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後面的山上有一片湖,早些年經常淹死人。
湖裏的魚喫掉了屍體,變得又大又肥。
一到晚上,那些魚成羣結隊的露出腦袋,它們的眼睛像人眼。
我舅爺最愛喫那湖裏的魚。
-1-
在我還是孩童的時候,家裏住着一位九十來歲的舅爺。
舅爺的頭髮鬍子全白了,腿腳也不利索,每天坐在院子裏,喫喝拉撒都是我爹伺候。
他只有一條手臂,一根袖管子空蕩蕩地垂着,沒人提起過那條手臂是怎麼沒的。
村裏人都說我爹孝順,說我舅爺是前世修來的老壽星。
舅爺也總是把我摟到懷裏,拍着我的背笑着問我:「旺子,你說舅爺能活多少歲啊?」
我還是個娃娃,哪裏懂那些討他歡心的話。
舅爺連着問了幾遍,見我不說話,整張臉就難看了起來。
這時,我娘端着菜從廚房裏出來,笑着跟舅爺說:「老舅,您有的是年歲活咧。」
舅爺把我放在地上,瞅着我娘:「今晚可有魚喫?」
我娘愣了愣:「二進去城裏辦事去了,得晚上纔回來呢,明天就讓他給您抓魚喫。」
舅爺愛喫魚,他不喫大集上賣的普通魚,得讓我爹去後山的一片湖裏面抓。
那片湖很難找,聽村裏人說,那裏原來經常淹死人,屍骨都打撈不到。
湖裏的魚又肥又大,有人路過,它們就成羣結隊地漂到湖面上,瞪着魚眼往外瞧。
有人被嚇着,說那些魚都成了精,會說人話,引着人去投河給它們喫。
漸漸地,那片湖也沒人敢靠近了。
舅爺聽見沒魚喫,拄着柺棍站起來,輕飄飄地說了一句:「明天明天,我老骨頭活不活得到明天還難說呢。」
我娘看他進了屋,哼了一聲,小聲嘀咕一句:「今天死了纔好。」
我跟娘正喫着飯,院子裏一陣推門聲。
我娘轉頭朝外面看:「誰會這個時辰來咱家,不會是你爹回來了吧?」
我放下筷子,噔噔噔跑出去瞧,不是我爹,是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
ťŭₜ這人我認識,是我舅爺臨縣的同宗,石頭叔。
石頭叔這些年一直待在縣裏,好像是在一個墓園子工作,大半年纔回來一次。
石頭看見我娘,叫了聲嫂子。
我娘連忙招呼他坐下,給他倒了水,問他:「石頭,這不年不節的咋還跑回來了?」
石頭叔端起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個淨,喘口氣說:「別提了,村頭光棍陳老漢昨晚上死了,一早村裏就給俺們打電話,讓開車拉走,這不俺們剛拉上人,車不知爲啥死了火了,估計一時半會修不好,我偷了個閒,來討口水喝,順便看看我表叔。」
我娘一聽,笑着往屋裏一引:「老爺子在裏面呢。」
這時,石頭叔卻皺起了眉頭,用鼻子四處嗅了嗅,疑惑地壓低了嗓音:「嫂子,你這院子裏怎麼一股死人味?」
我娘一愣,還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屋裏傳出幾聲咳嗽。
「是小石頭來了嗎?」
