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出三個月,歸來時,紅綢掛了滿府。
周恆娶了位平妻,是昔日錯過的未婚妻。
他護着新人,只與我道:「阿榆,舒娘亦是我妻,與你並無大小之分,以後只爲姐妹。」
我順水推舟地遞出一封和離書。
昔日到底恩愛,我正愁如何和離。
十日後,我就要回到原本的世界。
這異時空的露水姻緣,自當處理乾淨。
-1-
歸府時,第一次,周恆未來接我。
從馬車上下來,我一眼就看見滿府紅綢,彩燈飄搖,煞是喜慶。
小鵲一掃剛纔的不滿,很是興奮。
「侯爺沒來接夫人,原是想給夫人驚喜呢,此時一定是在正院等您。」
一路行進到正院,並未見到周恆。
卻有一個眼生的嬤嬤迎上來,攔住我。
「白夫人?您回來了?」
她一副很驚訝的樣子。
「這…您回來的不巧,侯爺陪我家夫人回門去了,這院子您可不能進。」
小鵲錯愕地張大了嘴,我淡漠地看向她。
「這正院是我們夫人和侯爺的婚房,您的院子,如今在東院。」
我挑了挑眉。
萬萬沒想到,只出門一趟,回來家就易主了?
小鵲氣地眉毛都翹起來了。
「你家夫人誰啊,竟然敢跑到我們侯府鳩佔鵲巢,還不滾開!」
嬤嬤立在哪兒半分不動。
「我家人乃尚書府程家嫡女,是侯爺三日前剛娶的新妻。」
「怎麼,這竟沒有告知夫人您一聲嗎?」
最後一句話帶着明晃晃的嘲笑。
小鵲惱怒地叫僕從壓住嬤嬤扇嘴。
我心頭憋了口氣,繼而又舒緩下來。
也好,和離之事,再無顧及。
-2-
半月前,失蹤五年的系統突然出現,告訴我馬上就可以傳送回家了。
我毫不猶豫地點完同意,纔在系統地提醒下想起,在這個時空,我還有個丈夫。
若不是還有點道德包袱,怕以後有重婚的可能,我不會再回來的。
如今,倒是正好。
我拉着小鵲轉身就走:「不必同她糾纏,去程尚書府。」
走出兩步,沒成想被那嬤嬤一把拉住,拽的人生疼。
「白夫人,您可不能去!今兒可是我們夫人的回門禮,您不懂禮數,可別給侯爺丟了臉!」
我眸光一沉,一把扯出我的胳膊。
小鵲順勢一推,將她掀翻在地。
「這是在幹什麼,成何體統?!」
清冷的男聲帶着薄怒,周恆扶着柔婉的新夫人走了過來。
嬤嬤順勢撲過去告狀。
「侯爺,您要給老奴做主啊!白夫人非鬧着要去尚書府,奴婢只是勸了一句。」
「阿榆?」
看見我,他一頓,眼神漂移不定,語氣便弱了幾分。
「你今日歸家,怎麼未提前送信?我……」
「周恆,恭賀你新婚大喜。」
我打斷他的話,聲音平靜。
他愣了一瞬,繼而眸光大亮,臉上露出一個笑。
「阿榆,你沒生氣就好,我就知道你能理解我的。」
我眉頭蹙起。
求親時,周恆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我才應婚。
未曾想,他會認爲我能理解他的「三妻四妾」。
我頓覺胃中一陣翻滾。
周恆未覺,牽着程舒娘輕快地走到我跟前。
「這是舒娘,她自幼身子弱,比不得你康健活潑,以後你多看顧她。」
程舒娘嫋嫋俯身一拜。
「妾身拜見姐姐,給姐姐請安,往後勞煩姐姐照顧。」
我往旁邊走了兩步避開,嘆了口氣。
「不必如此,我受不得你這一拜。」
程舒娘僵立在原地,抬起一張蒼白令人憐惜的臉,倉惶地看向周恆。
周恆臉上的笑落了幾分,立即伸手憐惜地將程舒娘扶起。
「阿榆,你失禮了!」
他的語氣中帶着明顯的責怪。
「舒娘亦是我妻,與你並無大小之分。因你先入門,才稱你爲姐姐,若論身份地位,她更應在你之上。」
「你不要無理取鬧。」
當年周恆讚我天然純真,如今卻怨我不識禮數,唐突了他的新妻。
在他言語中,我是佔盡了便宜。
我脣角緊緊繃起,再無半分與他說話的慾望。
