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裏都叫我外公「洪屠夫」,殺生如麻。
唯獨我知道,他刀下不斬耕牛,死也不行!
直到德旺叔哭喪着臉,牽來一頭要斷氣的老牛,求外公「幫忙了斷」。
誰知外公死活不肯宰,竟要拿大肥豬去換!
外公老糊塗了吧!
誰料,當晚邪風四起,全村遭殃,我才明白——外公,那是真懂啊!
-1-
我記得那年夏天,同村的德旺叔送來了他家的水牛。
他請外公幫忙處理一下。
外公拒絕了,並且明確地告訴他:「耕牛不可殺。」
德旺叔說:「都是畜生,怎的到你這裏還分了個區別?再說這牛老死了,還不是一樣喫肉?」
我外公搖搖頭,說:「壽終正寢,魂離肉身,你怎麼處置都行。但是,讓我動手,就是提前取命,不行!不行!」
這話一說出來,那頭大水牛發出低沉的叫聲,一下就跪在了外公家的院子裏。
我能清楚地看到它在流淚。
德旺叔一看這架勢,走過去踢了它一腳,罵道:「上一世你肯定做了惡!這一世才淪爲畜生!你活着的時候,我沒虐待你,現在老了,我殺你喫肉,也算是替你消了孽債!」
我外公抽着旱菸,終於走出了屋檐下。
他摸了一下水牛的頭,又看向德旺叔,猶豫了一下收了煙桿,說:「德旺,這牛我不殺,但是可以買下來,你開個價吧。」
德旺叔的表情愣住了,眼裏帶着幾分不信,問我外公:「洪屠夫,你莫不是想自己殺了喫肉吧?」
我外公沒有解釋,只是繼續說:「你開個價吧。」
德旺叔狐疑地打量水牛,又看向外公,似乎更加篤定,眯着眼說道:「既然洪爺要買,那就,那就用你家的那兩頭大肥豬換?可行?」
我外公搖了搖頭,只伸出一根手指。
德旺叔的表情怔住,又連忙擺手:「不行!不行!一頭可換不了!」
外公嘆了口氣,神色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說:「換得了,一命抵一命!」
見德旺叔還要爭辯,外公一把拉住他的手摸向水牛後背,問道:「這牛脊背骨頭外凸,雙眼時而渾濁,時而清醒,我只問你一句,你老實說!它在你家,是否直立過?」
是否直立過?
我當時瞄了一眼水牛的後腿,發現腳趾有古怪。
「一、二、三、四……」我剛要數五的時候,外公捂住了我的嘴,然後瞪了我一眼,輕輕在我耳邊說道,「不能數,不能數,它現在還不能確定,數了會出大麻煩的。」
我再看德旺叔,這才發現他額頭全是汗水。
眼神也透着一股懼意。
看來,外公說中了!
德旺叔訕笑着,說:「就依洪爺的,一頭就一頭,我換了。」
外公這才點頭,指了指豬圈,說:「你自己去牽豬,中間我不經手,出門的時候,必須和牛說一句話!」
德旺叔疑惑地看着外公,問:「什麼話?」
外公說:「你得告訴它,從此恩債兩消,它是我家的了。」
「哎,哎!好!」
德旺叔照辦之後,揪着大肥豬的耳朵離開了。
這時候,外公才笑着對我說:「娃娃,去!你把牛牛牽進圈,給它喂草,以後就你來照看它。」
我點了點頭,看着外公問:「外公,你把外婆喂的大肥豬換了牛,外婆會不會生氣啊?」
我外公一把抱起我,笑着說:「會啊!肯定會的,等她回來了,你可得幫着外公喲。」
從那天起,外公家多了一頭老水牛。
外公封了刀,不再殺豬,還把那把沾滿血腥的殺豬刀,用紅布裹得嚴嚴實實,懸在了房樑上。
我總覺得,外公在怕什麼……
-2-
外婆一進門,臉就綠了。
衝到豬圈邊,來回數了三遍,確認肥豬真沒了,嗷一嗓子就炸了:「洪老三!你個遭瘟的!豬呢?!豬跑哪兒去了!?」
得知是換了這頭老不死的牛,外婆眼淚都下來了,指着外公的鼻子罵:「你是不是魔障了?!眼看肥豬能賣錢了!換這玩意兒頂個屁用!喫屎都嫌硬!」
說着就要去豬圈裏拉牛,想把這賠錢貨趕走。
誰知,老牛突然「哞——」一聲,直挺挺站了起來!