聽見我舅爺喚人,石頭叔趕忙進了屋。
舅爺坐在牀上,眯着眼衝石頭叔笑,還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
「這小廝,壯了不少咧。」
「表叔,您身子骨還硬朗吧?」石頭叔怕他耳背,特意提高了嗓音。
舅爺輕輕地點了點頭,衝石頭叔說:「託你們的福,還能喫上兩口飯。」
石頭叔笑了笑,說:「您老有福,有我哥我嫂子伺候着,有啥事您就跟他們言語,虧待不了您。」
舅爺嘴角一耷拉,露出了一口已經發黑的牙。
「能有啥可言語的呀,我呀,就是想喫口魚。」
-2-
我爹直到半夜才扛着一個破布口袋回來,裏面不知裝的啥東西,把我爹累得筋疲力盡。
他把破布口袋扔進了柴房,又坐在井邊連喝了幾大瓢水,才喘勻了氣。
他想去瞧一眼我舅爺,卻被我娘一把拉到了屋頭。
「你磨磨嘰嘰幹啥去了,今天石頭來了,你舅又鬧着喫魚,跟人家又哭又鬧的,不知道的還以爲咱怎麼着他了呢。」
我娘說着,就要開始抹淚。
我爹趕忙摟住我娘,瞥了一眼舅爺的窗戶。
黑乎乎的,沒點燈。
「你哭啥,他耳朵靈,別讓他聽了去。他想喫魚,明天我去給他弄就是了。」
我娘一聽更生氣了:「你還真打算去給他抓魚啊,上個月李嬸子她男人掉湖裏,撈上來就只剩一副骨頭了,那些魚是喫啥長起來的你心裏沒數?」
我爹被我娘說得心煩,坐在牀上開始抽菸。
「俺打小沒爹沒孃,跟着老舅長起來的,娶你的時候還是老舅送了三頭豬當彩禮,現在他老了,俺可不能當白眼狼!」
我娘依舊不依不饒:「上山的人都看見你去抓魚了,背地裏說咱家養了個老妖怪,你舅自己願意當畜生,你讓娃娃以後怎麼在學校裏抬得起頭來?」
我爹一聽頓時急了,一個耳光打在了我娘臉上。
「你說誰是畜生?」
就在這時,舅爺的聲音從他屋裏飄了出來。
「是二進回來了嗎?」
我爹趕緊壓住了火,瞪了我娘一眼,開門走了出去。
「老舅,俺剛回來,尋思你睡了呢。」
我娘抹着淚,抱起我坐在了牀上。
我聽到舅爺屋裏傳來的說話聲。
「沒睡呢,就想着喫口魚,睡不踏實。」
「舅,俺知道,明天一大早俺就去抓。只是……」
寂靜了好一陣,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我爹才繼續說:「前幾天俺去後山看了,魚瘦,肉不鮮,怕您喫不熨帖。」
我聽到舅爺長長地嘆了口氣。
「二進啊,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那年,咱們村子裏鬧了災,你爹孃都餓死了,舅爺帶着你去山裏逮蛇喫……」
我爹說:「俺記着咧。」
舅爺接着說:
「咱在山裏待了小半月,才碰見那一片湖。舅爺費了半天勁,逮到一條精瘦的小魚。
「可是咱們剛把魚烤好,村裏的劉杆子聞着味就來了,他要搶咱們的魚啊……
「舅爺哪能讓他,就擼起袖子跟他撐架子,架着架着,一把給他推到湖裏淹死了。
「舅爺還沒回過神來呢,就聽見你站在湖邊喊:魚漂上來啦!魚漂上來啦!