伸手從袖中掏出早已寫好的和離書,扔到他身上。
「周恆,我們和離。」
-3-
「和離?」
周恆錯愕凝眸,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似的。
「阿榆,你喫醋了嗎?」
「怪我沒告訴你我要成親嗎?你在路上,接受信件不便。舒娘這不是給你補足了禮數嗎?」
我嘴角溢出一絲譏諷。
以前相隔萬里,從邊疆到京城的一路,他訴衷情的信件,從未少過,也從未說不不便。
「阿榆,你放心,舒娘身份雖高於你,但她性情柔順,決不會與你爭鋒。」
「往後,這府中仍舊是你掌家,對外,你也仍舊是獨一無二的侯夫人!」
他說的很自信,看我的眼神像是看無理取鬧的寵物。
程舒娘羸弱的身軀晃動了一下,眼眸低垂,嘴脣翕動,輕聲慢語間帶着幾分委屈。
「姐姐放心,妾身一切聽從您和侯爺安排,絕無二話。」
二人夫唱婦隨,我卻覺得好笑。
再過幾天,我就離開這個時代了。
「我不在乎侯府是誰掌家,你娶了新夫人,自然該把侯府交給新夫人。」
周恆鬆了口氣,「你既然有讓渡掌家權的想法,那就讓舒娘幫襯你。」
「今日你受了她的禮,也接受了她做侯府新夫人,往後你們二人共同侍奉我。」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和離書,笑着撕碎。
「和離的氣話,休要再提!你一個孤女,離開侯府能去哪?」
-4-
「我……」
話音未落,周恆卻摟着程舒娘轉身。
「今日還要給尚書府送禮,你有什麼話等我回來再說,今晚不可以,回門夜我要宿在舒孃的房間裏。」
我擰緊眉頭,毅然決然道:「和離一事,我已下定決心。」
「周恆,你既生二意,娶了她人,我們便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他的眸光一滯,怔愣片刻,滿是不可置信的停下腳步。
喉結滾動半晌,才澀然地吐出幾個字。
「爲什麼?」
他很不解:「僅僅因爲我娶了舒娘嗎?古往今來,哪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程舒娘委屈出聲:「今晚是我的回門夜,姐姐就算想留住侯爺,也不能總拿和離威脅,侯爺也是要面子的。」
他驟然一笑,猛然反應過來什麼似的。
「我知道了,阿榆。你這是在以退爲進,以此來逼迫我棄了舒娘是不是?」
「這不可能,我們姻緣已結,洞房已入,我不能再對不住她了。」
我自然知道,也從未有過此意。
程舒娘,周恆曾經的未婚妻。
兩人因爲周家敗落,周恆遠赴疆場而錯過。
程舒娘另嫁他人,周恆失意醉酒。
我猶記得,梨花樹下,青年逐漸變得硬朗矯健的身軀,寬肩窄腰,玉樹臨風。
面容清冷如白玉,眸中卻帶着脆弱,眼瞼因酒意還泛着紅暈。
不可高攀又讓人想要欺負。
良辰美景,見色起意,因心而動。
周恆的脣覆上來時,我並未拒絕。
一夜風流而已,對男人來說如此。
對我來說,亦然。
後來,是周恆,執意要娶我,還許下此生唯有一人的誓言。
赤誠之言猶在,忠貞之心卻無。
「阿榆,舒娘只是來加入我們的,你和她相處久了,也一定會喜歡她的。」
周恆上前拉住我的手,深情款款。
「成婚以來,縱然你無子嗣,我也從未有過妾室。」
「阿榆,我保證,往後也只會有你們二妻,再無他人,舒孃的孩子,也會是你的孩子,好嗎?」
-5-
我嘆了口氣,「你既然娶了程舒娘,就該好好待她。」
「周恆,從今往後,你我再無干系。」
「小鵲,我們走。」
「休想,我不同意!」
周恆臉色沉了下來,眼角泛起一絲紅意。
他攔在我面前,聲音像是從牙齒裏蹦出來的。
「阿榆,我絕不允許!」
