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公主和親匈奴五後,沈孤雲終於百抬聘禮向我提親。
成箱的聘禮堆出大門,他整個人志得意滿。
「蘇輓歌,我說過先讓柳歡兒進門,待她爲將軍府生下三子穩固地位,就迎你做貴妾!」
「三子昨日剛出生,今日我就來迎娶你啦。」
我皺眉不語,靜靜看着長到門外的聘禮。
他長嘆一口氣,走到我身前:
「我知你不滿,可你是首輔千金,柳歡兒是罪臣庶女,若你當正妻,她在將軍府該如何自處?」
「委屈你多等我這五年,三日後,我十里粉紅綢迎娶你可好,給足你體面!」
「雖說是貴妾,但也用不得正紅色,粉色與你相稱……」
見他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我揮手。
「來人,把這垃圾丟去餵狗!」
真是可笑。
我兒子是匈奴太子,百萬騎兵都是我的家臣。
晦氣東西也配教我做事?
-1-
沈孤雲輕巧躲過家兵,眼中帶着幾分欣賞。
「你還是如此驕縱,日後做了貴妾,想必也不會喫虧。」
他輕縱上牆,話鋒一轉。
「柳歡兒就不像你,她心地純善,性子軟糯,被人欺負了也只會默默落淚。」
「所以正妻之位非她莫屬,不然你欺負了她可怎麼辦?你放心,正妻也好貴妾也罷,我日後定會好好對待你們兩人,不會讓誰受了委屈。」
許是在塞外的五年讓我有些無聊。
聽到他說這荒謬的言論,我竟起了戲弄的心思:
「沈孤雲,你憑什麼認定,我堂堂首輔千金,巴巴等你五年就爲了做妾?」
「你就沒想過,那年大雍與匈奴一衆官員和親,我也在其中?」
沈孤雲一怔,彷彿聽到什麼可笑之事。
「我與你自幼定親,是陛下欽賜的婚約,莫說全京城,就連千里外的山村都知曉你是我沈家預定的兒媳婦,除了我誰敢娶你?誰敢與我將軍府作對?」
「和親之事就更不可能,你我親事是陛下的旨意,誰敢讓你去和親?」
「況且,你這人琴棋書畫無一精通,騎射音舞也是平庸,長相雖有可取之處,但性子頑劣,讓你去匈奴和親,豈不要鬧得兩國交惡?」
沈孤雲語氣篤定,帶着幾分威脅的意味。
「蘇輓歌,我是剛從邊塞回京,但這些年從未斷了對你的關注,首輔府五年無一人上門提親,你如今二十已是老姑娘,難道真要在孃家養老當姑子不成?」
我嘲諷地笑笑。
我在他那還是一如既往的無能呢。
我與他青梅竹馬,是陛下看着長大的天賜良緣,定親那天,他是跪在我爹面前,指天發誓說此生非我不娶,絕不納妾。
可大婚當日,他卻八抬大轎帶走了罪臣之女柳歡兒,當夜二人就去了邊塞。
而我卻守着紅燭等到天明,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我十八封書信憤慨質問,他卻隔了一月纔回復。
「我遭人暗算中毒,是柳歡兒舍了清白救我,她犧牲巨大,我堂堂大將軍怎能捨棄?」
「你且等我幾年,待柳歡兒爲我生下三子,坐穩正妻之位,我必回京迎你上門。」
連個日期都沒有就讓我苦等,柳歡兒要是生不出兒子,我難道要等他一世?
我當即去宮中求了退婚。
恰逢那年匈奴王攜衆臣出使大雍。
爲結兩國之好,適齡貴女均需參與兩國聯姻。
而我,誤打誤撞成了匈奴的王后。
「好了,雖然你五年都未聯繫我,但我知道,你心裏是有我的。」
他伸手逗弄上牆的白貓,兩指將毛輕輕拉起。
「這是你娘去世那年,我親自爲你尋來的波斯貓。」
「你若真想徹底與我斷了聯繫,以你的性子,這貓咪早該被你套個麻袋丟出京城,豈會養得這般毛順皮亮?」
我搖頭冷笑。
當年匈奴王催得緊,我早早就出發。
爹爹又將白貓當做寄託養了這些年。
是他做錯了事,與這貓兒何干?
