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弄假成真

我弄假成真，真懷上了崽兒。
那天，他用一杯瑤池水賄賂我，讓我假裝懷了他的崽兒。
一杯瑤池水，讓我這支千年人蔘精開了花。
誰知那天颳大風，他恰巧也開了花……
我們就……隔空授了個粉。
那一瞬間，我只想給自己加一個閃現。

-1-
他的真身是一株箭毒木，聽到我真懷崽的消息，比我還慌。
他本意是想借我假孕氣一氣心上人，沒成想我居然會真的頂着一頭紅果果。
他跑了。
不願意對崽兒負責。

-2-
我頂着一頭紅果果到處尋醫問藥，治病救人的仙草和見血封喉的毒木生出來的能救人還是會殺人？
沒人回答我。
因爲他們在看到我的時候都瘋了一樣想抓我。
我畢竟是千年人蔘精，見過我的人都愛我，恨不得將我據爲己有。
但是我跑得很快。
除了那天沒躲過那陣風，還沒被誰抓住過。

-3-
哎，到底還是被抓了。
都怪我這一頭紅果果，我是被揪着紅果果揪起來的。
抓住我的人給我的手腕綁了一條紅繩子，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就跑不動了。
我知道下場，我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們都是這樣。
被硬生生綁在太陽下曬成了參幹。
「你放心，我不殺你。我只想求你救一個人。
「他是我的心上人，如今得了病，藥食不進。」
說話的是個溫柔可親的姑娘。
我點點頭。
我的洗澡水大補。
那天晚上我泡了足足三個時辰，差點把自己泡禿嚕皮。
然後我就在房間裏靜靜等着她的心上人痊癒的好消息。
一天，
兩天，
三天……

-4-
我沒等來好消息。
箭毒木卻是出現了，他氣沖沖地端着一個藥碗衝了進來。
我正躺在牀上數紅果果，數來數去，總覺得好像少了一顆。
「果然是你！」
我納悶：「我怎麼了？」
「都死了！」箭毒木跳腳。
「誰死了？」
「我的心上人，和她的心上人！」
說着他把藥碗遞給我，底下靜靜地躺着一顆紅果果。
難怪怎麼少了一顆，原來掉在了這。
掉在了……我給那個姑娘的藥碗裏。

-5-
現在他看我的眼神，恨不得將我活剮了。
可是不才區區在下，懷了他的崽兒。
雖然他的一個崽兒用自殺式的方法殺了他的心上人。
「現在怎麼辦？」
他問我。
「我認識一個高人，他能活死人肉白骨。」
只是我現在不太想回去見他。
他是我的心上人，而我現在懷了箭毒木的崽兒。
「你帶我去，我再送你一杯瑤池水！」
……
該死！
他怎麼有這麼多瑤池水。
我帶着他去了藥廬。
那是我生活了幾百年的地方，熟悉得很。
只需要繞過一片泥沼，避開一片毒霧，再穿過一片桃林就到了。
我小時候經常去桃林裏找桃花姐姐聊天，她身上香香的，偶爾還會給我一盞桃花釀喝。
可這次路過桃林，卻沒看見桃花姐姐。不過她常常不在家的，總說要去見她的情郎。
不知道這麼漂亮的桃花姐姐，會找一個什麼樣的情郎。
肯定要比我身旁的這個箭毒木好多了。
雖說他長得又高身體又壯，可一肚子壞水。
是衆所周知的壞精怪。
哎，就要到藥廬了，我好緊張啊。
他在嗎？

-6-
別人都叫他藥聖，他活了多久我也不知。
我只記得我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他。
他腰間繫着一條青色的衣帶，朝着我笑的時候會露出好看的酒窩。
我就叫他青酒哥哥。
他說我是這世上最後一株千年人蔘。
既然修習有成，就不要像我的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們一樣再被人抓了去。
他把我藏在這個藥廬裏一藏就又是幾百年。
我都長大了，他還是我第一次見的模樣。

