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二十歲這天,宋昭變心了。
他找了一個和我很像的女子,奪我皇后之位,把我幽禁在冷宮。
任由她拿匕首一寸寸劃破我的臉。
可我不在意了。
因爲他們都要死了。
對永生人來說,宋昭只不過是我用來打發時光的一個替身而已。
-1-
我是永生族最後一絲血脈,也是大燕的皇后。
我扶持宋昭從一個沒落皇子到一國之君,逐步開疆擴土。
而他答應給我做替身,讓我永享皇后尊位。
各取所需。
我本來是想和宋昭永遠在一起的,他太像他了。
只要把我的血脈注入到宋昭體內,他就能長生不老。
不過好像用不到了,我很快就要成爲廢后了。
因爲宋昭從戰場上帶回了一個和我很相似的女子。
那女子一入宮就獨得恩寵,很快架空了我這個皇后的位置。
民間有傳言,謝綿綿是天命鳳星。
生來就是做皇后的。
如今屈居於我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的民間皇后之下,不過是明珠蒙塵。
她有朝一日定會把我擠下皇后寶座。
謝綿綿帶着廢后的旨意過來時,我正在養蠱蟲打發時間。
「沈姝白,以後你就是廢后了。」
「本宮纔是大燕的皇后。」
看着謝綿綿頂着那張和我極爲相似的小臉,我悶悶地哦了一聲。
心裏很不爽。
謝綿綿與宋昭青梅竹馬,只不過被我橫插一腳。
我從不稀罕這個皇后之位。
是宋昭硬要塞給我的,他想要用皇后之位拴住我,讓我一輩子爲他做事。
「沈姝白,你這是什麼態度!」
「宋昭哥哥立你爲皇后,不過是因爲你與我長得相似罷了。」
「如今我回來了,你最好乖乖讓位。」
謝綿綿沒有從我臉上看到失落,心裏有些不甘心。
直接一巴掌打了過來。
嘴角似乎滲出來淡淡的血絲,我舔了舔脣角。
毫不在意地說道:
「別逼我動手。」
當年我爲了報仇曾經血洗武林。
這些年不過稍稍有些收斂,少殺了點人,竟有人敢爬到我頭上。
謝綿綿咧着嘴,高傲地笑了笑。
「廢后?娘娘?」
「你當你是誰呢,我纔是皇后,這個皇宮我說了算。」
謝綿綿的臉在我面前越來越大,不爽極了。
感覺又有點癢。
直接從頭上拔過一絲金釵劃爛了她的臉。
謝綿綿疼得大哭,跌落在地上。
宮人瞬間圍作一團。
我看着謝綿綿,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光。
似乎有一種得逞的快感。
只不過很快消失不見。
我有一瞬間恍惚,沒來得及多想。
而宋昭卻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2-
他冷冷地看我一眼,連忙心疼地抱住謝綿綿,小意安撫。
「沈姝白,你這個毒婦!」
「朕要廢了你。」
我冷笑一聲:「你敢嗎?」
宋昭反問我:「憑什麼不敢?」
「四海昇平,國泰民安,朕是皇帝,怎麼會怕你這小小婦人?」
宋昭說完突然靠近,用只有我們兩個才能聽見的聲音對我說:
「沈姝白,我們的交易到此爲止吧。」
「你若出宮,朕以後定不會爲難你。」
我看着眼前人和宋晏之一模一樣的面容,心下悲涼。
宋昭終究不是宋晏之。
不過是個替身罷了。
片刻後調整好心情:
「不行。」
沒什麼爲什麼,就是不行。
他要想毀約,只有死路一條。
這麼多年跟我做交易的,想要從我這裏撈到好處也要看我同不同意。
宋昭聽到我的話臉色黑了下去,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抱着一旁的謝綿綿離開。
謝綿綿勾着頭看了我一臉,臉上似乎有些得意。
她看起來對現在的場面很滿意,摟着宋昭的脖子離開。
很快長春宮就被封宮,宮人被撤走。
只剩下我從宮外帶進來的一隻狐狸精。
-3-
周聞從背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遞給我一個雞腿。
「這兩日食慾不振,就喫了二十隻雞,剩下這一個給你了。」
我沒有接,我又不是狐狸,纔不喜歡喫雞腿。
不過看着周聞一臉求安慰的樣子,我還是配合性地說了一句:
「喫這麼少,是有煩心事嗎?」
