必然選我。
那時的我以爲,這是一個單選題。
他選擇了天下。
我乾淨利落地離開。
我對他說,再也不想見到他,我要去當凡人。
於是痛快地重新投胎。
只做普通人,去體驗沒有他的人生。
直至,這一世。
……
去願海的路上,凌叔說起後來發生的事。
還有一些我從不知道的祕密。
凌叔說:
「當初他同意去願海,並不只是爲了蒼生。」
「最重要的,還是爲了你……」
凌叔看我的眼神依舊如以前一般慈愛。
「你的每一次輪迴轉世,神君他都耗盡心力,爲你挑選最安穩、富足的家庭。」
「他只願你每一世都能平安喜樂,所以苦苦支撐着這一個個大小世界。」
祁曜珩雖爲神君,也只能引導我投胎的起點。
他無法干涉我出生後的軌跡,所以挑選時格外盡心。
直到我經歷的上一個現代世界。
我太喜歡那裏。
臨死前許願,讓我保留那一世的記憶。
祁曜珩聽到了。
他毫不猶豫地動用大量修爲幫我鎖住記憶。
所以我一直以爲自己是現代來的穿越者。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心痛到麻木……
他怎麼那麼傻。
「所以落星酥也是他故意放出來的?」我抽噎着。
凌叔點頭。
無論轉世多少次,我都好這一口。
祁曜珩便想出用落星酥引誘我來神都。
這樣,可以更近一些,看我一眼。
即使我並不記得他。
……
「神君他,這萬年對你的想念和愧疚,早已化成心魔。」
「心魔被願海中那些污穢魔氣日日滋養,愈發可怕。」
凌叔繼續道:
「你們被天地法則選中,許的三個願望,只有你的出自本心,真正能得到天地法則的祝福。」
「原本你送神君的願望,他可以用來壓制心魔。」
「可是……他放棄了。」凌叔又是嘆氣。
祁曜珩用這千載難逢的天地祝福之力,強行剝離了自己的一部分神魂,凝結出分身。
在開學那天來到我的身邊,與我重新認識。
他投餵我各種大補之物,爲我洗精伐髓,打下根基。
最後給我的那盤哪是什麼落星酥,分明是他全部的本源之力。
「那落星酥,是神君……剝離自身的神魂所化!每一塊,都等同於在剜他的心,割他的魂!」
凌叔閉上眼,兩行濁淚滑落:
「願海動盪,神君已經力竭,如今唯有他……以身祭海,方能維持下一個萬年。」
「他要在自己消失之前,用最後的力量,給你鋪好路!」
「讓你有足夠的力量……活下去!」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狠狠抹了一把臉,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讓自己振作起來。
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我們需要儘快趕到願海。
祁曜珩他一定沒想到,這神魂煉化的落星酥,包含了他內心最深處的回憶。
我喫下落星酥,突破結嬰後——
全部記憶都回來了。
-10-
我們終於穿過狂暴的魔氣亂流,抵達願海中心。
這裏已是一片沸騰的末日熔爐。
祁曜珩立在最深處。
他不再是那個清冷疏離的少年,也不是那個威嚴的神君。
一道道深可見骨的、閃爍着黑紅色光芒的恐怖裂痕,佈滿了他近乎透明的身軀。
他周身的神輝早已黯淡,像是隨時會泯滅於世間。
「祁曜珩——!」
我用出全身的力氣嘶喊:
「你 TM 要敢死,我立馬跟上,跟你殉葬!」
他似乎以爲有了幻聽,呆在原地,轉而不可置信地轉向我的方向。
「棠棠?」聲音裏充滿了不確定和……卑微的期盼。
他怔怔地看着我,過了好幾息,那死灰般的眼眸才終於確認了什麼,「你……都想起來了?」
我頂着肆虐的魔氣罡風向他靠近。
「祁曜珩,你曾經爲了天下,拋下過我一次。」
「你要是敢再來一次試試?」
我催動體內的元嬰,藉助願海的殘力,打開願海連通的各個神廟的影像。
太淵界動盪,外面早就亂作一團。
影像裏,怨聲載道,充斥的都是對神君的責罵。
「廢物,老子供奉了那麼多香火錢,幹什麼喫的!」
「沒用的東西,連個城都守不住!」
「肯定是神君失德!觸怒了上天!連累我們受苦!」
「砸了這破廟!供奉個廢物有什麼用!」
……
那些曾經虔誠的嘴臉,此刻早已猙獰。
甚至有人開始打砸神廟,有人爭搶那臺前供奉的三瓜兩棗,也有人對着牌匾撒尿……
我強忍着心頭的憤怒與心疼,看向祁曜珩。
「這就是你守護的東西……」
「值得嗎?」
面對鋪天蓋地的謾罵與指責,他卻沒有一絲波瀾,反而看着我笑了。
他伸出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替我抹去眼角的淚水:
「我想守護的,從來只是你……還有你的世界。」
「別哭。」
他用那低沉的嗓音輕柔地安撫我說:
「這次,都聽你的。」
-11-
他一向說到做到。
下一瞬,一道金光從他的心口剝離。
帶着溫暖又神聖的氣息,沒入我的眉心。
浩瀚的願海與我聯結,瞬間我能感受到可撼動天地的能量。
他把神君印記轉移給了我。
「有我在,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他說。
