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許卿年

我墜崖失憶被顧時昭所救,爲報恩嫁他爲妻。
他不嫌我身子孱弱不能同房,待我極好,疼寵入骨。
可我卻無意聽到他和婆母的談話:
「素素已有我的骨肉,我會給她個名分。」
「至於月兒,不過是個病怏怏的孤女,她可離不開我。」
後來,我等來了他們的大婚,卻不哭不鬧,反倒舒了一口氣。
我的失憶之症已好,本就打算離開。
畢竟,我的未婚夫還在等我。

-1-
我端着茶水去婆母房裏伺候,卻聽見她和夫君顧時昭正在談心。
「素素身份特殊,你可不能委屈了她,早些娶回府上,免得夜長夢多。」
顧時昭揉了揉眉心,雙脣緊抿成線:
「再等等吧,月兒婚後一直身子弱,受不得這種刺激。」
我身子一顫,臉色發白,又聽顧時昭繼續安撫着婆母:
「素素已有我的骨肉,我會給她個名分。」
「至於月兒,不過是個病殃殃的孤女,她可離不開我,這事我會盡快的……」
我不知是怎麼渾渾噩噩地回到房裏的,只呆怔看着手裏的定情玉佩。
一年前,我重傷被顧時昭救回,雖撿了條命,卻也落下不少後症。
憶不起姓甚名誰前塵往事,身子羸弱見風就倒。
就連「月兒」一名,都是顧時昭替我取的。
顧ṭṻₛ時昭不嫌我來歷不明,反而對我用心照料,體貼溫柔。
朝夕相處間,我們情愫漸生,在半年前成了婚。
成婚之後,我因身子弱遲遲不能同房,他非但不在意,愈發疼寵我。
這半年來,我們相敬如賓,甜如蜜糖。
我還是無法相信,這樣的良人,竟會背棄我。
天色晚些,我拎着飯盒去了顧時昭任職的府衙。
他官任縣丞,雖職位不高,卻盡職恪守,常常爲了公務徹夜不歸。
我每每心疼他想去探望,都被他以憐惜我身體爲由攔了下來。
衙門前的守衛打着盹,我進來還算順利。
但初次來便迷了路,稀裏糊塗來了一處別苑。
還未走近,便聽到一陣曖昧的嬌吟之聲。
「郎君可輕些,別傷了肚子裏的孩子。」
低沉的喘息溢出,暗啞帶着濃重的慾念:
「無妨,已經四個月了,素素多疼疼我,死在你身上我也甘願了……」
這聲音,我是再熟悉不過了。
我從假山後望去,不遠處燭火搖曳,活色生香。
窗戶大開,隨風飄零的桃花瓣落了一身,案桌上卷宗亂撒,滿室荒唐。
男人將嬌媚的女人壓在窗前,吻得又急又重,纏綿悱惻。
那女人明豔的面容染了緋色,衣衫半褪,小腹微微凸起,孕身明顯。
我就這麼麻木地站着,看着素來淡漠清冷的顧時昭深陷情慾幾度失控。
那處春意濃厚,而我的心,卻如墜寒冬。
玉佩應聲而落,碎裂成片。
沉溺不知的夢,也該醒了。

-2-
一夜未眠,外面狂風捲雲,暴雨傾注而下。
顧時昭回來時渾身溼漉,很是狼狽。
衣衫破爛滿是泥漿,就連身上都多了好幾道傷口。
他卻毫不在意,從懷裏萬分珍視地掏出幾顆草藥:
「月兒你看,這是我忙完公務便去東邊山上爲你採的藥。」
「這草藥極爲罕見,可費了我不少功夫,不過對你的頭疾大有裨益。」
我掙扎着半坐起身,頭疼的折磨遠不及此時的心傷。
顧時昭緊張兮兮地想扶我,卻又看着自己泥濘的衣ťů⁺裳頓住動作。
「月兒,你再睡會,我去把這藥熬了,換一身衣服再來陪你。」
他隨意地抹了把臉,泥濘滿身,眸子裏卻滿是擔憂之色。
我看着顧時昭離開的背影怔然。
失憶後,我每逢雨天都要忍受頭疾之苦。
顧時昭無論身在何處,都會趕回來陪我,今日也沒有例外。
可對自己用情這麼深的男人,昨日還在別的女子身上百轉柔情。
倘若我沒有發現這一切,還不知要沉溺在這種假意柔情中多久。
就這麼想着,心便又痛一分,恍恍惚惚又睡了一陣子。
