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似雲錦

江敘白最愛我的那一年,將整個後院都種滿了梨花。
直到蘇荷入府。
他爲博對方一笑,將大婚當日我跟他親手栽下的那棵梨花樹砍斷。
那個時候我才驚覺,他對蘇荷從來都不是什麼單純的照顧之情。
蘇荷天生患有心疾,江敘白替她重金請回了神醫。
可她答應配合治療的前提,是我同江敘白和離。
前世我沒有答應。
很快蘇荷去世,江敘白同我陷入了無盡的冷戰。
我被馬匪捉住,對方寫信討要贖金。
江敘白卻以爲這是我爲了央他理我而做的戲。
最後我被凌虐致死。
再次醒來,我回到了慕雲策日日來府中探望的那些時日。
他照例給我帶來糕點,半真半假地同我玩笑。
「反正江敘白不做人,你和離之後就同我回雲南唄。」
面對着這個上一世單槍匹馬闖進匪窩救我,最後同我死在一起的人。
我第一次認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此話當真?」

-1-
慕瀟策聽到這句話,險些驚掉了手中的食盒。
「你你你……」
我看着他,再次重複了一遍。
「你說若我願意和離,可以同你回雲南?」
慕瀟策挺起胸膛向我保證。
「那是自然!」
「你且問問,當年一同在官學唸書的那批人,誰沒有肖想過日後能娶曾雲錦爲妻。那江敘白得了這個便宜不說,還不知珍惜。說什麼照顧恩師的女兒,博得了個好名聲。要我看啊,哪裏有人如此照顧的,竟同髮妻和離這事兒都做得出來!依我說,你還不如順了他的意,待我回雲南的時候Ŧū₊,一併帶上你!」
他環顧了庭院一眼。
「我雲南氣候適宜,盛產鮮花。你若同我去了,保準兒能賞到更有生機的梨花!自我承襲爵位後,在幕府種滿了梨花,知你喜愛,種了,好似就是你看了……」
一向不羈的少年,眼神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哀傷。
就如同上一世。
我被馬匪劫走。
孃家僅剩的兄長帶兵在邊境作戰,不知京中之事。
夫君江敘白以爲是我爲迫使他同我和好,使下的計謀,不肯出手相救。
他在京中,不能帶兵,不然會被視作謀逆。
於是,單槍匹馬地闖進匪窩救我。
最終寡不敵衆,同我死在了一起。
即使身中數箭,也死死地將我護在懷中。
我赤裸的身子被他的斗篷裹得嚴嚴實實,他跟我說……
「別怕。」
看向我的最後一眼,眼中盡是哀傷。

-2-
我是護國公府的嫡女。
江敘白是太傅嫡子。
慕瀟策則是雲南幕府老王爺的獨子,自小被養在京中。
我們三人年紀相仿,同其他適齡的世家子弟一同入了官學唸書。
那一批入學堂的人裏,我是唯一的女子。
他們自然也愛逗我些。
其中的慕瀟策更是生性頑皮,常讓太傅頭疼。
一羣毛頭小子裏,安安靜靜的江敘白便成了那個異類。
人總會被不一樣的那個吸引,我也不例外。
長大些後,慕瀟策回到雲南承襲了爵位。
我同江敘白成婚了。
每年慕瀟策回京述職的時候,總是會來拜訪。
只是從不逾矩,將一株梨花放在糕點盒子裏一併交給我。
直到今年,江敘白將蘇荷帶回了府中。
爲了哄她,更是與我提出了假和離的要求。
慕瀟策知曉後,便日日都來。
每次都會半真半假地同我建議。
「反正我自小就心悅你,只是沒爭過江敘白那小子。他要同你和離你便答應了,同我一起回雲南吧。」
我每次只當他說笑,嗔怪他說這種玩笑開不得。
我竟沒想到,他說的從來都不是玩笑話。