「況且,離開我,你不過是一個低賤的商賈而已,這侯夫人之位你真能捨了?」
最後一句話,他聲音顫抖,茫然卻又藏着不自知的輕蔑。
我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心中難免湧起一陣失望。
「周恆,我從未在乎過你們的權勢地位。」
若我真在乎,也不會五年仍只是侯夫人,只是他認爲的卑賤商賈。
「夫人累了,送回東院休息,沒有我的命令不得出來!」
周恆嘶啞陰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着一股狠意。
我錯愕回眸。
曾說我永遠自由的人,如今又再次違背了承諾。
成婚五年,竟是兩不相知,全是笑話一場。
-6-
東Ťų₂院雖然空置許久,但東西齊全。
我拿出紙墨,思索片刻,提筆寫了一封信。
走到窗邊,我打了個鴿哨。
一隻白鴿在空中盤旋片刻,落了下來。
我把卷好的信塞進去,放飛鴿子。
鴿子揚翅,飛過高高的深門大院,消失在天際。
系統憋不住話,冒出來,好奇地不行。
「宿主,這信是給誰呀,能救你出去嗎?」
我笑着出聲。
「是呀,在你醒來前,我就準備和離了。」
還未歸府時,我就知道周恆二娶之事了。
-7-
三天後。
府中喧鬧半宿,直到天大亮才安靜下來。
我頭髮盤好,對旁邊困惑的小鵲笑道:「走吧。」
緊閉的院門從外面輕易打開,一隊女衛恭敬地站在門外。
我一步一步走出這個金絲囚籠。
「進宮。」
宮中熱鬧非凡。
鎮國公主十日前賑災有功回宮,今日是皇帝爲她設的慶功宴。
路過一處宮室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室內傳出,我腳步微頓。
「恆兒可算如願娶到舒娘了,如今我只盼舒娘早日爲程家誕下麟兒,讓我能含飴弄孫就好了。」
是周恆的母親。
和她在一起的是程舒孃的母親。
她和程夫人承諾:
「你放心,只待舒娘有孕,她便是唯一的侯夫人。白氏卑賤不馴,恆兒早有休妻之意。」
我知道,她自來便不喜我。
看不起我的出身,看不慣我的行事。
回到京城以來,各種刁鑽手段接踵而來。
只周恆在時,做出一副溫柔可親的樣子。
實在虛僞又讓人厭煩。
以前總避免不了和她打交道,從今往後,我們這兩看相厭的人,正好再無瓜葛。
-8-
我走進殿內時,周恆正和同僚交杯換盞。
程舒娘在一旁溫順地爲他添酒。
看見我,他臉上滿是驚愕。
我上前給皇帝和皇后行禮。
「參見陛下,參見娘娘。」
「安順侯夫人?周老夫人說你身體抱恙,本宮瞧着氣色倒是不錯。」
皇后的話一出,滿屋的視線移到我的身上。
周恆臉色微變,起身欲言。
周老夫人卻疾步進殿,搶先開口:「我兒娶了平妻之後,早有休妻之意,她已經不是安順侯夫人。」
她憎惡地瞪了我一眼,拿出一封休書。
宮人正欲呈給帝后。
周恆愣了片刻,慌亂的視線落過來:「娘,莫要胡鬧!」
他不顧禮節奪過宮人手中的休書,毫不猶豫地撕碎,眼角微紅。
「阿榆,我不會休妻的。」
我彎脣淺笑,從袖中掏出一封信。
「昔日民女散盡家財賑災時,陛下曾許諾民女一願。」
我把信封朝外,一字一頓道:
「今日,不是周恆休妻,而是,我白榆休夫。」
-9-
殿內驟然安靜下來,衆人瞪大了眼睛。
鎮國公主輕笑一聲,意味不明地打破沉寂。
「白小姐今日要休夫?」
我朝公主燦然一笑。
「是,休夫!」
周老夫人抖着手,厲聲怒罵:
「不知廉恥,狼心狗肺!我兒不嫌你身份卑賤,沒怨你多年無子,你竟…..竟…..,我今天必要休了你!」
周恆像是才反應過來,高大的身軀晃了晃。
「你?要休了我?」
他臉色一片煞白,紅着眼瞼望着我。
「夫爲妻綱,阿榆,你不曾讀書識禮,也該知倫理綱常。」