-7-
他也不在藥廬。
我隱隱約約覺着事情有哪裏不太對。
他很少會出藥廬。
在我的記憶裏，他只出去了兩次。
第一次是因爲我偷溜出去了藥廬，他氣急敗壞地把我從一堆蘿蔔裏抓了回去。
第二次是因爲有人闖入了桃花林，還傷了桃花姐姐的真身，他拿着藥鋤親手把那些人都埋在了桃花林做了花肥。現在那一片的桃樹開的花都是最多。
房間裏滿是塵土，他已經出去很久了。

-8-
箭毒木坐在房間外的臺階上發呆。
過了一會，他轉過身很認真的對我說：「我會對你負責的。」
可是他是箭毒木誒！
臭名昭著的大反派。
可是一想到我頭頂的紅果果，我就猶豫了，孩子不能沒有爹。
「走吧。」
他站起身：「我們找個地方躲起來。」
「等我先留個信兒吧！」我想了想，還是有些不放心。
我給桃花姐姐留了信，找了一株桃樹，用尖尖的小刀刻上：「姐姐，你去哪了？」
箭毒木在旁邊看得發愣，等我刻完他才問我：「你這樣她不打你嗎？如果有人敢在我身上刻字，五步斃命。」
我想了想，又用小刀把那些字刮掉，找了塊石頭費力地刻上了字，用絲帶掛在了樹上。
箭毒木眼睛瞪得特別大，我挺得意的，指着絲帶下晃動的石頭問他：「是不是很聰明？」
他指了指樹上的刻痕說，「要不是你懷了我的崽，我都想揍你。」
我晃了晃腦袋上的三顆紅果果，更得意了。

-9-
離開藥廬以後，箭毒木說要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這個地方可真安全。
到處都是箭毒木的真身……
我小心翼翼，雖然我懷了他的崽，可他的毒不分男女老幼親疏仇，沾着就要血濺五步。
「就躲在這，沒人會來。」
他信誓旦旦。
大概過了三天，就有人來了。
「我親眼看見的，一個人參精跑進來了。」
箭毒木看了我一眼。
我躲在他身後瑟瑟發抖。

-10-
那羣人都跑了。
他們是來抓會跑的人蔘精的，不是來被會放毒的大反派當靶子的。
可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第二天，來的人更多了。
「聽說了嗎，皇上把賞金調到了一萬兩，黃金吶！」
「一萬兩！人蔘精是我的！」
「那個樹妖怎麼辦？」
「我帶了降妖的法器！」
我躲老遠都認出來了他手中拿的法器，一節桃木劍。
那上面有我熟悉的氣息，是桃花姐姐真身的氣息。
看來，桃花姐姐不在的日子裏，又有人去偷她的真身了。
只是這次青酒哥哥沒有出來埋人。
「不用怕。」我拍拍箭毒木，「如果桃木真的降妖，桃花姐姐早就被自己降死了。」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衝了上去。
很快，他就抱着腦袋到處逃竄。
「快跑啊！」
他衝着我喊。
可是我頭上有紅果果，再也跑不快了。
我又被抓住了。
箭毒木想出來救我，可是那節桃木劍打得他回了原形。
被帶走的時候，我看見他的樹皮都掉了，流了一地的汁液。
我突然有點心疼。