想到上一世他救我時的義無反顧,我再也無法忽視他眼神中的任何情緒。
「你……你別哭啊?是我哪句話說得不對嗎?還是嫌我話多了些?我不說了,你別哭……」
慕瀟策略帶驚慌的聲音將我從回憶裏喚了我。
不知不覺間,我的面頰竟爬滿了淚痕。
我抽了抽鼻尖,壓抑着哭腔開口。
「我成過婚,和離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你不嫌我?」
他皺眉反問。
「我父母過世,除了述職均不能無召回京,我雖覺得雲南好,但到底比不上京城。你若跟了我,日後也沒有婆母的幫襯,你可會嫌我?」
我搖了搖頭:「這同你有何關係?你如今,已經很好了。我爲何要嫌?」
慕瀟策笑了。
「你所託非人又不是你的錯,又同你有何關係?你本就是一個很好的人,我又爲何要嫌你?」
慕瀟策是在告訴我。
他從不看重旁的東西。
只因爲,我是我而已。
人是無法左右一生中的際遇的。
唯有選擇,我們能自個兒做自個兒的主。
清風掠過,庭院中剩下的唯一一棵梨花樹的枝頭被輕擾。
花朵四散開來。
落了一朵在我掌心。
落了一朵在他髮間。
我靜靜凝視着。
忽然覺得,雲南那邊的梨花,大抵開得要更好看些。
「那邊的花會開得更加有生機些,可我更想的,是你會變得更有生機些。」
「變回當初那個肆意明媚的女子,而非現在這般固守後院,滿眼哀愁。」
慕瀟策的聲音很輕,卻句句傳入了我的心裏。
我忽然有些想看看雲南那邊的梨花了。
「孤男寡女獨處庭院,這成何體統!」
一道慍怒的聲音打斷了難得的好光景。

-3-
江敘白不悅地走上前來,將我拉扯到了他身後的位置。
「慕小王爺,你承襲爵位才三年,想必還有許多瑣事要處理。聽說雲南那邊的將士,多的是不服氣的人。你既承襲了王位,便要多加留心纔是。莫要再出現前些日子那等軍營之人勾結外邦的大事,釀成大錯可就不好了。」
「你這次,是不是在京中逗留得久了些?」
江敘白同慕瀟策自小便不對付。
江敘白一向淡漠,只是每次面對慕瀟策時,會被激起些情緒。
頭兩年他回京述職來府上的時候,江敘白也是應付一番後便能早早送客。
今年不知爲何,慕瀟策逗留的時間久了些。
聽聞了江敘白要同我假和離的事情,便日日上門。
這讓江敘白更加不悅了。
慕瀟策又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那孫子的動作在我眼中堪稱拙劣,若不是同聖上謀劃,想要將計就計調出幕後的大魚,你以爲他能多活這些時日?」
「這次順水推舟,不光讓對面偷襲失敗,還因破壞停戰協議,割讓了十座城池賠付求和。是聖上要我多留些時日,非要我想到要何賞賜纔回雲南。」
「你倒是急起來了。」
慕瀟策嗤笑一聲,讓他的面色更加陰鬱。
「即便如此,你好生想你的便是了。日日來我府中,與我夫人攀談。是不是,太不合適了些?」
「有何不合適的?你與她相識了多久,我同她便相識了多久。你們三年前成婚之後,我父王病重,我這纔回到了雲南。就當是老友敘舊,旁人也說不得什麼。雲錦是嫁給了你,而不是賣給了你!連這一點點的自由都沒有了!」
慕瀟策自小便能說會道一些。
一番話噎得江敘白倒是有些啞口無言了。
沉默半晌,他驀然提高了聲音,語氣中蘊含了幾分警告的意味。
「慕瀟策!現在不是小時候了,容不得你再那麼放肆!她既與我成婚,你便應該同她保持距離纔是。日日這麼闖入我府中的後院,你就不覺得荒唐?!」
荒唐二字自他口中說出,慕瀟策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那般。