「休夫之事,只不過是你的一廂情願,不會有人同意。」
他嗓音乾澀,話卻說的清晰明瞭,想要打破我的妄想。
人羣沸反盈天。
一羣老酸儒像被戳了肺管子一樣,比周恆更激動,活像是自己被休了。
「荒唐,可笑,從古自今何曾有過休夫之說?!」
「婦人不以夫爲天,還妄圖凌駕夫君之上,傷風敗俗,禽獸不如!」
「竟敢亂了綱常,妖人,蕩婦!」
我輕扶衣袖,淡然站定,施施然反問:
「古來未有休夫之說,何時又有過娶平妻之舉?」
殿中靜了一瞬。
我掃視蹦噠的最歡的幾人,咄咄逼人。
「前朝殤帝獨創平妻一詞,致使朝野震盪天下大亂,幾位卻仍紛紛效仿,可見倫理綱常,在諸位眼中,實在靈活。」
「而今,我欲休夫,只爲天下被辜負的女子ŧű₉求一條生路,又怎麼算亂了綱常?」
「我未二嫁,未有二夫,諸位罵我蕩婦,那娶了二妻的幾位,豈不是……?」
-10-
我輕笑一聲,話未說完。
「淫夫。」
鎮國公主玩味地接了話頭。
幾人頓時面色鐵青,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氣。
周恆臉上完全沒了血色,他對着我,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
「阿榆,你何時變得如此……狡言惡毒?」
這話着實刺耳。
我眼眸沉了下來,臉上卻露出一抹淺笑。
「妻若二嫁,夫可休妻,此爲綱常。夫娶二妻,妻自然也可休夫,此亦該爲常理,何來荒謬,何來惡毒?」
我輕描淡寫地添了一把火。
「諸位一句蕩婦,一句妖人,究竟是罵的我,還是意有所指,在指桑罵槐?」
我朝皇帝一拜:「陛下,看來諸位大人,着實對您和公主怨懟不已。」
皇室一家三口俱沉了面色。
殿上頓時跪成一片,剛剛出聲的人均是慌亂地白了臉。
幾個月前,鎮國公主大張旗鼓地納了一個側夫。
朝野士林震動,叱罵聲一片。
甚至有人鼓動駙馬休妻。
直到公主出京賑災,親入災區體恤民情,贏得萬民愛戴而歸。
這些叱罵才藏了起來,告一段落。
鎮國公主臉色一沉:「諸位是對本宮不滿?」
「陳大人?」
「蘭大人?」
「周侯爺?」
被點到的人垂頭,訥訥搖頭不敢言。
唯有周恆,只死死盯着我,像是看陌生人一樣。
「安順侯,你對本宮很不滿?」
鎮國公主的話壓過來,周恆不甘地收了目光,低Ŧü₃聲回了句不敢。
鎮國公主短促地笑了一聲。
我清晰地看見周恆垂在身側,死死攥緊的雙手。
「父皇,兒臣認爲白小姐之言有理。」
「禮雲『夫妻義合,同體共尊』,其夫既棄結髮之義,妻亦該有休夫之權。」
端王臉色難看,想要反駁。
皇帝往下壓了壓手,覷着衆人,沉聲道:「準。」
-11-
再多的非議,在這聲不容置疑地「準」後,也只能消散了。
宴會繼續,只是許多人都沒了這份心情。
鎮國公主遣了她身邊的女官過來,傳召我去側殿。
周恆提步想要過來,被周老夫人拉住了胳膊。
從他身邊路過時,他猶自不甘,想拉住我的衣袖。
我聽見周老夫人呵斥程舒孃的聲音:
「舒娘,愣着幹什麼,還不去扶着恆兒?」
眼風掃過,我只看見程舒娘低垂的頭顱,以及被周恆甩開的手臂。
我哂笑一聲,徹底把他們拋在腦後。
-12-
鎮國陽平公主魏凌月,帝后嫡女,當今皇帝唯一活着的子嗣。
四年前,因平叛有功,登上朝堂。
三年前坐鎮戶部,查獲百萬貪污稅銀,百官敬畏。
兩年前帶兵出征北疆,大勝而歸,加封鎮國。
自此,威赫朝野。
到了側殿,我正欲行禮,鎮國公主一把攔住我,眼中滿是愉悅。
「恭賀阿榆得償所願。」
「此皆公主之恩。」
我眉眼彎彎:「白榆也賀公主離大位更近一步。」
我與鎮國公主相視一笑。
周恆不知道,我並不是只能依附與他。
