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休斯之愛

我和姐姐一起去看了魔術表演。
魔術師邀請姐姐上臺，絞肉機一陣轟鳴後，姐姐被絞成碎肉。
下一秒，她卻活生生出現在觀衆席上。
表演結束，我好奇地溜進後臺，想參透道具機關。
卻看到箱子裏散落着一堆碎掉的屍體。
是姐姐。

-1-
「啊！」
我被嚇得顫顫巍巍往後退，胃裏一陣噁心。
卻不小心踩在一隻皮鞋上。
轉頭看去，是剛剛在舞臺上表演的魔術師——莫喆。
他長得很英俊，只有 25 歲，卻已被譽爲 18 世紀歐洲最頂尖的天才魔術師。
據說，追他的女孩從米蘭排到威尼斯。
莫喆將我抱住，輕輕拍打我的後背，安慰道：「別怕，別怕，別怕。」
我這才心神稍定，指着箱子，小心翼翼問道：「那裏面……是姐姐嗎？」
莫喆點了點頭，又ťŭ³搖了搖頭。
我不得其解。
「你聽說過忒修斯之船嗎？」他問。
「沒，沒有。」我搖頭道。
接下來，他取出一把椅子，讓我坐下，並示意我先深呼吸幾口氣。
因爲，他接下來要講的事情，可能要比我過去聽過所有的恐怖故事都要更震撼。
這個故事的名字叫：「忒修斯之船」。
「希臘神話裏，有一艘可以在海上航行幾百年的船，船上任何部件損壞，都會立馬有新的部件替換上去。
「就這樣不斷地舊部件損壞，新部件安裝，直到所有的部件都不是最開始的那些了。
「那麼，最終產生的這艘船是否還是原來的那艘船，還是一艘完全不同的船？」
我看着莫喆充滿智慧的眼睛，搖了搖頭。
他卻自顧自地回答：「我認爲，它依然還是原來的那艘。就像人一樣。」
我偏着Ṭû⁵頭，疑惑道：「像人一樣？什麼意思？」
接下來，莫喆緩緩吐出一句話，讓我汗毛瞬間直立。
「這個箱子就是忒修斯的船。
「當一個人被砍掉一部分後，箱子會複製出同樣的一部分在前方不遠處出現。
「直到這個人被剁碎，肢解，碎屍萬段，她就會在前方重生。
「新人類會一比一複製原主的外貌，同時還會繼承原主的所有記憶。
「這個人並不知道，自己是被複製出來的，他會認爲這一切都是場魔術。」
他幾句話說完，我頓時毛骨悚然，彷彿瞬間掉進冰窟窿。
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像忒修斯之船似的，全身被肢解，剁碎，再填上新的部件，成爲一個新的人。
而他，只以爲自己是經歷了一場魔術。
我捂着嘴巴，驚恐地問：「所以說，我真正的姐姐已經死了，現在的姐姐是複製人？」
莫喆點點頭：「也可以這麼說，不過……有什麼區別呢？一個完全還原外貌，並繼承記憶的複製人，和他自己有什麼區別？」
我被嚇得瑟瑟發抖，不知該如何作答，只想趕緊逃回家。
這裏太嚇人了。
簡直就是地獄的劊子手。
但我剛衝到大門前，身後又傳來莫喆的聲音。
「小姐，未來有一天，我會證明我的結論是正確的。」
我喊了聲：「隨便！」便沒命似的奔向門外的黑夜。
門外茫茫大雪，道路結有厚厚的冰層，我剛奔出去，便滑了一跤。
與此同時，一輛馬車從我面前疾馳而過，濺了一身雪水。
我頓時委屈地哭出聲。
剛剛本來就夠嚇人了，加上屁股摔得生疼，再加上濺滿身雪水。
我是有多倒黴，纔會把這些事一股腦全撞上。
這時候，從我面前走來一個人。
「小姐，你還好嗎？」
我抬眼看去，看到一張仿如刀刻的臉。
黑夜中，他鋒利的眉毛在雪裏變成白色，雙眼卻晶亮漆黑。
好看得像一尊冰雪雕塑。
而當他伸手要扶我起來時，我看清了他的全貌。
卻再也不敢欣賞。
因爲他，居然是剛剛在魔術師後臺研究道具的莫喆！
「莫……喆？你不是在裏面嗎？」我驚訝地問道。
他卻撓了撓頭：「你，認識我？」
我的身體又開始顫抖。
如剛剛莫喆所說，複製人只能繼承被複制之前的所有記憶。
他沒有認識我的記憶，所以他一定不是莫喆。
而是某個時刻被複制的……「忒修斯之喆」。
可是，莫喆自己還活着，並沒有被碎屍，怎麼複製出自己？