他斂起了面上的笑意,一步一步朝着江敘白靠近。
眼瞧着他渾身散發的森然之氣。
我忽然意識到,當初那個活潑調皮的小小子,已經長大了。
他不再是那個在學堂中摸魚爬樹,氣得太傅吹鬍子瞪眼的頑皮孩童。
而是真真切切扛起了藩王的職責,能夠識破奸細詭計,同聖上共謀大事的真男人。
他能上陣殺敵,亦能義無反顧地救我。
而我原以爲他同幼時一樣。
只不過是因爲他從未讓我見到過他的這副模樣。
「爲了一個不相干的人,打着照拂的名義將人帶進府裏,還逼迫自個兒的髮妻同你和離。論荒唐,誰比得過你啊?!」
江敘白將視線移到了我的身上,語氣有些探究。
「你們二人倒是交心得很,什麼事情都同他說。」
慕瀟策立刻打斷了他的話。
「紅口白牙地污衊自個兒的夫人,你倒也算是男人中的頭一個了。那蘇荷當街要你做選擇,你毫不猶豫地當着衆人的面答應了同雲錦和離的事兒,你自個兒都忘了?雲錦三歲會詩,五歲能舞,七歲寫得一手好字,便是你父親都讚歎有加。娶到了名震京城的才女,是你三生有幸!你竟還不知珍惜,當衆羞辱!」
江敘白竟被這段話逼得後退了幾步。
他實在難以辯駁,只能衣袖一揮,轉身負手不再看他。
「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事情,與你無關。箇中緣由我已經同雲錦說清楚了,她會理解你的。」
江敘白錯了,我實在無法理解。
哪有自家夫君爲了哄旁的女子安心治病,找髮妻假意和離的道理。
若是這事兒都能做,那二人之間的情意又算得了什麼呢?
上一世,我就是因着這份不理解,所以沒有鬆口答應這個荒唐又無理的要求。
蘇荷拒絕治療,活生生地拖死了自個兒。
江敘白恨透了我,同我開啓了漫長的冷戰。
纔會在我陷入險境之時,認爲是我求和的手段。
讓我屈辱地死去。
這一世,我便隨了他的心意。

-4-
「他同你說了些什麼?」
慕瀟策走後,庭院中只剩下我們二人。
我搖了搖頭。
「沒什麼,不過是溫習了一番我的近況而已。」
大抵是想到那日當街逼我和離的場景,他的語氣有些躊躇。
「那日的事情,是未曾考慮不周全。只是好不容易尋來的神醫,若不能安撫蘇蘇答應配合,恐怕就留不住人了。」
「我應當私下同你說的……」
太傅之前有位摯友。
滿腹經綸卻生性喜愛自由,不願入朝爲官。
妻子去世後,帶着女兒回到了京城,暫住在太傅府中。
江敘白十分欽佩,拜了對方爲師。
直到對方去世,將女兒託付給了他多加照拂。
這女兒,便是蘇荷。
蘇荷對江敘白的依賴,讓我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我曾問過他。
他有些不悅,卻還是耐着性子解釋。
「蘇蘇生母走得早,自小身子又弱。師傅走後,她能倚靠之人,也只有我了。故此稍微患得患失了些,倒也不能怪她。」
「師傅臨終所託,我定是要擔負起照拂她的責任纔是。你且放心,在我心中,她就如同我的親妹一般。」
「我的心裏,只有你。」
我信了。
跟小時候一樣,不管江敘白說什麼,我都深信不疑。
甚至,我還想着同江敘白一起,肩負起照拂她的責任。
直到我發現她對我的敵意頗深,我纔沒有再試圖同她親近。
可我從未乾涉過江敘白對她的照拂。
直到她哭訴着不想獨自住在太傅府裏。
「江哥哥如今有了自個兒的宅子,自老大人過世之後,我便獨住許久,實在害怕得很。江哥哥,你是不是同父親一樣,也要丟下蘇蘇一人……」