周聞坐在雕花椅子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我。
「阿姝,我都給你做了八百多年的丫鬟了。」
「如今你男人不要你了,怎麼都該輪到我了。」
我看着他,冷冷地說了一句:
「滾。」
明明說了八百年不要跟着我,這騷狐狸假扮丫鬟也要跟在我身邊。
周聞聽了也不急,現出原形鑽到我懷裏。
趕也趕不走,只能拿他沒辦法。
周聞說:「阿姝,你找了八百多年,見了那麼多的人,怎麼確定宋昭是他的轉世?」
宋昭和他很像。
不僅是樣貌一模一樣,就連生活中的一些習慣都一模一樣。
我有預感,宋昭就是他。
不過我並未說話,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讓周聞做。
讓他查一查謝綿綿。
我總覺得這個謝綿綿哪裏有問題。
每當看着謝綿綿的時候,總感覺有一股熟悉的氣息。
彷彿是在哪裏見過一樣。
-4-
周聞一走就走了一個多月,我一個人住在孤寂的宮殿。
每天只有一個送飯的小太監,他有些害怕我,每次送完飯就急急忙忙離開。
外面傳來封后大典的聲音。
謝綿綿穿着華貴的禮服,推開了早就爬滿蜘蛛網的正門。
我看着久違的陽光,心情似乎好了一點。
謝綿綿讓宮人按住了我,把一張寫滿符咒的黃符貼到我臉上。
我只覺得渾身無力,像是被壓制一樣動彈不得,跪在她面前。
眼睜睜看着謝綿綿拿着匕首越走越近。
她眼神陰冷,帶着毒辣。
幽幽地開口說道:「你果真是妖。」
我纔不是妖。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動彈不得。
謝綿綿的刀將要劃下來的時候,宋昭推門而進。
謝綿綿立馬裝作小女兒模樣縮進了宋昭懷裏。
「宋昭哥哥,姝姐姐怎麼是妖?」
「一開始我也不信,只不過顯妖符在她身上。」
「剛剛她還要咬我,差點就見不到你了。」
宋昭看着我,眼神頓了頓,彷彿已經相信了。
我似乎沒有告訴他我是永生人的事情。
他厭惡地看着我。
「國師說得沒錯,你是狐妖。」
「既然是妖,那便不配活在世上。」
「綿綿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說罷把匕首遞給謝綿綿,有意無意地看我一眼,彷彿要解決掉一個大包袱。
我知道,他是想借謝綿綿的手除掉我。
刀尖劃開我的臉龐時,溫熱的血湧出來。
一刀一刀,直到謝綿綿解氣才停手。
看着他們二人揚長而去的背影。
我笑了。
我對着宋昭說:
「宋昭,你不配做他的替身。」
「你也不配有他的臉。」
宋昭腳步頓了頓,擁着謝綿綿去參加封后大典。
他不知道,蠱蟲已經長在了他的體內。
-5-
宋昭不聽話,但蠱蟲很聽話。
半個月之後,等蠱蟲完全長在他身體裏,那時候他就會痛苦萬分,猶如萬蟻吞噬般痛苦。
我踉蹌地爬起身,用手帕擦了擦臉上的血,隨意地敷上點金瘡藥。
夜半時分,宋昭突然推開我的房門,一個人進來。
他穿着深色大氅,給我送來了上好的傷藥。
像是有什麼話要說,欲言又止。
「陛下深夜來訪,有何貴幹?」我懶懶地躺在美人榻上,看着他的那張臉。
實在太像了。
「皇后,朕本不想殺你,但是人妖殊途,朕也是沒有辦法。」宋昭假惺惺地看着我,故作爲難。
「江湖傳聞,狐族知道永生族的蹤跡,若是皇后能幫朕找到永生之法,朕可以網開一面。」
「呵呵呵。」
長生不老。
宋昭的臉上滿是對長生不老的期盼,可他不知道長生是福,也是罪。
對真正長生不老的人來說,也許更願意做一個平凡人。
我開口問道:「陛下,爲何想要長生不老?」
宋昭道:「沒有一個人想死,更何況朕好不容易打下來的江山怎可拱手讓人。」
他的眼裏滿是野心。
我點頭說好:「不過臣妾想要一樣東西,不知陛下給不給得起?」
「何物?」
「你的身體。」
宋昭僅僅爲難了片刻,便爽朗地笑了笑。
「這有什麼難的?若朕能得永生,皇后便永遠是朕的皇后,讓綿綿做一個寵妃也未嘗不可。」
「不過朕想知道皇后心儀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能讓皇后如此幫朕,念念不忘。」
我想了想,說道:「滿心愛慕之人。」
「不過陛下難道不怕我是妖,會加害陛下?」
