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煉太上忘情卡在瓶頸期。
師父說,「沒動情,何來忘?」
親情也是情,我當場拔劍,說要弒師證道。
師父反手給了一個大嘴巴子,並指了一條明路。
死對頭宗門那個避世百年的雲清尊上,修爲高深,容色甚絕。
於是我打着「緩和兩宗關係」的旗號,日日拜山論道,死皮賴臉追了三年。
終於,寒牀玉冷,雲雨情熱,效果拔羣——我太上忘情決大成,提起裙子不認人。
結果萬萬沒想到,天道居然是我和他的 CP 粉頭子。
-1-
大乘渡劫那天,第一萬三千九百八十道天雷劈下來的時候,我還在嘴硬。
「不就睡了一個男人沒負責,你有必要那麼較真嗎?」
天道的聲音在我識海里炸響。
「你死渣女!我嗑的 CP 必須 HE!」
「今天不把你劈到魂飛魄散,我改名叫地道!」
我不服氣道,「憑什麼男的不負責叫風流,女的不負責就渣女必死,我絕對不會找他複合的。」
天道脫粉回踩,公報私仇,九重天雷追着我劈了五天五夜,把我肉身劈得連渣都不剩。
我死了。
但沒完全死透。
勉強保下一縷殘魂,表面風輕雲淡,每天鳥語花香,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
-2-
這天,祕境開啓的靈力波動驚醒了我。
烏泱泱的修真者嚇得一隻雪靈兔慌不擇路,直接撞死在我面前的樹墩子上。
要是擱以前,我肯定是麻辣鮮香一鍋燉,但現在……
「將就用吧。」
我殘魂咻地鑽進去,兔爪子抽搐兩下,成功接管了這具身體。
剛準備蹬腿跑路,一個清脆嬌俏的女聲傳來。
「這兔子怎麼詐屍了?」
下一秒,我被拎着耳朵提了起來,對上一雙杏眼。
少女約莫十七八歲,容貌驚人,穿着玄清宗真傳弟子的服飾,腰間玉牌說明她來頭不小。
旁邊一個男修笑着說道,「小師叔,這雪靈兔品相不錯,帶回去當靈寵正好。」
小師叔?
玄清宗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號人物?
不管了,只要能順利出祕境,就能找師父那個老不死的撈我。
於是我立刻擺出最無辜的表情,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少女,試圖博取對方的同情和憐憫。
結果她搖了搖頭。
「算了吧,師尊喜靜,不喜歡養靈寵。」
我瞬間垮下兔臉。
這什麼破理由?
兔子能有多吵?
難道我還能半夜在她師尊牀頭蹦迪唱《小兔子乖乖》不成?
瞧她們清一色的宗門服,想來應該是各大宗聯合試煉。那我只要找到一個天衍宗的弟子,回去見到師父的機率還大些。
正打算開溜,遠處突然傳來尖叫,「獸潮!是獸潮!」
開什麼玩笑?
我耗盡修爲才保住的神魂重修,可不能交代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思來想去,我一口咬上少女蔥白的手指。鮮血滲入兔牙,主僕契約瞬間成立。
「啊!」
少女驚呼一聲,喫痛甩手。
我四腳朝天摔在草地上,肉墊朝上,毛厚肉多沒摔着。
很好,現在我是隻契約靈獸了。
「小兔子你……」
少女țū́⁷捏着流血的手指,突然瞪大眼睛,意識到不對勁。
「等等,爲什麼主僕契約,你是主,我是僕?!」
*
倒反天罡了。
因爲主僕契約,這位叫「慕容月」的小師叔別無他法,只能將我帶出祕境。
沒想到我死了將近一百年,不知道親愛的師父死了沒有。
當初就怪他出餿主意,害我差點身死道消。
天衍宗的看臺近在眼前,我後腿一蹬就要往那邊蹦——
「想跑?」
慕容月一把揪住我尾巴。
「居然敢契約我,跟我回玄清宗受死。」
等等少女,你搞清楚,現在理論上我纔是主人!
可惜我堂堂化身後期的修士現在弱成這樣,連個主僕契約都指揮不動。
「師父,快來撈你親愛的徒弟啊!」
我瘋狂蹬腿,在心裏瘋狂吶喊,試圖感應神魂的師徒契約,奈何實在是弱了,只能眼睜睜看着天衍宗騷包的七彩祥雲袍越來越遠。
悔不當初,真該直接弒師證道的。
-3-
玄清宗的山門還是老樣子,就是門口那棵歪脖子樹似乎長大了不少。
當年玄清宗的掌門就是指着它,恨鐵不成鋼地罵雲清。
「她修太上忘情,你就算拿根繩吊死在這棵樹上,也比跟了她強。」
天殺的!
我天賦高、修爲高、悟性高……優點數都數不過來,究竟哪裏比不上一棵歪脖子樹?
再說,修太上忘情決怎麼了?
當年我對雲清也是一片真心,日月可鑑。
跟了我,是他的福氣。
*
慕容月目的地十分明確,抱着我在山脈中七拐八繞,最後停在山竹蔥翠、溪流環繞的洞府面前。
寒霜峯。
這地方我可太熟了。
畢竟當年「寒玉牀冷,雲雨情熱」說的可不是一晚上,而是整整一年啊!
真是冤家路窄,天道要亡我。
但轉念一想,雲清那會兒距離飛昇只差臨門一腳,說不定現在早就不在這兒了。
慕容月歡快地喊,「師尊,我回來了!」
洞府內傳來清冷的嗓音。
「進來。」
要命。
這聲音我死了都認得。
他可真菜啊,臨門一腳踏了百年。
*
石桌上的茶煙嫋嫋升起,一仙風道骨、眉目如畫的男子正在撥弄茶具。
慕容月十分自然地上前,在他身邊坐下,雙手託着臉蛋開始絮絮叨叨說起這次祕境的事。
我只能趴在桌上裝死,祈禱這廝沒認出自己。
「契約靈獸?」
雲清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燉了吧。」
我:???