醒來後,顧時昭已經換了乾淨的衣服,端着藥碗守在我牀前。
見我醒了,又連忙將我攬入懷裏。
「見你在睡就沒吵你,這藥冷了又溫過了,喝了你能舒服些。」
而我的目光卻沒看他,反而落在了他脖頸處一抹紅痕。
我伸手撫上,來回摩挲着,語氣萬分平靜:
「夫君這般不小心,怎麼還受傷了?」
顧時昭神色一慌,縮着脖子躲開我的觸碰。
「無妨,只要你的病能好些,我受些小傷又如何?」
我扯了扯脣角,別過臉不去看他。
「我想再睡會,等等再喝藥。」
顧時昭脫了外袍上榻,將我摟進懷裏。
「好,你再睡會,我在這陪你。」
他輕拍着哄我入睡,如過去幾百個日夜那般。
只是身上的藥香裏,混雜着若有若無的桃花香氣,鑽入鼻腔,讓我的痛意又多了幾分。
「顧時昭,哪一日你若是累了,我不會留下拖累你。」
顧時昭身子一僵,摟着我的力道加重了幾分,一瞬間紅了眼眶。
「月兒,我不准你說這種話,我此生不會負你,永遠不會……」
風雨愈發大了,冷風掠窗而入,寒意貫徹四肢百骸,穿心而過。

-3-
我睡得不算安穩,總夢到和顧時昭的事。
我被顧時昭救回,得他照顧,得知他心意後雖應下,但更多是爲了報恩。
我不知姓名來處,也不知是否有婚事嫁娶,本不敢交付真心。
但他對我情深相許。
爲得一赤血人蔘緩我病痛,堂堂七尺之軀跪在他人門前求了三日三夜。
我身子孱弱無法同房生子,婆母極力反對婚事,他不惜當衆宣佈自己有隱疾。
那日他被婆母罰跪祠堂七天,整個人消瘦了一圈,出來後卻惦記着我有沒ƭŭ̀₈有好好喫藥。
往日種種,不計其數,我的心就算是鐵做的,也早就化爲繞指柔。
自那日起,我才真正將恩情化爲對他的愛意,真心傾付。
夢中這些情形又漸漸模糊起來。
愈發清晰的,是那日女子的嬌吟,男人急促的低喘。
我看見顧時昭掐着那女人的腰,動作間赤色翻湧,情慾流轉。
後幾日我又大病了一場,渾渾噩噩地夢魘着。
這日再次被驚醒,卻不見顧時昭的身影。
外頭傳來一陣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分外熟悉。
顧時昭領了一人走了進來。
只一眼,我便攥緊了手,連呼吸都窒住了。
跟着顧時昭的是位清純俏麗的美人。
如嬌花一般明豔,漂亮的眸子瀲灩生波,清媚又勾人。
與窈窕身姿不相符的是,她那層層裙衫下微微隆起的腹部。
「見過顧夫人。」
美人輕盈一拜,聲音輕柔,撩心攝魄。
她便是那日和顧時昭恩愛纏綿的女人,那婉轉的嬌聲,如夢魘一般在我耳畔日日迴響。
顧時昭主動介紹:「這位素素姑娘是城裏有名的醫女,我特意請她來爲你診治。」
我斂了斂眸,「我在這雲城也住了一段時日了,竟是沒有聽過素素姑娘之名。」
沈素素捂嘴一笑。
「我也是近日纔來這雲城探親的,顧大人對夫人深情,可是求了我好幾日,夫人真是好福氣。」
在寬大的衣袍掩蓋下,她在顧時昭的後腰輕擰了一下,嬌嗔意味十足。
而顧時昭不動聲色地捏了捏她的手心視作安撫。
他們以爲我不知情,但動作卻在牀前鏡中一覽無餘。
我扯着脣角,聲音涼薄:「我這身體時好時壞也便這樣了,素素姑娘身懷有孕,不必爲我費心。」
沈素素還未說話,顧時昭卻面色不虞:
「夫人莫要這麼說,就算尋遍天下名醫,我也不忍你受半分苦楚。」
這話說得當真是情深又意重。
我心底嗤笑,或許是做戲做得久了,連他自己都要被騙過去。
沈素素這番進府,怕是爲進門早做準備了。
看完診,我闔眸休息。
面對暗送秋波的二人,眼不見心爲靜。
門不知何時被關上,我躺了會兒便起來活動活動,將桌上的藥碗送回藥房。