「哈哈,原來啊,這魚也餓得急,感覺到了劉杆子的肉香,都跑過來咬他。
「魚咬了劉杆子,接着就長肥了,咱倆逮了好幾條大魚,你喫得可美咧。」
我爹聲音有點哽咽,連連應聲。
舅爺接着說:
「可是劉杆子很快就被咬完了,沒過幾天魚又餓了,瘦瘦小小的,沒人餵給它們喫了。
「這可咋辦咧?於是我就看着自己這條胳膊啊……」
我爹突然打斷了他,哭着說:
「舅,你別說了,俺知道咋辦,俺這就給你去逮魚。」
-3-
我娘在屋裏聽得冷汗直流,這些話我爹從未跟她講過。
聽到我爹去柴房抗上那個破布口袋,急匆匆就要往外走。
我娘一把拽住他:「趙二進,你敢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明天俺就死給你看!」
她故意喊得很大聲,想讓我舅爺聽見。
舅爺的屋裏安țũ̂²安靜靜的,沒人吱聲。
我爹紅着眼睛,語氣倒是平靜了些:「你放心,俺心裏有數,剛纔是俺不對,俺不該打你,快帶着娃娃睡覺去吧。」
我爹說完,快步出了門。
我娘坐在炕上左思右想,就是不放心。
終於,她決定帶着我,跟蹤我爹去山上看看。
山路很難走,我爹鬼鬼祟祟地走在前面,不時往四周看看。我們好幾次都差點被他發現,幸虧周圍樹多草多,可以遮蔽。
繞了好一陣子,我們纔看到了一片大湖。
我爹把肩上的破布麻袋扔在了地上,發出「砰」的一聲,那聲音像村口屠戶摔豬肉。
接着我爹蹲下了身子,從麻袋裏拖出了什麼東西,又從腰上抽出了一把閃着寒光的割肉刀,衝着那東西「咯吱咯吱」的割了起來。
腥臭的氣息一下就鑽進了鼻孔,我們隔得很遠,看不真切,只是我覺得我爹擺弄的好像不是魚食。
可就在這時,令我們頭皮發麻的一幕出現了。
月光照耀的湖面上,一羣一羣的魚竟然都把腦袋從水面裏探了上來,嘴巴一張一合,眼睛盯着我爹手裏拿着的東西。
就在這時,我爹猛地把什麼扔進了湖裏,魚羣迅速圍了上去,就像是得到了什麼美味,爭搶着喫了起來。
連着餵了好幾次,我爹纔拿出漁網,瞅準了一條最大的魚,猛地套了上去。
「啊!」
我清晰地聽到,大魚被網住的瞬間,竟然發出了人才能發出的慘叫聲。
而且不是一聲,是持續不斷的慘叫。
我爹抓起那條魚,放到面前不斷地用鼻子嗅了起來,似乎很享受魚身上的味道。
我的胃裏一陣翻滾,此刻就想嘔出來。
我娘驚恐地瞪着那條魚,她再也忍受不了,抱起我跑下了山。
這一夜,我娘都睡得不安穩,半夜裏還去了趟茅房,我聽到她不住地在乾嘔。
我在睡夢中模模糊糊地感覺到,爹直到天亮才進門。
第二天大早,我們剛起牀,就看到舅爺已經坐在院子裏,桌上放着一盤又肥又大的清蒸魚。
那條魚瞪着一雙死魚眼瞧我們,他的眼跟舅爺的眼睛一模一樣。
整個院子裏瀰漫着一股又腥又臭的爛肉味。
舅爺沒搭理我們,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戳了一塊魚肉,美滋滋地填進嘴裏,細細地咀嚼着。
「嗯,還是這魚肉香。」
他又端起小酒盅,啜了一口酒,直咂摸嘴。
我看到桌子上,擺了兩雙筷子。
我娘也看到了筷子,剛巧我爹從廚房裏走了出來,看見我們娘倆,愣住了。
我娘氣呼呼地把他推進廚房,質問他:「這魚你是不是也喫了?」
我爹連忙擺了擺手:「我沒喫,真沒喫,小時候喫魚喫傷了,聞不得這股魚肉味。」
「我……就是和咱舅喝了兩口酒。」
我娘還是生氣:「趙二進,我把話給你說清楚,你要是敢喫一口,我現在就帶着娃娃回孃家。」
他倆開始拌嘴,我回過頭,看到舅爺正在看我。
他放下筷子,衝我擺手。
「旺子,來,舅爺給你夾魚肉喫。」
我跑到舅爺身邊,看着桌上雪白的魚肉,混合着蔥的香氣鑽進鼻孔。