別攔着。
今天兔爺我要咬死所有愛喫紅燒兔肉、乾鍋兔、冷喫兔、仔姜雙椒兔、麻辣兔頭,香辣兔腿……一切害兔之人。
慕容月臉色略微難看。
「師尊,它是主,我是僕。」
雲清執壺的手突然一頓,茶水溢出了杯沿。
「本座倒要看看,什麼畜生敢契約我徒弟。」
他伸手捏住我的後頸皮,提到自己眼前,那雙深邃的眸子冷得讓人發顫。
「容月。」他輕聲道,「你先回去,這隻兔子和契約的事,爲師幫你處理掉。」
要死了,哪個處理?
我瘋狂蹬腿。
少女,別走。
*
慕容月一步三回頭地走了,洞府裏就剩我和雲清大眼瞪小眼。
「手段不小,靈智也不低。」
他若有所思地用指尖點了點我的鼻頭,那觸感像雪花落在鼻尖。
我強忍着沒打噴嚏,一百年前他就知道我這個弱點,故意用這招逗我。
當年我始亂終棄,現在露餡就死定了。
雲清忽然笑了,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然後拎着我往後院走,說燉就燉。
當看到那個冒着熱氣的大鐵鍋時,我四爪並用扒住他的袖子,識時務者爲俊傑。
「尊者饒命,兔不好喫。」
「哦?」雲清道,「方纔不是還裝傻充愣?」
見他還在往鍋里加蔥薑蒜,我立馬開始解釋。
「我只是想出祕境,不是故意契約貴徒,求尊者放我離去,我可以立馬解除……」
「你當我這是什麼地方?」
雲清冷笑打斷道,「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察覺到主僕契約被隔絕,我意識到危險想跑,被雲清一把扔進了旁邊的寒潭。
冰冷的潭水瞬間浸透皮毛,我撲騰着想要上岸,卻被一道結界擋住。
這水是玄冰所化,對神魂有侵蝕作用,我殘缺的神魂根本受不住。
「救…救命!」
我嗆了口水,爪子拍打着結界。
岸上的男人負手而立,衣袂飄飄,將我之生死視若無睹。
我咬緊牙關道,「別忘了,我和你徒弟有契約,就算你本事通天,我死了她也好不到哪去。」
水面突然「嘩啦」一聲,我被一股靈力託了出來。
雲清用術法烘乾了皮毛,卻故意留着我耳朵尖一點水珠。
「冷嗎?」他問。
我抖着耳朵不說話。
「裝夠了嗎?」他突然又開口。
我心裏「咯噔」一下——難道他認出我了?
雲清緩緩說道,「你說的對,主僕契約對容月沒有好處。」
話音剛落,我就被他強行按在桌上,一道契約符啪地貼在我頭上,我瞬間感覺神魂被拉扯撕裂——這瘋子現在要強行解除主僕契約。
「住手。」
我疼得直抽氣,試圖講道理。
「這種契約強行解除會傷及神魂,你給我三個月,我可以平安解除契約。」
雲清冷笑道,「不用,容月有師徒契約,我的神魂可以護住她。」
可我只剩這縷殘魂,師父的契約護不住我。
「雲清,我是……」
「我知道。」他說。
符咒越燒越旺,我看到雲清冷淡的眉眼。
「你是寧晚,我知道。」
我愣怔一秒鐘,隨即一個高彈跳,咬上雲清最薄弱的嘴脣,死命地開始吸血。
磅礴的靈氣瞬間湧入四肢,我果斷脫離這副兔軀。
-4-
聽說,前任都是盼着對方死的關係。
我比較善良。
在一個月前,我是盼着雲清好的。
但現在,我恨不得吸乾他的血。
因爲他傷我實在太重,這次我連兔子都附身不了,只能找比雪靈兔還弱的靈體。
是的,我變成了一隻蚊子。
還是一吸一口大包,又癢又痛,被人深惡痛絕的蚊子。
作爲一隻蚊子,我深刻體會到了修真界的殘酷。
第一天,差點被蜘蛛網粘住。
第二天,險些被青蛙舌頭捲走。
第三天,蚊子找我傳宗接代。
第四天,有個路過寒霜峯的混蛋弟子拿我當噱頭,嘴上喊着「有蚊子」,把手拍向師姐的屁股,現在還在刑堂跪着……
這日子沒法過了。
因爲雲清喜潔喜靜,路過寒霜峯的鳥都不敢隨便拉屎,一個月來更是瞧不見半個人影。
我看着自己逐漸透明的翅膀,心一橫,悄咪咪落在慕容月的後頸上。
口器剛刺入皮膚,她反手一巴掌——
「啪!」
我險之又險地避開,驚出一身冷汗(如果蚊子會出汗的話)。
這丫頭的反應比我想象的要快。
「小師叔,怎麼了?」
少女蹙起黛眉,「有蚊子,感覺不太對勁。」
我躲在樹葉背面直嗡嗡。
看來要改變策略——先吸點低階修士的血恢復點力氣,再找中階修士追求進步,然後找高階修士尋找機會,最後找雲清拿回百年前我給他的心頭血。
正好慕容月要下山,於是我搭了個順風車。
*
外面青綠新鮮的蘿蔔白菜真多,我開始俯衝。
「啪——」
又被躲開了!
這羣玄清宗的弟子是專門訓練過打蚊子嗎?!
「咦?」
一個紅衣高馬尾少年突然湊近我飄落的位置。
「這蚊子怎麼是金色的?」
吸了雲清的血後,我的身體確實泛着淡淡金光。正要逃跑,少年突然掏出一個琉璃瓶把我罩住。
「終於抓到你了!」
他興奮地對瓶子裏的我說道,「我就說寒霜峯附近有靈蟻。」
我:???
紅衣少年把我帶回住處,居然是個佈置精緻的蟲室。
牆上掛滿各式燈籠,中央還有個小供桌,上面擺着——我的老天!那不是雲清用過的茶盞嗎?!