到了藥房,卻見門虛掩着。
透過門縫看去,我的呼吸一滯。
沈素素衣衫半褪,白嫩的雙腿環在顧時昭精瘦的腰身上,眼尾殷紅,溼漉漉的眸子因情動而迷離。
而顧時昭衣冠楚楚,但晦暗的眸子在動作間欲色漫天,撞碎了聲聲低吟。
竈臺上還在煎着藥,藥罐中的藥汁在劇烈的碰撞下四處迸濺而出。

-4-
「顧郎,我和你那位病秧子夫人,誰更讓你癡迷?」
沈素素仰着白嫩的脖子,香汗淋漓。
她攀着顧時昭的肩,媚色妖嬈地問他。
顧時昭傾身咬着她的脣瓣,粗暴地撕扯着她寥寥無幾的裙衫,沉悶一聲道:
「她這病體哪能承歡,自然比不得你給我的萬分之一的歡愉。」
沈素素不依不饒,破碎聲中字不成句:
「那何時……我們成婚……望郎君憐惜……」
顧時昭動作又急又狠,恨不得將人揉碎進身體。
「等你生下這個孩子,我便迎娶你入府,和月兒平起平坐。」
「砰——」
藥罐被大力撞到,墜落在地,碎裂的殘片中,黑稠的藥汁撒了滿地。
看着裏面盡情歡愉的兩人,我的心沒了多少痛意,愈發麻木。
這一刻,我的心徹底地死去。
兩人胡鬧許久終是捨得分開。
沈素素端着藥碗來到我牀前,裝作不經意地將領口下拉,露出肌膚上片片斑駁之色。
嘴上欲蓋彌彰地抱怨着:「貴府蚊蟲還真多,煎了會藥都讓我不得安寧。」
她身上的歡好氣息還未散去,又混着一股濃重的桃花香露的味道。
我一陣噁心,將藥碗打翻在地,將她推開。
我沒使多少力氣,沈素素卻順勢倒進顧時昭的懷裏,泫然欲泣:
「夫人不在意我的身子不打緊,可不要糟踐自己身體,這藥材可是顧大人好不容易尋來的。」
顧時昭微微皺眉,語氣也生出了埋怨:
「素素姑娘有身孕,你怎可推她?你性子一向溫婉,如今怎得如此驕縱?」
我抬眼寒聲開口:「她身上的桃花香太濃,我聞不慣。」
顧時昭將沈素素輕柔地扶起,對我不滿斥責:
「素素姑娘拖着孕體親自上門爲你診治,不領情便罷了,這麼點女兒家用的香露都要挑剔,我平日真是嬌慣你太久了。」
我聞言冷笑一聲。
顧時昭是知道我對桃花香氣過敏的,就算是輕微的味道,也會加重頭疾發作。
當初他爲了我,將府中所有的桃樹全部剷除。
連顧母最愛的窗前那棵也沒有幸免於難。
往日情深種種,如今真是鏡花水月一場。
待兩人離去,我取來紙筆,在紙上寫下「休夫」二字。
先前的恩情我銘記於心。
但除此之外,再也生不出任何的眷戀。

-5-
或許是鬱結的事情想通了,我的精神好了不少。
我在庭院閒逛着,聽到府裏的小廝丫頭們圍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議論着什麼。
「最近街上來了好些生面孔的官兵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難得有了新鮮事,大傢伙都很八卦:
「我聽說啊,攝政王就這兩日會來雲城,似乎是要找什麼人。」
「找人?」
「我們雲城偏遠,你們可能不知道。」
廚房的老張神神祕祕小聲道:
「一年前,當朝相國千金意外失蹤,苦尋至今無果。攝政王和相國千金青梅竹馬早有婚約,幾乎要將整個雍國翻了天啊!」
「是啊,我也聽說了,這攝政王位高權重,卻是個癡情人,聖上想爲他再賜婚都被拒絕了。」
年輕的丫鬟們捧着腦袋直嘆氣,「真是可惜了有情郎,估計那位相國千金早就香消玉殞了。」
攝政王……相國千金……
我的頭突然有些發脹,心裏沒來由地發悶。
這時,門外傳來些動靜。
顧時昭和沈素素說笑着走了進來。
他虛扶着挺着肚子的沈素素,神色緊張又小心翼翼。
我心底冷意更甚。
這是,裝都不願再裝了?