他以爲我只是一個背靠侯府,才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的卑賤商戶。
卻不知,我身後的確有靠山。
這靠山並不是他的安順侯府,而是鎮國公主府。
甚至,是龍椅上的那個最高權位者。
與鎮國公主的結識,是爲了周恆。
穿越蟲洞時,意外遇到時空亂流。
系統能量告罄而關機。
我莫名來到這個時空,從高空跌落,昏迷在山路上。
寒風凜冽,山上了無人煙,我靠着體格硬熬了五天。
在我快要熬不住的時候,是周恆救我下山,又在醫館守了我整整三天。
我還記得,迷迷糊糊伏在他背上,在嚴冬時節感受到的那股暖意。
從醫館醒來,我身無分文。
周恆墊了醫藥費,也完全沒有要我還的意思。
一個有錢又有善心的小少爺。
我裝作失憶,就此賴在周恆身邊,纏着他一路到了邊疆。
彼時,他正失意落魄。
父親被人陷害而亡,他也只能遠赴邊疆躲禍,以圖東山再起。
周家當然還是有幾分底子的,周恆是以一個小裨將的官職來的。
因爲救我耽擱了三天,他錯過了入營的時間,捱了五十杖,被人丟出營帳,免了任職。
風姿綽約的小公子,此時血肉模糊,臉色蒼白的像死人一樣。
躺在牀上奄奄一息,周恆卻仍執着地要去軍營。
「爹,對不起……舒娘…等我…..」
湯藥一碗碗灌下去,周恆仍是高燒不退。
我最終闖了一趟督軍府。
澄清緣由自然是沒用的。
和督軍較量,三戰三勝後,我給他獻上了一份生財利器。
邊疆苦寒,朝廷的軍餉一層層盤剝下來,還不夠將士們囫圇肚子,更遑論從中榨取油水。
一天後,督軍府的屬官來了一趟,周恆官復原職。
他的傷終於慢慢好了起來。
他不知道這份任職和我有關,自然也不知道,督軍就此盯上我,以及他。
周恆拼命地訓練,拼命地在戰場上殺敵作戰,渴望建功立業。
可他的官職卻始終未往上升一級。
我知道是誰的緣故。
在這邊城的一年,我憑着周恆的隻言片語,和督軍的周旋,差不多理清了這個朝代的權利之爭。
周恆在這裏是出不了頭的,只要督軍還在。
周恆父親因安王而死,督軍卻正是安王的人。
-13-
我以外出尋找商機爲由,去了一趟京城。
京城真的很熱鬧,安王和端王的儲位之爭已經進入白熱化階段。
帝王已是不惑之年,膝下卻只有一個陽平公主。
過繼之事迫在眉睫,即使皇帝不願。
我買通慈幼院的婆子,在這裏堵住了來體恤民情的陽平公主。
「公主仁慈,力排衆議建立慈幼院,不知下位君王是否還能如當今一般,支持殿下的仁心?」
旁邊的女官立即呵斥:「放肆,竟敢非議公主和陛下!來人,將此人拉下去。」
我沒反抗,只輕笑一聲。
「公主生在皇室,應當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
「即使是過繼的嗣子,也不是沒有登基之後追封自己生父的,不知將來九泉之下陛下作何感想,您又作何感想?」
這話一出,宮人嚇得立馬跪下,整個院落瞬時一片寂靜。
Ţú⁵陽平公主眸光暗了下來,沉聲道:「帶她進來。」
「你是誰,究竟有什麼目的?」
她坐在椅子上,居高臨下地打量着我,目光威嚴如劍。
我卻很好奇。
「公主作爲陛下唯一的孩子,理應是陛下最合法的繼承人,爲何您與陛下,似乎從未有此想法?」
這位公主看上去並不像沒有能力,也不像完全沒有野心。
她猛然站起身,瞳孔驟縮。
半晌,嗓子中才傳出乾澀的聲音。
「你怎會有如此、離經叛道的想法?」
她看着我,像是在看怪物一樣。
「從古至今,從未有女子敢肖想大位。就連僅僅只是代掌過權柄的太后,也多被人冠以牝雞司晨的惡名。」
-14-
我自然從這裏的書中囫圇讀過,但讀過不代表認同。
星際時代,向來只看能力,又有誰會關注性別?
