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掰彎了裴旭,毀了他本該幸福的一生。
他被世俗逼迫而亡,而我卻連哭他的資格都沒有。
如果時光能倒流,我寧願做他婚禮上最普通的賓客。
再次睜眼,我回到了認識裴旭的第二年。
本以爲我不再主動,關係就能結束。
直到他把我逼到牆角:
「怎麼不追我了,說話!不愛我了?」
「是的,我不愛你。」
-1-
2016 年 9 月。
我猛地從牀上坐起來,冷汗浸透後背。
寢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細微聲響。
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對面那張牀上——
裴旭還在睡,呼吸均勻,眉目舒展。
他還活着。
我的喉嚨發緊,指尖不自覺地發抖。
上一世,裴旭爲了和我在一起,和家裏徹底鬧翻,最後死在了祖宅的祠堂。
他父親甚至沒讓他進家族墓地,只冷冷丟下一句:
「丟人現眼的東西,死了乾淨。」
而現在,他就躺在我對面,毫無防備,鮮活溫熱。
我死死咬住嘴脣,直到嚐到血腥味。
這一世,我絕不能重蹈覆轍。
-2-
上午 8:00,裴旭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身,頭髮亂糟糟的。
看到我時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你今天起這麼早?」
他的聲音和記憶裏一模一樣,帶着剛睡醒的沙啞,溫柔得讓我心臟發疼。
我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嗯,有事。」
他掀開被子下牀,赤腳踩在地板上。
走到我面前時微微俯身:「臉色怎麼這麼差?發燒了?」
他伸手想探我的額頭,我猛地後退一步,後背撞上櫃子,發出『砰』的一聲響。
裴旭的手僵在半空,眼神困惑:「……怎麼了?」
「沒事。」我低頭,聲音冷硬,「我去找輔導員。」
走廊上,我撥通了電話。
「老師,我想換寢室。」
電話那頭頓了頓:「爲什麼?和室友處不來?」
我沉默兩秒,說:「嗯,性格不合。」
掛斷電話後,我靠在牆邊,慢慢滑坐在地上。
重生的時間點太Ţū́ₐ殘忍。
我和裴旭已經共同度過了一年時光,所有溫暖的記憶都成了此刻最鋒利的刀。
現在我的疏離,在他眼裏大概像個莫名其妙的瘋子。
裴旭,這一世,我們別再相愛了。
——你活着,比什麼都重要。
-3-
裴家的祖宅在城北半山。
上一世的某天冬夜,雪下得極大,我踩着半尺厚的積雪去接裴旭。
裴家大門緊閉,門縫裏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
我剛要敲門,就聽見裏面傳來瓷器砸碎的聲響,尖銳刺耳。
「你非要逼死你媽是不是?!」裴父的吼聲幾乎撕裂風雪。
我僵在原地,透過門縫往裏看——
裴母癱在梨木沙發上,臉色慘白,嘴角掛着白沫,手腕垂落。
她的另一隻手裏還攥着一隻空藥瓶,指節泛青。
這不是裴母第一次這樣,她總以死相逼,在家族祠堂前跪下求他『改邪歸正』。
還偷偷在他的飯菜裏下精神類藥物,反而讓他精神出現問題。
裴旭跪在地上,額頭抵着冰冷的地磚,血順着鼻樑往下淌,滴在地面。
「爸……」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可是我愛他。」
裴父抄起桌上的硯臺砸過去,裴旭沒躲,硬生生捱了一下,血瞬間從額角湧出來。
「愛?你懂什麼叫愛?!」裴父的聲音發抖,像是恨極,又像是怕極。