見了我,顧時昭連忙收回了手,強裝鎮定地解釋:
「母親說這兩日身子不太爽利,我便請素素姑娘來府上住幾日替母親調理。」
沈素素輕撫着渾圓的腹部,身姿搖曳地看了我一眼。
「夫人今日神色見好了些,不過真是可惜啊……」
她上下打量着我,面露譏嘲之色。
「我聽說,夫人這身子病弱,不僅不能伺候夫君,更無法誕育子嗣。沈大人如此丰神俊朗,還真是人生悽苦。」
我輕笑一聲,看了眼當着透明人的沈時昭,涼涼道:
「素素姑娘如此關心我們夫妻家事,莫不是要伏低做小,想給腹中孩子找個爹?」
「我聽說,這見不得光的孩子啊,都叫野種。」
「你敢咒罵我的孩子?你算什麼東西?」沈素素氣急,揚手就要來打我。
我雖病弱,但也不是任由她拿捏之人,攔下她的動作反手就要打回去。
但,巴掌終究沒落下。
在旁沉默許久的顧時昭禁錮住了我的手,臉色很難看:
「月兒,你如今怎麼如此不識禮數?」
被他護在身後的沈素素哭得梨花帶雨:
「顧郎!她這麼說我們的孩子,讓我怎麼繼續忍下去?」
我眸色發冷,垂握的手緊攥成拳。
「怎麼,不裝了?」
我本想給他們幾分體面,但如今被欺負到頭上,也不想再忍讓。
「要不要讓府上人聽聽,你是怎麼和這位嬌滴滴的素素小姐翻雲覆雨、珠胎暗結的?」
顧時昭看着周圍指指點點的下人面色漲紅,手上力道加重,怒聲指責我:
「此事我待會再向你解釋。但你出言不遜在先,向素素先道歉。」
「她不配,而你,更不配。」我看着顧時昭的眼睛,一字一頓開口。
「顧時昭,我要休夫!」
顧時昭臉色驟變,似是難以置信,「你說什麼?」
我的手腕被他攥得發疼,卻還是又重複了一遍,「我說,我要休夫!」
「真是反了天了!」
顧母被婢女扶着走了過來,指着我怒罵。
「當初昭兒可憐收留你,又娶你爲妻,你一介來路不明的孤女,不能生養還大放厥詞。」
「素素姑娘是我認可的兒媳,七日後便會嫁進來做平妻,這事就這麼定了!」
顧時昭身子微顫,看着我情緒平靜一陣心慌。
「月兒,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看着母子兩人,只覺心寒涼一片。
我雖承顧時昭恩情,但也沒有被背棄折辱還委曲求全的道理。
「顧時昭,你救我一命,我許你一年情深,如今也算抵了恩情。」
「休夫書我已寫好,今日之後我們恩斷情絕。」

-6-
顧時昭臉色陰沉,拖着我向房裏走去。
「月兒,我們好好談談。」
我拼盡全力掙脫他,卻掙扎不開,被他近乎恥辱地拖行着。
不得已,我狠狠地踹向了他的下盤。
顧時昭似乎沒想到向來嬌弱的我竟有如此動作,連連鬆手躲閃開。
力道驟然撤去,我一時不慎,狠狠摔倒在地。
顧時昭想來扶我,卻被顧母讓人攔下了。
她氣得發抖,指着下人吩咐:
「把這個沒有禮數的賤人拖到祠堂讓她好好反省,七日後想清楚了再放出來。」
顧時昭想替我求情:「母親,月兒她只是一時糊塗……」
顧母憤憤離去,「你若還當我是母親,便好好陪着素素姑娘,等着大婚!」
我被拖下去後,顧時昭只是別過臉去,沉默地攥着拳。
我在祠堂被關了三天三夜。
本就體弱,又被苛待,餓得頭昏眼花。
外面來往的下人忙着張羅喜事,無人在意我的死活。
撐着病體想求救,卻在起身的瞬間摔倒,後腦重重地磕在了案桌角。
一陣劇痛襲來,昏死過去前,我看見顧時昭模糊的身影。
我是被外面的喜樂吵醒的。
顧時昭穿着一身紅色婚服,看見我醒來之後,握着我的手,聲音都在發顫。
「月兒,還好你沒事,不然我可怎麼辦?」
我抽回手,來回打量着他,戲謔一笑:
「顧大人今日成婚,我是不是該道一聲恭喜?」
顧時昭神色一慌,跪在我牀前,眼圈都在泛着紅。
「月兒,我不是故意瞞着你的,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心裏一直只有你一人。」
我別過臉不去看他,他又言語懇切地向我道明:
「月兒,有件事一直沒有向你言明,我本是當朝太醫院院使之子。但因ţũ̂₋母親身份低微,自我一出生,便和母親被打發來了這小小的雲城。主母百般打壓,我也只能碌碌無爲當個小小的縣丞。」
我皺眉不解。
這和他負心於我、嬌養外室有什麼干係?
看出我的疑惑,他耐心地向我解釋:
「你應當已經知道一年之前相國千金失蹤之事了吧?」
「沈素素,便是那失蹤的相國千金。若是她生下我的孩子,我纔有翻身之日,才能給你和母親更好的生活,你的身體也能得到更好的治療。」
我瞪大了眼:「沈素素是相國千金?」
看着萬分篤定的顧時昭,我的神色古怪起來。
「那你是如何知道,她便是相國千金的?」
「她身上有相國千金之物半邊綵鳳鎏金環佩,那是她和攝政王的定情之物,我斷不會認錯。」
顧時昭緊緊握着我的手,信誓旦旦保證:
「月兒,你纔是我的摯愛,我本想等沈素素的孩子出生再安排,但攝政王已經到了雲城,我必須儘快迎娶她爲妻。」
我沒有再聽他說什麼,只是聽到攝政王時,心中一片柔軟。
顧時昭覺得今日的我有些不對勁,但也說不出所以然。
吉時已到,花轎即將進府,他只能再三安撫我:
「月兒,你一定要相信我,等一切塵埃落定,攀附上相國,我們一定會過上好日子。」
當顧時昭離開,我口中喃喃地喚着那個刻在記憶中的名字:
「晏之哥哥……」

-7-
禮堂紅綢滿室,沈素素一身大紅嫁衣,挺着孕肚站在顧時昭身旁。
顧老夫人笑得一臉樂呵,「吉時已到,你們快些拜堂吧。」
「夫君和妹妹大婚,我若是不來也不合禮數。」
漫天金輝中,我緩步走了進來。
原本熱熱鬧鬧的大堂突然寂靜一片,無數目光落在我身上。
顧時昭臉色一變,「月兒,你怎麼來了?」
沈素素扯了頭上的紅綢布,一臉警惕地看着我:
「你來做什麼?顧郎是我的,你別耍什麼花樣。」
我輕笑一聲,將休夫書摔在顧時昭身上,「自然是來送兩位一份大禮。」
顧時昭扯着我的衣袖,好聲好氣地哄着我:
「月兒,你別鬧了,就當是爲我們的未來着想好嗎?相信我,我會待你如初。」
「月兒?」
我冷笑一聲,甩開他的手,「我纔不是什麼月兒,我的名字,叫陸青離。」
顧時昭瞳孔一縮,難以置信地看着我:「你的記憶……恢復了嗎?」
說來也巧,我整整一年都沒有治好的失憶之症,竟然就這麼自愈了。
還要得益於顧時昭和顧母對我的百般折磨。
空白的記憶被填充,往日的一切都如潮水般湧入。
我不再是被顧時昭養在深宅大院的病秧子月兒,而是本就驕傲的陸青離。
喜堂上的賓客聽到我們談話議論紛紜:
「陸青離?這不是相國千金的閨名嗎?」
「顧大人那位病弱的夫人,莫非真的是失蹤已久的陸小姐?」
沈素素聽到議論聲,看着我一臉譏諷。
「你爲了阻止顧郎跟我成婚,這種拙劣的欺騙戲碼都上演了。」
她拿出那半塊綵鳳鎏金環佩,仰着頭一臉高傲。
「你們可別被她騙了,我纔是相國千金。」
顧時昭抓着我的手腕,壓低了聲音:「月兒,冒充相國千金可是死罪,你趕緊離開這吧。」
我冷眼看着沈素素,涼涼道:
「那半塊玉佩是我落難之時不慎遺失,這種東西也能當做證物了?」
「據我所知,攝政王已經來了雲城,到底誰真誰假,一看便知。」