-2-
莫喆將我扶起來，拍掉我身上的落雪，很紳士地將我送回家。
我也藉機近距離打量了他。
儘管從外表看起來，他與本體看起來毫無差別，但氣質卻截然不同。
本體莫喆像個不苟言笑的科學家，而這個複製品莫喆溫柔體貼，像個優雅的紳士。
回家路上，他會讓我走在路里邊，還會將身上的披風摘下來，爲我禦寒。
簡直和本體莫喆天差地別。
可按道理說，他應該繼承了本體的一切，難道沒有繼承本體的性格嗎？
百思不得其解，我問他怎麼回事。
他告訴我，他是莫喆新實驗的產品，叫莫吉。
那個需要攪碎一個人，再讓他重生的「忒修斯之船」過於殘忍，而且觀衆看膩了，所以馬上就會淘汰。
取而代之的是，剝離。
將一個人的兩面剝離出來。
魔術師莫喆，是他的工作人格。
而我身邊的莫吉，是他的生活人格。
「也就是說，你讓另一個自己給你打工？」我驚訝地問。
他笑了笑：「也可以這麼說。」

-3-
很快，這個天才魔術師的生活人格——莫吉與我戀愛了。
他英俊帥氣，又溫柔體貼，善解人意，懂得哄我開心，從來不會惹我生氣。
我覺得我好幸福。
大約過了半年，我們在一個乾柴烈火的夜晚發生了關係。
我猜，他很快就會向我求婚。
想到這裏，不禁笑出聲來。
但又過了幾天，卻仍然沒見他有這個打算。
我問他：「你爲什麼不向我求婚呢？」
他卻面色很爲難地告訴我一件事。
他沒有錢爲我舉行婚禮。
我詫異地問：「你的工作人格不是每天都在外面表演魔術賺錢嗎？」
他面色通紅，囁嚅許久，最後告訴我，莫喆已經很久沒有給他分錢了。
我見他心情不悅，於是握緊他的手，輕聲安慰：
「親愛的，沒關係。我們沒有錢也可以結婚，大不了不舉行婚禮。
「只要婚後幸福，我願意的。」
他卻將我的手扒開，不甘心地道：「我不願意。蘇菲亞，我想讓你過上富裕的生活！」
我坐到他身邊，抱着他的腦袋，安慰道：「那我們可以一起賺錢，爲了這個小家共同努力。」
莫吉卻苦笑一聲，嘆了口氣。
隨後，他提出一個請求：
「你去幫我偷出來莫喆的儀器，我們也表演魔術賺錢，怎麼樣？
「只要我們有那些儀器，我們也可以成爲偉大的魔術師，賺得盆滿鉢滿！
「到時候，我們就是上流社會的富人了。我們可以包下一片農場，再造幾棟別墅，像富老爺富太太那樣生活。」
他滿臉期待地看着我。
「可是，這樣不好吧？」我有些爲難。
我從小的家教告訴我，不能偷，不能搶，所有的一切都要通過自己的努力來獲得。
但他信誓旦旦地說：「只要我有了錢，我們就可以結婚，過幸福的生活了。親愛的，你不希望咱們永遠在一起嗎？」
我猶豫許久，也只好點點頭。
「好，我去試試。」