「皇后不捨得。」
宋昭倒真的是不怕,因爲他知道,我在意的只有他的臉而已。
既如此,他就可以憑着這張臉來讓我爲他做任何事情。
他得到了滿意的答覆,心情大好。
跟我在月下小酌了幾杯才離開。
不過他似乎理解錯了,我要的不是皇后之位,僅僅是他的身體。
他非要把皇后之位給我,我就只能勉強收下了。
-6-
第二日宋昭往我宮裏送了不少宮人,解除了我的禁閉。
無數的珍寶首飾往宮裏送着,彷彿之前的事情什麼也沒有發生,要重新立我爲後。
最重要的是,除了謝綿綿以外,任何認爲我是妖的人都被杖斃。
在宮人們口中,我只不過是一個即將復寵的嬪妃。
謝綿綿氣急敗壞地找到我的時候,我剛從交泰殿出來,她一巴掌甩在了我的臉上。
眼角含淚,雙目通紅,伴着滿眼的血絲,像是哭了一夜。
「你個狐狸精,到底用了什麼法子搶了我的皇后之位!」
「我纔是皇后,我是天生鳳命,你就是狐狸精!」
謝綿綿沒有大聲說話,趴在我的耳旁,像是不想讓旁人知道一樣。
我笑着看着謝綿綿,從她頭上拔下來一隻八寶鳳釵,這隻鳳釵原是宋昭要送給我的,如今卻到了她的手裏。
「謝貴妃,如今你不過是個妾室,是戴不了鳳釵的。」
謝綿綿臉氣成一團,伸手要奪過去:「你還給我,那是宋昭哥哥給我的定情信物。」
我看着這張和我長得很像的臉,它長在了謝綿綿身上。
真的好想劃爛。
卻終究插在了她的胸膛上,這張臉真是越看越像我,若不是熟悉之人,怕是無人能分辨得了我與謝綿綿。
謝綿綿應聲倒地,整個人癱做一團。
「賤人,你這個賤人,我要殺了你!」
宮人們嚇壞了,連忙喚了太醫,請宋昭過來。
四下無人時,宋昭拽住我的胳膊,聲音略微有些怒氣:
「沈姝白!」
「朕已經許了你皇后之位,你怎麼能這樣對待綿綿?」
我冷聲看着宋昭,指了指臉上的傷疤。
是她先惹我的。
宋昭不語。
只是說以前的事情就此揭過,讓我認清楚自己的身份。
「皇后,綿綿有喜了,你二人以後就和睦相處吧。」
「若再有下次,朕自然會自毀容顏,讓你永遠得不到心中之人。」
我看着宋昭自以爲是的樣子,只覺得好笑。
不過並未多說,只讓他幫我找一下我貼身的小丫鬟。
周聞跟在我身邊八百多年了,這幾年扮作女子模樣跟在我身邊,從未有半刻分離。
如今卻一個多月不見,怕是有什麼事情發生。
-7-
等了半個多月,我並沒有找到關於周聞的消息。
卻無意間在妝奩裏看到了一張紙條。
上面寫着:「若是想找到那個狐狸精,京郊東山府相見。」
我捏着紙條,絞盡腦汁也想不到到底是誰,引我過去是何緣由?
我順着紙條上的地址到了東山府。
只不過是一個極其普通的道觀,在半山腰竹林的遮擋下極其隱蔽。
我順着小道進去,剛一進門就被一股強大的力吸了進去。
而周聞被鎖妖鏈鎖在柱子上,氣息微弱。
見我來了,用力擠出來一抹笑容。
「阿姝,你想我了,特意來找我的嗎?」
「當然沒有。」
「路過而已。」
我嘗試着用劍劈開鎖妖鏈,結果被震了回去。
我明明不是妖,怎麼會被鎖妖鏈所傷?
還沒有想明白,一個長袍道士走了進來。
他捋着鬍鬚,一副慈眉善目的樣子。
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是他。
楊元良。
八百多年前,就是他向武林透露我是永生族的消息。
得永生族人者,方可長生不老。
全武林上下都在找永生族,試圖尋求長生不老的方法。
如此二十載不得。
武林中爲長生不老掀起來無數血雨腥風,屠殺我族人。
扒皮抽骨,極盡折磨。
宋晏之就是那年服毒而死的。
而我便屠盡武林中人爲族人報仇。
從此世上再無人知道永生族這個祕密。
沒想到他卻成爲了漏網之魚,半人半妖,苟活於世。
永生族本就人丁稀少,經此大難,全族上下只剩我一人。
-8-
周聞看到楊元良,身子下意識地縮了一下,然後趕緊把我護在身後。
「你個老妖精到底想幹什麼?」
楊元良笑道:「沈師姐,好久不見。」
「你如今容顏依舊,倒真是讓師弟我好生羨慕。」
我看着他的樣子,這才知道楊元良爲了永生,修煉邪術,捕殺妖族的精元內丹,才成了現在半人半妖的樣子。
「本來沒想爲難師姐的,但這騷狐狸的內丹在師姐體內,這才讓師姐過來。」
我有些不解,下意識地看向周聞,他的內丹什麼時候在我體內啊?