前蹄搭在石頭上,渾身骨頭噼啪亂響,活像要散架。
外婆嚇得魂飛魄散,尖叫:「娘咧!這……這牛咋站起來了!?」
「閉嘴!」外公一把捂住外婆的嘴,眼睛瞪得像銅鈴,「不準胡說!再說,我撕了你的嘴!」
外婆嚇壞了。
外公笑着喊我,然後指着老水牛說:「娃娃,去!去給牛牛順一下背。」
我那時候膽子大,而且又是大白天,就直愣愣地走了進去。
進入圈裏,我看到老水牛趴在石頭上,它回了頭。
嘴裏的哞哞聲也很輕柔。
我就更不害怕了。
我一邊拍着它的後背,一邊說:「牛牛,牛牛,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大水牛閉上了眼睛,嘴裏的哞哞聲也消失了。
它又四肢着地,然後蜷縮在乾草堆上。
這時候外公走了進來,手裏還拎着一塊臘肉,他看着我點點頭,又把臘肉遞給我說:「娃娃,你做得很好!來,你給牛牛喂些肉。」
喂肉?
村子裏可不富裕,糧食都省着喫,就算是人喫肉也要過年過節纔行。
這麼一大塊肉,我抱在懷裏都感覺沉,我疑惑地看着外公,還懷疑是自己搞錯了。
直到外婆在門口喊:「喫什麼肉啊!哎喲,一頭畜生!老頭子呢,你這樣我們家還要不要過日子啦!」
「閉嘴!」
外公扭過頭兇了外婆,然後又指着老水牛,對我說:「娃娃,聽話,去!」
我這纔回頭看向老水牛,我發現它原本眼中的渾濁越來越少,眸子也越來越亮。
我連忙走過去,把臘肉遞到老水牛的嘴邊:「牛牛,牛牛,喫肉肉。」
老水牛哞兒了一聲,張開了嘴,嘎吱嘎吱地幾下就把臘肉給喫了個乾淨。
我剛想起身,老水牛卻突然咬住我的衣袖,哞哞叫個不停,還用頭示意我看向草堆。
我心裏一驚,這牛……
不會真通人性吧?
我小心翼翼地扒開草堆,一股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一團暗紅色的東西,在乾草中若隱若現。
外公的眼睛瞬間亮了,連連說:「好!好!好啊!」
外婆還在罵人,可當她看清那團東西時,聲音戛然而止,轉而變成一聲驚叫:「這……這是……靈芝?!」
我用手去摸,發現這靈芝透着一股溫熱,連圈裏的溫度都高了幾分。
-3-
外公讓我摘靈芝,又給老水牛順了順後背。
然後招呼我出了圈。
他接過靈芝笑着說:「這都是娃娃的福報啊!」
這時候外婆也不鬧了,喜笑顏開地摸着我的腦袋說:「對,是娃娃的福報!」
說着還去院門左看右看好一會兒,才把門關上說:「這麼大的靈芝,我從來都沒見過!得賣多少錢啊?」
我外公笑眯眯地看着我,然後又對牛牛說:「你休息吧,我讓娃娃給你養老送終,絕不少了你的喫喝。」
牛牛抬了一下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又閉上眼睛。
外婆也沒反對,張羅着開始做飯。
我在竈屋燒火,外婆又取下一塊臘肉,整了一個硬菜。
外公和外婆嘀嘀咕咕地說着什麼,我只看到外婆的面色變了又變,最後笑着將目光移向了我。
我們喫飯的時候,外公喝了一大碗酒,顯得很開心。
外婆抱着靈芝看了又看,然後藏在了木櫃裏。
我看到飯桌上特意多舀了一碗飯,還備了一雙筷子,就問外公:「外ṭŭₓ公,這是給誰的啊?」
外公笑着說:「給你牛爺爺的。」
「哦!」
我端着碗,給牛牛送過去,心裏還在想,這老水牛又沒有手,怎麼用筷子呢?