-4-
一週後，我來到莫喆的魔術表演秀，尋找機會。
他見到我很驚訝，又很驚喜，於是邀請我上臺，配合他表演魔術。
「這次不會把我攪碎後再還原吧？」我站在他身旁，低聲問他。
他走到我耳邊，笑着低聲回答：「當然不會。這次這個魔術，一點都不血腥。而且酷斃了。」
於是，我放心地把自己交給他。
他讓我站在四個儀器中間，那四個儀器像四根街燈，在我周圍擺成一個菱形。
隨着他拉下電閘，儀器剎那間釋放出高壓電流，向舞臺中心的我衝擊而來。
下一秒，無數道炫酷的電流在我身周環繞，五光十色，觀衆看起來，我好像希臘神話中的宙斯。
我也喜悅極了，感覺這一切都好魔幻。
如果我可以將這麼炫酷的魔術儀器帶回去，莫吉一定可以成爲最頂尖的魔術師。
我們也能過上好日子。
想到這裏，我不禁笑出聲。
這時候，莫喆緩步走到我身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我知道你來做什麼。」
我心臟驟然一停！
原來……已經暴露了嗎？
只見，他揮動魔術棒，向全場觀衆吶喊：
「見證奇蹟的時刻到了！」
觀衆們紛紛屏住呼吸，等待下一秒神蹟的出現！
我驚恐地想呼救。
但大腦傳來一陣暈眩，眼中的畫面也漸漸出現重影。
我看到全場觀衆激動地站起身，尖叫，歡呼，喝彩。
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只有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終於，我兩眼一黑，人事不省。

-5-
再睜眼時，我赤身裸體躺在我家牀上。
「啊！」我嚇了一跳，忙裹緊被子。
但看到周圍很安全，也就鬆了口氣，放下心來。
雖然我很好奇是怎麼回到家的，可還好沒什麼壞人。
望向身邊，躺着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
是莫吉。
一股強烈的安全感湧來。
我緊緊抱住他，快要哭出來。
「親愛的，我好想你。」
他摟住我，拍了拍我的背。
抱了一會兒後，我情緒緩和許多。
又回想到今天的魔術，難掩激動地給他講述起來。
「親愛的，今天我看到了莫喆的新魔術，他讓我站在電流裏，太酷了。」
他問我：「好看嗎？」
我開心笑着：「好看極了。等我們拿到儀器，你每天變給我看。」
說完，便往他懷裏鑽，想和他親熱一會兒。
這時，我卻聞到一股不屬於他的氣味。
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五官，他的一切，都是我愛的莫吉。
但他的氣質卻完全變了。
變成了殺人魔莫喆！

-6-
我頓時毛骨悚然。
因爲此時，我與一個經常剁碎人體的殺人魔，赤身裸體躺在同一張牀上。
我還躺在這個殺人魔的懷裏。
好想逃，但以此刻的體位來說，不可能逃掉。
所以我不敢表現出任何異樣，只能拼命掩飾着恐懼，配合他演下去。
他將我摟在懷裏，親吻着我的脖子，問道：「親愛的，你愛我嗎？」
我被嚇得瑟Ṱů²瑟發抖，眼眶裏含着淚，口是心非：「愛。」
但，接下來，他卻說了一句讓我頭皮發麻的話。
「那麼，我們結婚吧。」
「啊？」我嚇得坐起身，顫抖着嘴脣，「是不是……太快了？」
雖然你和我愛的莫吉一模一樣，但根本就是兩個人，我要怎麼和你結婚？
他認真地注視着我的眼睛，說：「相信我，我會給你幸福的。」
「不，我不能接受。」我連忙抱緊被子，顫抖地回答。
我好想逃，我好希望莫吉能在此時出現，救下我。
但沒有。
沒有任何人出現。
莫喆見我受到驚嚇，嘴角露出一抹詭異的笑。
「那就不結了。我們去旅行吧？」