-11-
我被帶進了皇宮。
送我入宮的人換了黃金萬兩。
他以爲自己賺了。
我怎麼可能只值萬兩黃金，青酒哥哥曾說過，我是千年人蔘精，世間最後一棵，價值幾何無人能知。
我被帶去見了皇上。
他長得可真好看，就比青酒哥哥差了一點點。
「你已經成精了，怎麼還能被人抓住？」
皇上看着我笑。
別說，他笑起來雖然沒有酒窩，可眼睛彎彎的，不像青酒哥哥，每次笑的時候都只有酒窩笑。
「你不要殺我，我可以每天給你洗澡水喝！」
我搖晃着頭頂的紅果果，我的崽兒還沒出生，不能被曬成參幹。
「有人說，喝參湯的時候連帶着喫下參，不僅能治好病，還能延年益壽，長生不老。」
皇上說着說着大笑起來。
笑着笑着就開始咳嗽。
咳着咳着就吐出了一口血。
「你活了多久了？」他擦了擦嘴角的血，問我。
ṭü⁽
「一千多年吧。」我有些擔心他。
「朕才活了 23 年。」他臉色蒼白，牽出一抹淡淡的笑。
「你先喝點洗澡水，等我生下崽兒，你再喫我，好不好？」
我知道自己這次可能跑不掉了，可崽兒是無辜的，我想保住他們。
皇上擺擺手，似有些倦了：「朕無意殺你。把你帶來給朕的，是朕的愛妃。」
「我只是想見見她口中說的千年人蔘精。」
「你不想長生不老嗎？」我納悶。
「朕是皇上。」他強調了一句，「這天下生靈皆是朕的子民。」
「你也是。」他看着我笑了笑。
「你的意思是，你其實是我爸爸？」
我一頭霧水，我爸爸不是早就被人喫了嗎？
「哈哈哈哈！算是吧。」
他笑得更大聲了。
「那你等着，我這就去泡澡！你不能再死了，再死我就又沒有爸爸了。」
我轉身就跑，沒幾步就撞到一片柔軟。
這味道……好香！
是桃花姐姐！
「你來了。」
桃花姐姐的聲音依舊清脆動人。
我還沒來得及問她怎麼在這裏，就看見她把一根紅繩子系在了我的手腕。
「桃花姐姐你做什麼？」
繫上了紅繩，我就哪裏也去不了了。
「這麼久沒喝桃花釀，你還是什麼都沒有想起來嗎？」
桃花姐姐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
「想起來什麼？」
「沒什麼。」她抬起頭，卻是朝着皇上赧然一笑。
「逢春，莫要傷她。」
皇上搖搖頭：「朕不求長生，只要康健，能陪你老去即可。」
我心想皇上怕是還不知道桃花姐姐不會老去吧？
桃花姐姐牽着我的手腕，一步一步離去。
我回頭看了一眼皇上，他立在原地，看起來羸弱得像是殘春時的桃花。

-12-
「他就是我的情郎。」
桃花姐姐開口了。
「已經 9 世了，這是第 10 世。」她繼續說着。
「每一世，他都活不過 23。」
「五葉，你會幫我的，對嗎？」
我叫五葉，名字是青酒起的，他說我的真身是五片葉子，就叫五葉吧。
「青酒哥哥呢？」
「你走了以後，他自然……也就走了。」
桃花姐姐撒謊了。
她每次撒謊，鬢前的春桃就會合攏花苞。
「你會殺了我嗎？」
「不會。」
春桃依舊合攏。
「桃花姐姐，不能等我的崽兒生下來嗎？」
我央求道。
「他等不及了。」
……
我沒有再言語，安靜下來。

-13-
我躺在浴缸裏，感受着炙熱。
這個溫度對於旁人來說致命，可對我卻剛剛好。
我輕撫着頭頂的兩顆紅果果。
本來有四顆的，一顆掉在了箭毒木心上人的碗裏，一顆被我放在了這裏。
我本不想這樣的。
可我還不想死。
「桃花姐姐，我的湯水苦嗎？」
桃花姐姐抿了一口：「不苦，不過有些澀。」
是嗎……有些澀。
桃花姐姐，對不起。
我只想活着生下我的崽崽。