「你媽要是死了,你就是殺人犯!你就是裴家的罪人!」
裴旭沒再說話,只是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地磚上。
一Ŧũ̂ₗ下。
兩下。
三下。
血越積越多,在地上成一條細細的紅線。
我站在門外,手指死死摳着門框,指甲幾乎折斷。
我想衝進去,可我知道——我進去,只會讓場面更糟。
凌晨三點,我在門外收到他的最後一條短信:
「對不起,我都試過了。」
再見面時,他已經躺在殯儀館的冷櫃裏,身上還穿着我送他的那件藍毛衣。
那是我們在一起第一年,我攢了三個月的兼職錢買的。
裴家的保鏢把我踹倒在水泥地上,鞋底碾着我的手指,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少爺乾乾淨淨走的,你別髒了他的路。」
他們連夜火化了他,對外宣稱『意外』。
而我—ṭű²—
我不是自殺。
我只是忘了關煤氣。
-4-
搬離宿舍那天,下着小雨。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宿舍樓下時,裴旭追了出來。
他沒打傘,頭髮很快被雨打溼,黑髮貼在額前,顯得眼睛格外亮。
「沈墨!」他一把拽住我的行李箱拉桿,手指骨節發白,「爲什麼要搬走?」
雨滴順着他的睫毛往下掉,像哭了一樣。
我喉嚨發緊,死死攥着拉桿,不敢看他的眼睛:「……沒什麼,就是想換。」
「什麼叫『沒什麼』?」裴旭聲音拔高,引得路過的學生側目。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我們不是好朋友嗎?你突然這樣……是我做錯什麼了?」
他的語氣裏帶着委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上一世,他也是這樣。
每次我生氣,他都會先反思自己,哪怕根本不是他的錯。
心臟像是被鈍刀緩慢地割着,我咬緊牙關,硬生生掰開他的手指:「你沒錯。」
行李箱的輪子碾過積水,濺起的水花打溼了我的褲腳。
裴旭站在原地沒動,聲音從身後追上來:「那到底爲什麼?!」
我腳步一頓,雨水順着臉頰流進衣領,冰冷刺骨。
因爲上輩子ťũ̂₊你死的時候,手裏還攥着我們的合照。
因爲你爸連墓碑都不讓你留,說你是家族的恥辱。
因爲如果重來一次,我寧願你恨我,也不想再看你死一次。
但這些話,我一句都不能說。
「就是煩了。」我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聲音散在雨裏,「……別跟來了。」
裴旭沒再追上來。
可我知道,他一定還站在雨裏,固執地等一個永遠不會有的解釋。
對不起。
你必須活着。
-5-
我搬到了新的宿舍樓。
新室友是個戴黑框眼鏡的計算機系男生,話少,作息規律。
不會在深夜突然遞給我一杯熱牛奶,也不會在我趕論文時默默把檯燈調暗。
這樣很好。
可裴旭還是來了。
第一天,他拎着食堂的豆漿和小籠包,站在我宿舍門口。
頭髮還沒吹乾,卻笑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你最愛喫的那家,排隊買的。」
我沒接,當着他的面關上了門。
第三天,他出現在專業課教室最後一排。
下課鈴一響就擠開人羣,把記滿公式的筆記本塞進我懷裏:「重點都標紅了。」
我把筆記本扔進了垃圾桶。
第七天,暴雨,他渾身溼透地蹲在宿舍樓下的臺階上,懷裏抱着件乾燥的外套。
看見我時,眼睛倏地亮起來:「你上次說冷……」
我當着他的面,把外套丟進了雨裏。
夠了吧?
該放棄了吧?