卻發現它的前腿腳趾也變了模樣,我心裏默默數了一下,一、二、三、四、五。
我放下碗,然後跑回去問外公:「外公,牛牛是要長手指頭了嗎?」
外公笑呵呵地看着我,他只是點頭,但是沒有說話。
晚上我睡在靠窗的位置,正迷迷糊糊的時候,聽到有狼嚎聲,然後看到院外有人影晃來晃去的。
我一下就坐了起來。
外公和外婆也醒了,外公摸着黑點亮油燈。
外婆拿着牆角的砍菜刀,我們停了好一會兒,發現外面沒了動靜,這纔打開門跑出去看,只看到院子裏有很多的腳印。
而且原本鎖上的院門,也被打開了。
我外公叫了一聲不好!又急忙跑進圈裏。
外婆左手掌着煤油燈,右手拎着砍柴刀,我拽着她的衣角,跟在他們身後。
進入圈裏發現,老水牛不見了。
但是圈裏有一大攤血,還有很多梅花泥印子,外婆嚇壞了,拉着我外公喊:「老頭子!老水牛呢?怎麼不見了?不會是被狼給喫了吧?」
這時候,德旺叔一家人打着火把跑過來,一邊跑還一邊喊:「死人了!死人了啊!」
「誰死了?」
我外公打開院門,剛走出去就被德旺叔揪住罵:「都怪你!都怪你啊!我說了讓你殺牛,你不殺!現在我小兒子被牛精啃死了!你賠我兒子的命!」
「放屁!」
我外婆推搡着德旺叔,然後又罵:「我們明明聽到了狼嚎!怎麼可能是牛喫人?」
外公雖然被揪着,但是沒有生氣,而是急切地問:「你兒子怎麼死的?死在什麼地方,帶我去看看!」
我不敢一個人待在家țṻ⁴裏面,也跟了過去。
外婆抱着我喘着粗氣,等我們跑到德旺叔家門口的時候,我清楚地看到一個長着牛頭人身的東西,突然一下就跳過了他家院子,瞬間消失了。
這一幕我不知道外公看見沒有,因爲他們的注意力都被茅坑邊的碎骨頭爛肉吸引了。
破爛的衣服可以看出來,確實是有人被害死了。
外公蹲在地上看了好一會兒,才扭頭對德旺叔說:「德旺!你老實說!你家幹了什麼缺德事兒了!」
德旺叔愣了一下,眼神有些不自然,隨後又臉紅脖子粗地對着我外公罵:「放屁!你才缺德!我兒子起夜來上廁所,肯定是那頭畜生成了精!害死了我的兒!還把那頭大肥豬也喫了!你賠!都怪你!」
就在他們差點兒打起來的時候,我聽到一串鈴鐺聲響起。
這時候德旺叔屋子後邊也亮起了火把,一個穿着黃袍子的長眉道士走了出來,他對着我們作了個揖,掐着手指像是在算什麼。
他疑惑地說:「奇怪!奇了怪啊!牛精怎麼不見了?」
我外公愣了一下,眼裏閃過一絲疑惑。
德旺叔就像找到證據了一樣,連忙跑過去對着長眉道士跪下:「道長!道長主持公道啊!牛精喫了我的小兒子!」
說着他還扭頭指着我外公喊:「就是他家的牛精在害人!」
我外公緊皺着眉頭。
那長眉道士笑了一下,說道:「你們村的陰氣濃郁,牛精害人很正常,若是不想死,最好把狗都聚在一起,大家都進祠堂躲一躲!」
德旺叔的面如死灰:「您的意思是,它還要喫人?」
我外公把我護在身後,不可置信地說:「不可能!老水牛任勞任怨一輩子,怎麼會到老了來害人?這簡直就是在胡說!」
那道士眯着小眼睛嘿嘿一笑,說道:「肉眼凡胎怎麼可能識得它Ṭůₘ的險惡?它是在消孽債不錯!但這一世若孽債還沒消呢?會不會又暴露了本性作惡?