周聞咧着嘴笑了笑。
毫不在意地說道:「阿姝不是說過我的東西就是你的東西嗎?把內丹暫時放你那裏幾天你還不樂意,真是小氣。」
看着他飄忽不定的眼神,我心下了然。
怪不得我能被鎖妖符壓制動彈不得,怪不得他能被楊元良困在這裏。
「等我們出去了,我把內丹還給你。」
「不行,給你了就是給你了。」
周聞嘴硬,楊元良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師姐,如今不是你敘舊的時候,這騷狐狸的內丹是我的。」
周聞聽到楊元良的話,眼神有一點兇狠,把沒喫完的飯砸到了楊元良身上。
「我都說了,只有阿姝才能叫我騷狐狸!」
「別的人叫我,死路一條。」
說完擋在我身旁要我離開。
「阿姝你快走,這個老妖精修煉了千年,早就不是人了,你剛剛受了傷,很可能幹不過他。」
正是因爲知道幹不過他,我這才拖延着時間,等着宋昭過來。
周聞身體很虛,我提着劍擋在了他身旁,對楊元良說道:
「師弟,內丹怕是不能給你。」
「那師姐可要告訴我長生不老之法。」
「不行。」
楊元良飛身而上,手上長出了黑色的指甲,想要從我身體裏剖丹。
我側身一躲,砍斷他一條胳膊後,黑血從斷臂溢出,整個房間瀰漫着難聞的腥臭味。
我被他逼到了牆角,懷內的蠱王不停地躁動,宋昭馬上就要來了。
我費力地對楊元良說:「師弟要想長生不老,我可以教你。」
楊元良眼睛一亮,露出貪婪的目光:「什麼方法?」
「食我之血肉,敬我如雙親。」
-9-
楊元良聽罷冷聲大笑,不相信地看着我,彷彿在聽什麼驚天的笑話。
「你以爲我會相信?當年武林中人用盡辦法都沒有鑽研出來,一個小崽子喫了你們的血肉,當場七竅流血暴斃而亡。」
說罷就要動手剖丹。
我被小道童用降妖符定在牆上,動彈不得。
千鈞一髮之際,宋昭來了。
宋昭面無表情,像一個提線木偶一樣,硬生生地推門而進,冷冷地開口說道:
「國師且慢。」
楊元良聽到宋昭來了,生生地把指甲憋了回去,收回了滿臉的戾氣。
略有不滿地看着宋昭:「陛下難道忘了,此女是妖?」
「貧道不過是替天行道。」
宋昭像是沒聽見一樣:「國師,退下。」
「沈氏是皇后,她的生死只有朕能決定。」
「陛下……」
楊元良還想再說些什麼,宋昭卻沒有給他機會,直接讓他退下。
楊元良追求長生不老,但是更在意榮華富貴。
宋昭許他以國師之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明面不敢違背宋昭的命令。
就算楊元良想要取而代之,必得先謀得長生之法,然後徐徐圖之。
這個老狐狸的算盤打得真響。
等到楊元良走後,宋昭直直地站在原地,不聲不響地看着我。
我打了個響指,讓他拿劍劈開鎖妖鏈,之後便讓宋昭先行離開。
雖然蠱蟲在他體內已經生效,但並不是長遠之計,最多才能維持半日。
周聞賤兮兮地喊了一聲疼,柔弱無骨地趴在我的肩膀上。
「阿姝,你真好。」
我扶着周聞離開的時候,從牆角的壁龕中看到了一片裙襬,那是西域進貢的浮光錦,只有謝綿綿纔有。
謝綿綿竟然在裏面,她和楊元良有勾結,或許是要借楊元良的手除掉我。
周聞問我是不是給那宋昭下蠱了?
「是。」我並沒有否認。
蠱蟲都是用我的血脈餵養的,比人聽話多了。
雖然蠱蟲發作的時間很短,但足夠我解決眼前的問題。
周聞眉角垮了下去,神情有些失落。
「你就這麼喜歡他的臉嗎?不能回頭看看我嗎?」
「不能。」
我斬釘截鐵,轉頭問了他內丹的事情。
「你什麼時候把內丹給我的?還給你。」
「等你傷養好了,就不要跟着我了。」
周聞垂下頭不說話,不過一會兒就恢復了以前吊兒郎當的樣子。
沒好氣地對我說:「要不是我把內丹給你,你早就死在斷骨山了。」
「斷骨山,八百年前?」
我的思緒漸漸回到過去。
「對。」周聞點了點頭,神情看起來無比嚴肅,「阿姝你可還記得,當年大戰之後你丟了一縷惡魂。」
「那惡魂在世間飄蕩,如今寄居在謝綿綿身上。」
「我把妖丹放在你身上,是爲了穩住你剩下的魂魄,不與肉身分離。」
怪不得見到謝綿綿時總有一股熟悉的感覺,原來是我的一縷魂魄在她身上。
-10-
八百年前。
爲了避免與世人接觸,永生族人世代不與外人來往,除了師傅偶有外出。
直到一日,師傅不知道從哪裏撿回來一個叫花子。
他渾身黑瘦乾癟,只有一雙不停撲閃的眼睛。
師傅看那個孩子可憐,便不顧族人反對把他留下來,取名楊元良。
我與他一同長大,有着同門師姐弟的情誼。
但不想楊元良知道永生族的事情後,竟然動了貪念,妄圖永生。
雖然師傅再三告誡他,永生有違天命,但楊元良卻不聽,未能從師傅那裏探求到永生之法後,便不告而別,混跡江湖。
幾年之後江湖上突然出現了永生之人的傳聞。
「得永生族人者,得永生。」
楊元良帶着江湖各大門派的人,堵在了山寨門,放火燒山,切斷水源。
雖然師傅武功高強,但雙拳難敵四手,落入了楊元良的圈套。
全族的人只逃出來了我一個。
我眼睜睜看着楊元良,面露兇光的眼神和那羣凶神惡煞的人一起帶走了族人卻無能爲力。
師傅讓我一個人逃得遠遠的。
人一旦動了貪念,便比地獄的羅剎還要壞上三分。
落入他們的手中,便是萬劫不復。
我拖着受傷的身子從後山離開的時候,楊元良帶着人來追捕我。
慌亂之中我躲進了一個茅草屋,在那裏看到了宋晏之。
他穿着粗布麻衣,面容俊美,身姿俊逸。
不斷擺弄着手中的草藥,見我過來,臉上先是驚詫,而後便是瞭然,知道我遇到了麻煩,趕忙讓我躲在屏風後面。
打發走楊元良之後,雙目赤忱地盯着我。