可自從我們成婚後,江敘白便日日回去看她。
一日三頓餐食,總是有一餐陪着她用的。
面對着她的哭訴,江敘白心軟了。
試探性地問我,能不能將她接到我們的府邸之中。
看着他眼中的祈求,我答應了。
可入府之後,蘇荷因着對花粉過敏大病了一場。
滿院爲我種下的梨花樹,被江敘白親手砍斷。
包括大婚那日,我們二人親手種下的那棵。
「左右還是給你留下了棵,蘇蘇體弱,你作爲嫂嫂,大度一些。」
這次,他沒有同我商量。
只是在我回府看到這滿地狼藉之時,輕飄飄地告知了我一聲。
再到後來,江敘白花費重金替蘇荷請來了西域有名的神醫。
而蘇荷卻當街提出。
「要我配合神醫治病,江哥哥你要同曾雲錦和離我才肯!」
我倍感荒唐,江敘白卻一口答應了下來。
他還是那套說辭。
「蘇蘇身子不好,對我佔有慾強了些。待她身子好起來之後,便不會再這樣了。你是嫂嫂,大度些。」
這些話,是他低聲附在我的Ṱű̂ₖ耳邊說的。
只是對我一個人的安撫。
而後便走到了蘇荷身邊,提高了聲音。
「你我回去,便籤了和離書。」
他看向ṱű̂ⁿ蘇荷,面色溫柔。
「蘇蘇,這樣能乖乖配合神醫的治療了嗎?」
蘇荷乖巧地點了點頭。

-5-
見我不做聲,江敘白驀然提高了聲音。
「爲何不搭話?還在彆扭嗎?我都同你解釋了,爲何你還要苦苦相逼?!」
我苦苦相逼?
明明是他在逼我啊。
江敘白往日最是在意我。
小時候,他會在我策馬狂奔的時候,阻擋父親對我的說教。
「誰規定的女子不能肆意策馬的?雲錦就應當活得肆意纔是。」
成婚後,他會在我提出不想住在昔日的太傅府的時候,購置宅子,而後站在我的身前。
將那些「不孝順、沒心肝」、「心比天高,女子家家的,不住婆家的宅子,還想住在哪裏去?」的流言蜚語,通通替我擋住。
「我娶妻回來,是疼惜呵護的。她若是不想,便在購置一處宅子便是了。哪裏來的道理,非要固定在一個居所?」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不過區區三年的時間裏,忘記了之前的一切。
現如今,他只想讓我乖乖聽話。
同他假意和離,安撫蘇荷。
再同以前一樣,沒名沒分地跟在他的身邊。
等到他的蘇蘇身子治好。
他厭惡了我的肆意自由,不願我再有自個兒的思想。
只想將我變成一個以夫爲天的傀儡。
他自個兒都沒察覺到,他對蘇荷的照拂,早就超過了正常的範圍。
遭受了上一世的苦楚,我早就在心中將他放下。
可難免的,心裏還是會泛起一陣委屈。
見我眼中升起了溼意,他愣了愣。
隨即,便將情緒收斂起來,顯得更不耐煩了些。
「哭哭哭,成日就曉得哭。往日怎的不知,你怎麼愛掉眼淚?!」
「雲錦,自小到大,我可曾虧待過你?你待你不好嗎?你要什麼我便給你什麼,處處站在你那頭。可你呢?我只不過是想完成師傅的遺願,替他照拂好唯一的女兒。你怎就不能,設身處地我替我想想呢?」
「人人都說夫妻一體,原本這恩情,你應該同我一起報答纔是。可我從未強迫過你跟我一起做什麼,現如今只是讓你陪我一起做場戲,你都不願嗎?」
他看着我,滿眼的失望。
「雲錦,你何時變得如此鐵石心腸了?」
他好似忘記了我所做的一切。
從前,我百般對蘇荷親近。
可她卻對我帶着滿滿的敵意,我一靠近她,她便哭。
我特意替她尋回來的頭面,被她「不小心」摔碎。
她不過是隨意提了一嘴那料子好看。
我便專程託人從江南運來,送給她做衣裳。
她卻將那布料做了件小衣服,穿在了看院的大黃狗身上。
我做的,難道還不夠多嗎?