-14-
過了許久，皇上來了。
「逢春……」
他看着我，原本笑意盈盈的眼睛裏溢滿了不捨和悲傷。
「你會殺我嗎？」
我拽着手腕上的紅繩不知所措。
「不會。」

-15-
「逢春她是桃妖，對嗎？」
他抬起頭，悽悽慘慘地望向我。
「嗯。」
「其實，朕早就知道她是妖。畢竟，沒有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會一朵一朵地開花。」
我感覺不到他身上的惡意，壯着膽子從陰影裏走出來。
「桃花姐姐說，你們已經是第 10 世了，只不過每次你都活不過 23 歲。所以她想要救你。」
「朕知道。」
他抱起桃花姐姐，她鬢角的春桃凋了，一瓣一瓣，落在他的掌心。
「前兩年，一位得道的高人曾告訴朕，朕之所以難享天年，是因爲命中因果未消，高人設法讓我記起了這 10 世的因果。
「我本是世間的一株柳。那日山火，我的真身被燒得只剩下一片留在她身上的枯葉。她爲了給我留下一縷生魂，找到了藥鬼，用自己的桃花仙格換了我的轉世投胎。
「我欠她仙格一縷，只能生生世世以命相償。
「她卻不知，世世爲我遍尋良方。爲此，她甘願爲藥鬼驅使。
「如今，她去了。也是解脫。她本是世間桃花仙，這百年來，做妖實在是委屈了。」
說罷，他端起那碗殘留的藥湯。
「有毒的。」
我慌了。
「無妨。」
他搖搖頭，仰面，一飲而盡。
桃花吹盡，佳人何在？
他口中輕輕呢喃，殘紅朵朵，在我心。

-16-
我開始恨箭毒木了。
如果不是他，我不會生出紅果果。
沒有紅果果，我就不會被人抓。
箭毒木的心上人也罷，桃花姐姐也罷，都不會因我而死。
我本是世間救命神草，爲何卻成了穿腸毒藥。
兩顆紅果果，沒了 4 條命。
我難過得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17-
當箭毒木找到我的時候，我已經快死了。
我走不了，手腕的紅繩把我縛在了這座深宮裏。
我把自己藏在冷宮的地板縫裏。
沒有水，沒有陽光。
連人形都維持不了。
「都怪你！」
我用盡力氣，怪了他一句。
全然沒有看見他渾身裹滿了鎧甲，鎧甲外又包了一層棉布。
他用一杯瑤池水救了我的命。
當我悠悠醒轉，看見他身後的一盆瑤池水，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有一盆瑤池水，卻只給我一杯？」
他張皇失措，將一盆瑤池水推到我面前：「我是怕你承受不了。」

-18-
箭毒木說得對，我真的承受不了。
瑤池水至純至淨，我只又飲了三杯，便沉睡Ṱū́³不醒。
做了一個冗長的噩夢。
在夢裏，我不叫五葉，我叫紅珠。
我有爸爸媽媽哥哥姐姐。
媽媽頭上和我一樣，頂着紅果果。
他們都已ţű̂₇修行千年，只差一個契機便可悟道。
只有我，懵懵懂懂，尚是個連人形都化不出的稚童。
那日，爸爸說要出門還一個因果。
有人來了，他用一根紅繩綁住了逃不掉的媽媽。
哥哥先把我藏進了一隻兔子窩，交代我要藏好，又回去救姐姐。
後面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只記得那個人後來把我從兔子窩拽了出來，丟進了口袋。
那個人的臉上有一個淺淺的酒窩。
我的心突然鈍疼。
那個人的容顏我看了上千年，愛慕了上千年，我一直將他當做我的心上人。
他是我的心上人呀。
怎會是殘害我家人的仇敵。
一定只是將我們帶走吧。
我安慰自己。
我被他帶回藥廬，和媽媽哥哥姐姐放在一起，我們的手腕都綁着紅繩，被放在正午的陽光下。
很快，他就又出門了。
回來的時候他的腰間拴着爸爸的真身。
那一瞬間，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青酒，真的是你嗎？
原來是你將我所有的至親綁在了陽光下，是你害死了他們！
那我呢？
我爲何還活着。

