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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陳夏回國,也一點兒沒能改善霍嶼的煩躁心情。
這隻讓他更覺得羞恥。
彷彿他背叛了她一般,即使他們從未在一起過。
泳池邊,陳夏坐到他身邊,聊着去美國唸書的事,又問他和黎青禾是什麼關係。
「小嶼,你太好說話了些,這樣下人以後不好管教的。」
霍嶼突然厲聲反駁:「黎青禾不是下人,還有王媽、王叔都不是下人,你以後不要這樣說話。」
陳夏被他突然的怒氣嚇了一跳,質問道:
「你是不是喜歡黎青禾?她不過是一個陪讀而已,誰跟在你身邊你就都會喜歡嗎?你的喜歡這麼廉價嗎?」
霍嶼被陳夏咄咄逼人的質問鬧得心裏一團亂麻。
陳夏忽然又放軟了語調:「小嶼,要不你來美國吧,我也可以照顧你的。」
霍嶼的腦子非常亂,恍恍惚惚地想,也許這就是答案,分開了,就不會每天那樣煩悶,那樣不安。
黎青禾也能專心自己的學業。
他給爺爺打去電話,他不想要黎青禾陪讀了。
他提前去美國,讓黎青禾接着在省實驗唸書。
可剛掛了電話,霍嶼的心裏就突然空了一大塊。
黑洞一般,越來越空。
霍嶼居然莫名地開始想——泳池邊,黎青禾怎麼一言不發地走了?
她是在故意創造自己和陳夏的獨處空間嗎?
她之前不是喜歡自己嗎?
她幫自己打架,她翻窗進來拯救自己於頹唐,她給自己分享所有隱祕的過去。
對了,她還臉紅過的。
可她現在好像完全不在意了。
那時霍嶼正在做電音混響,敲擊鍵盤的手,越來越雜亂無章,最後,他摘掉耳機重重地甩在一旁。
一切都不在掌控之中,不在預料之中,不在寧靜之中。
他捂着臉,無措地怒吼了一聲。
就在這個時候,黎青禾敲開了他的門。
霍嶼緊張地嚥着口水,在心中反覆措辭,思考應該和她說點兒什麼。
而黎青禾接下來說的話,讓他的胸腔,瞬間如千萬面戰鼓同時敲響般爆動。
她向他表白了。
她說:「霍嶼,我確實對你有過好感。」
一句話,讓霍嶼的四肢百骸都像過電一般,細細密密地發麻,而後是,鋪天蓋地的喜悅。
可是,黎青禾的一個「但是」,讓他瞬間如墜冰窟。
她以自己的性命起誓,絕不會再喜歡他一分一秒。
諷刺的是,在前一秒,他纔剛剛確定了自己的心意。
撥開層層霧靄,他終於看清:他對陳夏,陳夏對他,都是兒時玩伴被奪走的佔有慾。那不是愛,甚至連喜歡也談不上。
黎青禾,纔是那個讓他自由意志沉淪,讓他無法自控地在乎、在意的人。
可就在弄清楚自己心意的那一秒,他和黎青禾再沒有可能了。
她以一道毒誓,在他們之間劃了一道天塹。
後來漫長的歲月裏,該怎麼描述他的心情呢?
大概是:他連一秒都沒擁有過她,卻又感覺每秒都在失去她。
這種折磨,想必沒有幾個人體會過:既痛苦她再也不會喜歡自己,又恐懼她喜歡自己被誓言反噬。
所以,他改了名字。
他不叫霍嶼了,誓言應該也就無效了吧。
可即便是這樣,他也只敢偷偷想念,藉着一封又一封的郵件。
-21-
霍嶼發來的第四百八十封郵件,沒有談原型機,沒有談空氣動力,沒有談風洞試驗,而是平淡而又真誠地,給我講述了他懵懂、遺憾的十八歲。
郵件的最後,他說:「說來好笑,我這樣堅定的唯物主義者,被一個小小的誓言困了十幾年。」
我讀完那封郵件時,顧成剛剛把車停到樓下。
他捧着花,站在門口等着我和他去民政局。
我說:「抱歉,顧成,你等我一會兒。」
我悶着頭在書房的抽屜裏翻找,翻找,翻找。
顧成說:「你找什麼呢,材料都在我這兒啊。」
是啊,我在找什麼呢?
我在找什麼呢?
我不知道。
和顧成開車去民政局的路上,看着前面沒有盡頭的車流,我抓着材料的手,突然止不住地抖起來。
顧成扶着方向盤,平和地說:「青禾,你如果猶豫了,咱們就不要去了。」
我低着頭,輕聲道:「顧成,對不起,我現在心裏有點兒亂。」
他搖頭:「多大點事兒,不必掛心。萬一哪天你覺得還是找人搭夥過日子比較自在,你再找我。」
而後剎車,調轉了方向盤。
我疑惑地看向他。
他笑道:「正好今天霍非嶼在清大有個講座,我要去聽聽,看看上次是怎麼輸給他的,你也一起去吧。」
從民政局門口到清大的 20 分鐘,是我人生中最爲忐忑的 20 分鐘。
越靠近,我心跳就越快。
最後到千里禮堂時,胸中如擂鼓,像要爆裂開一般。
我不由得想,見到他之後,第一句話應該說些什麼。
是「霍嶼,我正好有空,來聽你的講座了。」
還是「霍嶼,郵件收到了,有幾個問題我沒搞明白。」
可到了那兒,我沒有看到霍嶼。
只有三三兩兩的學生聚在一起,有的在發信息,有的在打電話。
個個眉頭緊鎖,甚至有的在小聲抽泣。
顧成拉住一個學生問:「霍教授呢,講座不是九點開始嗎?」
那個學生神情凝重:「霍教授來的路上出車禍了。我們都在說,這肯定是間諜行爲!哪裏有那麼湊巧!」
另一個學生聲音哽咽,咬着牙惡狠狠地罵:「科學研究搞不過我們,就搞我們的科學家!真他*的卑鄙無恥!」
後面還有很多人湊過來,他們義憤填膺、他們捶胸頓足。
亮着的手機屏幕裏,循環播放着現場目擊者拍攝的視頻:火焰高升、濃煙滾滾的現場,車子已燒變了形。
哭聲、咒罵聲,我都聽不清了。
我木然地拖着腿走向禮堂外的立式海報。
海報上,霍嶼站在那兒,面色平靜。
我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的那個音樂節。
那天他坐着輪椅、戴着墨鏡在臺上玩着音樂。
平靜的,安寧的。
我沉溺在他的照片裏,就像突然沉入了無邊的深海一般。
沒有聲音,沒有光。
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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