沈孤雲見我不說話,只當我面薄被他說中心事,笑聲爽朗。
「你這人真是倔,對我情深似海,卻偏偏一句不說,還好我與你心意相通。」
「放心,我會迎你入門的~雖然穿不上大紅嫁衣,但我特地和柳歡兒說明,讓你從正門入,這可是妾裏頭一遭,你該明白……」
我心下煩擾一箭射過去
「趕緊滾!」
-2-
他避開箭矢,踉蹌跌落牆頭。
懊惱的聲音隔着院牆傳來。
「蘇輓歌,你就仗着我喜歡你這樣欺辱我,小心我不來娶你!」
「嚇壞了吧?以後Ŧŭ₃入了門脾氣還是要收斂點,柳歡兒可經不得你嚇。」
聽到這裏,我王后的架子終於端不住了。
直接開口喝道:
「都是幹什麼喫的!把這賊人給我趕走!」
「還有地上這些聘禮,悉數變賣充作軍餉。」
「就說是雍國將軍沈孤雲,爲結兩國之好,特地以厚禮送之。」
「還有,」
摸着跑上腿的白貓,我補充道。
「若他再登門,就直接亮身份!」
「問一問,覬覦匈奴王后,他有幾條命能賠?」
這段插曲很快被我拋之腦後。
我只當沈孤雲回去就知曉我身份,再也不會相見。
次日,我去翠香樓聽曲。
剛走進包房。
就聽砰的一聲,包房大門被沈孤雲推開。
他輕車熟路地走到我對面坐下,一副「我早知道」的模樣。
「這是我預定的。」
我冷冷開口。
「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沈孤雲拿走我身前的茶杯,語氣帶着幾分縱容。
「你歡喜我,一直跟着我來到這翠香樓不是麼?」
「不必擔心,蘇輓歌,我沈孤雲既然說了要娶你入門,那就絕不會食言,你沒必要一直跟着我。」
我實在忍不下去。
下令讓丫鬟喊樓裏的小廝攆他走。
他卻飛身攔在我面前,一副苦口婆心的樣子。
「蘇輓歌,你別耍性子了!」
「翠香樓包房一夜千金,你爹一生清貧,不能爲了我,揮霍掉父母半生積蓄啊!」
「這次就算了,日後嫁入將軍府,要讓柳歡兒多教教你規矩纔行。」
我爹雖清廉,但並不貧窮。
畢竟官至首輔,皇帝賞賜十分豐厚。
更別提我如今坐享整個匈奴草原,手裏零散銀票都有十幾萬兩,他管得可真多。
我忍着脾氣,咬牙切齒道:「沒完Ṭû₁了?」
他被我一瞪,語氣有些不耐。
「欲擒故縱玩多了,就不可愛了,左右你是來找我,把這包房退了,去我定的房間吧。」
「正巧柳歡兒也在,你倆提前見見,以後你總要在她手上討生活,記得對她恭敬點。」
我正要開罵。
就見柳歡兒弱柳扶風走到沈孤雲身旁,跟蛇一樣緊靠在他身上。
「夫君,這位便是蘇輓歌妹妹麼?」
她打量我一番,眼中掠過一絲恨意。
「妹妹果然很美,難怪夫君五年都難以忘懷。」
「既然日後都是一家人,姐姐就多說幾句,妹妹日後可不能這般揮金如土,將軍府禁不住你如此揮霍。」
「月錢就先給你每月五十文吧,待你——」
「啊——」
話音未落,她就被我丫鬟香蓮狠狠掌嘴。
「你幹什麼?!」
香蓮下了狠勁,柳歡兒的臉瞬間紅腫起來。
沈孤雲怒氣衝衝地瞪着我,語氣像是要喫人。
「柳歡兒好心提點你,你不要仗着自己是首輔千金就爲非作歹!」
看着柳歡兒腫如豬頭的臉,我煩躁的心終於有了一絲平靜。
「哦?」
我輕飲一口茶水。
「扇她巴掌已經很給你面子了。」
「其他人若叫我妹妹,這會已經人頭落地。」
「你瘋了!」沈孤雲難以置信看我,「砍頭?你當自己是龍子皇孫嗎!連將軍夫人的頭都敢砍!」
我冷冷迎上他的目光:「我有何不敢?」
沈孤雲一愣,眼神複雜。
「蘇輓歌,你當自己還是孩童可以隨意胡鬧不成?」
「兒時你將外國使臣推入湖中,我尚且能護你,可你以後是我將軍府的貴妾,言行都代表將軍府,我斷不能讓你這樣胡鬧。」
「今日你敢動柳歡兒,明日就敢入宮招惹貴人,真出事全府都要陪你下黃泉!」
護我?