不要覺得我是戀愛腦,連前男友用過的茶盞都能認出來,是少年立着一塊牌匾特別說明。
「雲清師叔祖喝過的茶盞,價值十萬上品靈石。」
「小乖乖別怕。」
少年打開瓶塞,小心翼翼把我移到個鋪滿花瓣的玉盒裏。
「我是純陽之體,血很補的。」
說着,他居然主動把手指伸到我面前。
這什麼神仙待遇?!
我毫不猶豫一口紮下去,蚊子腿發力準備隨時逃命,生怕成爲飽死鬼。
「嘶——」
少年倒吸涼氣,卻笑容燦爛。
「師尊說得對,靈蚊果然愛喝我的血。」
我邊吸邊打量他。
約莫十八九歲的骨齡,眉目明朗,腰間掛着親傳弟子玉牌……想不到玄清宗掌門收了一個異物癖的徒弟。
「我叫方旭,以後你就是我的靈寵啦!」
我差點嗆住。
誰要當他的……呃,這血確實香甜,還帶着純陽之氣,比雲清冰喳子血好喝多了。
等我統領蚊羣,勢必擁護你爲蚊之老祖。
*
飽餐一頓後,我躺在花瓣上消食,方旭突然捧着那個破茶杯到我面前。
「知道這是誰的嗎?」
我不瞎,當然知道是誰的。
少年神祕兮兮道,「這是雲清師叔祖的,聽說一百年前,他天天用這個杯子喝茶,後來突然砸了,我好不容易纔撿到碎片粘好……」
我差點從花瓣上滾下來。
少年,你是不是暗戀他?
不過想了想,百年前雲清就有一衆迷弟迷妹,想當年我可是力壓羣雄,樹敵萬千,才坐上真嫂子的位置。
後來始亂終棄,天衍宗差點被圍攻。
方旭自言自語道,「最近師叔祖又在找這個款式的杯子,可這是南海琉璃盞,哪有那麼容易找得到?」
我望着茶盞上歪歪扭扭的裂痕,突然想起——這不是當年我送的嗎?
那可是我費盡千辛萬苦,在深海妖獸老窩裏挖石頭,回來吵了師父三天三夜,纔給煉製的茶具。
很貴的,他寧願砸了,都不願意還給我。
-5-
方旭每天嘮叨得很,不過他的血確實大補。
一個月下來,我不光能統領方圓百里的蚊子,還能用神識給它們編號了。
不過他天賦雖好,但修煉時日尚短,如果想要靠他恢復,我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馬月去。
思來想去,我決定幹票大的。
沒錯,我又要去吸雲清的血。
「記住計劃。」
我用觸角發出作戰指令。
「一組吸引注意,二組突破防線,三組掩護我速戰速決。」
蚊子們紛紛振翅回應。
自從發現我能用靈力強化它們之後,這羣蚊子簡直把我當成女王供奉——畢竟誰不想當只會噴冰渣子的蚊子呢?
月色如水,這麼多年,寒霜峯的山頭禁制一點都沒變。
我輕車熟路地帶着精銳小隊潛入,雲清正在閉目打坐,眉頭微蹙,呼吸綿長而寧靜。
好機會!
蚊羣將我包裹成一個巨大黑色球體,一層層突破雲清周身的禁制,我振動翅膀,向下俯衝,精準扎向他的脣瓣。
「嘶——」
雲清喉結微動,嗓音低沉而沙啞。
「寧晚。」
我渾身一僵。
死嘴,快吸,這一口比得上吸方旭十年。
雲清沒有動,甚至沒有抬手驅趕我,一切都死悄悄的。
「一百年了,你追人怎麼還是隻會用這招。」
他低低開口,嗓音裏帶着我從未聽過的情緒,以及無盡的殺意。
不妙!
我猛地鬆開嘴,翅膀急振跑路——
可雲清的動作更快,修長的手指倏然一抬,冰藍色的靈氣屏障瞬間封鎖整個房間。
「碰!」
我一頭撞在結界上,頭暈目眩地栽了下來,正好落在他掌心。
雲清垂眸看我,脣角微勾,眼底卻是一片幽深。
「用完就跑?」
「寧晚,你當本座是什麼?」
「你太上忘情的磨劍石?」
我小聲反駁道,「雖然當年有這層目的,但我對你是真心的。」
雲清嗤笑一聲,「所以呢?這次又卡在哪個瓶頸期了?」
我愣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他以爲我又來蹭他修爲突破瓶頸期。
看來天衍宗把我渡劫失敗的消息瞞得死死的,他根本不知道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
慕容月的驚叫聲打破了此刻的沉默。
「師尊救命,好多蚊子!」
少女髮絲凌亂,衣帶鬆散,驚慌失措地衝進來的瞬間,雲清設下的結界微微波動。
機會來了。
蚊子大軍在空中迅速結陣,靈力流轉,傳送陣亮起的剎那,我毫不猶豫地脫離蚊身,神魂化作一縷金光,朝山下疾掠而去。
——目標,方旭。
紅衣少年正蹲在湖邊,百無聊賴地往水裏丟石子。
「小金子到底去哪兒了?」
他嘀咕着,突然湖面泛起漣漪,一道金光在水面上凝聚成ṭŭ̀₃模糊的女子身影。
方旭瞪大眼睛,手裏的石子撲通掉進水裏。
「神、神仙姐姐?」
很好,至少沒叫我妖怪。
「方旭。」
我壓低聲音,讓自己的語調顯得高深莫測。
「本座乃天衍宗隱世長老,因修煉祕法暫借靈體行走世間,也就是那隻金色蚊子。」
方旭眼睛亮得嚇人,「我就知道,小金子不是普通蚊子。」
我凝出一縷神識,化作瑩白玉簡,飄到他掌心,直奔主題。
「三日後宗門交流,把這個交給天衍宗的道微尊者。」
「道微尊者?」
方旭撓撓頭,「可那是天衍宗的太上長老,而且玄清和天衍兩宗關係不好,我一個小弟子怎麼……」
瞧見遠處追來的流光,我急忙道,「你隨身帶着這個,他一定能夠找上你。」
說完,我轉身假裝往天衍宗的方向遁走。
剛飛出去不遠,夜空冰藍色極光絢麗,時間在此刻靜止,天羅地網罩下鎖住我的神魂。
「寧晚。」
雲清的聲音自背後傳來,冷得像淬了冰。
「你當本座是死的?」
我被無數靈力絲線纏繞在半空中,勉強凝出人形虛影,回頭罵他。
「雲清,你堂堂大乘修士,欺負一抹神魂算什麼本事?」
「有膽量,你讓我回天衍,我叫本尊來和你打。」
其實本尊已經成灰了,但這不妨礙我虛張聲勢。
但明顯雲清不喫這套,他袖袍一卷,冰雪凜冽的氣息襲來,直接將我收進一隻白玉瓶中,瓶內刻滿養魂符文,溫養之力源源不斷湧來。
透過瓶壁,我看見雲清回寒霜峯,從內室取出一個籠子。