「姑娘,你可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我咬着脣不說話,只是點頭,雙目含淚。
外面到處都是追捕我的人,我也不知道要去哪裏,只能求宋晏之收留我。
畢竟他是個大夫,能療傷,剛剛還救了我一命。
宋晏之嘆了口氣,並沒有問我的來歷,默許了下來。
-11-
我與他在山中隱居了些時日,等傷養好後便探尋師傅他們的蹤跡。
師傅把養我大,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等我喬裝打扮趕到的時候,發現楊元良和武林中人極具折磨侮辱師傅,把他用鐵鏈子拴在狗籠裏。
逼問着永生之法。
師傅仰天大笑,眼裏盡是悲憫,對楊元良這個徒弟滿是失望,冷冷地對楊元良說:
「這世上怎會有永生,只有死人才會永生。」
楊元良以爲師傅在騙他,生生地砍斷了師傅一條手臂,我剛想上前救人,被宋晏之一把拉了回去。
「沈姑娘,不可。」
「你打不過他們的,去了只是白白送死。」
「難道要我看着師傅受盡折磨,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我看着宋晏之,眼淚不爭氣地又流了下來,任憑他把我抱在懷裏輕聲安慰。
良久,我纔跟着他回去。
自那日後宋晏之帶着我去了深山隱居。
我刻苦練習武功,企圖有朝一日爲師傅和族人報仇。
宋晏之是個雲遊大夫,早年間遭逢大難,無父母親人。
他生性善良,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會在閒時救治山間的各種飛禽走獸。
我與他在山間立誓,此生相伴。
賞四時美景,共度山間漫漫歲月。
雖然我並未告訴他我是永生人的事情,但時光飛逝,本該紅顏彈指老,我卻保持着少時的模樣。
他雖未主動問過我,但也猜到七八分。
這件事情成了我們之間心照不宣的祕密,他總是說:
「阿姝,其實我不怕死,只是害怕我死了,這世間就只有你一個人了。」
「歲月漫漫,若是有個人能一直陪在你身旁該有多好。」
我看着他年歲一日一日見長,心中越發難過,終於理解了師傅那句永生不一定是福,此時無比希望做一個普通人和宋晏之白頭偕老。
-12-
後來宋晏之從山裏撿了只受傷的小狐狸。
小狐狸通體雪白,眼睛亮晶晶的,喜歡窩在我們之間。
他很有靈性,整日裏不是跟着我練武,就是在宋晏之的藥房看他搗鼓各種各樣的草藥。
原以爲日子會這樣慢慢地過着,卻不想有一日楊元良帶着人闖了進來。
他爲求長生,已經開始殺妖煉丹。
小狐狸就是從他手中逃出來的。
小狐狸看到楊元良,害怕地躲到我們身後,發出了一陣陣哀號,像是遭受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一樣。
此時的楊元良印堂發黑,面容猙獰。
見到我的時候像是嗜血的怪物一樣,眼神發出一抹亮光,對着身後衆人說:「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師姐,好久不見。」
「一別二十載,師姐還是容顏依舊,真是讓師弟好生羨慕。」
我看到楊元良,心頭積攢的仇恨,再也無法壓抑。這二十年來,我日日苦修劍道,就是想有朝一日替師傅和族人報仇,解心中之恨。
我緊咬着後牙,冷冷地問道:
「楊元良,師傅他們怎麼樣了?」
楊元良思索片刻,像是聽聞什麼笑話一樣,笑了笑。
隨即掛上了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
「師姐,你竟然還記得師傅。」
「師傅他老人家在斷骨山等着,若師姐還顧及半點師徒之情,不妨和我一起去看一看。」
我看着楊元良的表情,知道其中必定有詐,但是爲了救師傅我不得不去。
我已經躲了二十年,接下來的日子我不想再躲了。
我轉過身來看了看宋晏之,讓他在家裏等着我。
「晏之,等我回來。」
「阿姝,別去。」
宋晏之拉着我的手,嘴脣微微翕動,想讓我留下來。
小狐狸也拽着我的裙襬,把我往屋裏拉,可我還是跟着楊元良走了。
我想救師傅。
-13-
到了斷骨山,我一路上跟旁人打聽着,這二十年來發生的事情,才知道他們並未得到長生之法。
既如此,便變本加厲地折磨族人,抽筋拔骨,吸髓飲血。
但並未如意,這些人大都七竅流血,中劇毒而死。
而那些被殘忍殺害的族人,曝屍荒野,屍身帶有劇毒,周圍寸草不生,沒人敢再接觸。
如此過了很多年,武林中人早已不再期許得到長生之法,認爲不過是一個謠言罷了,只有楊元良和他的一些徒弟堅持着。
楊元良折磨了師傅二十載,把師傅做成了人彘,放置於甕中。
開始尋醫問藥,修煉邪術,用妖的內丹來延長壽命。
我握緊了拳頭,手指不斷摳着掌心,滲出淡淡的血絲。
等見到師傅之後,他早已沒了往日俊美的容顏,面容蒼老,神情混沌,白髮蒼蒼。
他的雙目渾濁,死死地盯着楊元良,見到我來的時候,眼睛動了,一股濁淚從眼角溢出來。
彷彿在告訴着我什麼。
看着師傅的樣子,我對他點了點頭。
我轉過身來,儘量壓制住滿腔怒火,言語平靜地說道:
「都有誰?」
「都有誰傷害了師傅?」
楊元良用手撩了撩頭髮:「我、我的徒兒、武林中的每一個人都參與了。」
「畢竟誰不想長生不老呢?」
呵呵,每一個人。
那就別怪我狠心。
我冷眼看着衆人,裏裏外外掃了一圈,他們被我看了心虛,低下了頭。
我問楊元良,引我過來到底想幹什麼?