當年那使臣就是如今的匈奴王,他被馬蜂追了一路,我爲了救人才推他入水。
他知我心意,所以替我瞞了下來。
沈孤雲那時與我一般不足 8 歲,能有什麼用?
「今天就該教你規矩,跪下給柳歡兒磕頭認錯,我還能原諒你。」
聽他說完。
我剛順的氣又被提了上來。
「沈孤雲,最後說一次,今日我來是爲了聽曲,和你毫無關係,帶着你的夫人離開我的包房!」
「還有,婚嫁之事請你切莫再提,你我之間絕無可能!」
沈孤雲面色一沉。
「蘇輓歌,你再說一遍!」
「我可當真了!」
-3-
沈孤雲定定地注視着我,似在分辨我話中真假。
「你最好當真!」
我抬頭看他,眼底無波冷靜說道。
柳歡兒見狀,立刻擦了眼淚,委屈巴巴走到我身前。
「都是我的錯,平白惹了妹……啊是姐姐生氣,姐姐可別開這樣的玩笑了。」
「將軍是怕你禍從口出,切莫辜負了他的良苦用心。」
我冷冷看她,沒有說話。
她又從腕上褪下一個寶石金鐲子,遞到我手邊。
「這是夫君花十萬兩白銀爲我拍下的,顏色俗豔了些,如今瞧着與姐姐很相稱,就當我送你的賠罪禮了。」
「姐姐可千萬別推脫,我有一整個專門放金銀首飾的屋子,這實在不算什麼。」
沈孤雲在一旁滿意點頭,恨鐵不成鋼對我說道:
「你看看柳歡兒,多麼識大體!」
「倒是你!五年未見竟養得這般刁鑽任性,趕緊拿了鐲子磕頭認錯!」
「我要是說不呢?」
我冷冷開口。
「你敢!」
一再被我挑釁權威,沈孤雲終於忍不住。
「既然你不懂尊敬主母,那我就教教你!」
說罷,一把扯過我的手,強硬地扯斷我腕間的五彩繩,將那俗氣的鐲子硬套了上去。
「收了柳歡兒的心意,現在立刻下跪道歉!」
我怒火中燒,揚手便給了他一記耳光。
「還我五彩繩!」
這五彩繩可是匈奴王學了一月特地爲我編織的。
裏面有我和他的髮絲,寓意白頭偕老。
要是被他發現這繩斷了,定會大發雷霆。
沈孤雲捂着臉愣了一瞬,隨即臉色鐵青。
下一秒,他拿出火摺子,將五彩繩點燃扔了出去。
我腦中閃過匈奴王震怒的模樣,下意識就用手去接。
柳歡兒狀似不經意一腳踩在我手上。
又擔憂地拉扯沈孤雲衣袖。
「夫君,妹妹如此寶貴這繩子,難道是與外頭男人……」
她聲音極大,惹得周圍人不看小曲全盯上我。
「這公子未過門的小妾竟與外頭男子有染,太過了吧?」
「正頭夫人都叫她姐姐呢,剛纔那公子也賠了半天笑臉,這女子真該被教教規矩。」
「若是我家妾室如此猖狂,直接發賣到窯子裏去,看她還能不能笑得出。」
柳歡兒故作焦急之態,連連催促。
「姐姐!你趕緊澄清啊!」
「你早早與外頭男子同房共枕,將軍就算再喜歡你,也要顧及顏面,還如何迎你入門?!」
沈孤雲死死盯着我,彷彿在等一個答案。
我坦然開口:
「是我夫君送的,怎麼了?」
「夫君?」
沈孤雲語氣中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何時做過這種東西?」
「野男人究竟是誰?」
這時,丫鬟捧着一手灰推門,哭腔明顯。
「夫人…」
「徹底燒成灰了,就算小少爺在這也救不回奴婢的命了!!」
我瞥了一眼沈孤雲,安撫道:
「沒事,有沈孤雲將軍頂着呢。」
「小少爺?!」
沈孤雲猛地抬頭,臉上滿是不可置信地問我:
「你已經有孩子了?!」
-4-