顧時昭看我一臉篤定,心裏也發了慌。
「不可能的,我撿到你的時候你一身粗布麻衣,怎麼會是尊貴的相國千金呢?」
就在這時,顧府大門轟然打開。
一夥訓練精良的士兵從外面湧入,爲首的是個高大英俊的男人。
沈素素扶着肚子快步跑到那人面前,拉着那人的手就哭:
「王爺,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那男人面色尷尬,連忙後退了半步:「這位小姐,你是何人啊?」
沈素素滿臉茫然:「王爺,我是你青梅竹馬的未婚妻陸青離啊!」
「我是攝政王的手下,你認錯了。」那男人來回打量着沈素素,一臉疑惑。
「不對啊,這陸小姐怎麼失蹤之後還變醜了?」
滿堂賓客如看笑話一般看着沈素素,私語不斷。
「李大哥,許久未見了。」
聽到我的聲音,李牧眸子都亮了,連忙向我行了一禮:
「陸小姐,屬下終於找到您了!」
沈素素手中的環佩「吧嗒」落了地,看着我一臉不敢相信。
而身後迎上來的顧時昭,聽到這話後,臉色瞬間慘白。

-8-
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顧府,無視身後呼喊慼慼的顧時昭。
我被人扶着上了轎,剛掀開簾幕,一雙骨節分明的手便向我伸出。
看清來人的臉,我呆怔在原地。
「晏之哥哥……」
裴晏之脣邊含笑,一身玄色錦袍襯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如玉。
一年未見,他還是那個矜貴俊美的攝政王。
但,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純質天真的陸府千金了。
他似乎消瘦了不少,如星的眸子也佈滿了血絲,顯得有些憔悴。
裴晏之將我輕輕擁入懷中,低沉的聲音滿是暗啞:
「阿離,終於找到你了。」
呢喃繾綣的輕喚聲一出,我的眼眶瞬間一熱。
裴晏之是先帝的三皇子,自小拜入我爹門下。
我和他一同長大,青梅竹馬,早就互通了情意。
當今聖上是裴晏之的弟弟,早早地爲我們賜了婚。
若是沒有那場變故,或許我早已嫁他爲妻。
思及此處,我輕輕推開了他,眼淚簌簌而落。
裴晏之握着我的手,溫柔地替我拭去淚水。
「阿離別怕,一切都過去了。相國大人和夫人已經收到消息,正等着你回去呢。」
我哽咽着將這一年之事說予他聽,提到顧時昭眸光又是一黯。
「裴之哥哥,我已經嫁過他人爲妻……」
「那又如何?」裴晏之溫聲細語地看着我。
「我聽下屬彙報了,那顧時昭如此負你,你可還對他有情?」
我搖了搖頭,「本就是一場噩夢,醒了便過去了。」
「那你,可還願意要我?」裴晏之語氣竟然聽出了些委屈之意。
我瞪大了眼,「晏之哥哥,你不介意我……嗎?」
裴晏之將我重新擁入懷裏,嘆息一聲:
「我又如何會嫌棄你,更何況,一年前,你本就因爲我才落難。」
「當時也怪我疏忽,竟然沒有及時發現八弟的野心。」
裴晏之將當年的事情向我緩緩道來。
原來,當年先帝薨逝,裴晏之無意皇位,便擁立了當今聖上,也就是五皇子繼位。
由此,與他一母同胞的八皇子記恨在心,一心想報復。
便盯上了剛剛和他訂下婚約,去郊外踏青遊玩的我。
我的護衛侍女皆被屠戮,只有我和貼身婢女雲兒逃出。
雲兒爲了掩護我,和我互換了衣裳,替我而死。
而我也在逃亡中不慎墜崖。
這才被顧時昭意外救下,有了這段孽緣。
當日慘狀歷歷在目,我依偎在裴晏之的懷裏,渾身都在發顫。
「阿離別怕,一切都過去了。」