可他的眼神只是暗了一瞬,又很快亮起來,像是早已習慣了我的冷漠。
-6-
籃球賽的通知貼滿校園,海報上印着往屆冠軍照片。
上一世,就是在這場球賽後,裴旭當着全校的面向我表白。
而現在,歷史正朝着相同的方向狂奔。
我盯着公告欄,突然想起一個人。
宋城。
上一世,這個總穿 23 號球衣的體育生追了我三個月。
最終被我以『喜歡裴旭』爲由拒絕。
當時他紅着眼睛問:「如果沒他,你會選我嗎?」
現在,答案可以不一樣了。
-7-
比賽前一天,我在籃球場邊找到了宋城。
他正在練三分,起跳時肌肉繃出流暢的弧度,和記憶裏一樣耀眼。
「喂。」我喊他。
籃球砸在地上,咚咚地滾遠。
宋城轉過頭,看清是我時,瞳孔猛地一縮。
「你不是喜歡我嗎。」我走過去,踩住那顆滾動的籃球,「現在呢?還喜歡嗎?」
他喉結滾動,汗水順着下頜滴在鎖骨上:「……什麼意思?」
遠處傳來歡呼聲,裴旭穿着熟悉的 7 號球衣跑進球場訓練,正朝這邊張望。
我踮起腳,湊近宋城耳邊:
「明天比賽結束後來找我。」當着裴旭的面。
-8-
比賽開始的哨聲響起時,裴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他額髮汗溼,眼睛卻亮得驚人,衝我揚起一個笑。
我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賽場上,7 號和 23 號的身影不斷交錯。
裴旭帶球突破時,Ṱũ̂₉宋城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上去。
裁判沒吹哨,裴旭踉蹌兩步,卻硬生生穩住身形,反手一個三分。
球進網的瞬間,他下意識轉向我,嘴角剛揚起一半,又猛地抿住。
因爲我正看着宋城。
宋城喘着粗氣撩起球衣擦汗,腹肌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
他察覺到我的視線,挑眉露出個痞笑,用口型說:「心疼了?」
我沒回答。
終場哨響,比分定格在 72:68。
裴旭贏了。
他站在記分牌下,胸膛劇烈起伏,汗水順着下巴滴在隊服上。
隊友們衝過去擁抱他,他卻一直望着我。
他朝我走來,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
而我轉身走向了宋城。
-9-
「喝點水。」我把冰鎮礦泉水貼在宋城發紅的肘關節上,「疼不疼?」
宋城愣了下,隨即笑得張揚。
他故意就着我的手喝水,喉結滾動,漏出的水痕滑過脖頸:「你喂的就不疼。」
餘光裏,裴旭的腳步僵在原地。
歡呼聲變得很遠。
宋城搭住我的肩,嘴脣幾乎貼上我的耳垂:「他看起來要哭了,這就是你要的效果?」
我沒回頭。
可我知道裴旭現在是什麼表情——
睫毛垂着,嘴角繃成一條直線。
上一世我弄丟他送的腕帶時,他也是這樣,明明難過死了還要強撐着說「沒關係」。
宋城的手滑到我腰間:「要不要再刺激他一下?我配合你啊。」
我猛地攥緊礦泉水瓶。
塑料瓶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裴旭,快走吧。
別再看我了。
可當我終於忍不住回頭時,他還站在那裏。
隔着沸騰的人羣,隔着兩輩子的愛恨,隔着註定悲劇的結局。
他對我笑了笑。
-10-
籃球賽後,裴旭沉寂了很久。
他不再出現在我的教室門口,不再給我帶早餐,不再假裝偶遇。
這樣最好。
我告訴自己。
可每當路過籃球場,胃裏還是會泛起細密的疼。
直到那天下課。
我抱着課本走出教室,手腕突然被一股蠻力扣住。
骨頭被捏得生疼,我抬頭,撞進一雙燒紅的眼睛。
裴旭瘦了。
下頜線鋒利得像刀,眼下泛着青黑,襯衫領口皺巴巴的,鎖骨凹陷出一道陰影。
他死死盯着我,呼吸粗重,像是終於撕碎了所有僞裝。
沒等我反應,他拽着我大步走向教學樓後的角落。
咚——
我的後背撞上磚牆,疼得悶哼一聲。
裴旭雙手抵在我耳側,整個人壓過來,滾燙的體溫幾乎灼傷我。