-19-
我爲何還活着。
我能活着是因爲桃花姐姐給我澆了一盞桃花釀。
「你已經將所有的千年人蔘都煉了藥，不若留下這不成形的以備後用。
「我的桃花釀能讓她失了前塵記憶。不會給你惹麻煩。」
桃花姐姐……
我這才恍然明白，那個皇上口中的藥鬼不是別人，正是青酒。
奪了她桃花仙格的是青酒。
難怪他如此看重那片桃林，原來不是爲桃花姐姐，而是他自己的那縷桃花仙格。
所以他才千百年來容貌無損，永遠都是初見的模樣。
我被他高抬貴手，留了一條殘命，陷入了沉睡。
而他之所以喚醒我，不過是因爲他自己命魂不穩，需要千年人蔘溫養魂魄。
活了千百年，早已有違因果天道，他的存在不爲世所容。
待我醒來，他便搖身一變，化作我的心上人，青酒。
我日日將自己熬煮，只爲換他對我說一句，謝謝你，五葉。
和一個似真非真的笑容。
現在想來，他看着那時的自己，一定很可笑。
而我竟就Ṫú₎這樣，在藥廬爲他做了幾百年的溫魂湯。
如果不是那日有人闖藥廬，求他救命，如果不是那時我尚且貪玩。
這個夢，好長，好長啊。

-20-
一夢浮生，恨不能隨風同去。
箭毒木守在我身旁，生澀地用半截衣袖輕拭我的淚眼。
「你夢到了什麼？」他小心翼翼地問。
「一個世仇。」我咬牙切齒回。
「要不要我出手？見血封喉！」
我搖搖頭。
頭頂只有兩顆紅果果了。
對不起啊，箭毒木，我們的崽兒已經沒了兩個。

-21-
țŭ̀⁴逃出皇宮以後，我又回到了藥廬。
桃林裏我掛的那塊石頭還在隨風搖盪，可是桃花姐姐再也不會回來了。
藥廬依舊空無一人。
我在裏面找了很久，終於知道他去了哪裏。
青酒，不，藥鬼。
是我眼瞎。
沒有我的溫養，他想要穩固魂魄，只能去尋天山雪蓮。
我看向擁有一盆瑤池水的箭毒木。
「你怎麼會有那麼多瑤池水？」
「一個小妹妹送我的。」箭毒木應道。
「她怎麼會送你這麼珍貴的東西？」
「因爲我幫她打跑了很多欺負她的人。」
我猶豫了一會：「她的真身不會就是雪蓮吧。」
箭毒木驚道：「你怎麼知道？」
因爲我聽過這一段故事啊。
天山瑤池邊盛開了一朵雪蓮，得天地造化，修成了蓮胎人形。
衆人聞訊而來，想要一睹風采。
不料雪蓮竟被箭毒木所霸，夜夜笙歌，衆人討伐，卻都不敵，無一倖免。
在這段故事裏，箭毒木是色慾燻心的大反派。
我也是從這裏聽說的他。
沒想到在當事人這裏，卻是截然不同的版本。

-22-
箭毒木聽說我的世仇可能衝着雪蓮去了，催着我往天山趕。
「我也很想快點走，但是你的崽兒不允許啊。」
箭毒木紅着臉扭扭捏捏：「其實那陣風吹得有點倉促。」
？？？
什麼叫倉促？
「我發揮得不是很好。」箭毒木的聲音幾不可聞。
我假裝沒聽到。
爲了躲避危險，我們選了最荒僻的路。
在沒有危險的時候，箭毒木就是最大的危險。
他總是會趁着我睡着的時候偷偷看着我。
他的心上人可是死在了他的崽兒手裏，跟我雖然有關係，但不是很密切。
真要論起來，跟他最有關係。
畢竟他纔是留毒的那個。
不知道他曾不曾後悔給我那一杯瑤池水。

-23-
天山上有一點點涼。
我不太適應。
箭毒木說喝點瑤池水就好了。
可是我已經不想再做夢了。
現在我一閉上眼，總是看到哥哥在見到我被藥鬼帶回來時心疼的樣子。
雖然他已經被曬得沒了人形。
卻依舊不忍心我也同他一樣。
還有媽媽頭頂的紅果果……那些我還沒見到就變成了藥材的弟弟妹妹。
我幾乎夜不能寐。
夜半驚醒時，我就會看向箭毒木，他又高又壯，替我擋住了天山上幾乎所有的風雪。
想來，我是不後悔了。
那杯瑤池水，畢竟解了桃花釀。
雖讓我噩夢連連，卻也讓我午夜夢迴時，家有了清晰的模樣。