-7-
那天以後，我再也沒見過莫吉。
而接下來的幾年裏，莫喆帶着我環遊世界。
他過去做魔術師賺到了花不完的錢，所以我們去了很多很遠的地方。
法國的盧浮宮，捷克的布拉格，芬蘭的極光，威尼斯的水城，還有貝加爾湖，烏蘭巴托……
可是無論多美，我心裏卻只覺得悶得喘不上氣。
因爲我身旁的人，是個瘋子科學家，是個可以靠剁碎肢解活人來表演魔術的殺人魔。
每天睡覺前，我都好希望，睡醒一睜眼能看到莫吉。
我好希望他可以牽着我的手，對我說：「親愛的，讓你受委屈了，我來救你了。」
但沒有。
我給他寄出的 56 封信件，盡數石沉大海。
沒有一封收到回信。
我甚至開始懷疑，他還活着嗎？
會不會早已經被莫喆幹掉了？
想到這裏，我的脊背一陣發涼，離身旁的莫喆坐得更遠了一些。
我不知道他這麼對我到底有什麼目的。
但我肯定，他在未來某一天，一定會殺了我。
就像肢解過去數不清的魔術搭檔。
我也無法逃走，因爲他時時刻刻都在我身邊，寸步不離地監控我。
這樣的生活，讓我窒息。
日升月落，日落月升，燕子由南到北去了又歸。
光陰於我愈演愈烈的恐懼中，一年一年悄然流逝。
不知不覺，十年過去了。
這天，我與莫喆來到意大利一個陌生的城市。
原本這個城市很小，也很安靜。
但據說這裏過兩天會舉行煙花節，所以街上到處都是買賣煙花爆竹的小攤販。
我與莫喆在街上逛來逛去，打發時間。
一回頭，卻在茫茫人海中，看到一個人。
她的長相，和我一模一樣。
就像被複製出來似的。

-8-
我遠遠看到她的臉，好奇心作祟，便追了上去。
而她看到我，卻拼命地逃跑。
見到她這個樣子，我愈發篤定，她身上一定藏着我不知道的祕密。
所以，我追得更加賣力。
終於，我們穿過人山人海，穿過街道與馬路，一直來到人跡罕至的巷子裏。
她渾身顫抖，一步步後退，而我一步步逼近。
我的直覺一定沒錯。
我篤定，即將就要從她身上知道什麼驚人的祕密。
「你……你是誰？爲什麼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爲什麼要跑？」
她卻咬緊牙關，沒有回答。
我以爲她受到驚訝，便溫和地向她走去，「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但……就在離她還有五步之遠時，她突然掏出一把刀，向我刺過來！
「啊！」
我頓時大腦一片空白，不寒而慄。
慌忙閃躲，終於躲過這一刀！
而她不依不饒，抓起刀，又刺向我。
「明明都是我的！憑什麼？憑什麼？」她憤怒地吼叫。
我不明白她到底在說什麼，但她有刀，我根本不敢與她爭執，只能拼命往出逃。
可是，我的身後卻是一個死衚衕。
無路可逃。
「你逃不掉的，我專門把你引到這裏的。」
她陰森森地笑出聲，披散着頭髮，像一隻惡鬼。
「爲什麼？」我屏住呼吸，節節後退。
「因爲，我要殺了你！」
她瘋了似的大笑，向我撲過來。
而我，卻再也沒什麼地方可以躲過這一刀。
千鈞一髮之際，她的背後突然傳來一聲槍響，打破了這座小城多年的寂靜。
我看到一顆紅點從她胸口顯現，淅淅瀝瀝淌成一條線。
隨後，血流成河。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彈孔，緩緩吐出四個字。
「好好珍惜……」
話還沒說完，便一頭栽倒在地。
她倒下後，露出身後的莫喆。
莫喆穿着一身黑色風衣，衣襬隨風而舞。
「莫喆……」
我驚嚇過度，昏死過去。