——之前的兔身。
雲清指尖輕點籠門,淡淡道,「進去。」
我炸毛,「你玩我?」
「或者當蚊子?」他挑眉,「選一個。」
「那我要當蚊子,起碼可以到處找人吸血。」
雲清的臉色瞬間就黑了。
半刻鐘後,我憋屈地鑽回兔身,剛睜開眼就被雲清拎着耳朵提到面前。
「現在。」他眯起眼,「說說看,這次又卡在哪個瓶頸期了?」
「關你什麼事?」
我兔爪抱胸,「反正你一百個不情願,我另外再找人修煉就好了。」
這下,雲清的臉色更加黑了。
我突然福至心靈,「你是不是還喜歡我?」
這句話一出口,整個寒霜峯瞬間安靜得可怕。
雲清拎着我耳朵的手指微微收緊,眼中閃過一絲波動,片刻後他道。
「寧晚,情根已斷,我不愛你了。」
我心中說不出什麼滋味,或許百年前渡劫失敗,是因爲我也未徹底放下,但更多是天道在害我。
「那你拘着我做什麼?」我笑道。
雲清道,「毀你道途,明我道心。」
結果,他的毀我道途,就是讓我重新再追他一次?
-6-
雲清強行撕開時空裂縫,拎着我穿越回百年前,開始公開處刑。
此時天衍宗後殿,我正在和老登鬧騰卡瓶頸的事,殿內傳出我憤憤不平的聲音。
「……每天打坐八小時,辟穀不食,清心寡慾,連天衍宗最帥的小師弟向我表白都拒絕了,這還不夠忘情?」
拎着我的手瞬間一緊,雲清把我舉到面前。
「天衍宗最帥的小師弟,是誰?」
呵,明明是他提出來的斷情,現在又擱這兒老醋亂飛。
我兔耳朵一甩。
「你界碑嗎?管這麼寬?」
雲清冷笑一聲,突然抬手將墨髮撩到一旁,露出修長如玉的脖頸,然後把我往肩上一放。
「自己啃。」
我不解道,「什麼意思?」
雲清一本正經,面不改色,「你分魂太弱,不喝我的血,在這時空撐不了多久。」
一邊說着「斷情」,一邊把脖子往我嘴邊送?
「我不要。」
大乘修士的肌膚硬得跟王八殼似的,我這四顆小兔牙能啃動就有鬼了。
「一口抵你一年苦修,咬不咬隨你。」
雲清輕點我的鼻頭,氣定神閒便是料定了。
算了,就當啃鴨脖。
我四肢並用扒住他的脖子,然後一口咬上去,使勁磨了半天,兔牙發酸也不見蹭破他半點皮。
「不啃了,除了能糊你一身口水,我還能幹什麼?」
聽見雲清隱忍不住的笑意,我更加生氣了,矯健有勁的兔腿猛踹他。
「好了,不逗你了。」
他指尖一劃,脖子上滲出鮮血。
我立馬高興地湊上去舔,甘甜的靈力瞬間湧入神魂,整隻兔都精神了。
難怪妖修都喜歡喫靈體,大補啊!
舔完溢出來的血後,我又開始不知足地吮吸起來。
片刻後,雲清啞聲道,「你現在是隻小兔子,受不住這麼多靈力,別太貪心。」
我意猶未盡地鬆口,故意道,「還行吧,比那個純陽之體的小夥子還是差了點。」
正在玄清宗打坐的方旭莫名其妙打了個寒顫。
*
雲清撫平脖頸上的傷口,突然輕聲喚道,「晚晚。」
我抬頭看向他,那雙眼中的眸光深不見底。
雲清道,「我會封住你我未來的記憶,我們回到最開始,把一切都結束好不好?」
心中似乎有些話想要說出口,可到嘴邊卻變成了「這不公平」。
我反駁道,「你一沒記憶,二沒情根,這不是讓我白忙活嗎?」
雲清太瞭解我了,所以他直接問,「你的條件是什麼?」
「我當年給你的那滴心頭血。」
我盤算了一下。
「如果我輸了,咱倆會各自相忘;如果我贏了,回去後你把精血還給我。」
百年後大費周章回來,原來是爲了拿走他最後的念想。雲清頓感悲從心生,只覺無邊苦意。
「好,我答應你。」
-7-
我是師父撿回來養大的。
他總說,「爲師左手屎右手奶,當爹又做娘把你拉扯長大不容易,你要禍害就去禍害別人,不要總想着弒師證道。」
說完還要水靈靈掉兩滴淚,一口一個「乖徒」綁架我。
所以現在,我站在了玄清宗後山。
孤峯絕壁,直上凌霄。聽說雲清尊上在此避世幾百年,整座山都被他佈滿禁制。
我嚥了咽口水,把心一橫,「管他呢。」
一腳踏上山道——
第一步,天旋地轉。
第二步,萬劍齊鳴。
第三步……我已經記不清了。
眼前只剩下血色,耳中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喘息,禁制一道比一道狠,我身上的傷口一道比一道深。
爬到半山腰時,我握劍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右腿被一道劍氣貫穿,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暗紅的印記。
「雲清。」我扯着嗓子喊,「天衍宗寧晚,前來……咳咳……討教!」
回應我的只有呼嘯的山風,像是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記不清爬了多久,終於看見近在咫尺的山頂,我倒在最後一道禁制前,眼前開始發黑。
「真要命…」
我扯了扯嘴角,血便順着流下。
「師父也沒說,高嶺之花這麼難摘……」
「你是何人?」
清冷的聲音從頭頂飄來,我拼命地抬起眼皮,只見一道蒼青色的身影立在崖邊,遙不可攀。
「寧…晚….」
我顫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風中那片衣角。
「我來….」
巖壁上的劍脫手而出,黑暗如潮水般湧來,我似乎聽見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
再醒來時,我躺在崖底,全身骨頭碎得跟摔爛的豆腐似的,拼着最後一口氣喊了聲「劍來!」
插在雲清家門前的長劍「嗖」地飛下來,跟抬擔架似的馱着我往天衍宗狂奔,一劍劈爛了師父的房門。
「哎呦喂,我的千年金絲楠木雕花門——」
正在打坐的師父一個趔趄,手裏掐到一半的法訣直接崩散。
「我的祖宗我的奶,你這又是去招惹誰了?」