眼前這個一旦涉及到蘇荷的事情,便喪失了全部理智的人。
早已經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江旭白了。
我苦笑一聲,抬手輕拭面上的淚意。
剛想開口,便被一道虛弱的聲音打斷。
「江哥哥,若是嫂嫂不願的話,就算了。莫爲我,傷了你們二人的和氣。」

-6-
蘇荷靠在院門外,用手捂着胸口,面色蒼白。
江敘白見此,忙迎了上去。
「你不好好在自己的院子待着,怎麼過來了?」
「這院裏還有一棵梨樹未砍,你過來會受不住的。」
蘇荷拂去了他試圖攙扶的雙手,滿眼倔強。
「我這身子,就這樣了。高低是治不好的,不如早些去同父親團聚。」
江敘白皺眉打斷了她的話。
「胡言!我已替你請來神醫,你怎麼會治不好?」
「乖乖回去躺着,我待會兒便帶着和離書過來尋你。你看到之後,就能安心配合治療了,對不對?」
蘇荷撐着自個兒,抬腳朝我走來。
「向來嫂嫂是不願意的。江哥哥,我知道我對你依賴了些,所以不招人歡心。可我只是太害怕自己一個人了。神醫說過,也不一定有把握將我治好。我只是想有一個人,完完全全地屬於我,這樣我死了,便沒有遺憾了。往日我還有父親,可如今,我只有你了。」
蘇荷緩慢地走到我跟前,朝我跪了下來。
「就當是我求你了,成全了我這一次,好嗎?」
「待我死後,你們還有生生世世的時間……」
江敘白猩紅着雙眼,大步朝我走了過來。
他一把將蘇荷扶了起來。
蘇荷順勢倒在了他的懷裏。
江敘白看着,心疼極了。
「蘇蘇別怕,若是她不肯,我便休妻!」
上一世,並沒有蘇荷親自來求我這出。
江敘白沒有守到這等刺激,倒也沒有說出休妻二字。
眼下,大概是心疼得很了。
我氣極反笑。
「休妻?你有何理由休妻?」
「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你嫁我三年,卻始終未曾誕下孩子。單憑這一條,我便有足夠的理由!」
饒是已經知道他爲了蘇荷沒有下限。
可這番話從他口中說出,我實在有些震驚。
我定定地看着他。
直到他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江敘白大抵是想起來了,我曾經有過一個孩子。
那時我們剛成婚不久。
我不知自個兒有了身孕,只覺得有些乏累。
他帶着我回去看蘇荷。
蘇荷躺在榻上,沒精神得很,又想喫城西的桃酥。
江敘白說要親自去買,她撒嬌着要他陪着。
「不如嫂嫂幫我去買吧?這些下人笨得很,每次買回來的都涼了。嫂嫂如此聰慧,定會好模好樣地替我帶回來的。」
江敘白看着我,眼中有着哀求的意味。
我去了。
爲了讓那個桃酥不涼,我讓馬車走得快了一些。
一路顛簸之後,才感到不對勁。
我本就胎像不穩。
我的第一個孩子,便就這樣沒了。
事後,江敘白愧疚不已。
那段時間,整個人消瘦得不成樣子。
他整日整夜地守在我的身邊,就是蘇荷都沒能顧得上了。
看着他的樣子,我心軟了。
這件事情,便就這麼過去了。
現如今,他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
我看着曾經滿院梨樹的院子,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棵。
我徹底死心。
原本,就是要隨了他的意的。
「江敘白,我同你和離。」

-7-
大抵是將人安撫好了。
難得的,江敘白這是在蘇荷進府之後,第一次來到我的房中。
他說,蘇荷身子不好,唯恐夜裏會有什麼意外。
便將自個兒的東țüₗ西搬到了她房間的隔壁。
「白日那番話,實在是心急之下才口不擇言的。雲錦,你會不會怪我的對不會?」
「我答應你,待蘇蘇身子ṭú₀徹底好起來,我便替她尋一個好人家,將她風風光光地嫁出去。至此,我對師傅的授業之恩也算報答完了。到時候,我定會好好疼惜你,我們再生個孩子,彌補你的委屈……」
所以啊,他明明什麼都知道。