-9-
再睜眼，我已躺在旅店的房間。
我的鞋子被脫掉，整齊地擺在牀邊，裙子卻紋絲未動。
我知道是莫喆將我送回來的。
這些年，他對我相敬如賓，從來不會做任何越界之事。
而他越是這樣，我心裏的恐懼就越深。
他作爲一個男人，帶着一個女人環遊世界，卻從來不睡她。
他又不是傻子，爲什麼做這種賠本的買賣？
所以，必有所圖。
可我琢磨十年也捉摸不透，他到底要用我來做什麼？
可能是更加殘忍的魔術實驗？
就像忒修斯之船？
再說那個與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莫喆爲什麼要殺了她？
難道是……
殺人滅口？
他怕有什麼祕密從她口中暴露，所以殺了她！
可是，究竟有什麼祕密？
我快要瘋掉了。
就在這時，莫喆突然敲門。
得到我的同意後，他端着一碗薑茶走進來。
「快喝了，補充氣血的。」他說。
我問道：「你爲什麼要殺了那個女人？」
他卻不說話了，低着頭。
我一把將薑茶打翻在地，撿起破碎的碗片，放在手腕上。
「到底有什麼祕密我不能知道？如果你不說，我就割腕自殺。」
我死死盯着他，手上一用力，便在手腕上留下一道血口子。
他終於鬆口了。
「你記得，十年前，我邀請你上臺做我的魔術搭檔嗎？」
我點點頭：「記得。」
就是莫吉讓我去偷他的魔術儀器那天。
也就是那天之後，我再也沒見過莫吉，而與莫喆開始生活。
他緩緩地說：「那場魔術，你只看到了前半部分，就暈過去了。」
「後半部分呢？」我問。
「當你暈倒後，會在你身後出現一個複製的你，也就是你今天見到的這個女人。」他說。
我驚愕不已。
他頓了頓，接着說：「我殺她，是爲了替自己處理魔術的後患。這個世界，本身就沒她的存在。」
說完後，他起身走出房間，只留下我一個人呆坐。
我卻苦笑出聲。
真的……是這樣嗎？
這個理由根本不足以說服我。
他到底在隱瞞什麼？

-10-
莫喆帶我在這座城市裏玩了幾天，即將要前往下一個城市。
明早就要出發，所以今晚我將行李全都收拾好。
最後一個夜晚，我走出旅店，去看這裏一年一ƭū́ₚ度的煙花節。
聽旅店老闆說，今晚的城裏，有個很有名氣的魔術師來表演。
自從莫喆帶我環遊世界之後，就再也沒看過魔術表演。
所以，聽到旅店老闆這句話，我欣然前往。
馬車載着我，來到城裏的魔術舞臺附近。
這裏是個巨大的廣場，能容納一千多人。
舞臺兩側的建築物全都閃着各色燈光，在迎接這場狂ṭü³歡。
遠遠瞧去，舞臺前已經密密麻麻涌了一大羣人。
以至於我剛下馬車，鞋子就被人羣擠掉了。
突然，一道絢爛的煙花憑空而起，在夜空中綻放。
隨着煙花下墜，我看到了煙花背後出現一個英俊的魔術師。
是莫吉。
消失十年的莫吉。

-11-
我在人海中，看着舞臺中央的他，淚流滿面。
莫吉，我好想你，真的好想好想。
爲什麼十年來你從來不給我回信？
我想衝上去問他，但洶湧的人潮讓我寸步難行。
我大聲呼喊，但聲音也被淹沒在所有人的狂歡裏。
終於，等到了表演結束。
我拼命穿過人海，想來到他身邊。
此時，他也看到了我。
他先是一怔，隨後拼命地向我招手。
莫吉，我的莫吉，這次我一定要抓住你！
我們卻還是被人潮衝散。
衝散前，我聽到他在向我吶喊：「明天！明天！教堂！教堂！」
洶湧的人流將他的聲音撕成一片片的。
我立馬領會。
明天，他在教堂等我。

-12-
回到旅店後，我立馬向莫喆提出「晚一天出發」的建議。
他伊始不願意，我和他大吵了一架，他也只好讓步。
畢竟，他很有錢，也有大把的時間，不用在意這一天半天。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牀，塗上最美的口紅，穿上最美的裙子，便急匆匆出發。
我要去見我的愛人，我要去見我每日心心念唸的愛人！
我要去見與我分別十年的愛人！
想到這裏，我激動得要哭出來。
莫吉，我終於要見到你了！
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你這十年去哪裏了？

-13-
我來到約定的教堂時，教堂內還一個人都沒有。
我在裏面滿懷期待地溜達。
這時候，一本日記本出現在地上。
是誰掉在這裏的？
我撿起來，想查看署名，以便找到失主。
但，署名欄，卻寫着一串最熟悉的名字——蘇菲亞。
我瞬間毛骨悚然。
這是我的名字。
這是我的日記本！
可是……我從來都沒寫過日記啊？