裴晏之輕撫着我的背,在我的發頂落下輕吻。
「等回去後,我們便成親。」

-9-
再次回到家中,我已恍如隔世。
爹爹孃親憐我受苦,每日變着花樣地做好喫的哄我,還請了最好的御醫替我診治。
裴晏之日日來府中陪着我。
我心裏的鬱結也漸漸消去,身體一日比一日康健起來。
時間一久,我竟是將顧時昭忘了個七八,直到那日,管家前來通報。
「小姐,外面來了個衣衫破爛的男子,跪在府外面求着要見你,說是你的夫君!」
「我見他滿口胡言,讓人將他趕走,他卻怎麼都不肯。」
我輕嘆一聲。
罷了,那日走得匆忙,徹底和他做個了結也好。
一月不見,顧時昭頹敗的樣子讓我幾乎認不出。
平日裏也算得上儒雅英俊,可如今形容枯槁,滿臉灰白,襤褸的衣衫彷彿淪落街頭的乞丐。
顧時昭見了我,發暗的眸子立刻亮了,快步撲向我。
「月兒!」
我嫌惡地後退幾步,管家怒斥一聲,侍衛紛紛拔刀。
「大膽!」
顧時昭看着光鮮華貴的我,期期艾艾地懇求着……
「月兒,我已經將沈素素趕走了,我不會再負你,跟我回去可好?」
我譏諷地冷笑:「月兒?這位公子你認錯人了,我可不是什麼月兒。」
顧時昭跪在我面前,匍匐着往前扯着我的裙襬,神色萬分傷痛:
「月兒,我知道是我負了你,但我也有我的苦衷,我受沈素素矇騙,誤以爲她纔是你。」
「這一年以來,我對你的心你還不知道嗎?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可好?」
護衛將他拖行到一旁,我蹙着眉頭拍了拍方纔他拉扯的裙襬。
看見我的舉動,顧時昭眸子再次黯淡下來,再次看我時已是落了淚。
「月兒,如今我已經不奢望你能原諒我,只求你能給我個機會讓我好好補償你,哪怕在你身邊爲奴……」
到底是對我有一命之恩,雖情意已消,我也終究沒狠下心再說重話。
「顧時昭,相比我而言,你更在意的,不過是我相國千金的身份。」
「沈素素也好,我也罷,你真正愛的,不過是權勢地位。縱使你真的對我有過情意,相較於這些而言,我又算得了什麼?」
顧時昭顫聲哀求我ẗű₊:
「月兒,我ŧŭ⁷之前只是一時糊塗,但是我真的不能沒有你。若是沒有你在身邊,再多的權勢,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不願與他多做糾纏,「沈素素既然有了你的孩子,便好好對她。我會讓人取些金銀給你,也算是還了你的恩情。」
「還有,我下月便要大婚了,我們一別兩寬,別落得如此不體面。」

-10-
顧時昭聞言臉色蒼白ṭŭ̀⁻,卻怎麼也生不出一分辯解。
卻又遲遲不願離去。
「阿離。」
我剛準備回去,卻聽到身後有人喚我。
裴晏之神色溫柔地向我走近,手中還拿着一頂花環。
「晏之哥哥。」
看見他,我心生歡喜,快步地撲進了他的懷裏。
裴晏之親吻着我的額頭,將那精美的桃花花環給我戴上。
我還未說什麼,一旁的顧時昭突然瘋了一般跑向我。
護衛們將他攔住,他還不死心地掙扎着呼喊:
「月兒桃花過敏,你不可給她戴這個,她會難受的!」
裴晏之俊眉微蹙,不解地看向我:
「阿離,我記得你最喜歡桃花了,怎麼會過敏?」
我彎了彎眸,「是啊,當年你我便是在桃花樹下定情,我最愛的便是桃花啦!」
我戴着花環,被裴晏之擁着向府中走去。
顧時昭徹底癱倒在地,失去了一切力氣。
失憶之時,我之所以看見桃花、聞見桃花香會犯頭疾。
不過是因爲有個難以忘卻之人。
如今相思之人已在身旁,我又怎麼會對桃花敬而遠之?