-24-
越靠近瑤池，我就越是害怕。
那是我看了上千年的人。
我該怎麼面對他。
怎麼殺了他。
箭毒木說，我最近看起來心事重重，和過去不一樣了。
我說，找到了滅族仇人，我是該長大了。
長大居然是這麼痛的事情啊。
我不想長大。
可是，我已經沒有能讓我做孩子的家。
我好想爸爸媽媽……
我好想回家。

-25-
瑤池，到了。
原來瑤池是這樣的，瑤池水竟然有這麼多。
「向生，你來啦！」
我回過頭，一個花一般的女孩子不知從何處顯了身形，她足尖輕點瑤池水，如同一陣清風拂過，留下陣陣漣漪。
我看向箭毒木：「你叫向生？」
「嗯。」箭毒木應了一聲，「你從未問過。」
我一直「箭毒木」「箭毒木」地叫，他卻從不訂正。
「我叫……五葉。」
我猶豫了一下，告訴了他。
「好聽。」
他紅着臉笑。
「你們……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打情罵俏。」
女孩子氣鼓鼓的，雙手插着小蠻腰，一下就沒了剛纔脫塵的仙氣兒。
「塔格，還好你沒事。」向生梗了一下，轉過身笑道。
「我能出什麼事兒，我現在可是醫仙呢！死人，我也能醫活那種哦！」
「已經死了幾個月的，能行嗎？」向Ṫúₕ生問。
他問的是他的心上人。
「已經化成花瓣的能行嗎？」我問。
我問的是救我一命的桃花姐姐。
塔格看了我們兩個一眼，輕咳了兩聲：「死了幾個月，肉身都沒了，怎麼活啊？還有變成花瓣的……應該也不是人吧，咱們精怪本就是天生地養，死了就重回天地……因果天道，不得有違。
「你們不是來找我玩的呀？」
塔格癟着嘴，有些不高興。
「哼，幸好最近有人陪我玩，不然我就要真的生氣了。」
我神經一緊：「誰？」
「一個很好看的人。不過他身上死氣太重，我就讓他在我的雪窟裏溫養了。他現在每天都會給我講故事呢。」
……
是他吧。
「他長什麼樣子？」我攥着手心不敢高聲問。
「嗯……大概就是比他白一點，眼睛也比他大一點，更瘦一些，清清冷冷的，而且一身藥香很好聞，笑的時候還有個酒窩呢。」塔格指着向生用手比劃。
她說起他的時候，神情與曾經的我如出一轍。
向生則有些擔憂地看着我。
是他了。
我以爲他會直接害了塔格，沒想到這幾百年，他騙我騙出了心得，心甘情願日復一日的付出更受用吧。
「你有家人嗎？」
我忍不住問道。
「我初生靈智的時候就把周圍所有的雪蓮花都喫掉了。」塔格察覺到我驚悚的神情趕緊解釋。
「因爲我們雪蓮本就生在冰磧岩縫，懸崖陡壁，靈智初開，我很餓……而且能催生我這一個靈智已經耗盡了瑤池附近的靈氣。所以我喫的只是單純的雪蓮花，沒靈智的。」
行吧……

-26-
雪窟中，飄逸着熟悉的藥香。
曾經，這個味道令我魂牽夢縈。
「你終於來了。
「我等你很久了，五葉。」

-27-
向生擋在了我和他之間。
「青酒哥哥！」我輕聲喚道。
向生的背抖了一下。
「你們認識呀！」塔格挽着藥鬼的手臂，笑呵呵的。
藥鬼拍拍塔格的手背：「認識很久的老朋友了。」
「好巧啊！」塔格俏笑。

-28-
「見到桃花了？」藥鬼看到繡在我衣領的粉色桃花，問道。
「嗯。桃花姐姐還送了我一杯桃花釀。」
我也開始撒謊了。
我的鬢角沒有桃花，誰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在撒謊，
除了知道一切的向生。
不過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心疼地看着我。
「青酒哥哥，你看起來氣色不太好，還要喝我的溫魂湯嗎？」
向生緊緊地盯着我頭頂僅剩的兩顆紅果果。
塔格則有些驚異地看着我。
我躺在塔格給我準備的池子裏，這還是生平第一次用瑤池水泡澡。
想來這次一定藥效極好。