-14-
趁莫吉還Ṭṻ²沒到，我坐在長椅上翻閱起來。
第一頁的日期，在十年之前。
【今天，莫吉向我求婚了。我好開心。但是他說他沒有錢與我結婚。我安慰他說，我們不需要很多錢，夠花就好了。可他說他想給我幸福的生活。所以，他讓我去偷莫喆的魔術儀器。
【我上臺做莫喆的魔術搭檔，莫喆變出一堆絢麗的電流，像宙斯一樣。那些電流褪去時，我看到面前出現一個與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躺在地上。她就是我的複製人嗎？
【表演結束後，莫喆將他所有的儀器都送給我，託我轉交給莫吉。我當時就傻眼了，沒想到，這些魔術儀器來得居然這麼輕鬆，毫不費力。以後莫吉就可以靠這些儀器成爲最偉大的魔術師了！他有錢娶我了，我好開心！】
看完第一頁，我的心臟已經跳得受不了。
這是那天見到的另一個自己的日記本。
按照日記裏的描述……
原來，我纔是複製人？
不，我不相信，我不會是複製人！一定是她瞎寫的！
ťų⁵我捂着劇烈跳動的心臟，繼續翻到下一頁。

-15-
第二頁的日期，在九年前。
【莫吉果然是個天才，觀衆們都說，他的表演風格比過去那個莫喆更加風趣幽默。當然，這絕不是說他油腔滑調！這也引來更多的觀衆，我們的門票賣得越來越好，小金庫也積攢得越來越多。相信再過一年，我們就有足夠的錢可以環遊世界了。
【但是，他越來越有錢，卻對我也越來越冷淡。甚至對於結婚的事情也閉口不提。這是怎麼回事？難道真的像別人所說，男人有錢就變壞？不，我相信他不是這樣的人。】
第三頁在八年前。
【莫吉今天又喝酒了，回到家醉醺醺的，還撒酒瘋打了我。真是的，不知道爲什麼他會變成這個樣子。明明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他以前溫柔體貼，又善解人意，永遠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麼。可是，他現在就是個徹頭徹尾Ṱū́⁺的渾蛋！
【明明我只是問他，我們什麼時候結婚？他卻支支吾吾不說話。我又問他，錢已經攢了很多了，爲什麼不提結婚的事情。他一聽到錢就急紅了眼，打了我。
【我一定要好好勸他改邪歸正。】
第四頁，五年前。
【這兩年裏，他喝醉酒後又打了我幾次。而今天，我終於忍不住爆發了。因爲我發現，我們賺的所有錢都被他賭博輸光了。我之前所有的幻想，都變成了一場空然幻夢，像泡泡一樣破滅了。
【我怎麼會喜歡這樣一個人，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渾蛋！】
第五頁，三年前。
【爲什麼？爲什麼會是這樣？
【原來，莫吉根本不是莫喆的複製人！他是莫喆的雙胞胎弟弟！而真正愛我的人是莫喆！莫吉說，當年他哥哥對我一見鍾情。而他想得到他哥的魔術儀器，所以才追我，纔對我那麼好。他就是想和我談戀愛後，讓我去跟莫喆要他的魔術儀器！而我以爲他的善解人意，原來全都是莫喆告訴他的，莫喆瞭解我所有的喜歡，原來莫喆纔是真正愛我的人。
【怪不得，他現在變化這麼大。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是個渾蛋！
【莫喆，你在哪裏？我們還能相遇嗎？如果可以遇見，我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回到你身邊。】
第六頁，前天。
【我打聽到了莫喆來意大利了，我一定要找到他回到他身邊。可是聽人說，他身邊已經有個女人了，那個女人難不成是當年複製出來的我？
【不，不可以這樣。原本這一切都是我的，你搶走了我的一切。我要殺了你，以你的身份重新回到莫喆身邊！
【莫喆是我的！】
看完這本日記，我頓時淚流滿面。
怪不得，那個女人臨死前會對我說：「好好珍惜。」
原來這是她奢求而不得的一切。
我的腦海中，突然湧現出莫喆這十年對我的無微不至，對我的關心與愛護。
他只是沒有莫吉那樣能說會道，所以我當年纔會那麼怕他。而喜歡上每天甜言蜜語的莫吉。
我真的好後悔，爲什麼這十年裏要這麼對他，爲什麼要永遠對他冷冰冰的，浪費了他的一片真心。
如果可以重來，我一定和他幸福地度過這一輩子。
但，還有機會嗎？
我看着脖子前銀色的刀刃，彷彿掉進冰窟窿。
「親愛的，終於找到你了。」
耳朵旁傳來莫吉陰險狡詐的聲音。