不要遮遮掩掩說些虛話,我沒時間陪他在這裏耗着。
楊元良大笑:「師姐的性子還是和往常一樣。」
「既然師姐如此爽快,那我就明人不說暗話,我想要知道如何才能永生。」
「這世上永生之人只剩師姐和師傅兩人,師姐難道不會感到寂寞嗎,有我陪着你度過漫漫歲月可好?」
我厭惡地看了一眼楊元良,他的醜陋嘴臉在此刻暴露無遺,他無權無勢,無親朋好友,無戀人知己,爲什麼想長活在世上長生不老?
永生並不能爲他帶來什麼東西,只不過是延長他的壽命而已。
「不願意。」
我冷冷地說了一句。
楊元良見狀也沒有多說,把我和師傅關在了一起,和其他武林中人一起商量,怎樣才能撬出來我嘴裏的話。
武林衆人本不相信,但是看我的容顏與二十年前一般無二,便又蠢蠢欲動,相聚於斷骨山,共商大計。
我待在房間內,看着師父,眼淚不自覺地就流了下來。
永生族人丁稀少,不過是十數人。
族人原是世間最後一位神原身的守墳人。
當年永生族人爲救助神歷劫身死殞命,肉身早已不在,如今存在世上的不過魂魄而已。
神爲我們找了合適的容器,讓我們在世上長長久久地活下去。
而我則是其中最小的一個。
當時知道可以長生不老,原以爲是什麼好東西。
可這世上哪有什麼永生,永生不過就是不入輪迴,不死不休罷了。
身死,方得永生。
-14-
師傅看着我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說,嘴裏卻咿咿呀呀地說不出話。
我這才發現,楊元良竟然割了師傅的舌頭,真是喪心病狂。
我看着師傅的臉,知道了他的意思,用長劍挑斷他的經脈,刺穿胸膛給了他一個痛快。
讓師傅這樣痛苦地活着,對他來說也是極大的折磨。
師傅死後,魂魄會飄蕩在各處。
無肉身承載,不入輪迴不入地獄。
生生世世,世間再無此人。
倒應了師傅那句「不過是虛無罷了」。
我看着師傅緩慢閉上的眼睛,提着劍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去。
守門人想要攔我,被我一劍結果了性命,我的劍比他們的反應快了片刻。
當我一路無阻走上大堂時,早就不知道結果了多少人的性命,只覺得身心舒暢,血脈漸漸舒展開來,想要把這多年來積攢的怨氣全部釋放出來。
反正我不會入輪迴,也不怕下地獄,殺人於我,不過就是頭點地的事情。
我見到楊元良的時候,整個人已經殺紅了眼,提着劍直奔他的命門。
楊元良躲閃不過,被我刺瞎了一隻眼。
他暴怒,咬牙啐了一口,惡狠狠地看着我,似乎想要將我抽筋拔骨,解心頭之恨,而我亦是如此,一時僵持不相上下。
而武林中的那些人,我並未打算放他們走。
他們本是來取我性命的,卻沒想到今日要喪命此處。
任何知道永生族這個祕密的人,都得死。
都得死。
我殺了三天三夜,只感覺渾身精疲力盡,直到斬斷最後一個人的經脈,立劍半跪在山頂。
血水伴着雨水,陰風陣陣,傳來不間斷的哀號。
卻發現楊元良帶着門下弟子守在下山之路。
宋晏之在他手裏,奄奄一息。
晏之看到我,費力地擠出一抹笑。
「阿姝,還能見你一面,真好。」
楊元良用手掐着他的脖子要我自廢武功,告訴他長生之法,要不然就殺了宋晏之。
宋晏之被掐着脖子,儘管喘不過氣來,但還是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不要管我,宋晏之死不足惜,只求阿姝平安。」
說罷毒發身亡,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醫毒不分家,宋晏之是大夫,自然也會用毒。
他不知何時趁衆人不備下了毒藥,此刻這些人紛紛倒地,毒發身亡。
但我並不關心,我看着宋晏之的屍身,放聲大哭。
師傅走了,宋晏之也走了,從此這世上再無讓我留戀之人。
活着不過是行屍走肉。
我拖着宋晏之的身體在雨中慢行,不知走了多久回到了山間的小木屋。
倒在了屋子前面。
我原以爲自己再也醒不過來,昏昏沉沉暈睡了好些時日。
在夢中有師傅,有陪我長大的親人,還有宋晏之。
我們都是普通人,過着簡簡單單的農家日子,沒有江湖紛爭,沒有什麼永生。
所有人都很開心,可這終究是夢,夢醒了一切就散了。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身旁有一個白衣男子。
是剛剛修煉成人形的小狐狸,周聞。
他告訴我,我已經昏睡了一年,這一年來都是他在照顧我。
我輕嘆了聲感謝。
問道:「晏之在哪裏?」
周聞沒說話,帶着我去了後山。
宋晏之的墓就在竹林深處,小小的一座,只不過沒有墓碑。
「阿姝,節哀順變。」
「墓碑我不知道刻什麼稱謂,想着等你醒來再刻。」
並沒有想象中激烈的情緒激動,我非常平靜。
平靜得像一灣水,沒有任何波瀾,只淡淡地說了一句:
「吾夫,宋晏之之墓。」
刻完碑文後,我收拾行李離開了那個傷心地。
反正知道這些事情的人都死了,我也沒必要留在這裏。
而周聞也從那日起成了我的跟屁蟲,日日跟在我身後。
這八百多年來,我在世間遊蕩,每幾十年就會換一個新的身份,不斷尋找着和宋晏之相像的人。
企圖能找到他的轉世,可每一次都是失望而歸。
而看着那些自願跟着我的替身們一個個死去,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八百多年來都是如此。
只不過沒想到楊元良活了下來,再一次出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這一次,我怎麼能放過他呢?