「你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他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我垂着眼,不敢看他的表情:「放手。」
「我們認識了這麼久……」他的指節擦過我頸側,激起一陣戰慄,「我不信你對我什麼感覺都沒有。」
可我只能用力推開他:「裴旭,夠了。」
他紋絲不動,反而扣住我的後頸,強迫我抬頭:「明明之前一直是你在主動,爲什麼突然變成這樣?!」
他的拇指摩挲着我頸後,那是上輩子他最喜歡親吻的地方。
我偏過頭,磚牆的涼意滲進脊背:「……我膩了。」
「膩了?」他冷笑,突然抓起我的手按在他胸口。
掌心下的心跳又快又重,幾乎要撞碎肋骨。
「那你ṭūₐ告訴我——」他俯身逼近,「怎麼不追我了?說話啊……不愛我了?」
最後幾個字帶着顫,像把鈍刀,一下下鋸着我的神經。
我看向他的眼睛。
那裏面燒着的不是怒火,是瀕死的期待。
「是,我不愛你。」我聽見自己說,「從來就沒有。」
世界安靜了一瞬。
裴旭的手慢慢滑落。
他後退半步,忽然笑了,眼角卻泛起潮溼:「……你撒謊。」
可我已經擦着他的肩膀離開。
轉角處,我死死咬住手背,把嗚咽咽回喉嚨。
裴旭,你永遠不會知道——
我轉身的那一刻,你掉在地上的那滴淚,
我也在同一秒,爲你流了。
-11-
我以爲一切都結束了。
直到那天回宿舍,推開門——
裴旭的行李箱大敞着攤在地上,裏面整整齊齊碼着教材、他常用的薄荷味沐浴露,還有那對馬克杯。
那是去年我生日時,他專門定製的,杯底藏着我們名字的縮寫。
他背對着我整理衣櫃:「輔導員批的。」
聲音很淡,像在討論天氣。
我攥緊門把。
他怎麼能?
他怎麼敢?
可心臟卻背叛理智,在胸腔裏瘋狂跳動,震得耳膜生疼。
日子變得詭異而平靜。
裴旭睡我對牀,卻像隔着銀河。
他不再給我帶早餐,但總會『不小心』多買一份三明治,擱在公用桌上。
他不再等我下課,可每當我淋雨回來,門口永遠掛着條幹燥的毛巾。
最可怕的是深夜——
當我假裝熟睡時,能聽見他翻身的動靜,還有壓抑的、幾不可聞的嘆息。
-12-
宋城約我在咖啡館見面。
他攪動着黑咖啡,冰塊叮噹響:「你這樣做,對他對我,都不公平。」
我盯着杯壁凝結的水珠:「……對不起。」
「別說這個,」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沈墨,看着我。」
我抬頭,猝不及防撞進他眼裏,竟透出幾分脆弱:「我可以等你忘掉他。」
我忽然想起上輩子,他被我拒絕時,也是這樣。
「別等了,」我抽回手,「我不值得。」
-13-
回宿舍時,裴旭正在晾衣服。
陽光曬透他的白襯衫,勾勒出清瘦的腰線。
他踮腳掛上衣架,後頸露出一截曬紅的皮膚。
我僵在門口。
上輩子他自盡前夜也是這樣,在出租屋的陽臺上晾牀單,回頭衝我笑:「明天想喫糖醋排骨。」
而現在,他聽見動靜轉身,手裏還攥着我的那件黑 T 恤。
四目相對。
他睫毛顫了顫,突然笑了:「放心,沒把你的衣服和我的混在一起洗。」
語氣輕鬆,彷彿我們只是普通室友。
可衣架上,他的白襯衫和我的黑 T 恤,正在風裏悄悄交疊。
-14-
時間像凍住的河。
我們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同住一個屋檐下,卻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寒假前最後一週,宿舍樓漸漸空了。
我收拾行李時,裴旭就坐在對面牀上,膝蓋上攤着本書,卻整整半小時沒翻頁。
窗外飄起今冬第一場雪,他忽然開口:「假期你一個人?」
我拉上行李箱,並沒有回答。
拉鍊咬合的聲響裏,我聽見他輕輕吸了口氣。
「沈墨。」
他的手指攥住我的行李箱拉桿,骨節發白。
我抬頭,撞進他通紅的眼眶。
「我試過不想你。」他聲音啞得不像話,「……但我做不到。」
「我不奢望你愛我,但給我個機會……讓我愛你好不好?」
不好!