-16-
莫吉用繩子將我牢牢地綁在長椅上，向我講述了一個故事。
很久前，有個天才魔術師，他從小的魔術天賦就震驚了整個家族，長大後，繼承了家族所有的魔術，成爲世界上最偉大的魔術師。
直到 25 歲那年，他愛上一個女人，一見鍾情。
於是，他爲了這個女人，放棄擁有的一切，將所有的魔術儀器全都交給了他的雙胞胎弟弟。
然後，隱退於世，帶着那個女人的複製體去環球旅行。
而他的弟弟頂替他，成了魔術師。
你以爲他弟弟就幸福嗎？
不，並不是。弟弟獲得了無盡的金錢與名譽，但始終擔心哥哥回來，搶走這一切。
他擔心了十年，提心吊膽，睡不着覺。
終於有一天，他弟弟從愛人的日記裏看到他哥哥出現了。
弟弟擔心他哥哥會奪回這一切，所以決定殺了哥哥，永絕後患。
他知道，哥哥沒有弱點，唯一的弱點就是那個女人。
所以，設計綁了她。
「可是，這原本就是他送給你的！」我憤怒地說。
「那又怎樣？現在是我的，我希望永遠都是我的！」莫吉大聲咆哮。
我嘆了口氣，悽然道：「死心吧，他不會來了。我們早晨剛吵了一架。」
這時候，教堂門被推開了。
一道光從門外射入。
我看到了陪伴我十年的莫喆，他穿着一身魔術斗篷，手持魔術棒，大步走進來。
就像是從光裏走來的。
「對不起，臨時有點事，我來晚了。」他向我道歉。
此時，我卻淚流滿面。

-17-
「我猜得沒錯，你果然來了。」莫吉笑着向他哥望去。
「你放了她，不然我會殺了你。」莫喆冷聲說道。
「我就不。」莫吉氣得咬牙切齒，發怒道，「憑什麼家裏所有的魔術道具全都留給你？憑什麼什麼都輪不到我？就因爲你是哥哥嗎？」
莫喆道：「因爲，我爲了魔術可以付出一切，你不能。」
莫吉卻冷笑：「一切？也包括蘇菲亞？」
話音未落，他便提起白花花的刀子，向我刺來！
「移形換影。」
莫喆的身影突然消失！
又突然出現在莫吉身前，一拳便要打上去！
而莫吉卻同樣使出移形換影，出現在莫喆背後。
「哥哥，你十年沒有用魔術了吧？變慢了。」莫吉壞笑着，用刀猛然向莫喆的背後刺去。
莫喆大驚，連忙又使出「水流化形」，那柄刀刺破了他的斗篷，但他身體卻化作一泓清水，流淌在地上。
隨後，剎那間變回實體，一把捏住莫吉的手腕，想使他鬆開短刀。
莫吉卻不慌不忙，從懷中伸出第三隻手，直衝莫喆面門擊打。
莫喆被打中一拳，退後幾步，吐出一口血沫。
「沒想到，十年來，你的進步這麼大。」
莫吉笑着回答：「多虧了哥哥留給我的魔術寶典。」
話音未落，又是一招移形換影，閃現在莫喆面前。
但莫喆不慌不忙，從容地摘下魔術帽，從他的帽子裏源源不斷飛出許多鴿子。
他用魔術棒一指，這些鴿子便聽他指令，啄莫吉的眼睛。
莫吉喫了癟，手中燃起一團火球，向這些鴿子投擲，眨眼間，全都變成烤乳鴿，掉落在地上。
而莫喆就趁他施展火球的瞬間，飛出斗篷，斗篷彷彿一面鋒利的刀刃，劃傷了莫吉的胳膊。
「但畢竟你還是要叫我一聲哥，你打不過我的。」莫喆雙手抱臂，自信地瞧着莫吉。
斗篷旋轉着飛回來，重新掛在莫喆的肩頭。
接下來，莫喆開始單方面碾壓。
他使出一個又一個絢麗的魔術，將莫吉打得節節敗退。
「服不服？」他問。
「不服，給你看看我的新魔術！」
莫吉擦了擦嘴裏的鮮血，怒聲喝道。
他說完，雙手張開，教堂內的桌椅板凳全都凌空而起。
下一秒，紛紛朝莫喆砸去！
莫喆笑道：「懸浮術，這算什麼新招。我十年前就會了。」
他用魔術棒抬手一揮，所有桌椅板凳停下空中。
「我還會滯空術。怎麼樣？」
但他剛說完，就愣住了。
因爲，莫吉趁他剛剛滯空術的瞬間，使用移形換影出現在我身後。
他用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惡狠狠地大笑。
「對，你贏了。但是，你輸了。」
莫喆頓時愣住，忙叫道：「你不要傷害她！有什麼事情，我們好商量！」
莫吉冷笑：「沒得商量。」
莫喆連忙道：「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嗎？我用我的命換她！」
莫吉一愣：「哥，你是不是傻？」
莫喆卻坦然笑了。
他輕聲道：「有人今天早晨就這麼說過了。」
聽到這句話，我頓時淚流滿面，像心被紮了一樣疼。
「莫喆, 你不要感動自己了！我根本不愛你！不用你替我去死！」
我撕心裂肺地向他大喊。
但, 他亦是點點頭，「有人十年前就這麼說了。」
十年前？我說過嗎？
他卻笑道：「我是魔術師，除了這些花裏胡哨的, 我還會讀心術。
「十年前, 你剛出生（被複制）那天。你光溜溜躺在我懷裏, 我問你愛我嗎？你瑟瑟發抖地說愛。可心裏怎樣想，我全知道。
「那是我第一次抱你, 我總覺得，來日方長，沒想到十年了，那也是最後一次。
「再見。愛人。」
我看到他的斗篷化作一道烈焰，包裹着他, 燃燒殆盡。
彷彿從來沒出現過這個人。