我盯着陽平公主的眼眸,聲音蠱惑:「公主做這古往今來第一人又如何?」
「安王陷害忠良、心無大義,端王排除異己、只顧小利,唯有公主心繫黎民。」
「您要因爲女子之身,就將天下拱手相讓,將百姓置於水火之中嗎?」
陽平公主眸光漸盛,我能清楚的感受到,她心中逐漸澎湃而出的野心。
「想讓男人,接受女人掌權,是妄想。」
「而這天下,有權的卻偏偏都是男人。」
她喃喃自語,晶亮的眼眸卻看着我,似是在問詢探求。
「殿下,我曾聽過一句話,至今仍覺是至理名言。」
我慢條斯理:「團結多數,孤立少數。天下多的是懷才不遇的男人,以及,被困在深宅中,從未有過選擇的女人。」
「若是寒門士子能有通天路,女子亦能報效朝廷,公主何愁無人可用。」
「真是異想天開!」
陽平公主眼尾挑起,驟然哼笑:「不過,本宮喜歡。」
我成功勾出了陽平公主深埋心底的野心。
周恆的問題自然也不再是問題。
邊關重鎮,幾十萬的兵馬,怎麼能放在必定要除去的人手中。
我趕回邊關,想給周恆一顆定心丸。
推開院門,周恆捏着一封信,滿臉頹喪。
「舒娘嫁人了。」
他的聲音破碎。
「雖然退婚了,可我總抱着一絲奢望。她,爲什麼不能再等等我?」
我沉默無言。
這個時代,女子婚嫁全由父母,程舒娘又能如何。
次日,蠻夷擾邊。
周恆一夜未眠,精神不濟,大意之下被敵軍挑下了馬。
幸而我不放心他,扮成小兵,險而又險地救下了他。
當晚,小院的梨花樹下,周恆以酒向我道謝。
推杯換盞間,青年醉意朦朧,呢喃細語,那雙眼眸中盛滿了星光,離我越來越近。
回到邊關三個月後,信鴿帶着證據飛往京城。
督軍被以述職爲由召回京城,而後被端王一派告發,督軍被降罪處死。
同年,安王謀逆,陽平公主率京畿軍誅滅叛賊,在一片反駁聲中,正式登上朝堂。
周恆升任將軍,向我求親。
我捏着陽平公主的招賢信,看着眼前誠懇清俊的青年,點頭同意。
我喜歡周恆,他是我與這個時代最真實的牽絆。
我不屬於這個時代,這裏的權勢地位與我而言也不過是過眼雲煙。
我願意幫助公主,因爲在這裏,公主也是一個驚世駭俗,不容於世的女人。
-15-
「我與阿榆,如今始得堂堂正正一見!」
「這幾年,阿榆助我良多,卻因身份始終不願顯露人前。今日冒天下之大不韙,當堂休夫,可有改了主意?」
宮殿中日光璀璨,鎮國公主握住我的手,鄭重而懇切。
「卿可願入明堂,登高位,助本宮成就大業?」
她的眼眸閃爍着蓬勃的野心和慾望,比天上的烈陽更加燦爛奪目。
我彎脣淺笑,回握住她的手,很堅定。
「願爲薪柴引星火,白榆,在所不辭。」
鎮國公主欣慰的聲音和系統的質問同時響起。
「宿主,我們還有七天就可以回家了,你同意她幹什麼?」
「我暫時Ťű⁾不走了。」
「啊?!!」
我沒有理會系統的尖叫,淡定地和鎮國公主談好接下的計劃,這才離開。
宴席早已草草結束,我走出宮門,見到等在這兒的周恆。
一天未過,周恆卻似老了好幾歲。
他紅着一雙眼上前,被女衛攔住。
「阿榆,你何時和鎮國公主有了聯繫?是因爲公主,你纔要與我和離,甚至……休了我嗎?」
我沒有一點和他說話的慾望,徑直走過他。
他猶自不甘。
「鎮國公主她能給你什麼,她不過是一個女人!阿榆,你以爲能得到的一切,終究是鏡花水月!」
我頓住回眸。
「是嗎?那我們便走着瞧,周恆。」
我不再停頓。
臨上馬車,我注意到另一輛馬車旁的程舒娘。
她站在馬車的陰影裏,我看不清她的神色,卻能感覺到那如影隨形的視線。
我平靜地朝她點點頭,上了馬車。
-16-
鎮國公主上書爲我請功。
周恆以爲的很多次低賤行商之旅,其實都是受命辦事。
軍隊中改良的武器,風靡大魏和番邦的玻璃器皿,兩年前隨鎮國公主出兵北疆,以及,三個月的災區救濟。