「是誰的野種?你這五年足不出戶,難道是小廝?還是馬伕?……」
他傾身逼近,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淬冰。
「你不說無妨,明日我就將那野種和姦夫一起碎屍萬段。」
我徹底笑出了聲,眼尾都透着譏誚。
「不愧是鎮國大將軍,不知這話你敢當他面說嗎?」
他眼底戾氣翻湧,「別以爲我不敢!我弄死兩個人,比弄死一隻螞蟻還簡單!」
我扶着丫鬟起身。
「隨便你。」
說罷轉身就要離開。
沈孤雲卻踉蹌堵在房門前,眼眶通紅,指着我顫ṭű⁰聲道:
「你這個賤婦!」
「我不過讓你等了我五年,區區五年你就委身他人?」
柳歡兒急忙扶着他,連指尖都帶着幸災樂禍。
「夫君,蘇輓歌或許也是被逼迫的,你就……」
「這種事誰能逼她!!分明是她耐不住寂寞,自甘墮落!」
沈孤雲指着我吼完,頹然一笑。
「明日我就殺了那姦夫和野種,此事……以後再也不要提了。」
他轉身揹着我,聲音蕭瑟。
「蘇輓歌,你仗着我愛你,才這般肆無忌憚地羞辱我。」
「我沈孤雲是名滿京城的鎮國將軍,大小勝仗打了百次,卻在你這從未贏過。
「你好得很啊……」
他頓了頓,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不配讓我來接,成婚那日,自己帶好行李從側門入吧。」
我身側的奴婢都快氣笑了。
這是連貴妾都不讓我當了?
柳歡兒緊緊拉着沈孤雲,扭頭給了我一個得意的笑。
「蘇輓歌呀,你還不趕緊謝謝將軍,若不是他念着過去情誼,你這樣可是要被亂棍打死呢~」
我嗤地一聲。
「他試試?」
沈孤雲終是低沉離開。
我也帶着丫鬟回到家中,剛坐穩。
沈孤雲派來的僕婦就氣勢洶洶帶着聘禮單子來了。
那僕婦沒見着我,對着香蓮字字如刀。
「將軍說了,一個賤妾,10 兩銀子打發就很給臉了,那些彩禮需……」
話未說完,便被香蓮反手綁住,一把丟出了大門。
僕婦連滾帶爬地回去,跪在沈孤雲面前哭天搶地,直說我心腸狠毒,對她非打即罵。
沈孤雲氣得砸了茶盞。
「等她過了門,我定要好好教她什麼是規矩!」
可惜,當天晚上匈奴王入京,我倆一起進宮小住了。
第二日,
沈孤雲在家中等了半晌,遲遲不見我出現。
他快馬加鞭衝到首輔府上。
見到我爹端坐在大廳,立刻皺着眉,大聲說道:
「岳父大人,今日是小婿與蘇輓歌大婚之日,快請她出來吧。」
我爹在宮裏忙了三天,根本不知他這番動作是何意。
只平靜回了一句。
「她進宮了。」
「進宮?」
沈孤雲臉上的微笑瞬間凝固。
「進……進宮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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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雲的語氣帶了一絲驕傲和得意。
「她是不是進宮爲我倆求聖旨賜婚了?又不是當正妻,她這般正式幹嘛?」
「況且今日匈奴王攜王后入京,陛下正是忙的時候,她怎麼如此分不清主次?真是被您給縱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自顧自開口,沒注意我爹的臉色越發難看。