我癱在劍身上,氣若游絲。
「師父,我見到你說的那個雲清了……」
鶴髮童顏的男子眼睛一亮,連滾帶爬湊過來。
「然後呢?」
「然後,我就從山下掉到崖底。」
我咧嘴一笑,鮮血順着嘴角汩汩往外冒,道微一拍大腿,趕緊掏老底喂靈藥。
「不過師父你說得沒錯,雲清尊上果真是容色甚絕!」
「小祖宗,你不會還想去闖山吧?」
「當然。」
我望着搖曳的燭影,輕聲道,「師父你說的,太上忘情的功法沒有問題,是我沒動心,所以無情忘……」
師父突然暴起,「不行,看看你現在這樣。」
他指着我還在滲血的衣襟,「聽爲師的,林子大,好鳥多,咱們換個人禍害。」
「可是師父……」
我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掌心躺着一片蒼青色的衣角。
「我覺得,那就是雲清。」
師父盯着那片衣料,突然沉默了。
半晌,他長嘆一聲,從袖中摸出個紫金葫蘆。
「罷了罷了,這是爲師壓箱底的九轉還魂丹。」
葫蘆塞子一開,濃郁的藥香瞬間充滿殿內,我眼睛一亮,伸手去搶。
老登突然把葫蘆舉老高。
「但是你得答應爲師,下次再去,帶上這個。」
說着他從懷裏掏出一塊流光溢彩的玉佩,上面刻着「Ṱúₖ天衍宗道微尊者座下唯一弟子」。
我:「……師父這是想借機壓玄清宗一頭?」
師父把玉佩系在我腰帶上,罵罵咧咧道,「你個沒心肝的,萬一真死在外面,好歹讓人知道該把屍首往哪送。」
繫好後,他突然摸着下巴嘿嘿一笑。
「不過嘛,你要是真成了,那老小子就得恭恭敬敬喊我一聲『師父』了……」
我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
「你個萬年老二也就這點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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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宗山門前依舊熱鬧,各種拜帖往寒霜峯飛,而我依舊每天爬後山,經驗越攢越多。
「第一步,天璇位,劍氣最弱。」
我側身避開一道銀光。
「第二步,地煞位要跳三下,然後躲雷咒。」
我隨手一劍,雷光在半路消散。
「第三步……咦,怎麼多了個禁制?」
眼前突然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符文,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股柔力輕輕推下山崖。
「雲清,你偷偷改陣ŧû⁷法算什麼本事?有能耐你偷個人試試?」
寒霜峯上,雲清執棋的手一頓。
玄清宗掌門捋着鬍鬚嘆氣道,「師叔ŧú₃,那丫頭天天來鬧,你就真由着她這般胡來?」
雲清垂眸凝視棋盤,長睫在冷白的臉上投下淡淡陰影。
「無妨,隨她去。」
他落下一子,「時日久了,自會清淨。」
長松明欲言又止,心想你要真想清淨,早就把隔音禁制開啓了。他識趣地轉移話題,隨口提了一嘴。
「聽說那丫頭昨日又摔下山崖了?」
「嗯。」雲清神色淡淡,卻又補了一句,「第三百七十二次。」
長松明差點被自己茶水嗆到——這也數得太清楚了吧?!
雲清起身道,「今日就先到這裏,本座要去改禁制了。」
長松明望着空蕩蕩的石凳,搖頭苦笑道,「這叫『隨她去』,分明是『隨她鬧』……」
*
一年來,我以各種姿勢被扔下山崖,撰寫的《寒霜峯捱打日記》在修真界爆火。
情場和錢場,我總得有個得意吧?
寒霜峯下,翠綠的小壁虎正趴在一塊青苔石上,肚皮貼着冰涼的石壁,尾巴緊張地捲曲着。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兩月蟄伏,一步之遙。
當闖寒霜峯的身影再次落崖,禁制的光芒在頭頂流轉,我「排水溝小虎」終於登山了。
先幹正事。
我吐了吐信子,沿着牆角陰影快速爬行,每經過一處隱蔽角落,就悄悄用尾巴尖刻下微型傳送陣。
石縫裏、屋檐下、浴池、甚至是香爐底部……直到我自己都數不清有多少個,忽然嗅到一縷極爲熟悉的冷香。
於是我變回人樣,順着香味找過去,看到雲清正在竹林打坐,月光爲他鍍上一層銀邊,跟個畫兒似的。
沒有美色的貪戀,只有對賺錢的渴望,我立馬拿出留影石。
「嘭——!」
一聲巨響,石頭炸了,我扇開殘塵。
「咳咳,尊上,你可要賠我的留影石啊。」
雲清倏地睜眼,「你是自己下山,還是本座扔你下去。」
我慢悠悠攤開手。
「您大概不知道,我現在可是修真界頂流廚子。」
《寒霜峯捱打日記抖 M 版》《高冷尊上×你的愛恨情仇》《他被關在小黑屋那些日子》……我晃了晃腰間鼓鼓囊囊的儲物袋。
「今天你敢扔我下山,明天我就讓你的同人本賣遍正魔兩道,管他男的女的、黑的白的,我都能給你畫成……」
一道禁言咒直接甩過來,雲清失了往日的雲淡風輕。
「寧晚!」
我揚起手中的留音石,裏面傳出他剛纔那句羞惱的「寧晚」。
竹林狂風驟起,我整個人被靈力裹成糉子,拉到他面前。
「你怎樣才肯消停?」
我眨眨眼,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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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忘情修行路重大突破,雲清同意讓我留在寒霜峯半年,條件就是一代同人大師從此封筆退圈。
-9-
一天.