他知曉我是委屈的。
往日最怕我受委屈的人,如今卻帶給我無盡的委屈。
我懶得再聽他說這些話ƭŭ̀⁼,自顧自地收拾着包袱。
江敘白看見,立刻上前將我手中的衣衫揚在了地上。
「你這是在幹什麼?!」
「你想要去哪裏?」
我抬眸看他。
「既已和離,我再住在這裏就不合規矩了。我孃家現在雖沒人了,可府邸還在,兄長日後也會歸來,我搬過去住。」
江敘白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不準!」
「我們明明說好了是做戲,你安心住在這兒便是。你是我的妻,一直都是。搬出去,像什麼樣子!」
我搖了搖頭。
「沒人說過這是同你做戲。既然你堅持和離,便沒有再回頭的道理。江敘白,你我之間已經緣盡了。」
「若你執意不讓我走,我便報官。官府管不了你,我便告到聖上那裏去。」
「你沒有拘着我,不讓我走的道理。」
江敘白似乎沒有想到過我會這樣同他說話。
震驚過後,滿臉的怒意。
「好!我還在尋思,你明明一直不同意,爲何偏偏就今日如此爽快地應允。原來是在這兒等着我!」
「曾雲錦,你向來坦蕩,何時將這後宅婦人爭寵的本事全學了去?!」
「你以爲這樣,我便會後悔?你這招棋可走得真險啊,就不怕把自己摺進去?」」
「簽下和離書之後,再來這出。分明是言而無信,以退爲進的逼迫我同你低頭!」
我看着失態的他,心中愈發悲涼。
言而無信的人,分明一直都是他。
見我沉默,他便自動認爲我默認了他的說辭。
江敘白不再阻攔我,反而戲謔地看着我。
「好啊,你走啊。」
「你自小對我的心意,人人都能看出來。你與我和離之後,誰還會娶你?」
「你不可能會真的離開我。」
「若是你執意要走,便走吧。你不在府中,蘇蘇反倒能更加安心治病些。」
「你儘管彆扭,到時候別哭着回來就成!」
他拂袖而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沒有任何波瀾。

-8-
整理了幾日,纔算將所有的東西都整理好。
父親當初給我的嫁妝,我一件都沒留。
江敘白冷眼看着這一切。
沒有阻止,亦沒有相幫。
在他的授意之下,無人敢接幫我搬府的活。
我孤零零地站在那裏,彷彿被全世界拋棄。
江敘白冷哼一聲。
「現在不是變得如此厲害了嗎?這些東西,還能難得到你?」
蘇荷也在一旁嬌弱開口。
「嫂嫂……你實在不必爲了我,置氣到如此地步的……」
說完,捂住嘴猛烈咳嗽了起來。
江敘白忙趕着替她順氣。
「這裏風大,你不能多待。不管她了,要作,便讓她作個夠!我帶你回房去。」
他們二人剛轉身,慕瀟策出現了。
他帶着府中的小廝浩浩蕩蕩地湧了進來。
「聽聞你和離要搬離這裏,我便帶着人來替你搬了。」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多謝了。」
瀟慕策大手一揮,身後的人便有條不紊地行動了起來。
他趁着衆人忙碌的時候,悄悄附在了我的耳邊。
「客氣什麼,你往後可是要同我去雲南的。」
他溫熱的氣息拂在了我耳廓上。
心跳加速之下,我紅了面色。
瀟慕策揚起了笑意。
「我也去幫忙。」
看到這一幕的江敘白,臉色變得難看至極。
他停下了離開的腳步,口中仍是說着傷人的話。
「如今和離了,倒是膽子大了。同別的男子如此親暱,妄圖用此來激我?」
「你們二人趕緊走!我就不信,你這讓人拈酸喫醋的戲碼,還能做一輩子。」
我沒有搭理他,只是看着慕瀟策忙進忙出的身影。
「誒誒誒,這個小心點兒,別磕着了……」
「對對對,這個大的樟木箱子搬到前面那輛馬車上去。」
「都好好幹啊!今兒晚回去加餐!」
江敘白也不走了,沉着面色看着。
離開之前,慕瀟策不知從哪裏弄來了鞭炮。
直接在府門口點燃。
「賀你新生。」
他笑着同我說。
替我將所有東西安置好後,慕瀟策神色鄭重地問我。
「你想好了嗎?可否願意同我回雲南?」
「我保證,定會好好待你。」
上一世,他用他自己的命向我證明了。
我怎會不信他呢?