你會死啊裴旭!
可這些話卡在喉嚨裏,變成血淋淋的刺。
恍惚間,殯儀館的冷氣又漫上來。
我記得他的無名指上還戴着我們的對戒。
「我和宋城在一起了。」
這句話像刀,割開溫暖的假象。
裴旭的手慢慢鬆開。
他低頭笑了笑:「……你走吧。」
雪下大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進風雪裏,沒敢回頭。
所以沒看見——
他站在窗前,直到我的背影消失,才把臉埋進掌心。
而宿舍樓下,宋城正撐着傘等我,目光復雜。
「值得嗎?」他問。
我抹了把臉,才發現滿手冰水。
原來最痛的雪,是融在眼眶裏的。
-15-
開學那天,裴旭的牀鋪空了。
他的馬克杯、筆記本、掛在牀頭的藍色外套,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室友說,他搬回了原來的寢室。
這樣最好。
我對自己說。
可深夜翻身時,對面牀板不再傳來熟悉的咯吱聲,寂靜淹沒呼吸。
三月初,校園論壇炸了。
有人拍到裴旭和齊蕭在圖書館自習。
照片裏,女孩長髮垂肩,正笑着把本子推到他面前。
「數學系系草終於名草有主了?」
評論區一片起鬨。
我關掉手機,屏幕倒映出自己蒼白的臉。
這不就是我想要的嗎?
他迴歸『正常』的人生,平安喜樂,子孫滿堂。
可胃裏翻湧的酸楚幾乎將我撕裂。
我病了。
高燒 39.5 度,喉嚨腫得咽不下水。
室友硬把我拖到醫務室,校醫皺眉:「免疫力怎麼差成這樣?」
輸液管裏的藥水一滴、兩滴……
門被推開時,我猛地抬頭——
「很失望?」宋城拎着粥站在門口,嘴角掛着苦笑。
夕陽從他背後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那麼像那個人,卻又那麼不像。
冰涼的液體順着臉頰滑下。
宋城嘆了口氣,放下粥,伸手把我按進懷裏。
他的心跳又重又急。
「哭吧,但就這一次。」
消毒水味裏混進淡淡的菸草香。
是宋城身上特有的,和裴旭永遠清爽的薄荷味截然不同。
我攥緊他的衣角,眼淚洇溼一大片。
窗外,櫻花開了……
-16-
大學的時光,像被按了快進的舊電影。
我刪掉所有聊天記錄,那些與裴旭有關的,都被我一點點剜去。
宋城在圖書館堵住我:「你真的不考慮我了嗎?」
他下巴上冒着青茬,衣服皺巴巴的。
「對不起,你值得更好的。”
他嗤笑一聲,把什麼東西拍在桌上。
是張照片。
籃球場邊,裴旭正彎腰繫鞋帶,而我望着他的側臉,眼神柔軟得不像話。
宋城聲音發啞,「你從來沒有這樣看過我……」
他忽然說不下去了,轉身走得很急,撞翻了一排書架。
-17-
畢業典禮那天,禮堂擠滿鮮花和氣球。
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看陽光透過彩窗,在裴旭的學位服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齊蕭挽着他的手臂。
周圍人起鬨:「什麼時候發喜糖啊?」
裴旭笑了笑,沒說話。
那笑容很得體,卻讓我想起大一冬天,他偷偷把凍紅的手塞進我口袋時,眼角眉梢藏不住的雀躍。
現在他再也不會那樣笑了。
我起身準備離開。
「沈墨!」
齊蕭突然追上來,長髮被風吹亂。
她塞給我一個牛皮紙袋,邊緣已經磨得發毛,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很多次。
「裴旭讓我給你的。」她頓了頓,「其實……」
遠處有人在喊她名字。