「尊上,你養的仙鶴啄我。」
「因爲你偷了它們的靈魚。」
*
一夜。
「尊上會彈琴嗎?」
「不會。」
「我想聽你彈琴。」
「不彈。」
「那我彈給你聽。」
雲清:「………」
我從儲物袋裏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古琴,信手撥動《醉仙忘情調》。
曲子是我特意找師父學的,據說最能撩動道心,可惜才奏到一半,琴絃「啪」地斷了。
「別彈了。」
雲清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修長的手指按在琴面上。
「爲什麼?」
「爲你自己積點德。」
那天晚上,寒霜峯上還是響起《清心普善咒》的琴聲,清冷悠遠,像極了彈奏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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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天。
「這招『雪落無痕』尊上教錯了。」
「哪裏不對?」
「應該這樣。」
我挽了個劍花,順勢撲進雲清的懷裏。
「寧晚,要自重。」
「我重得很,不信尊上抱抱看?」
「………….」
*
又一星夜,我趴在窗臺上。
「快看,流星。」
雲清頭也不抬地擦拭長劍,「那是隕石。」
「那你對着隕石許過願嗎?」
「沒有。」
「那你可以對我許願,說不定我比石頭靈。」
「不必了。」
雲清抬眸凝望我,「我怕許願的流星,明日會突然把寒霜峯炸平。」
*
燈火搖曳,寧靜又溫和。
我望着雲清認真看書的樣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第一次掉下山的時候,你是不是有偷偷過來餵我喝靈液?」
雲清不說話,就代表他默認了。
我故作惆悵道,「太上忘情,到底要怎麼忘?」
雲清的指尖微不可查地蜷了蜷,書頁久久未翻。
「要先有情。」
我得寸進尺地問道,「我對雲清不算情嗎?」
他放下書,轉身就走。
「欸欸,你跑那麼快做什麼?」
我拽住他的衣角,「我又不會強人所難。」
*
「雲清,雲清。」
我抱着酒罈子跑到靜室。
「我吵着師父釀了桃花酒,天衍宗後山的靈桃樹,三百年纔開一次花呢。」
「我從不飲酒。」
「沒關係,我還吵着師父做了桃花酥。」
我晃了晃右手的食盒,「趁熱喫才香,要不要我餵你?」
「不必。」
「那你餵我?」
雲清嘴角微微上揚,「你又胡鬧。」
他這一笑,讓人心跳漏了半拍。
當天夜裏,我檢查體內的功法運轉,發現停滯多年的瓶頸竟然有一絲鬆動。
師父說對了,果然要動真情才能忘情。
-10-
「半年之期到了。」
雲清站在房門前趕人,讓我倍感惆悵Ťű₈。
「可寒霜峯的禁制我還沒研究透呢。」
「帶着。」
我愣愣地接過他遞過來的通行玉佩。
「那我的同人誌……」
「繼續禁。」雲清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山風拂過,我朝他揮手告別。
「雲清你等着,等我做宗門任務回來,一定給你帶喜歡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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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極南,我跑到海里泡了三天三夜。
師父的傳音玉簡直顫,「小祖宗,你辦完事不回來好好養傷,又跑到海獸老巢裏做什麼?」
「我在挖星紋石,聽說泡茶能養出星河……」
話音未落,深海巨影掀起洋流。
回山之際,我儲物袋裏裝滿了帶血的石頭,被師父罵得狗血淋頭,一顆心卻雀躍不已。
可當我再次上寒霜峯的時候,雀躍的心立馬就沉下來了。
鵝黃身影自由穿行在山中,寒霜峯的所有禁制彷彿認她做主一樣,根本不需要什麼通行玉佩。
「你是誰?」
女子從雲清身後走出,笑意盈盈道:「寧前輩,我是慕容月,從現在開始要和你公平競爭尊上。」
我看向雲清,結果他沉默了。
「不必了。」
我放下手中的木盒,語氣淡淡道:「我沒興趣和你爭一個裝死的老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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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天衍宗後,師父正在修剪他的靈植,一眼就看出我不開心。
「咱們的寒霜峯常客這是怎麼了?」
「師父,我不追高嶺之花了,你幫我找找其他好鳥。」
老登湊過來看我笑話。
「你直接往雲清的枸杞茶里加合歡散不就行了?」
我冷哼一聲,猛揪他種的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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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宗後第一天,我換上最漂亮的裙子,和天衍宗最帥小師弟偶遇了。
當晚,我們花前飲酒,踏風追星。
隔日,我正準備去找最帥小師弟玩,結果遠遠瞧見他師父跑上劍峯,抱着道微的大腿就開始一哭二鬧三上吊。
「師叔,兔子不喫窩邊草,我就『子鈺』這麼一個徒弟,可不能讓太上忘情給禍害了啊。」
師父瞥我一眼,突然也放聲大哭起來。
「小韓啊,這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師叔插進去既捱打又難捱,放過千歲老人吧。」
當天劍峯如怨如泣,加個嗩吶是可以直接出殯的程度,結果到了晚上,宗裏突然傳出我和最帥小師弟要舉辦雙修大典的流言。
然後第三日,我就在坐在寒霜峯上了。
長松明急匆匆趕來,人還沒進門,話就先問了。
「師叔,天衍宗在外面到處潑髒水,說你綁了他們的人,是真的還……」
好吧,看來是真的。
玄清宗有史以來最大的公關危機:百年老宅男出山搶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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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質問低頭品茗的男子,「雲清,你什麼意思?」
他清凝的目光躲避,開始閃爍其詞道,「你以前不是每日都喜歡來闖峯嗎?」
「你在開什麼玩笑?」
我抱臂冷笑道,「那我還每天摔下懸崖,是我喜歡蹦蹦跳跳嗎?」
雲清放下手中茶盞,轉而正對着我解釋起來。
「我不認識那女子,禁制之事另有其他緣由……」