我點了點頭。
他笑着展出一封信。
「你兄長也同意了。」
我有些驚訝。
「你何時告知我兄長的?」
「在知曉你的處境之後便寫信過去了,有了兄長的撐腰,我自是有底氣些的。」
「兄長說了,你若是選我的話,他自是放心的。年底回來的時候,他還要找江敘白算賬呢。兄長還說,自小就覺得我比他靠譜,你若是一開始選我就好了。」
兄長信中可沒說後半段。
我笑着打斷了他的話。
「盡胡說!」
玩鬧過後,言歸正傳。
「咱們什麼時候走?」
他抬手,輕柔地將我額前的碎髮拂到了耳後。
「再等等。」

-9-
這一等,便等了半月有餘。
慕瀟策每日都會抽空來看看我。
可他似乎忙得很,每次都是來去匆匆。
這日,他前腳剛走,江敘白後腳便來了。
半月不見,他好像瘦了些。
見到我,他下意識地想要上前,繼而又生生止住了自個兒的腳步。
「你倒真是沉得住氣。」
他的語氣有些彆扭。
似乎是在怪我,半月不曾同他相見。
我低頭笑了笑。
「你來作甚?」
他沉不住氣似的,瞪了我一眼。
「我都來了,你還在拿喬!?」
我再次提醒他。
「我們已經和離了。」
江敘白有些無奈地看着我。
「雲錦,我主動來找你,已然是給了你臺階下了。你若想住在這裏,你安心住着便是。今日過後,我日日會來看你。待蘇蘇的治療完成,我便親自來接你回去。」
「我知你誤會了我同蘇蘇,纔會找了慕瀟策來氣我。」
「你可知,聖上有意給慕瀟策賜婚。你們二人,該保持些距離了。」
我心裏沒由來地頓了頓。
想到他最近的來去匆匆。
難不成,真的是在張羅這事兒?
不會的……
我在心裏安慰自己。
上一世,他便是連命都給我了。
若是連這點信任都沒有。
那倒也是白活了這一世。
「挑撥離間?這可是你往日最不屑的事情。」
被戳中了心思的江敘白有些漲紅了臉。
「總之,你只能同我在一處!」
「那慕瀟策遲早是要回雲南的,我知他對你有意,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堂堂雲南王,怎麼都不會娶一個嫁過人的女子!」
「雲錦,莫要再同我置氣了。」
他皺着眉,神色皆是篤定。
直到一陣尖利的聲音響起。
聖上身邊的大公公來傳旨了。
傳的是給我同慕瀟策賜婚的聖旨。
我恭恭敬敬接下,一旁的江敘白麪如死灰。
看着慕瀟策笑着向我走來。
「你這些日子,都在忙活這事兒?」
「這聖旨,便是我向聖上討要的賞賜。」
「你既答應了同我去雲南,我便不能讓你受到半分的委屈。你要風風光光的,迎接你的新生。」
我從未想過,他會求得聖旨賜婚。
慕瀟策他,給足了我底氣。
呆愣的江敘白總算回過神來。
他完全失了風度,叫囂着朝慕瀟策撲過來。
「原來你早就打雲錦的主意了!你要帶她去雲南?你們故意設計我簽下和離書Ṭū₄?!曾雲錦!你可對得起我!」
慕瀟策一拳將他打倒在了地上。
他擋在我的面前,面露不屑。
「自個兒髒,看什麼都是髒的。若不是你傷她至深,她怎麼會心死同你和離。她既和離了,便是自由之身。我欽慕她許久是我的事,與她無關!如今聖上的旨意都下來了,你休要妄言!」
江敘白狼狽地爬起來,正想反擊的時候。
府中的小廝匆匆跑了過來。
「您快回去看看吧!蘇姑娘她……她走了……」

-10-
聖上特許,我同慕瀟策二人可去雲南完婚。
書信告知兄長後,我便着手收拾起東西來。
這一走,恐怕是不會回來了。
需要打點的,便多了些。
蘇荷的去世,我是震驚的。
可終究,與我無關。
啓程的前一夜,江敘白來了。