「若它不想下一世還當畜生,那麼成精成怪爲禍一方也不是不可能!」
我外公神色莫名地低下頭,自言自語地說着:「不對,不對啊!今兒個所見明明是福報,怎麼會……」
德旺叔可管不了那麼多,他現在連兒子死了都不打算追究,連連邀請長眉道士進屋去坐。
道士笑着點點頭,說道:「帶路!」
德旺叔點頭哈腰地讓他走前面,道士卻停下了腳步,說道:「你走前面,帶路。我又不知道你是哪家的。」
德旺叔這才訕笑着引路,外公看着道士的背影張了張嘴,突然身子抖了一下,連忙抱起我,又拉着我外婆就往回跑。
德旺叔一家人一邊罵我們,一邊進了屋。
那道士還喊:「你們回家就是自尋死路!」
德旺叔一把就關上了門,惡狠狠地罵:「他們那是該死!該爲我兒賠命!」
我回頭看的時候,發現那邊屋子黑得嚇人,就算打着火把,那亮度也在不斷地減弱。
外公用手矇住了我的眼睛,跑了好久才說:「別看了!不對勁!不對勁!」
外婆着急忙慌地跟在後邊,喘着粗氣問:「老頭子,你怎麼了?」
「我們跟着那道士不好嗎?牛精喫人啊!道士才治得住它!」
到了家,外婆關上院門。
外公搭着樓梯上了房梁,我看到他又把殺豬刀取了下來。
外婆連忙問他到底是怎Ţŭ⁻麼了。
外公拉着她說:「你跟我走一趟,我懷疑那道士不是人!」
「怎麼?」外婆的面色一下就白了,她是知道外公的本事的,這些年來判定的事情,還沒出過什麼錯。
但是外婆很猶豫,她看向我說:「我們出去幹啥?娃娃一個人在家可要不得啊!」
外公走進裏屋,將那朵靈芝遞給我說:「娃娃,你就抱着它,然後誰來都別敲門,這寶貝是牛牛一世的福報!一般邪祟近不了身!」
說完這話,他就拉着我外婆出了門。
我抱着靈芝,感覺渾身都是暖暖的,心底一絲懼意都沒有。
就在我打瞌睡的時候。
門外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4-
「娃娃!快出來啊!
「快出來啊!」
這聲音一會兒近一會兒遠,而且飄飄忽忽的。
我一下就精神了。
連忙走到窗口往外看,我發現院外站着一個身穿黃袍子的人。
他手裏的火把,光亮很弱。
但是我還能分辨出來,他就是先前遇到的那個長眉道士。
他眯着小眼睛在看我,嘴裏還笑呵呵地說:「娃娃,你一個人在家不怕嗎?」
我捂了捂胸口的靈芝,說:「不怕。」
那道士見我回了話,聲音更加飄忽了:「你外公外婆出去了吧,快跟我走,不然牛精來了,你會被喫掉的。」
我總覺得他說話怪怪的。
但是,我又莫名地覺得他是好人,好人是不會害人的。
我嘴裏嘟囔着:「好人是不會害人的,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就在我準備打開房門的時候,突然感覺懷裏好燙好燙,就像是燃起來了一樣,胸口都有些發疼。
這時候我纔回過神,房門已經被我打開了。
我嚇得頭皮發麻,急忙關上門,衝回了裏屋。
也不再去窗口張望。
只聽得院子裏若有若無的聲音在喊:「出來啊……我是來救你的……」
可是我分明聽到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尖很細,腔調也很怪異。
外面的道士,肯定不是人!
-5-
外面嘩嘩啦啦地開始下雨了。
不時還有閃電劃過。
雷聲轟隆隆地炸響。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我又聽到外婆在喊我:「娃娃!快出門!快跟我們走!」
這聲音很熟悉,但是我還是不敢答應。
直到院子裏出現腳步聲,我急忙跑到窗口去看。
果然是我外婆。
她手裏打着火把,紅豔Ṱŭⁿ豔的光亮。
房門從外面打開,Ṱû₆外婆在堂屋裏面窸窸窣窣地收拾着什麼,然後推開裏屋門,拉着我的手就說:「娃娃,快!我們去幫你外公!」
我看她手裏拎着殺豬刀,還有好多的元寶香燭。
我連忙問:「外婆,我外公呢?」
「外公找到老水牛的屍體了,在給它挖墳呢!你快跟我走!再晚就來不及了!」
我跟着外婆出了門,一路小跑往後山走,身後時不時地有風聲響起,回頭的時候又啥也看不見。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看到了光亮。
一路上坡,我聞到噁心的血腥味。
低頭看路邊發現,有不少黑影子,透過火把的光亮,纔看清楚是狼!