-29-
「我可以喝一口嗎？」塔格問我。
「下次吧。」
我小心翼翼，生怕灑出來一滴。
「我就想喝這一碗。」
塔格不依不饒。
向生不知道躲在了哪裏，我環顧四周，想讓他把塔格拉開。
「給她喝一口吧。」
藥鬼此時倒大方。
「看，他都允許我喝一口了！」
塔格跳了起來，舌ẗŭ₉尖在碗邊飛快地舔了一下。

-30-
「我以爲只舔一下不會怎樣的。」
她閉上眼哀哀地呻吟：「早知道備好解藥了。」
「我的毒哪怕沾着都會血濺五步的！」
向生不知從哪鑽了出來，指着藥鬼淚眼矇矓：「我要毒的是他！幹你何事！」
塔格無神的眼睛朝我的方向掃了一下：「因爲他是我的心上人啊！我怎能看着他死。」
「那你呢！你在風雪中苦挨百餘年，就捨得死了嗎！」
「他給我講故事。」
塔格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我從未出過這雪山，是他帶給了我全世界。」
「你瘋了嗎？你想出去，我可以帶你出去啊！」
向生已經泣不成聲，他的周遭草木殆盡，一片枯黑。
「你答應過我回來陪我玩的，我等了你好多年。」
塔格的身體逐漸開始透明，一如桃花姐姐散去的時候。
「你沒有回來，他卻來了。我想，這就是我的因果吧。畢竟，我喫了那麼多雪蓮……他們都在等着我啊。」
「五葉。」
她突然輕喚我。
我將耳朵湊了過去。
她的聲音幾不可聞，可在我聽來，卻如擂鼓嗡鳴。
她說：「我知道是你，求你，不要在天山殺他。」
我點點頭。
好，我不在天山，不在你的眼下殺他。
你不必再掛念。
在她逝去的剎那，整座天山湧出磅礴的靈氣，一股淡淡的花香遊離在皚皚白雪之間。
想來，冰漬巖縫，懸崖陡壁，都將有無數雪蓮即將盛開。
她不會再孤單了。

-31-
「你是爲了五葉殺我。」
藥鬼的眼裏沒有一絲哀痛和悲傷，只有一抹可惜。
可惜能夠溫養他的天地寶材又少了一個。
哪怕那個嬌俏的小姑娘是爲他而死。
向生徒勞地抓着空中翻飛的白色花瓣，到頭來，什麼也沒有抓住。
「是！」他咬牙。
「五葉與我的情意是你不能比的。」藥鬼居高臨下。
的確不能比，滅族之仇，我殺你之心天地可鑑。
向生慘笑一聲：「是不能比。她與塔格一樣，都是又瘋又傻又偏執。」
「五葉，我走了。」
「希望你得償所願。」

-32-
他真的走了……
ṭų⁺
帶着我不小心落在池子裏的那顆紅果果。
如今，我頭頂只有一顆紅果果了，我小心地把它別在我的髮髻中。

-33-
我隨着藥鬼回了藥廬。
我又開始日日熬煮自己。
只是在熬煮自己前總會喝上一杯濃茶。
「爲何最近藥效不如往日？」
「可能有耐藥性了吧？」我早就想好了說辭。
「那雪蓮委實浪費了。」
我聽到他低聲的自語。

-34-
我一直沒有再找到機會一擊致命。
雖然他仍是人，可活了千百年的人，近妖似魔，不論是我，還是向生，都沒有必勝的把握。
只能不斷用濃茶削弱自己，讓他魂魄不安。
這幾日夜裏，我總覺着有一雙眼睛在看着我。
等我去尋，卻只有黑暗，以及拴在門上的鎖鏈。