以前是我不願暴露身份,如今,這些累計的功勞,自然夠我在朝堂上謀得一席之地。
恰逢戰事再起,我請命帶兵前往。
周恆在宮門外出言不遜,捱了三十大板。
聽聞此事,也拖着病體,一瘸一拐地去向皇帝請求出戰,被皇帝拒絕。
我一點也不意外。
皇帝有意扶持公主登基,端王就是最大的阻礙。
如今公主羽翼未豐,才需要端王這個擋箭牌。
周恆進入ẗű̂ₜ端王一派,就像當初,去往邊疆的督軍手下一樣,註定不會再有出頭掌兵之日。
我帶着大軍,告別前來送軍出征的鎮國公主,奔赴邊疆。
小鵲執意跟着我。
「我也想像小姐這麼厲害,不再做小姐的累贅。」
我到底鬆了口,帶上了她。
我能護她一時,卻護不了她一世,她有選擇自己道路的權力。
何況,這次出征,是有一支女軍的。
行軍趕路艱苦,小鵲卻並未叫苦,那些女兵也未有逃逸。
-17-
ţú₀我在邊疆待了兩年,攻城略地,將蠻夷徹底打散。
朝廷在此設立都護府,加封我爲都護。
又三年,我奉命入京,小鵲推開一堆公文,纏着我要一同去散心。
相比五年前,京城更加熱鬧繁華。
小鵲騎在馬上,興奮地左瞧右看。
「大人,你瞧,好多穿男袍的女郎。」
目之所及,確實如此。
我心中新奇,繼而明悟。
女穿男袍是違反禮教宗法的大罪過,但那是在以前。
如今,女子都能登上朝堂,和男人同穿官袍,女穿男袍又算什麼。
四年前,鎮國公主設立了第一所女子學院,第一所男女混合蒙學。
幾年間,各地女子學院,和男女混合蒙學便如雨後春筍一般湧現。
兩年前,朝廷進一步完善科舉制,實行糊名制,大批寒門士子嶄露頭角。
同時設立小科舉,單爲女子開榜,雖阻礙重重, 卻也順利完成,共計 23 名女子中舉授官。
進宮向皇帝述完職,出宮時,我被人叫住。
居然是程舒娘。
她一身綠色官袍,襯的曾經溫順怯懦的面容, 也多了幾分堅毅從容。
小鵲兇狠地瞪着她,攔在我面前。
我輕拍安撫小鵲,淡定地看着她。
她緩步上前, 走到我面前,躬身作揖。
「下官參見都護大人。」
「程大人多禮了。」
我與程舒娘無話可說, 她特意等着我不知爲何。
她躊躇片刻, 開口道:「我與周大人, 已經和離了。」
我有點驚訝, 細想之下也不意外。
程舒娘必然是參加了兩年前的小科舉,並金榜題名。
周家卻絕不會支持她做官的。
只是我沒想到,程舒娘能決然捨棄到手的侯夫人之味, 去博一個未知的前程。
「我與周恆早已沒有關係, 程大人與他如何, 也不必告訴我。」
臨走之前,我送給她一句衷心祝賀。
「程大人有破釜沉舟的勇氣, 願程大人今後官Ŧųₖ運亨通, 前程似錦。」
程舒娘一愣,追在身後,聲音誠摯:「不管大人是否相信,我從未厭惡過大人, 我對大人……唯有感激欽慕之情!」
「大人, 我名程書, 四書五經的書,此生願似天上白榆,以書啓民智。」
我回頭, 她眸中似有星火燎原, 蓬勃旺盛。
五年後, 朝廷來旨, 封我爲安遠侯,調我入京。
同年, 鎮國公主被封爲皇太女。
我再次見到了周恆, 他紅着一雙眼,目眥盡裂地被侍衛攔在幾米開外,不得靠近。
相比於十年前, 他更加落魄狼狽。
早在兩年前, 他就被除爵,貶爲庶民。
若非端王謀反他未參與, 只怕早就上了斷頭臺。
他仍在壯年期, 整個人卻佝僂着身軀, 暮氣沉沉, 再無一分曾經的美色。
我的視線輕飄飄地掃過他, 視若無睹地策馬離去。
兩年後,皇太女登基。
在冬季的初雪落下時,我喚醒系統, 送給剛登基的女皇一場天降祥瑞後,伴着飄落的雪花,離開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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