-15-
至於周聞所說,我在那年受傷嚴重後丟失的一縷惡魂,現在附身在謝綿綿身上。
我倒是很感興趣,怎麼才能把那縷惡魂取出來。
周聞有些爲難,只說無解。
「反正妖丹在你那裏也好好的,不要那縷魂魄也無大礙。」
「等我傷好一點了,我們就再找一個地方重新開始好不好?」
「你要是喜歡宋昭,我們就帶着他一起離開。」
我低頭不語。
因爲我知道周聞只是不想離開我,如果我把妖丹還給了他,那他就沒有理由繼續跟在我身邊了。
等到宋昭反應過來,自己被下蠱的時候,他氣沖沖地來找我,而此時的謝綿綿已經大着肚子。
看我的眼神有些躲閃。
從那日在道觀開始,她就再也沒有主動找過我的麻煩。
我原以爲她安分了下來,沒想到是和楊元良一起憋着壞招。
宋昭很生氣,臉漲得通紅。
「沈姝白,你個毒婦。」
「你竟然給朕下蠱,要不是國師,朕還被矇在鼓裏。」
我冷冷地說了一句:
「你不是想要長生不老嗎?我這只是幫你。」
「幫我?」宋昭不太相信,看了楊元良一眼,轉頭問我怎麼幫。
怎麼幫似乎還沒想好,畢竟那些蠱蟲並不能使人長生不老,只不過是我想控制宋昭的一個手段罷了,宋昭得知後氣急敗壞。
高高抬起手想要打我一巴掌,終究沒有下手。
「沈姝白,朕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幫朕做這一次事情,朕保你一生一世,榮華富貴。」
「要不然朕自會自毀容顏,讓你永遠得不到朕。」
自以爲是。
我是看中這張臉不假,但也沒有到能被他隨意要挾的地步。
楊元良在一旁趁機說道:
「陛下,此女心思之毒辣不可小覷,不如陛下將此女交給臣,讓臣想出壓制之法可好?」
宋昭不是傻子,不會看不出來楊元良處處針對我,必然是有什麼緣由。
宋朝並沒有答應楊元良,而是把我軟禁在長春宮,謝綿綿臨走之前留了下來,她惡狠狠地看着我。
「你不是狐狸精,你是個怪物。」
「你到底給宋昭哥哥餵了什麼迷魂湯,讓他這樣維護你?」
「我一定不會讓你傷害宋昭哥哥的。」
「謝貴妃真是個好人,不過謝貴妃還是先關心關心自己的身體,大着肚子,萬一一屍兩命可就不好了。」
謝憐憐有些害怕,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就離開。
臨走之前警告了我一番,說要和楊元良一起聯手消滅我。
我倒要看看他們要怎麼消滅我。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被困在長春宮,哪裏也不去,正好給周聞養傷,從他口中我知道了謝綿綿誕下了一個男孩。
宋昭很高興,把那個男孩封爲了太子。
謝綿綿一時風頭無兩,成爲無數女子羨慕之人。
而當初那個說謝綿綿天生鳳命的老道士再次說,謝綿綿終究還是會當上皇后的。
宮人送飯時時刻關注着我的神情,而我卻是淡淡的,因爲我知道,天生鳳命的不是謝綿綿,而是我。
如若沒有那一縷惡魂,謝綿綿什麼都不是。
而謝綿綿在太子的滿月宴上,多飲了兩杯酒,最後不小心說出來了一句話:
「皇后沈氏乃是永生人,得皇后者,方得永生。」
雖然宋昭聽到這句話後,立即杖殺了所有的宮人,但不知道爲什麼傳遍了整個皇宮,宮內人心惶惶,視我如同妖孽,連送飯的小太監都避之不及。
我招了招手示意小太監過來,小太監瑟縮的身體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不敢抬頭,聲音一陣發抖,結結巴巴地說:
「皇后娘娘,您有何吩咐?」
「謝貴妃和國師最近可有來往?」
「有,最近國師經常出入貴妃娘娘寢殿。」
小太監回完話後頭也不回地一陣小跑,趕緊離開,彷彿再多待一秒,我便要喫了他一樣。
的確,永生之人,從另一個角度上來說就是怪物。
不生不死,不人不鬼。
周聞說一些內臣也知道了,皇室之中關於永生的謠言越演越烈,紛紛請旨讓宋昭殺了我這個妖女。
宋昭雖然暫時護住了我,但不過是來我寢宮逼問長生之法。
對他來說沒有什麼比長生不老更重要,這一點倒是和楊元良很像。
而我也正是藉着宋昭的貪婪,準備用他的手除掉楊元良。