「岳丈,她去了多久?我這就去宮裏接她,ṭũ̂₊別耽誤了我們拜堂的吉時。」
我爹終於忍不住,桌子拍得震天響。
嚇了沈孤雲一跳。
「請旨賜婚?」
我爹嗤笑一聲,目光如刀。
「你也配?」
當年沈孤雲大婚當日棄我迎娶柳歡兒,也讓我爹成爲了朝中官員的笑柄。
我一走了之嫁入匈奴,爹可是實實在在受了五年的嘲諷。
如今見到這恨之入骨的沈孤雲,我爹那舌戰羣儒的能力直接啓動。
「看這架勢,將軍是來迎我家蘇輓歌過門的?」
「喲?彩禮全無,迎親隊伍全無,還真是看不出來呢。」
「我記得將軍您家中已經有妻了,莫不是來迎我女兒做妾?你怕是邊關待五年被風沙吹空了腦子,竟敢上門讓王后做妾,不知將軍府的人頭夠砍幾次?」
沈孤雲臉色變了又變。
他突然像是想起來什麼,急衝沖走到我爹身前。
「您爲何要與蘇輓歌一同瞞騙我!」
他像是無法接受這個猜測,急聲道。
「她與小廝有染還生了野種,怎麼可能入宮當皇后!更何況,當今皇后乃是宰相府的千金,人人皆知,蘇輓歌到底去哪兒了?」
「岳丈您糊塗啊!除了我還有誰願意要她這麼個殘花敗柳,您若真把她送進宮,那可是砍頭的死罪!」
「岳丈!您快告訴我她到底在哪兒!我是她最後的依仗了!」Ṱų⁰
他這番急切的模樣,給我爹看的有些蒙圈。
就算他駐守邊關五年,消息不算靈通,可到底回京多日,就沒人跟他提過我和親匈奴的事?
他只是篤定了,我蘇輓歌非他不可。
所以即便明晃晃的證據擺他面前,他也不會相信。
我爹不欲與他糾纏,揮手趕人。
「景辰宮,去吧。」
沈孤雲神色一凜。
「這不是匈奴……」
「沒想到,蘇輓歌的姦夫竟來自匈奴,真是丟盡了我的臉面!」
我爹徹底沒了耐心,喊人將沈孤雲拖出大門。
砰地一聲,府門重重關上。
沈孤雲氣急攻心,轉身便騎着快馬去後院找他八十歲的祖母。
「祖母!蘇輓歌在宮裏被匈奴人欺辱,您是一品誥命,快收拾齊整跟孫兒一起去救她出來……」
「畜生!」
老太君氣的險些昏厥。
「五年前是你跪下求我,要娶那罪臣之女,當年你是怎麼保證的?你說要與蘇輓歌徹底斷了聯繫!」
「如今剛回京,你又要得罪她,讓我整個將軍府爲你陪葬!」
沈孤雲似是沒聽懂,拉着老太君就要走。
「都什麼時候了,您還在說什麼呢?」
老太君怒火攻心,咳出大口鮮血,一掌狠狠扇在沈孤雲臉上。
「她是匈奴王指名的女人,是匈奴百萬鐵騎擁戴的王后!」
「你竟想納匈奴王后當妾,是想挑起兩國戰爭嗎?我沈家有幾個腦袋夠你砍!!」
沈孤雲腿軟跪在地上,喃喃開口:
「王后,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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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蘇輓歌妹妹入府卻不來請安,這規矩怕是要重新教教。」
柳歡兒本來端足了架子,坐在前廳等着給我下馬威。
卻聽沈孤雲快馬回了將軍府,此時一臉興師問罪的表情過來。
誰知抬眼望去,只見沈孤雲臉色灰沉,眼神空洞地坐在地上。
沈老太君也陰沉着臉沒有說話。