很多狼的屍體!
我外公還在挖坑,旁邊倒着老水牛的屍體,不過那屍體已經縮小了很多!
就像……人一樣。
我外婆拉着我跑過去,按着我的身子跪下,然後說:「快!快給牛爺爺磕頭!」
然後她就開始燒元寶蠟燭。
燒的時候,一陣大風吹過來,好多紙錢都被颳走了。
我急着用身體壓在元寶上,外婆這才點燃香燭也跪了下來,嘴裏還唸叨着:「多謝大兄弟救命之恩啊!我給您磕頭了!」
聽着外婆的唸叨,我這才知道。
原來外公外婆出門之後,遇到了好多好多的狼,它們沒有像普通野獸那樣嘶吼咆哮,反而悄無聲息地尾隨在我外公外婆身後。
就在他們找老水牛的時候,突然幾頭狼就發起了攻擊,從身後撲向他們。
這時候,就在這後山的松樹林裏,哞哞哞的聲音響起來,那些狼聽着聲音就開始在地上打滾。等外公外婆回過神的時候,發現一個牛頭人身的影子衝了出來,用頭上的尖角抵着那些狼的肚皮劃破,兩隻手還撕扯。
而且它的力氣奇大無比!
不一會兒的工夫,就把狼羣殺的殺攆的攆!
直到牛頭人身的影子站定,他們才發現是老水牛。
外公外婆趕緊跪下磕頭道謝,老水牛哞哞哞地叫着,就在他伸手去扶的時候,一頭更大的狼偷襲了老水牛,當場就被劃破了肚皮。
腸子、血污流了一地,眼看着就活不成了。
老水牛抬手哞哞叫着,指向山下。
外公發現我們家院子外有亮光,這才讓外婆帶着殺豬刀往回趕去接我。
知道這些以後,我又跪着給老水牛磕頭。
外公外婆一起抬着老水牛的屍體埋了。
我們不敢回家。
村子裏時不時傳來怪異的聲音。
等天亮的時候,我們發現有人活動了。
好多人在村子裏跑來跑去。
我們站在山上遠遠地看着,直到我肚子餓得咕咕響,外公看着太陽冒出來,這才抱起我往山下走。
回村我們才知道。
德旺叔瘋了,他老婆晚上不知道被什麼野獸給啃了,全身上下就沒有完好的皮,胸口還有兩個黑洞洞的血窟窿。
那個長眉道士也不見了蹤影。
德旺叔見人就躲,嘴裏喊着:「妖怪喫人了!妖怪喫人了!」
「牛精!是大水牛成精了!」
村裏人都怕得不行,紛紛躲着他。
村長說德旺叔是中邪了,外婆還想跟村長說話,卻被外公攔住了。
外公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隱晦地指了指他們的身後,我這才發現這些村裏人的衣服很奇怪。
他們面向我們站着,前面平平整整地繃着,我們走一步,他們移一步。
直到我往左走,外公往右走。
我這才發現,他們身後鼓鼓的,衣服裏就像塞滿了東西一樣。
我蹲在地上發現,地面有好多細毛。
村長笑呵呵地向我走過來,我感覺他的眼睛綠油油的。
他說:「村子裏出了這怪事,我們請了黃道長來做法事,大家都去祠堂啊!」
說着他還想來拉我。
我外婆拎着殺豬刀走過來,村長的身體一下就繃緊了,他連忙後退。
不是轉身後退,而是一步一步地倒退。
外公也站在我的面前說:「村長,你們先去,我先給娃娃弄點喫的,一會兒就來。」
那些村民隱隱間把我們圍住了。
聽到這話,村長才招了招手:「要快一點啊!不然村裏還會出事的!」
看着他們倒退離開,我外婆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也摸到了很多毛,連忙抬頭看向外公問:「老頭子,這是咋回事兒?鄉親們都中邪了麼?」