齊蕭回頭看了眼,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跑進陽光裏。
她的耳環晃啊晃,折射出細碎的光。
我捧着紙袋站在走廊陰影處。
太輕了,輕得像片羽毛。
可我知道這裏面裝着什麼——
上輩子裴旭死前,手裏țṻ²就攥着一張我們的合照,是在大一時拍的。
而現在,它就在我手裏。
我死死咬住嘴脣,直到嚐到鐵鏽味。
不能拆。
拆了就會後悔。
後悔就會想見他。
風穿過空蕩蕩的走廊,把紙袋吹開一道縫隙。
一抹藍色若隱若現。
竟是海洋館的門票。
我們第一次遊玩的地方。
也是我們第一次拍合照的地方。
-18-
畢業第三年,一封燙金請柬躺在我的信箱裏。
信封是素白的,邊緣燙着銀線。
【裴旭&齊蕭結婚典禮
日期:2024 年 12 月 9 日】
我的手指突然僵住。
這個日期刻在我的骨髓裏。
上一世,他在這一天永遠離開了我。
請柬從指間滑落,輕飄飄地掉在地上。
我彎腰去撿,膝蓋磕在茶几邊緣,疼痛卻遲遲不來。
多可笑啊,我親手把他推回所謂『正常』的人生,現在卻像個輸不起的賭徒。
就當是見他最後一面吧……
-19-
婚禮現場比想象中安靜。
沒有鋪張的鮮花拱門,沒有喧鬧的賓客,只有海邊小教堂裏零星幾排座位。
我躲在最後一排陰影處,看着紅毯盡頭的身影。
裴旭穿着黑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他瘦了很多。
當《婚禮進行曲》響起時,我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齊蕭挽着父親的手臂走來,頭紗被海風吹得揚起。
她真美。
牧師開始宣讀誓詞,陽光突然穿過雲層,將十字架投影在我腳邊。
「裴旭先生,你是否願意——」
我猛地站起來。
椅子刮擦地面的聲響驚動了前排賓客,有人回頭張望。
裴旭卻始終直視前方,彷彿早已知道我會來,也知道我會走。
跌跌撞撞衝出教堂時,海風灌滿西裝外套。
我蹲在礁石後劇烈喘息,摸到口袋裏的異物——
是海洋館門票。
海浪聲也變得很遠。
-20-
海風很冷,潮氣鑽進衣領。
我坐在礁石上,聽着遠處教堂隱約的鐘聲。
婚禮應該已經結束了。
他此刻應該挽着新娘的手,在衆人的祝福中微笑。
或許正低頭親吻她的額頭。
我成功了。
這一世,他活着,平安喜樂。
這本就是我拼盡一切想要的結果。
可爲什麼胸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塊,海風呼嘯着穿過,發出空洞的迴響。
我恍惚地想,如果此刻就這樣走進海里,是不是就能結束這漫無邊際的疼痛。
天不知何時黑下來,手機屏幕自動亮起。
2024 年 12 月 9 日,凌晨 3 點 27 分。
上一世這個時間,我收到了他的死訊。
-21-
身後傳來腳步聲,踩在潮溼的沙礫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我沒有回頭。
這一定是幻覺,是執念太深產生的幻聽。
就像這幾年裏,我總在人羣中錯認他的背影,總在睡夢中聽見他叫我名字。
熟悉的聲音響起,沙啞得像是哭過。
「我腦子裏多了許多不屬於我的回憶。」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緩緩轉身,裴旭就站在幾步之外。
他穿着西裝外套,衣服被海風吹得鼓脹,領帶鬆散地掛在脖子上。
最刺眼的是,他的無名指上,沒有戒指。