口水順着嘴角流了下來。
舅爺見我這副模樣,咧開嘴笑了起來。
「旺子也是個饞種。」
說完,他用筷子戳開魚肚,挑了一大塊魚肉,要往我嘴裏放。
這時,我的衣領突然被拽了一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是我娘在拉我。
那塊魚肉在舅爺的手中抖了一下,脫離了筷子,掉到了地上。
舅爺的臉一下子變冷,他俯身把筷子撿了起來,眯着眼睛看了我娘一眼,淡淡地說:「旺子他娘,我就喂旺子喫口魚肉,沒有毒Ťŭ̀ₕ,你看把你嚇的。」
我娘皮笑肉不笑地說:「老舅,這魚金貴,您自己喫吧,給旺子喫糟蹋東西。」
舅爺又拾起了那塊掉在地上的魚肉,說:「魚肉不金貴,你們娘倆才金貴,這肉髒了,喫壞肚子啊。」
說完,他將那塊魚肉使勁扔到了雞圈裏,幾隻母雞立馬圍了過去,啄起了那塊魚肉。
我娘臉一沉,拉起我的胳膊就往屋裏走。
-4-
一陣慌張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我爹連忙擦了擦手去開門,就看到石頭叔滿頭大汗地站在門外,後面還跟了幾個不認識的人。
我爹看他這副模樣,很疑惑地問:「石頭,昨天就聽說你回來了,還沒去找你串個門呢,咋?這麼急匆匆的有啥事啊?」
說完,我爹還看了一眼他後面的幾個人,他們都擺着一張苦瓜臉,誰也不說話。
石頭叔擦了擦汗,說:「二進哥你別害怕,這些都是俺鎮上的同事,俺來主要是有個事想問你。」
我爹說:「你問。」
石頭叔壓低了聲音:「俺們車上陳老漢的屍體不見了,俺聽他們說,昨晚上看見你在靈車旁邊轉了一陣,你看見是咋回事了嗎?」
我爹的臉一下就沉了下來:「咋着石頭,你覺得俺昨晚上偷你車上屍體?」
石頭叔連忙擺手:「俺不是這意思,就是來問一問,你可千萬別多想。」
我舅爺突然說話了,他坐在院裏衝我爹吆喝:「咋着二進,你偷人家東西了?」
我爹回頭跟舅爺說:「俺沒有。」
舅爺捋了捋鬍子:「小時候就教你們,偷了東西就得承認,趕緊還給人家,別等喫了喝了,再燙着嘴。」
我爹說:「俺真沒偷。」
石頭叔趕緊打圓場:「沒事了叔,俺再去別處問問。」
說完,他就要帶人走。
「慢着。」
舅爺吆喝一聲。
「這大熱天的,進了門連口水都不喝,二進你去廚房把剩下那條魚做了,我跟石頭還有這幾個兄弟喝一杯。」
我爹笑着說:「好嘞。」
石頭叔趕忙推辭:「叔,二進哥,你們的好意俺們心領了,可陳老漢沒找着,回去俺們沒法交差啊。」
舅爺佯裝生氣地說:「一個死鬼又不會長腿到處跑,喫了飯再找也不遲。」
石頭叔還想婉拒,可聞到桌上魚肉的香氣,衆人的肚子開始叫了起來。
石頭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應了一聲,招呼幾個同事進了屋。
舅爺安排幾個人坐下,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扯着閒篇。
我舅爺和我爹這是要騙石頭叔他們喫髒魚肉。
我娘在屋裏看得焦急萬分,又不能出去阻攔。
他看着我爹進了柴房,拾了一捆柴火抱了出來。
柴房的門沒關好,被風吹得吱呀亂響。
我看到柴房裏露出一個破布麻袋,是我爹昨晚上背的那個,不知道里面有啥。
那個麻袋倚在柴堆上,大概是柴堆承受不住它的重量,麻袋突然倒了下來。
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和一隻乾枯的人手,從麻袋裏滾了出來。
-5-
那是陳老漢!
我爹拿陳老漢餵魚了!