畢竟我殺了那麼多人,此時已經不想雙手再沾染鮮血了,尤其是楊元良。
楊元良對我處處防備,宋昭倒是更容易下手。
「只要陛下能除掉楊元良,臣妾就助陛下得到長生。」
「朕怎麼相信你?如果你騙朕怎麼辦?」
我笑了笑,不打算隱瞞。
「陛下若是願意,此刻臣妾就能助您長生不老。」
「怎麼做?」
「飲臣妾的血肉,這樣陛下就能與臣妾的血脈結合在一起。」
宋昭不敢相信地望向我,彷彿聽到了什麼荒誕的事情。
我也不急,便把這八百年來發生的事情一一告訴了他,還有我和楊元良之間的糾纏。
楊元良爲什麼想要我落入他的手中,不過是想從我身上得到長生之法,因爲我是永生族最後一絲血脈而已。
我早已把長生的祕密告訴了楊元良,可他不相信我。
宋昭也是不信,像看鬼一樣看着我。
「瘋子。」
「是不是瘋子陛下一試便知,我又不是什麼毒物,飲臣妾的血又不會喪命。」
「陛下不相信我,難道就相信國師能幫您長生,他如今半人半妖的身子,陛下又不是不知道。」
「如果國師得了長生之法,陛下還能坐在如今這個位置嗎?」
「您就甘心把皇位拱手讓人?」
「你我都知道,這個皇位來之不易。」
「更何況,你有和宋晏之一模一樣的面容,我怎麼會害你?」
宋昭顯然動搖了,但還是背手離去。
不過三日後,他又一個人來了。
聽說,國師帶朝臣天天堵在御書房前。
朝臣高呼:「此女不可留。」
「望陛下交由國師處置。」
宋昭不傻,自然能猜到楊元良到底想幹什麼。
他推開門,聲音喑啞:「皇后,當日說的可還作數?」
「自然。」
宋昭一步一步向我走來,眼神陰沉,彷彿在做着什麼重大的決定。
他狠狠地咬在我的右肩上,用力撕扯生生扯下了一塊血肉,當着我的面吞了下去。
我看了看外面的月亮, 今天正好是月圓之夜。
月圓之夜,食永生人之血肉, 方得永生。
不過他卻完完全全成爲了我的傀儡,視我如再生父母。
雖然這樣有違天道,但我並不在意。
宋昭已沒有了他本來的思想意識,此刻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眼神呆滯,嘴角還有些許血絲。
我拿出手帕爲他擦了擦嘴角的血, 舉止輕柔,害怕弄疼了他。
我助他得到了永生,這具身體便是我的了。
以後我們便可以長長久久地在一起了。
其實很長時間以來, 我不止一次動過這個念頭,但都被內心最後一點理性壓制住了。
但宋昭主動求長生不老, 願意把身體交換給我,這個交易我是願意做的。
宋昭變成我的傀儡之後, 整個人很是聽話。
而我藉着宋昭的手,把楊元良召進宮中宴飲,在他的酒水裏下了無色無味的劇毒。
楊元良只當宋昭是個普通人,耐不住朝臣的逼迫要把我交給他, 毫無戒備之心地喝下了帶有劇毒的酒水, 七竅流血而亡。
衆人都散去後, 我看着楊元良的屍身, 神情平靜地掏出來化屍水, 不緊不慢地倒在他身上。
空氣中瀰漫着陣陣惡臭味,在此之前我不僅一次想過要把楊元良折磨致死,但是此刻我卻只有平靜,什麼也不想做。
而謝綿綿在大殿後面見到我做的這一切, 嚇暈了過去。
我讓周聞把她抬到了我的寢宮,毒啞了嗓子, 換上了我平日愛穿的衣裳。
我看着美人榻上和我很像的謝綿綿, 足以以假亂真。
從今日起,我是謝綿綿, 她是沈姝白。
等她死了, 世上便再無永生族人一說。
至於那縷惡魂, 沒了容器後便會在世間飄蕩,總有收回來的一日。
後來,宋昭把謝綿綿交了出去,交給了那個叫囂得最厲害的老王爺。
老王爺頭髮花白,看到謝綿綿的時候兩眼放光,視若珍寶, 絞盡腦汁想要從謝綿綿身上得到長生之法。
三年後, 暗探來報。
老王爺快要不行了, 卻沒有得到長生之法,故分而食之,三日暴亡。
世間關於永生族的言論漸漸歸於平淡。
史書載:皇后謝氏, 太子生母,與帝伉儷情深。
燕十四年,昭帝崩, 皇后悲慟不已,自請於地宮相伴,幼帝即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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