她臉上先是一喜,隨即立刻換成關切姿態,上前扶起沈孤雲。
「夫君,輓歌妹妹這是嫌排場太小不願過來?她畢竟與小廝有染,還生了野種,咱們將軍府對她已是仁至義盡了,她怎麼還不滿足?」
老太君一聽這話,當即甩了一巴掌過去。
「放肆!匈奴王后也是你能妄議的!」
「什麼?」
柳歡兒捂着臉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她明明是個不守婦道的賤婦!何時——」
「住口!」
迫於老太君威懾,柳歡兒不甘心地低頭,眼底滿是怨恨。
而沈孤雲。
看都未看一眼這房中的鬧劇。
只是踉蹌起身,將自己關在了別院。
此後半月,他閉門不出。
只看得到別院中的樹木均斷裂,均是他用劍氣所砍。
他大腦亂如麻線,一面擔心我狀告匈奴王引發兩國大戰,一面又期待我能這樣做,只有這樣他才能再次見我。
他毫無章法地揮砍着,腦中滿是與我的過往。
我們共拿一本書上學堂,我貪懶躺在書桌,睡顏烙進他心裏。
我躲在燈會角落,帶着鬼面具衝他齜牙咧嘴,他卻只看到我燦爛的笑容。
我及笄禮那日,與他許下「一生一世」的諾言,他高興得整整三夜未睡……
他一直篤定我會一直等他。
就算他大婚棄我,只要他願意回頭哄哄,我自會心甘情願跟着他入府。
可他沒想到。
我竟如此斷情絕意,直接與匈奴和親。
縱使他是鎮國將軍,也毫無辦法。
最後一道劍氣劃過。
貼滿我畫像的院牆轟然倒塌。
沈孤雲也口吐鮮血栽倒在地。
他徹底失去了我。
才意識到對我的情誼已經深入骨髓。
柳歡兒被僕婦叫來時,看到的就是坍塌的別院。
「夫君,你這是怎麼了……」
「今日陛下邀請百官赴宴與匈奴王踐行,你……」
「走。」沈孤雲猛地坐起,「現在就走。」
他強撐着站起身,命人伺候梳洗,更衣束髮。
雖消瘦了許多,但一番打理後,竟又恢復了往日那般俊朗的模樣。
任誰都看得出,他這般精心打扮,爲的就是入宮見我。
柳歡兒嫉妒得死死攥着帕子,生怕自己顯露出來。
走出大門時,沈孤雲突然皺眉。
他轉身看向柳歡兒。
「我去赴宴,你跟着幹什麼?」
柳歡兒怔愣一秒,臉上堆起溫婉笑容。
「陛下的旨意是讓百官夫婦共同前往,我自然——」
「宮中都是名門貴婦,你畢竟是罪臣之女……沒得衝撞了貴人,給將軍府蒙羞。」
柳歡兒瞬間紅了眼眶:
「夫君是嫌我上不得檯面?」
沈孤雲不耐煩看她一眼。
「你覺得呢?你自己什麼身份不知道嗎?名門貴族之間的禮儀你又懂多少?當初娶你不就說了以後這種場合讓蘇輓歌來,不然將軍府可丟不起這個人。」
五年前他的確是這樣講的。
可柳歡兒已經爲沈孤雲誕下三個兒子,早已是名副其實的將軍夫人,哪怕是公主見了,也會給幾分薄面。
她萬萬沒想到,最看不起自己的,竟是枕邊人。
她聲音帶着哭意,拽着沈孤雲的衣袖:
「夫君後悔了?」
若是從前,見她眼眶泛紅,沈孤雲只會心疼愧疚。
可此刻,他只覺得一股無名火直衝頭頂,猛地將她推開。
「小家子氣哪有將軍府半點豪爽!對!我嫌棄你後悔娶你了!」
「若不是當年中計碰到你,我何至於娶一個罪臣之女?」
「念你生子有功,我給你幾分體面,再作鬧下去,休怪我將你逐出家門!」
柳歡兒背靠大門,哭得悽慘。
裴沉鈺卻拂袖上馬,着急見我。
也就沒來的急看到柳歡兒哭意下的怨毒。