「好!」
我深吸一口氣,看向影像裏還在肆無忌憚謾罵神君的猙獰嘴臉。
藉助印記,意念如同無形的巨網,瞬間籠罩整個太淵。
我的聲音通過意念,傳向四海八荒:
「供奉神君?呵……每天擺上個三瓜兩棗,連叫花子都打發不了,好意思說虔誠供奉?」
嘈雜聲一滯。
我一點都不客氣地繼續:
「別自詡什麼正義人士,這太淵又不是神君一人的,憑什麼要他爲了你們這樣的貨色犧牲?」
「我不管你們是君子還是小人,只要還想活着,就得出力!」
有人不服,硬着頭皮在廟前嚷嚷:
「我們只是普通的散修,力量太小,哪輪得到我們?」
我揚起手,在各地神廟前展開巨大影像。
影像裏,是願海邊界,散發着古老滄桑氣息的巨大界碑。
「這是願海的邊界,每一個修士,都可在界碑輸入自身修爲,貢獻願力。」
「太淵界修士三百餘萬,你們也同樣享百姓香火、喫百姓米糧——憑什麼不能出力?」
還有人在罵罵咧咧,以爲躲在後面就沒人知道。
我當場給這些所謂的名門正派實況轉播,逐一點名:
「你,青雲宗的劉長老,去年光收治下富豪鄉紳的『孝敬』,就不下百萬靈石吧?出力的時候裝孫子?」
「你,昭陵國主,每年剝削百姓賦稅,傾舉國之力來供養自己修仙,現在裝無辜?」
「還有你,武道門盟主,口口聲聲說收保護費,你收錢,完了讓神君一個人出力?」
……
得益於這些年跟着老爹走南闖北,我對各方勢力私下的齷齪事一清二楚。
那些被點名的,個個被我說得面紅耳赤。
我纔不管這些。
有人還在煽風點火:
「大家不要怕,天大的事情都有神君頂着呢,他又不會真不管我們。」
「就是,關我們什麼事,你算哪根蔥?」
祁曜珩聞言,瞬間抬頭。
之前別人罵他,無論多狠,他都一臉無所謂。
聽到這人罵我,他顯然生氣了,抬手就往那個方向扇……
我及時攔下來,摸了摸他的背安撫。
接着,我啓動神君印:
「神都弟子聽令!」
「凡方纔影像中記錄,口出狂言、推諉責任、煽動情緒者,不論身份,即刻押往界碑!」
「要麼,乖乖輸入願力!要麼,直接扔進這污穢願海,用他們的血肉靈魂去填!」
太淵界瞬時沸騰。
-12-
只是我沒想到,前來界碑的人,遠遠超過我的想象。
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ƭū́ₙ頭。
除了被迫前來的那一小批。
無數道流光從各大宗門、世家、甚至荒野山林中沖天而起。
各派修士成隊啓程。
更多的是尋常百姓。
商人牽着馬匹和生活物資,工匠揹着工具,婦人挑着簍筐。
老嫗拄杖、孩童牽衣。
他們腳上裹着布鞋,一步一步從風裏、沙裏、雪裏走來。
「仙子,我們沒法力,」一個老漢把帽子揣在懷裏,怯生生抬頭,「可總能燒水遞茶,給修士鋪個席,壘個擋風的牆。」
「我會搭棚子!」少年把揹簍往地上一放,「我爹是木匠,我也會。」
「我有米。」婦人把背上的小囊往前一提,「都是家裏攢的陳米,熬成粥很香的。」
……
界碑前,願光一條條亮起。
修士們雙掌貼碑,將靈力押入石心。
凡人們有條不紊地做自己擅長的事情。
搭營、生火、做飯……
一個小小城鎮,很快在這孤寂萬年的界碑邊成形。
白鬚長老在我旁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他說:「我又開始喜歡這個世界了……」
我拍拍他的肩,「別哭了,起來幹活。」
——
好歹在現代生活過一世,得發揮下那個世界的精髓。
搞直播,我是專業的。
很快,太淵的各個神廟門口都開啓影像,即時轉播界碑的動態。
高清、立體、純 3D 影像。
原本的荒涼之地,如今熱鬧非凡,流光溢彩。
隨着修士們絲絲縷縷的願力注入界碑,一個個排行榜顯現出來。
個人榜、宗門榜、郡國榜。
日榜、周榜、總貢獻榜。
「臥槽!」
路過的百姓紛紛駐足。
「哇,個人榜 238 位的是我爸的姑姑的遠方表哥!」
「孃的,青雲宗不是自詡第一派嘛,怎麼連宗門榜前 10 都沒有?」
「啊哈哈,我要天天來監督是誰偷懶了。」
……
這榜單瞬間成了太淵人的新樂子。
早上來溜達一圈,和鄰居討論討論,喫了晚飯再來看看。
誰又在衝榜了,誰掉排名了,都是時下最熱的話題。
我趁熱打鐵,開啓了禮物打賞和廣告位。
主打一個全民參與。
願力貢獻多的修士有錢拿。
又用出租廣告位的錢維持界碑小鎮的開銷。
老爹摩拳擦掌,榮登神君的榜一大哥一個月。
打賞的分成,祁曜珩沒拿,全部便宜了我。
我們蘇家商行也趁機在廣告位打各種廣告,賺了個盆滿鉢滿。
-13-
無論是出自本心,還是被迫,亦或是利益驅使。
源源不斷的願力匯入願海之中。
願海的黑紅魔氣漸漸退去。
浩瀚的星海又恢復到曾經的靜謐與璀璨。
緩緩流淌着,滋養太淵萬物。
祁曜珩也不必日夜守在願海深處。
他終於實現了曾經的諾言,帶我遊遍這太淵的大好河山。
也實現了他的願望:
我從此以後,歲歲長安Ṫú₋,世世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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