我嚇得大叫一聲,隨後哇地哭了出來,我娘趕緊捂住我的嘴,壓低聲音衝我說:「別出聲!」
外面不知說了什麼,舅爺和其他人哈哈大笑起來。
我們仍舊盯着柴房,陳老漢翻着白眼,嘴巴大張,臉上的屍斑讓他看起來更加瘮人。
石頭叔和他的幾個同事背對柴房坐着,根本看不到柴房裏的陳老漢。
這時,柴房的門突然被一隻大手猛地關上。
我嚇了一跳,看到我爹站在柴房門口,死死地瞪了我們一眼,隨後把柴房上了鎖,又回了廚房。
我們看到陳老漢屍體的事已經被我爹發現了。
我娘趕緊下了牀,把我放在牀上,擦了擦我的眼淚,強作鎮定地對我說:「旺子,一會你偷偷溜出去,趁你石頭叔上茅房的時候去告訴他,絕對不能喫那條魚。」
我止住哭聲,用力地點了點頭。
約莫過了十來分鐘,我爹將一盤熱氣騰騰的蔥花蒸魚端上了桌。
那條魚比先前我舅爺喫的那條還要大幾倍,幾乎有一條五六個月的狗崽子那麼大。魚肉的香氣在屋裏都能聞得到。
想到那魚是喫陳老漢的肉才長這麼大,我的胃裏一陣翻騰。
這時,石頭叔突然站了起來,把褲子口袋摸了個遍,掏出了一個煙盒子,又笑着跟舅爺指了指外面,就走了出去。
我娘趕緊拍拍我,示意我跟出去。
我打開屋門溜了出去,我個子小沒人注意到我。
大門外,我看到一輛白色的麪包車停在路邊,車門打開,石頭叔正在裏面摸索着什麼。
他拿出了一包煙,剛要拆開,就看到了滿臉驚恐的我。
「旺子,你咋跑出來了?」他有些不解地問。
我跟石頭叔說:「叔,俺爹做的那條魚你們千萬不能喫。」
他問:「爲啥不能喫?」
我說:「那魚是喫人肉長大的,陳老漢就是被魚喫掉了。」
-6-
石頭叔愣了一下,摸ẗũₜ着我的頭笑了起來。
「小兔崽子,以後大人說話別偷聽,還編故事嚇唬你叔來了。」
我一看他不相信我,更加着急了。
「石頭叔,你笑啥呀,陳老漢就是讓魚喫了,腦瓜子還在俺家柴房放着呢,不信你去看!」
我看到石頭叔的臉色漸漸變了,似乎是相信了我的話。
這時,我突然感覺背後有人,急忙轉過頭去看。
我爹氣呼呼地站在門口,雙眼通紅地瞪着我。
「旺子,你跟你石頭叔在這胡咧咧啥呢!滾回屋裏去!」
我嚇得全身開始哆嗦,石頭叔扶住我的肩膀,說:「二進哥,孩子小,不懂自己說啥,衝他發啥脾氣。」
接着他又拍了拍我,說:「旺子,去,找你娘去。」
我趕緊飛奔回了屋,躲在了大門裏面偷聽他們說話。
石頭叔說:「哥,旺子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爹說:「你信一個小崽子說的話?」
石頭叔皺眉:「要是真的,這魚俺不能喫,俺這就叫着人走。」
我爹突然冷笑:「石頭,在城裏混了這些日子,看不起你哥和你表叔了是吧,別忘了,你他媽才幾年不喫這魚肉!」
聽到這話,我一下愣住了。
我爹這話什麼意思?
難道石頭叔也喫ṭů₃這種魚?