-7-
我身邊一直有匈奴影衛,所以家裏發生的事,匈奴王也一清二楚。
他雖隻字未提,但一連幾日都ẗű¹不主動與我對話。
還將皇兒帶走,兩人日日流連京中集市,唯獨不與我說話。
我實在忍不住。
在他們又要出門時,攔了下來。
「大王這是在與臣妾置氣?」
他脣角扯了扯,皮笑肉不笑。
「王后覺得,孤有何氣可生?」
我狠恰一把大腿,眼眶迅速泛起一層水光,我抬眸望向他。
「早在和親之時,臣妾就將前塵往事悉數講與大王聽,我與他已經斷得乾乾淨淨,是他聽不懂人話,誤以爲我還在等他,這才鬧成這般……」
「那些聘禮,都給咱們匈奴兒郎換做軍餉了,大王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從懷中拿出編得彎彎曲曲的五彩繩。
「還有大王送臣妾的五彩繩,臣妾學了好幾日才編好,可大王卻對臣妾不管不顧。」
說完,我別過頭,不讓他看到我眼中淚水。
匈奴王卻突然笑出了聲,將我攬入懷中。
「這世間,也就你蘇輓歌能拿捏住我。」
「那五彩繩裏可是孤與你結髮到白頭的願望,說燒就燒,你不心疼嗎?」
他低頭湊近我耳畔,聲音低沉。
「你是孤一眼看中的王后,你要陪孤生生世世。」
「往後就罰你一直在孤身邊,哪兒都不準去。」
我連連點頭,身下的孩子卻着急開口。
「不行不行!母后還要來找我呢!父皇你太霸道了。」
我和匈奴王相視一眼,一家三口笑得爽朗。
沒想到餞別那日,我又在宴會上看到沈孤雲。
對上我的視線,他的眼眶漸漸發紅,下意識別過頭。
他這是做給誰看?他倒還委屈上了?
看了眼身側的匈奴王,手下的紅木桌已經被捏出裂痕,我冷汗連連。
「大王,這裏太悶,我先回去等你。」
他關切地看我一眼,悶聲說道。
「好。」
我想離席避開沈孤雲。
他卻緊隨我身後。
跨過拐角,甚至還攔在我身前。
我心頭火起,破口大罵。
「我念你不知我身份,之前對你百般忍讓,沈將軍這是沒完沒了了!如今衆人在前,你還敢如此放肆,是要挑起兩國大戰不可?」
沈孤雲勉強扯出一個自嘲的苦笑,聲音沙啞。
「蘇輓歌,我錯了,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
我連連後退。
「晦氣!大婚當天棄我的是你,讓我做妾的是你,侮辱我的也是你!你是覺得我匈奴王后好欺負麼?」
我怒氣直衝天靈蓋,狠狠一掌扇了過去。
「滾遠點!要不是爲了兩國交好,我早殺了你不知多少次!」
「你不要給臉不要臉!」
他臉頰迅速紅腫起來,卻並不在意,反而雙眼迸出精光。
猛地上前欲拉我手。
「我就知道你還是在意我的,我看那匈奴王對你並不好,你不如……」
「不如與我私奔!我不當這勞什子將軍,帶你遠走高飛,找一山村一生一世一雙人可好?」
「孤覺得不行。」
一道陰沉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8-
匈奴王站在陰影裏,面色晦暗不明。
「誘拐孤的王后,大雍的將軍很好。」
「沈孤雲,你謀劃這般精彩,可曾想過你大雍子民的生命?」
匈奴王漆黑的眸子如冰,臉上滿是陰鬱。
上次見他這般,還是胞弟造反之時。
沈孤雲臉色發白,卻強撐着與他對視。