-35-
藥鬼害怕我再跑出去，入夜便會將我鎖在屋內。
其實大可不必的。
在殺了他之前，我哪裏都不會去了。

-36-
今夜有大雨。
我望着窗外電閃雷鳴，有些想念那個高高壯壯的身影。
「今天，我必定殺了你！」
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向生……
他怎麼來了。
一道閃電劃過，他的身影在黑暗中不斷穿梭，藥鬼緊隨其後。
他不是對手。
他的毒必須近身，可藥鬼的身法如同鬼魅。
很快，向生就被捶到了地上。
我知道他肯定受傷了。
他需要我。

-37-
鎖鏈打不開，我心急如焚。
即便我用真身也從門中出不去。
片刻後，我悟了。
我找到了一個老鼠洞，鑽了出去。
幸好，沒有撞到別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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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衝了出去。
向生看到我明顯有些着急了。
他不再逃跑，反而朝着藥鬼的方向衝了過去。
他伸出手臂將藥鬼箍在了懷中。
「沒有用的，我服了紅背竹竿草。」
向生笑：「誰說我要毒死你。」
說着，他現出了真身，灰色的樹幹不斷向上延伸，直衝天際。
「你想做什麼？」
藥鬼突然驚恐叫道。
「你早已不是天道能容，我不信這天雷看到你會不劈死你！」
說着他的雙臂化作巨大的樹枝將藥鬼緊緊纏繞。
「你瘋了！」
向生大笑：「怕了嗎？」
「箭毒木！你下來！」
我不知道他還能不能聽到我的聲音，他已經太高了，黑雲就壓在他的頭頂，紫色的閃電在雲層中不斷糾纏閃爍。
我知道，天雷來了。
藥鬼終於被天道找到了。
「向生！你快下來！」
我繼續喊。
他聽不到了。
三道閃電接連轟了下來。
朝着他的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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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罰惡，本不會殃及無辜。
可向生將自己和藥鬼捆得太緊了。
待黑雲散去，他已沒了神通，渾身焦黑地躺在地上。
藥鬼已沒了身影。
形神俱滅。
還是那句老套的俗話，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藥鬼，你怕了嗎？
那時，爸爸媽媽哥哥姐姐所嘗過的恐懼，你嚐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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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生沒死，我抱起他的時候，他的眼珠子還朝我頭頂的紅果果轉了一下。
我熬了一大碗蔘湯倒在了他身上。
原來支撐他敢同歸於盡的是他的崽兒。
我翻了個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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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了。
醒來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刀子劃拉了自己一下。
「你有病吧？」
我又朝着他澆了一碗蔘湯。
「五葉，我可能沒毒了！」他把汁液灑在地上，周遭的綠草依舊鮮嫩多汁。
「叫我紅珠！」
我糾正道。
「紅珠！我可能變成雷擊木了！」
「辟邪的那種？」我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身軀。
「嗯，辟邪的那種。」
……
「那這個還是你的崽兒嗎？」
我猶豫了一下，搖晃着頭頂僅剩一顆的紅果果。
向生愣住了……
這個問題好像有點難啊！
畢竟他現在已經不是箭毒木，而這個崽兒是箭毒木的……
我們兩個現在都有點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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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後。
我牽着一個粉雕玉琢的娃娃在桃林裏摘桃子。
她的真身看起來像是和我一樣，長着五片葉子的人蔘，可是她的汁液卻是乳白色，劇毒，見血封喉那種。
我身上必備紅背竹竿草。
只要一個萬一，我就趕緊塞自己一嘴巴。
我想這就是蛇蠍心腸美人面吧。
只能養着吧，還能不要了？畢竟她親爹已經不可能再有崽兒了。
一個雷擊木，怎麼有崽兒。
就是個辟邪的吉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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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生最近挺慘的。
以前做箭毒木的時候人見人躲，一直都挺清淨。
做了雷擊木以後，變天了。
人見人愛，都想撇他一節樹枝。
他還不敢動手，生怕惹了多餘的因果。
就，日子過得挺可憐。
好歹，還有個崽兒吧，四捨五入，曾經是親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