我抬手打斷他。
「我現在不關心這個,你快放我回去,突破太上忘情的瓶頸期。」
對此,我萬般後悔。
「早知道這麼容易,我何必捨近求遠,跑來寒霜峯追你?」
氣氛微妙地不對,被當成空氣的長松明尷尬地笑了兩聲。
「師叔,你們聊,我先走了。」
殿內氣氛就此僵持,片刻後雲清突然道,「那個不是通行玉佩。」
他慢慢朝我走過來,伸手想要觸碰我,卻又在最後停下。
「給你的,是我的家傳玉佩。」
我還沒反應過來,緊閉的殿門突然被半路折返的長松明一腳踹開。
「師叔,咱先別管宗譜好不好看,她修太上忘情,你就算拿根繩吊死在山門那棵歪脖子樹上,也比跟了她強啊!」
「晚了。」
我笑眯眯地撲向雲清,被他穩穩地接住,落在腰上的手臂越抱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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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一年半的死纏爛打,我終於又追到了雲清。
「不對。」我搖搖頭,心中疑惑道,「爲什麼要說『又』?」
某夜,我喝點酒助興,趁着月色摸進雲清的房間,對上那雙如墨的眼眸。
「晚晚。」雲清聲音微啞,「你確定要如此?」
衣服都快脫完了,他說這個?
「你不願意?」
我勾起地上的衣衫,作勢要走。
「那我回天衍宗,慢慢修煉……」
話還沒說完,我被雲清拉入懷中,被他親得頭腦發暈,纏在寒玉牀上不知時辰地反覆折騰。
天黑又亮,亮了又黑,全身都快不是自己的了,雲清還是不知饜足,哄騙我再來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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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乘修士,恐怖如斯。
爲了活命,我逃回了天衍宗,整整沉睡了兩天兩夜……一睜眼,看到雲清和老登正在下棋。
師父朝我招手,「小祖宗醒了,他過來接你回寒霜峯。」
我頭甩得飛起,「修煉也要講究循序漸進,我近期是絕對不會回寒霜峯的。」
不然和雲清在牀上總得死一個纔算完事。
師父望着我,彷彿看透了一切。
然後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對雲清說道,「你聽到了,她不想和你回去。」
雲清頷首,「自然是都聽她的,不過……」
他話鋒一轉道,「我久未出門,正好藉此良機,見見天衍的人文風情,比如那位『天衍宗最帥的小師弟』。」
「……….」
-12-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
我在寒霜修煉一段時間,然後又回師父身邊躲一段時間。
情到深時,我和雲清互換心頭精血,但我卻始終未答應他道侶之事。
一年後,太上忘情大成,一切猶如抽絲剝繭散去,我記得所有事情,心中卻難起一絲波瀾。
彼時蠻荒妖魔之亂四起,我和雲清各自奔赴戰場,再後來他不顧一切闖天衍逼我相見,白衣被血色染成紅袍,只爲朝我伸出手。
「晚晚,我來接你回家。」
我看着滿懷期待的雲清,心如止水,音如冰雪。
「一場修煉而已,道友何必當真。」
師父持劍在側,搖頭嘆息道,「雲清,你已修行千年之久,飛昇前註定有此一劫,我原本擔心晚晚看不破,沒想到到頭來你執念成妄。」
雲清失魂落魄地離開劍峯,後來再無任何消息。
而我,閉關修煉,遊歷感悟,再閉關修煉……依舊每天想着「弒師證道,一步飛昇」,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一次偶然的機會,我發現此方時空停滯不前,我想破開這道法則,但佈下這道禁制的人明顯修爲比我高。
我問師父,他卻不肯告訴我爲什麼,只道「隨緣隨心」。
後來有人引我入局,一步步機關算盡,將我囚禁在方寸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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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大陸,強過我的人有不少,但瞭解我的,只有兩個人。
「不傷,不理,是你吧。」
我神色冷淡,喊出那個久違的名字。
「雲清尊上。」
石門從外面打開,熟悉的身影走進來。
「晚晚,好久不見。」
我盯着手腳上的鎖靈鏈,鏈子內還襯着柔軟的雪狐毛,動起來蹭得人發癢。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蒼灰的衣角掃過石階,帶來一陣冷凝的氣息。
「我換了百處陣法,你炸了三個上古祕境。」
「所以呢?」我晃了晃鎖鏈,「這就是你把我鎖在寒玉牀上的理由?」
「所以沒有人能找到你,就算是道微也不行。」
雲清以絕對的壓制力量,將我壓在身下,輕輕蹭上我的脖頸。
「晚晚,我好想你。」
其實看他這樣子,想要離開很容易,我以命相逼就行。
健康的關係固然重要,但畸形的關係明顯更刺激,我古樸沉寂的道心又動了,這何嘗不是一場歷練。
我反客爲主,脣舌相交的瞬間,曾經的一切猶如潮汐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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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修爲比兩年前要好些了,但是在雲清面前還是不夠看,重點是這次真的沒地方躲了。
我剛躺下沒多久,轉頭他又來了。
「大哥,你纔剛走!」
雲清不說話,只一味悶頭苦幹。
「寧晚,說你愛我。」
「愛愛愛。」
情愛之歡,蝕骨入髓。
「說你永遠不會離開我。」
這我就不說話了,沒有誰會永遠不離開誰。
見我沉默,雲清愈加發了狠,恨不得將自己嵌進來,我極力保持一絲清醒。
「我不是牆縫,進不去了。」
然後雲清的動作明顯一頓,接着過來堵我的嘴,石室內只剩下嗚咽和喘息。
一連數月,我終於攢齊些靈力,也大概知道這裏是寒霜峯。
想起之前做「排水溝小虎」的日子,我曾在寒霜峯刻了很多微型傳送陣,雖然大部分都被毀了,但是好像還有能用的。
然後,我冷不防落在了浴池,雲清在旁邊忍俊不禁。
「晚晚,這可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
修爲ṱū́₄是有了,我人快沒了,但最後雲清放手了。
「寧晚,是我輸了,心頭血還給你。」
-13-
所有記憶回籠,我回到雪靈兔體內,回到原本的時空,時間也纔過去三天。
師父正在寒霜峯等我,手上還拿着我給方旭的神識玉牌。