外公一把拉起外婆,然後對我說:「娃娃,走!我們先回家!」
我們回去之後,就發現屋裏一片狼藉,地面也有很多毛。
外婆去豬圈看,那頭大肥豬隻剩下了一堆骨架,雞窩裏面也是血跡斑斑。
唯有那放靈芝的櫃子周圍一塵不染。
外婆打開櫃子,發現靈芝還在,連忙對我說:「娃娃,這個你抱着,千萬別丟了!」
我趕緊應下。
外公剛關上院門,就聽到外面有人喊:「洪爺,村長讓你們快點啊,都去祠堂!」
「好!我們喫過飯就去!」外公隨口回了一句,卻拉着外婆在屋裏磨刀,我問外公怎麼了,外公只是摸着我的頭說:「娃娃,別怕,外公又要殺豬了!」
中途又有許多村民來叫我們,但是外公都找藉口推脫了。
直到太陽開始落坡的時候,我發現那些原本走動的村裏人,突然之間開始四肢着地,鼻子還在嗅着什麼。
村口的大樹上烏泱泱地擠滿了黑鳥,還有許多在天上盤旋着,它們叫喳喳地盯着我們屋。
這時候,我看到德旺叔突然朝我們的方向跑來,他一邊跑還一邊在喊:「快跑啊!妖怪!都是妖怪啊!」
還有許多影子在他身後追趕。
-6-
就在德旺叔跑過來的時候,門外一個急切的聲音響起:「快!快跟我走!再晚就來不及了!ṭù₎」
我一臉驚恐地看着門口,德旺叔的肚子是空的,但是他還在說話:「快跑啊!快跑!」
那個長眉道士就站在他身邊,眯着眼睛急切地喊我:「娃娃,快出來啊!你外公他們是假的!」
假的?
我回頭一看,屋裏空蕩蕩的,外公外婆都不見了。
屋子裏還有很濃烈的血腥味,我一邊喊着外公外婆,一邊往裏屋走,剛準備推開屋門,就聽到門外吱嘎一聲輕響。
我回頭髮現外公舉着殺豬刀在看我。
外婆在竈屋燒火,我嚇得往外跑,喊外婆的時候發現外婆半邊身子都沒了。
那個長眉道士站在門口一臉焦急:「娃娃!快出來啊!
「快跑啊!不跑就來不及了!」
等我衝向院門的時候,突然後頸一疼,眼前一黑就昏死過去。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我看到那長眉道士的臉開始長毛了。
等我再睜眼的時候,已經是天亮了。
外公外婆一臉焦急地看着我,我感覺到額頭熱熱的,發現是一小塊靈芝放在我的頭頂。
我外公說:「不行!不能這樣拖着了,那些妖怪遲早會動手的!」
我外公說完就抄起殺豬刀往外走,外婆撲過去抱着他的腿:「老頭子!不行啊!你會死的!」
我這才發現,我們的院子外面圍着密密麻麻的人,都是我們村裏的人。
村長站在最前面,他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村長很憤怒地喊:「你們爲什麼不去祠堂!爲什麼!」
他身後的那些村民也跟着在喊,就像是唱戲一樣,村長喊一句,他們就跟一句。
那詭異的一幕,看得我後背發涼。
還有村裏的青壯年,他們趴在院子的圍牆上,就像是蜘蛛一樣來來回回地爬來爬去,還時不時對着我吐舌頭。
村長一邊喊一邊想要衝進來,可惜被門口擋住了,我發現是老水牛的靈芝,在發出淡淡的紅光。
村長的眼裏一片血紅色,他哭着喊:「不聽話的人!都要受懲罰!」
-7-
我外公皺着眉,外婆緊緊抱住我說:「娃娃,一會兒我們攔住那些鬼東西,你帶着靈芝去後山,去找你牛爺爺!」
我外婆剛想出門,外公就攔住她說:「等一下!