-11-
接下來的一月,裴晏之忙着籌備婚禮。
我也在府中待嫁,期盼着那日的到來。
顧時昭和沈素素的事情還是傳進了我的耳中。
畢竟他們鬧得有些大。
顧時昭日日在我府門口苦守,希望能得到我的回心轉意。
直到那日,沈素素不知道怎麼尋上了京城,大着個肚子哭着求他回去。
顧時昭連半分眼神都沒給她。
沈素素對他又恨又怨。
不知從哪得知了顧時昭的身世,竟然直接鬧到了顧時昭父親的府上。
太醫院院使顧宣原本就同八王交好,這些年本就過得戰戰兢兢。
在得知他那個庶子對我做出這等事情,更是嚇得面都不敢露。
生怕我爹和裴晏之尋着這事問罪於他。
這下,又來了個在府上大鬧,自稱懷着他顧家骨血的女人,更是頭疼了好幾天。
但面子歸面子,顧宣還是顧及了沈素素的孩子。
將她接回了府上,並派人去調查。
這一調查,還真查出了端倪。
這沈素素本是京城一青樓女子,因姿容出衆得到了一位高官的青睞。
那高官的夫人是個善妒的,她讓人將沈素素拖到野外處理了。
不知爲何,沈素素竟然活了下來,還意外失去記憶撿到了我的信物。
又陰差陽錯地遇到了顧時昭, 委身於他。
被誤導之下以爲自己是相國千金, 這纔有了一系列的烏ṭųₜ龍事件。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顧時昭其實根本不能生育!
當日顧宣的夫人爲了杜絕後患,早就給他下了絕育的祕藥, 連顧時昭本人都不知情。
直到事情鬧大,才被捅了出來。
沈素素的孩子, 根本就不是顧時昭的。
她生性放蕩,早就勾搭了不止一個男人, 腹中孩子的父親竟也不知是誰。
顧時昭得知真相又怒又惱。
震怒之下,竟然將懷有身孕的沈素素活活打死。
顧宣見出了人命,當即和顧時昭斷了父子關係, 將顧時昭趕了出去。
至於顧時昭現在如何, 以後是福還是禍,我都已經不在意了。
我和他之間, 恩已報,情也還了, 此生應當也不復再相見。

-12-
一月後,我和裴晏之的大婚, 紅妝十里, 盛況一時。
我穿着大婚喜服, 看着這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男人, 笑着走向了他。
正如那年桃花紛飛,裴晏之眸光繾綣,溫柔地向我伸出手。
阿離,我來娶你了。
婚後第三年, 我和裴晏之的女兒出生了。
我先前身子一直不好, 裴晏之幾乎尋遍了全天下名貴的藥材。
如今我剛生了孩子, 他又擔心我身體弱,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我的身邊。
這日, 我抱着女兒,看着堂堂威震朝堂的攝政王在巷尾排隊買糖糕,脣角止不住的笑意。
「哪來的叫花子, 居然敢偷東西!」
我循聲看去, 意外地對上一個幾乎讓我認不出的面容。
顧時昭穿着殘破的衣衫, 全身污穢不堪, 正死死地攥着一個饅頭。
不遠處,顧母躺在骯髒的角落, 面色青灰, 已是奄奄一息。
似乎是察覺到什麼,顧時昭和我視線相對。
他慌亂閃躲, 連饅頭都不要了,逃一般地拖着顧母離開了我的視線。
「顧宣也是狠心的, 爲了向我們請罪, 竟然將親兒子逼到如此田地。」
裴晏之不知何時已經買了糖糕回來,嘆息一聲。
「夫君……」我抬頭喚他。
我們心有靈犀,他寵溺地捏了捏我的鼻尖。
「他再如何,也救了我的至寶, 我會派人關照一二。」
我笑着依偎在他懷裏,女兒撲棱着小手學着我直樂呵。
泱泱盛世繁榮,和煦的日光勾勒着幸福的身影。
【全文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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