石頭叔開始沉默,許久不說話。
過了半晌,他才說話,語氣卻有些發虛。
「進子哥,俺沒忘……可是,陳老漢的屍體縣裏墓園子都做記錄了,帶不回去,俺沒法交差。」
我爹冷笑了一聲:「好,那你現在就去,去報警把你哥和你表叔抓起來,說你哥偷屍體,養髒肉魚,讓警察把你哥槍斃了!」
石頭叔頓時慌了:「哥,你別生氣,俺沒那個意思。」
他安撫了好一陣,我爹才冷靜下來。
石頭叔蹲在地上,慢聲說:「俺知道,小時候要不是你攔着,俺就讓表叔扔到湖裏餵魚了,你這救命之恩俺不能忘,可是俺那三個同事怎麼辦,俺們總歸還是要回縣裏啊。」
我爹沉吟了一會,長嘆了一口氣,問:「縣裏知道陳老漢屍體丟了嗎?」
石頭叔搖了搖頭:「俺們都怕惹事,還沒給縣裏說,只是說車壞了,修車得耽誤一天回去。」
我爹神情稍微放鬆了一下,隨即突然變得有些陰狠。
「那三個人得處理一下了,一會先把他們灌醉弄車上,還有那個陳老漢,一塊扔車上。你把車開到沒人的地方,自己處理一下吧。
「人和車都不能留下。」
石頭叔愣了愣:「哥,不需要這麼絕吧,他們啥也不知道啊……」
我爹一腳踹在石頭叔胳膊上。
「他們回縣裏萬一胡說八道,縣裏下來查,你想害死你表叔嗎?」
石頭叔艱難地點了點頭:「行,聽你的。」
我的冷汗已經止不住地流了下來,我得趕緊告訴娘,石頭叔和我舅爺他們是一夥的。
我轉頭就要回屋,突然和一個人撞了滿懷。
舅爺拄着柺棍站在我身後,兩隻死魚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尖聲尖氣地問:「旺子,你站在這幹啥咧?」
而石頭叔和我爹剛巧也走到了門前,三個人看我的眼神,都埋了一層霧。
我娘猛地從屋裏衝了出來,一把推倒了舅爺,衝我大喊着:「旺子快跑!」
-7-
話音剛落,我爹和石頭叔就一把將她摁住,而我也被我爹拽着後脖頸提了起來。
我娘胳膊被死死壓在身後,她一口唾沫吐在我爹臉上,破口大罵着:「趙二進你這個畜生!放開我!」
我舅爺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毫髮無傷。
我從未看到過他的動作如此利索,或許這纔是真正的Ŧű̂ₗ他。
「啪!」
舅爺一個耳光打在了我娘臉上。
「臭婊子!」
我爹眼神微微一晃,似是有些心疼我娘,他衝我娘說:「趕緊給老舅道個歉,老舅不記恨你。」
我娘卻罵得更厲害,什麼難聽的話都說了出來,我爹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最後,我和我娘被扔進了柴房。
外面石頭叔的三個同事已經被灌了酒,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舅爺笑着說:「喝了我這酒,三天三夜也醒不了。」
我娘抱着我從白天哭到晚上,哭累了就罵,也沒人來理我們,也沒人送飯。
院子裏一直傳出嘈雜的腳步聲,直到太陽落山才漸漸停歇。
入了夜,我聽到堂屋裏我爹他們在小聲議論什麼。
石頭叔說:「我那三個同事和陳老漢的屍體已經放靈車上了,夜裏我找個沒人的地方一把火燒了,回縣裏就說他們酒駕出的事。神不知鬼不覺,誰也查不出來。」
舅爺說:「行,一會抓緊去辦。」
石頭叔又問:「柴房裏我嫂子和旺子怎麼處置?」
舅爺的聲音ţū́⁻很冰冷:「扔湖裏餵魚吧。」
這時,我爹突然說話了:「餵魚?老舅,她娘倆不懂事,饒了這一次吧,我以後肯定好好管教。」
舅爺冷笑:「咋的二進,心疼了?」
我爹支吾半天,說:「畢竟這麼多年的感情了,旺子他娘平時對俺也挺好,旺子也是您重外孫啊。」
舅爺沉默了幾秒,輕聲說:「是啊……親外孫啊……」
說罷,我聽見了一道重重的耳光聲。
我爹哎喲一聲,好像倒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二進你讓她娘倆剜了眼了!要是今天放過她們娘倆,明天被扔到湖裏餵魚的就是我這把老骨頭!」
舅爺狠厲的話語,讓我爹不敢再吱聲。
沉默了一會,舅爺的語氣緩和了下來。