「我們得把這些鬼東西引開纔行!」
外婆連連點頭:「對!對,要引開他們,娃娃才能跑。」
外公板着臉對外面喊:「村長,我們現在就跟你去祠堂,娃娃看家!」
聽到這話,外面的吵嚷聲消失了。
村長皮笑肉不笑地說:「這纔對啊,走!走!黃道長都等不及了!」
村長說完這話,揮了揮手。堵在門口的村民讓開了一條道,外公這才抄着殺豬刀,拉着外婆靠過去,打開院門之後,說:「走!你們帶路!」
我外公的話音剛落,那幾個趴在牆頭的年輕人就跳了下去,他們又站了起來,就像是提線木偶一樣一拐一拐地走在前面。
直到院外的人都走乾淨了,我才衝到院門口。
我剛想要拿起插在門口的靈芝,一個小腦袋就從門邊竄了出來,他嘿嘿笑着張開大嘴,卻被淡紅色的光給擋住了。
我握着靈芝,被嚇得連連後退。
這時候院牆上又竄出來好幾個小孩,都是我們村裏的。
但是他們咧開的大嘴和尖銳的牙齒,看得我渾身發抖,我一步一步地向着門口走去,他們就一步一步地跟在我的身後。
出門之後,我才發現,除了我們這個院子,整個村子都被白毛覆蓋了。
祠堂那邊人影憧憧。
我調轉方向,衝着後山跑。
那些小孩就在我四周來ŧų₌回跳,嘴裏嘶吼着想要把我趕回去。
-8-
突然,我聽到祠堂那邊傳來一聲慘叫。
是我外公的聲音。
緊接着是我外婆的哭聲。
我看着周圍的小孩,心裏冒着無名火。看着他們齜牙咧嘴的模樣,我也張開大嘴亂喊亂叫,這一下還真就把他們給嚇住了。
我看前面的山路讓開了,連忙衝了出去。
他們回過神,在我身後嗷嗷叫着,後山開始響起此起彼伏的狼嚎聲,十多頭狼冒了出來,它們流着口水看我。
嘴裏惡狠狠地叫,又開始把我往後趕。
一頭灰毛狼從上面的石頭躍了起來,撲向我的時候張開大嘴,我發現它的嘴裏居然長滿了牙齒,密密麻麻地好幾層。
風颳過來時一股腐敗的惡臭。
我險而又險地躲過去,卻在它回頭的時候沒避開,那頭怪狼硬生生地從我小臂上撕下一塊肉。
我痛得差點兒昏過去,咬牙堅持着繼續往後山跑。
終於,我看到了老水牛的墳。
我抱着靈芝一個前撲,直接從三米高的小坡上壓了下去。
身後的風聲大作,等我回頭的時候發現十多頭狼把我圍住了。
那些小孩兒就像布袋一樣掛在怪狼的身上。
就在他們想要衝下來的時候,我耳邊響起了哞哞聲,我驚訝地發現,剛纔自己前撲的時候,恰好把靈芝插在了老水牛的墳頭上。
我被墳土拱了起來。
就在怪狼大嘴快要含住我的腦袋時,那怪狼身上的小孩兒嗷的一聲怪叫,他們原本陰毒的眼神中,竟然帶着恐懼,飛快地避開了大水牛的墳。
然後兩三下就跳到了山坡上。
我感覺身下一股溫熱傳來,這才發現自己趴在一頭壯碩的水牛身上。
它哞哞地叫着,那些怪東西就像被榔頭砸中了頭一樣,全都倒在地上扭曲翻滾起來。
我連忙喊:「牛爺爺,牛爺爺,快去救救我外公!救救我外公外婆!