「小祖宗,終於回來了。」
「師父——」
我撲騰地蹦躂過去,半路突然被方旭抱住。
「神仙姐姐,你怎țûₐ麼變成兔子了?我的血還要喝嗎?」
瞅見雲清從殿內走出,長松明立馬一巴掌拍向方旭的後腦勺。
「蠢貨,跟你師叔祖一起拿根繩子,吊死在山門那棵歪脖子樹上。爲師給你倆立碑,苦命情敵生死相隨,起碼可以給她帶頂綠帽子,也算給玄清宗扳回一局。」
我:「……….」
一百年不見,長松明罵人的功夫越來越厲害了。
師父從方旭懷裏接過我,安撫地摸了一把兔腦袋。
「人已經接到了,告辭告辭。」
「且慢。」不遠處的男子突然出聲道,「可否向尊者求貴派的『九轉凝玉蓮』,雲清願意用任何東西交換。」
我想起在百年前遇到的慕容月,看來是她強行穿渡時空,以致神魂受到損傷。
師父搖頭道,「咱倆相識已久,百年前你所求之事,我未曾應下,按道理這次無論如何都應該答應你,可九轉凝玉蓮已經被人用了。」
九轉凝玉蓮有溫養殘魂、重塑肉身之功效,見我這般模樣,大家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雲清聲音有些發顫,「寧晚她……」
我蹦到師父肩上,不用再仰人鼻息。
「呵,等我東山再起,就斬了這傻逼天道。」
話音剛落,瓜子皮像冰雹般落下,在冰藍禁制上砸出一道道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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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天衍宗後,師父又開始跟我哭訴。
「爲師好不容易把你拉扯這麼大,結果現在要從頭開始帶娃。」
「你就當生二胎了。」
我神魂從雪靈兔體內鑽出,飄到靈液中心的玉蓮上。
「晚晚。」師父突然叫住我,「你還要繼續修煉太上忘情嗎?」
我回頭笑道:「師父你是瞭解我的,從哪裏摔倒就從哪裏爬起來。」
「是了,你打小就倔。」師父朝我粲然一笑,「去吧,出來爲師接着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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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轉凝玉蓮發出金色的光芒,瞬間包裹住我的神魂和那滴被雲清蘊養的心頭血,蓮花瓣慢慢閉合,之後便不知歲月。
因爲嬰兒身體承受不住我接近大乘的神魂,所以太上忘情會暫時封印住對我來說重要的人,以及關於這個人的所有記憶。
越是重要, 便想起來得越晚。
所以再次出生時,我看到師父的第一眼。
「老登, 別想拐賣小孩。」
然後我手腳並用爬向天衍宗最帥小師弟,留下師父在原地出神。
自此, 蘇子鈺開始帶娃日常,並十分樂在其中,然後他師父和我師父又哭到一起去了。
「師叔, 她又修太上忘情啊?我就子鈺這麼一個徒弟啊!」
「小韓,師叔早說了,讓你再找個徒弟,也不至於像我一樣落得孤苦伶仃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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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後來, 方旭經常過來拜山,給我帶好玩的、好喫的,講講玄清宗最近的八卦。
在寒霜峯那位尊上的東奔西走下,他們家那位小師叔終於醒來了, 結果立馬被罰去靜壁思過。
至於原因大家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 於是拿起了同人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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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歲的時候,有個容色絕豔的仙人經常在劍峯晃盪, 找機會偷偷帶我下山玩。
南溟幻海、北部神山、東華青霄境、西極瑤池……足跡幾乎踏遍九州。
彼時師父總是逼我閉關,因此面對這位仙男,我恨不得拜作「義父」。
有一次跟他說了, 那張漂亮臉「唰」地一下就黑了。
然後他直接撕裂虛空把我扔回天衍宗, 被師父抓個正着, 捱了一頓好大的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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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到十八歲的時候, 我已經是化神期修爲, 除了師父和雲清,其他人都已經想起來了。
於是他倆開始暗自較勁, 看我先想起誰來。
師父贏了, 卻也輸了。
因爲這代表雲清在我心裏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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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 師父飛昇了, 我十分高興又難受。
他個「萬年老二」是得道了,我卻少了一條「弒師證道」的路。
我成了天衍宗劍峯峯主, 日日拜山的人變成了雲清。
他總是哄着我,生怕我想不起來,又怕我想起來。
爲了隔絕潛在風險,他還自告奮勇在劍峯佈下很多禁制, 這可苦了天衍宗最帥小師弟和玄清宗純陽小皇子。
即便什麼都想不起來,我還是又一次喜歡上了雲清。
長松明跑到山腳下罵他, 「一天天不着家,乾脆入贅天衍宗算了。」
雙修可以,道侶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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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又愛,愛了又忘,雲清真成了我太上忘情的磨劍石。
我卻突然明白,天道降劫是因爲我「僞忘情真絕情」。
情不染心, 心不滯情, 超脫因果,萬物同春, 是爲「太上忘情」。
百年後,劍峯迎來新的傳人,寒霜峯由慕容月繼承。
我與雲清得道飛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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