-18-
莫喆死了, 莫吉走了。
留下我一個人在教堂裏發呆。
後來，我也走了。
我用他留下的錢，再次環遊世界。
我想重新走過這十年裏他帶我去的每個地方。
每到一個地方, 我都想象上次到這裏時他的一舉一動, 而他也就彷彿陪在我身邊似的, 對我無微不至地關心，呵護。
但，他死了。
那個深愛我的莫喆……畢竟是死了。
無論我怎麼騙自己，他都實實在在真真切切地死了。

-19-
今天是我環遊世界的最後一天。
繞着地球轉了一圈，終究還是回到家鄉。
我去了他第一次表演魔術的禮堂，坐在觀衆席上發呆。
那是我們初遇的地方。
只不過，現在已佈滿灰塵。
突然, 燈光亮了。
一個魔術師從幕後走出。
「你回來了, 我等你好久。」
是死去的莫喆。
我揉了揉眼睛, 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居然, 是真的！
我的眼淚決堤似的湧出來, 我向臺上的莫喆飛奔而去！
我問他, 你不是死了嗎？爲什麼還在這裏出現？
他寵溺地將我抱在懷裏，溫柔地說：「你記不記得, 那天你被抓走時，我晚了一會兒到。」
我含淚點點頭。
他笑着說：「晚到的那一會兒，我找到了莫吉的魔術儀器。那個可以發出炫酷電流的, 酷斃的那個。」
「然後呢？」我問道。
「然後，我就把自己複製了。現在的我就是複製的莫喆, 愛着複製的蘇菲亞。」
我泣不成聲，將他緊緊抱在懷裏，捨不得鬆手。
他又接着問道：「你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時, 我向你提的問題嗎？」
我再次搖搖頭。
像十年前他提問那次一樣。
他颳了一下我的鼻子, 笑着給我講了幾句話。
「我想，現在我可以證明，我的理論是正確的了。
「忒修斯之船，他的各個部件被重新組裝後, 仍然是自己。
「無論被複制多少次，我都一如既往地愛你。
「從一而終，永世不變。
「Love will last……forever。」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