「我看見自己躺在太平間……」他的聲音開始發抖,「看見你跪在地上,抓着我的手哭……」
海浪聲忽然變得很遠。
「我看見我爸說死了乾淨……」他一步步走近,眼眶通紅,「看見你在我墓前……」
他說不下去了。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淚水滾落,鹹澀得像海水。
原來最痛的從來不是離別,而是你歷盡千辛萬苦推開的人,最終帶着滿身傷痕,再次跋山涉水來到你面前。
「對不起……」裴旭跪倒在沙灘上, 手指深深插進沙子裏,「對不起, 我竟然忘了……」
他的肩膀劇烈顫抖,承受着某種無形的重壓。
潮水漫上來, 打溼了他的褲腳。
他抬起頭, 臉上全是水痕:
「這輩子, 我不要再失去了你。」
海鷗掠過陰沉的天際,發出一聲淒厲的長鳴。
我終於崩潰地哭出聲來。
-22-
海風嗚咽着掠過耳畔,他的懷抱溫暖得讓人心碎。
「不可以……」
我抵着他的胸膛搖頭,聲音支離破碎,「我努力了這麼久…不能重蹈覆轍……」
他的心跳透過襯衫傳來。
遠處教堂的彩窗還亮着光。
「你知道和我在一起要面對什麼……」我攥緊他的衣襟, 「上輩子你已經死過一次了, 我只想讓你活着……」
裴ṭṻₗ旭的手臂收得更緊,像是要把我揉進骨血。
他低頭埋在我頸間,呼吸灼熱而顫抖:「那你知道我這幾年是怎麼過的嗎?」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和她一直都沒有感情。」
潮水漫過腳踝,刺骨的涼。
「你不能這樣……」我掙開他的懷抱,「你的新娘……」
「沒有新娘。」他抓住我的手腕, 「從始至終, 只有你。」
月光照亮他通紅的眼眶。
那裏面的痛楚太熟悉。
「沈墨,」他捧着我的臉, 拇指擦去我不斷滾落的淚,「上輩子留你一個人, 這輩子又讓你一個人痛苦……」
「最自私的人, 明明是我。」
海浪拍碎在礁石上,濺起蒼白的泡沫。
那些泡沫轉瞬即逝,像我們錯過的兩輩子。
-23-
「齊蕭和我們一樣,」裴旭的聲音混着潮汐傳來,「她有女朋友。」
我怔住,眼前閃過畢業典禮那天——齊蕭將牛皮紙袋遞給我時, 欲言又止的模樣。
「她的女朋友很愛她,」裴旭的指腹擦過我眼尾, 「我們只是……互相掩護。」
記憶的碎片突然拼湊完整:
婚禮上齊蕭頻頻看錶的模樣, 交換戒指時她望向教堂側門的眼神, 還有此刻空蕩蕩的無名指。
「她一直都知道你。」裴旭從口袋裏掏出什麼,金屬在月光下泛着銀光, 「這幾年……是她攔着沒讓我發瘋去找你。」
他單膝跪進潮溼的沙礫裏。
那枚鑽戒躺在他掌心, 戒圈內側刻着兩個小小的姓名首字母。
「雖然現在還不能公開……」他的聲音哽了一下, 「但你等我,這次我一定——」
我撲進他懷裏,撞得他踉蹌坐倒在沙灘上。
海浪浸透我的衣襬, 他的心跳貼着我的耳膜, 一聲比一聲真實。
「好。」
這個字輕得像嘆息,重得像誓言。
-24-
後來——
齊蕭帶着她學舞蹈的女朋友來家裏喫飯,四個人的火鍋蒸騰起霧氣。
她笑着提到婚禮:「裴旭這個傻子, 新婚夜大晚上就跑出去,攔都攔不住。」
裴旭紅着耳根給我剝蝦,桌上手機亮起,屏保是我們的合照。
「合法還要等幾年……」他的呼吸掃過我耳尖, 「先預定一輩子行嗎?」
我轉身抱住他,原來有些羈絆,重生一百次也斬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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