「他們被村長帶去祠堂了!」
我抱住大水牛的脖子,只聽得它在喘粗氣,低着頭三兩下就把那靈芝吞下了肚子,然後飛快地往山下跑。
它不是沿着山路在跑,而是橫衝直撞地直線下山,任何溝溝坎坎在它腳下都如履平地。
很快我們就回到了村裏。
-9-
進村的時候,大水牛停下了腳步。
它搖着尾巴趴下,我的腳落地之後身下亮起一道青光,一個壯碩的青衫大漢出現在我眼前,他一把抱起我就像風一樣衝進了村子裏。
進入祠堂附近的時候,我看見四周到處都有死人,他們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大部分的肚子都被掏空了。
外公和外婆還在祠堂裏,但是外公的手臂已經斷掉了,換成了左手持刀,他把外婆護在了身後,紅着眼睛在喊外婆跑。
外婆回頭的時候正巧看到我,眼中閃過一絲恐懼:「糟了啊!娃娃!娃娃你怎麼還在村子裏啊!你快跑啊!不要讓我們白死了!」
外公面色蒼白地看着我,一臉苦笑:「跑不掉了!跟這狗東西拼了!」
外公剛要衝過去的時候,抱着我的那個青衫漢子先出手了,他的動作奇快無比,只是眨眼間的工夫,我只聽得裏面傳來一聲女人的慘叫。
我連忙跑進去,發現青衫漢子正用一隻手抓起那個道士,果然是那個長眉的怪物!
他從人形變成了狐狸臉,嘴巴張開裏面是密密麻麻的牙齒,正一臉哀求地看着青衫漢子:「饒命!饒命啊!他們想殺你喫肉,你何苦要幫這些惡人!」
青衫漢子沒有說話, 我只看到他手上肌肉鼓起, 聽到咔嚓一聲,那狐狸臉的道士脖子斷了, 一道淡紅色的氣竄了出來, 它衝着我來了。
我連忙用手擋住!
外公這才反應過來, 一把抓住我的手拉過去,喊道:「娃娃不怕!外公護着你!」
我躲在外公身後說:「外公,外婆,那,那怪物被牛爺爺喫掉了!」
聽到這話, 外公外婆纔回頭看去,恰巧看到那道淡紅色的氣被青衫漢子拽住了尾巴, 正一點一點地咬在口中咀嚼。
一聲聲淒厲的慘叫傳出來, 我外公強撐着身體坐下, 外婆趕緊把我抱住。
那青衫漢子回頭看了我們一眼,嘴裏發出哞哞的叫聲。
外公拉着我趕緊跪下,對我說:「娃娃, 快給你牛爺爺磕頭!」
外婆哭着拜在地上, 當我們再抬頭的時候,發現祠堂裏已經空無一人,門外的那些「屍體」也活了過來。
他們一個個面色驚恐地喊着:「有鬼啊!有妖怪!」
「我們怎麼在祠堂外面?」
「怎麼回事啊?」
……
我也疑惑地看向外公, 外公說那是妖怪的障眼法!
後來村裏人發動起來,紛紛進山找人,不少村裏的小孩在後山的山洞裏被找到, 他們餓得奄奄一息,好在還留了一口氣。
外婆問外公:「你說那牛前世的孽債, 還完了嗎?」
外公看了看村子, 又摸着我的頭問:「娃娃,你說呢?」
我捂了捂暖暖的胸口, 那裏躺着一隻小了很多號的靈芝, 笑着說:「應該還完了吧!
「牛爺爺,下輩子肯定不是當牛做馬了!」
-10-
過年的時候,我爹孃回來了。
我們去村口接人的時候,發現他們牽回來一頭小牛,我爸對我外公說:「爸,今年在郡裏賺了不少錢, 買了頭小水牛回來,以後犁地也不會那麼辛苦了。」
我外公笑着點點頭沒說話, 外婆招呼着我去牽牛,又對我說:「娃娃, 這牛牛是你的福報, 以後你來餵它。」
我點點頭,跑過去把牛牛的鼻繩解開了。
小牛撒歡兒地圍着我跑來跳去。
我摸着牛牛的耳朵說:「牛牛乖,你要聽話, 以後我給你養老送終。」
我爹一聽這話,氣得抄起掃帚就要揍我,卻被牛牛繞着圈攔下了,外公外婆笑呵呵地說童言無忌。
童言無忌?
什麼童言無忌啊!
我是很認真的!
小牛牛趴在地上哞哞地叫, 外公把我抱起來放到牛牛的後背上,牛牛這才站起來,它居然知道哪裏是外公家。
我騎着牛牛一路回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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