「我與蘇輓歌兩清相悅,匈奴王爲何要奪他人之妻。」
「強扭的瓜不甜,蘇輓歌與你在一起並不幸福!」
他深情看我,一字一句說道。
「求匈奴王,成全我與蘇輓歌。」
匈奴王冷冷看了半晌,纔回頭看我。
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王后, 是朕奪了你的幸福麼?」
我心下一急, 連忙握住他的手。
「完全沒有!」
「大王是拯救了臣妾!臣妾只願與大王長相廝守,一起在草原踏馬尋歌,共賞山川大海!」
說罷, 我又不耐煩地衝沈孤雲開口。
「你棄我那日, 我對你就已經斷情決意。」
「如今我已是匈奴王后, 對他也絕無二心, 一生一世一雙人的願望,我早已達成, 你就別來自取其辱了!」
大王攥緊的拳頭終於鬆開,任我將十指緊扣。
「這還差不多。」
沈孤雲猛地抬起頭。
這分明是他曾對她許下的誓言,如今她卻與別的男人共同實現。
字字句句如刀尖一般,狠狠刺入他的心。
他突然低笑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眼淚卻止不住地滑落。
「蘇輓歌,你竟也變成了這趨炎附勢之人!」
「若今日我是匈奴王,你還會這般指天發誓嗎?」
我腦子嗡的一聲。
他是鐵了心要兩國交惡,還要連帶我一起死麼!
大王眼中飛快閃過一絲冷淡的殺意。
「你也配與孤比!」
「孤能親手爲她編織彩繩,能讓她享盡自由, 能保證後宮只有她一人, 你配嗎?你能嗎?」
「你仗着青梅竹馬處處侮辱蘇輓歌,她的委屈你視而不見, 可孤卻在當年落水之時就對她情根深種!」
「我願爲她放棄天下, 你可以麼?」
說得興起,他竟連孤都不講了。
而我的眼神,也緊緊盯着這個男人。
我一直以爲,自己與他是和親的婚約。
相敬如賓即可。
卻沒想到, 他早已對我有情。
我鼻尖驀地一Ṱųₗ酸。
向來沒心沒肺的我, 此刻竟爲這草原的霸主心疼。
他,竟願爲我捨棄權衡朝局的後宮,許我唯一。
喉間有些發哽:
「大王…」
匈奴王緩緩低頭, 對我額間種下深情一吻。
「我的王后,皇兒一直叫着要找你, 要不要去陪陪他?」
我輕輕回握住他的手。
「好。」
裴沉鈺頹然癱倒在地, 淚水混着塵土糊了滿臉。
直到現在,他才真正意識到,我再也不會等他了。
我對他, 早已沒有了任何情感, 他於我只是陌生人罷了。
可這並不是他的結局。
匈奴王后被大雍將軍羞辱, 匈奴王雷霆震怒,爲平息匈奴王怒火,避免挑起戰爭。
三日後, 沈孤雲就被奪了將軍之位,貶爲庶民。
柳歡兒在他的酒中放了迷藥, 將他雙腿打斷。
癲狂笑着。
「你瞧我不起又如何!現在你是一個廢人,只有我了,你只有我……」
侍衛搜遍柳歡兒房中。
發現了數款迷藥, 當年沈孤雲中的也在其中。
至此,他才終於醒悟, 一切都是柳歡兒做的局。
Ŧù⁴沈孤雲一劍刺死了柳歡兒,自己也一夜白頭。
但那與我已不相干。
彼時,
我策⻢疾馳在草原大地上。
眼前是愛我的男人。
身側是可愛的皇兒。
人生大有可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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