「二進,今晚辦完這些事,過兩天老舅再給你張羅一門親事,比你媳婦長得俊。」
我爹沒再說話。
不一會兒,柴房的門被打開了。
我爹和石頭叔走了進來,他們用破布堵住了我孃的嘴,把她裝進了麻袋。
起初我娘還在麻袋裏掙扎,舅爺怕我娘把麻袋弄破,就找了木棍遞給了我爹。
舅爺說:「讓她安穩點。」
我爹接過木棍,手止不住地發抖,猛地把木棍舉起,卻落不下去。
舅爺生氣了,罵他:「沒用的東西!」
然後一把搶過木棍,衝我娘狠狠地砸了下去。
木棍打在麻袋上,聲音很沉悶。
舅爺連着打了一會,我娘就不動了,麻袋上全是滲出來的血。
我爹瞥了我一眼,咬着牙衝我說了聲:「好好待着,別亂跑!」
然後就跟石頭叔扛着我娘離開了。
我瑟縮在柴房的角落裏,不住地哭泣。
我娘頭上的簪子被遺落在地上,沾着血滴。
我將那簪子拾了起來。
我懵懂地知道,我娘可能被他們打死了。
-8-
整整一晚,我的腦袋都迷迷糊糊的,好像聽到了外面有聲響,卻又不是很真切。
天快亮的時候,院子的門才被推開。
我爹打開了柴房的門,鬼鬼祟祟走了進來。
他渾身都是血,胳膊和胸膛似乎還受了傷,脖子上也滿是牙印。
他眼睛佈滿血絲,我沒有看到石頭叔和舅爺。
我因爲恐懼本能地往牆角縮去。
他走到我身邊,一把將我提起來,我胡亂地掙扎,使勁用我孃的簪子扎他的手,他也不喊疼,用麻袋把我裝了起來。
我好像被扔在了一輛驢板車上。
驢板車在一條土路上走了很久, 驢板車吱呀吱呀行進着,晃得我在麻袋裏頭暈目眩。
我再也忍受不了飢餓與驚嚇, 昏了過去。
-9-
也不知過了多久, 我才昏昏沉沉地醒了過來, 腦袋一抽一抽地疼。
我躺在一間乾淨的房間裏,頭和手被包紮了紗布。
我想爬起來,可是渾身沒有力氣,只能哎Ŧûₑ呀一聲, 倒回牀上。
我發出的聲音被什麼人聽到了,房間的門被推開。
幾個穿着警服的民警走了進來,後面還跟着兩個中年男人。
那兩個中年男人是墓園來的, 他們說, 今天一早墓園接到了石頭叔的電話, 電話那頭卻是一個陌生男人。
墓園的管理人員馬上報了警, 根據陌生男人提供的地址, 他們找到了還在昏迷的我。
他們迅速排查現場,在附近的樹林,找到一具滿身血污的上吊的屍體。
根據我的描述, 派出所連夜開車回到了村子, 打開了我家的屋門。
地上躺着兩具已經腐爛的屍體,一老一少。
他們都是被活活咬死的,經過法醫鑑定,在他們的傷口處都找到了上吊男人的唾液 DNA。
而那個上吊男人的傷口處,也有這兩人的唾液 DNA。
兩具屍體正是我舅爺和石頭叔。
那個上吊的男人, 是我爹。
警方判斷, 這是一起由鬥毆引發的殺人事件, 可能與昨晚發生的一起神祕車禍有着必然聯繫。
而我孃的屍首, 再也沒被找到。
-10-
過了一陣子, 我養好了傷, 因爲找不到親人,就被送去了城裏的孤兒院。
再後來, 我被一個女人領養, 她帶我回到了她的家,家裏還有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女孩。
她們對我很好,把我當自己家人, 我在這裏快樂地生活着。
可唯獨一點,女人和小女孩都喜歡喫魚。
因爲童年有着不好的經歷, 每次她們喫魚時,我都會找藉口拒絕喫, 好在女人從來不逼迫我。
後來再大些,我去了省外讀大學。
有一次學校放暑假回來,我打開門, 家裏靜悄悄的。
我以爲她們在午睡, 於是敲了敲主臥的門,沒人回應。
沒人在家。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個電話,臥室的門卻沒有關嚴,吱呀一聲自己打開了。
我嚇了一跳,以前出於尊重, 我從未進過女人的臥室。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主臥的佈置,裏面只有一張牀和一個牀頭櫃。
牀頭櫃上有一張男女合影。
其中一人是那個女人。
另一個人,好像是石頭叔。
(全文完)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