他眸色死氣沉沉,唯在看到我時,迸發出一絲光亮。
「蘇蘇她……走了……」
「她騙我,她騙我……她的病治不好的。那神醫不過是個江湖騙子,是她親自找來騙我的。她留下的書信裏說,她對我有了超越兄長的情誼,所以想在最後的時刻完完全全地擁有我,才找了這個由頭,讓我同你和離……」
「對不起啊雲錦,我一直都不知道……我將她安葬在了師傅墳墓的旁邊,算是盡了最後的情誼。如今,我再也不虧欠師傅什麼了。你我之間,也沒有阻礙了,你同我回去好不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搖了搖頭,看向他。
「你是真的不知道她對你的心思嗎?」
天下男子,沒有愚鈍的。
更何況,江敘白是個心思細膩的人,他一直都知道的。
只不過他在裝傻。
一邊享受着蘇荷對她的依賴,一邊試圖留住我對他的愛意。
他在這場看不見的硝煙裏,享受着被兩個女子在乎的快樂。
他用恩師的名義,理所當然地在兩個女子之間遊離。
偏偏,還要樹立起自個兒的仁義。
當真是既要又要。
聽到這番話,江敘白的面色徹底蒼白了下來。
我不再同他多說,轉身關閉了府門。
他失神地站在原地,張口喃喃。
「不是這樣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的心裏只有你……我的雲錦……」
第二日,慕瀟策一大早就來替我搬東西。
所有東西都裝好車之後,街頭忽然起了一陣躁動。
「這是怎麼了?」
慕瀟策唯恐是京中有變,忙攔住一個人詢問。
「前面死人了!說還是個當官兒的呢!叫江……江敘白!」
「據說Ṫű⁽是昨日喝多了酒,跟城中潑皮起了爭執。那潑皮怕啥?吵急了眼,便將刀子掏了出來。捅了人十幾刀,整個人都血淋淋的,沒有了人樣!」
「我得趕緊回去了,這看了怕是要做噩夢的。」
到底有過同窗之情,慕瀟策的眼中閃過一絲嘆息。
他沒有上一世的記憶,所以纔會這樣吧。
可我不一樣。
若是上一世他肯出贖金……
大概,我同慕瀟策都不會死。
他如今沒有了人樣。
而我同慕瀟策上一世,又何曾有過人樣。
因果循環,每一步,都是註定的。
慕瀟策有些擔心我。
「你還好嗎?」
我替他理了理衣襟。
「時候不早了,咱們該出發了。」
「官府自然會懲治惡人,這些,與咱們無關。」

-11-
不用趕着回去,慕瀟策帶着我特意去了一趟邊境。
「既然出來了,便去看看吧,算算你也很久沒有見過你的兄長了。」
他真的能察覺到我的一切情緒。
自父母過世後,我便只有兄長一個親人了。
他承襲了父親的爵位,帶兵鎮壓邊境。
我已經有很久沒看到過他了。
最初還能收到他報平安的書信。
後來戰事爆發,便再也沒有收到過。
到了邊境,兄長親自開城門來接我。
我終於見到了我的親人。
兄長同我都有些淚目。
他看着慕瀟策。
「定要善待我的妹妹。」
慕瀟策鄭重地朝着兄長作揖。
「一定。」
在邊境待了半月,不得不走了。
我有些捨不得,兄長笑着安慰我。
「年底回京的時候,我繞路到雲南來看你。」
「我們還會再見的。」
是啊,上一世的遺憾都能彌補。
彼此在乎的人,還會再見的。

慕瀟策沒有騙我。
雲南幕府的梨花,開得正好。
我笑着看着大片大片的花束。
花開得肆意。
我亦是。
(全文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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