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霍嶼發了好大的脾氣。
他說:「黎青禾,你憑什麼自作主張?你以爲你是誰?我對你悲慘的過去沒興趣!」
我不理會,把他推進了一個陰暗破舊的土屋裏,指着裏面的一張土炕道:
「霍嶼,你見過餓死的人嗎?我見過,就在這個土炕上。」
是我的爺爺,一個患有輕微癡呆的啞巴。
大旱加地震那年,山路被封死,他的腿被砸傷,家裏喫食也見了底。
他把最後一口饃給了我,讓我自己逃生。
我翻山越嶺帶回救援隊時,他已在那炕上斷了氣。
我指着霍嶼的鼻子大罵:
「我最討厭浪費糧食的人!天天警告別人不要可憐你,不要喜歡你!你享受着最好的資源,到底哪裏值得可憐!你自傲又自卑,又哪裏值得別人喜歡!」
「陳夏不喜歡你,你天就塌了嗎?你生命裏就只剩情情愛愛了嗎?你那個沉鬱頹唐的樣子,別說陳夏了,就連我這樣的土包子,也看不上!」
我第一次對他發出警告:「還有,再敢浪費一次飯,我天天提你來看這個炕!」
霍嶼被我罵蒙了。
回去後,他一言不發,認認真真地喫飯,一粒都沒剩。
王媽喜極而泣,感嘆霍老爺子真是太會挑人了。
而我,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其實在回來的車上,我就後悔了。
後悔自己不該意氣用事,破口大罵。
如果霍嶼一氣之下把我轟回山裏,如今我所享受的教學資源,就都要化爲夢幻泡影了。
所以,第二天一早,我就去給霍嶼道了歉。
出乎意料地,他也給我道了歉。
他說:「青禾,你說得有道理。」
-7-
高二那年,霍嶼開始不好意思使喚我了。
時不時地,他還會刻意討好我。
ṱű̂⁷比如把剛買的新書借給我看,比如問我要不要聽他新寫的ẗṻ₎電音曲。
比如幫我準備數學和物理奧林匹克競賽。
他告訴我,我偏科太厲害,英語太沒救,他建議我儘可能多拿奧賽的獎牌,以便未來爭取保送、自主招生或者錄取降分。
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和他相處得十分融洽。
晚上一起窩在書房裏讀書時,他會和我說一些以前的事情。
他講那艘埋葬他父母的直升機,講他被鋸掉的右腿,神經麻痹的左腿,講再也回不去的盛夏。
爲了安慰他,我也和他分享了我悲慘的過去,告訴他,爺爺去世後,我是怎麼漫山遍野地刨食,又是怎麼三番兩次從福利院溜回來,把各種喫的放在爺爺的墳前。
在拿到第一塊奧賽獎牌時,我激動地抱住了霍嶼,對他說:「謝謝你,你對我真好。」
一邊打掃着衛生的王媽曖昧輕笑:「小嶼對你確實好得沒邊了,昨天晚上讓我給你送夜宵,今天早上又叮囑我給你買最喜歡的黑森林蛋糕回來。」
彼時我半蹲在霍嶼的輪椅邊,虛抱着他的肩膀。
距離太近,彼此呼吸可聞。
王媽的話讓我心裏一熱,心跳快了幾分。
霍嶼的身體卻倏地僵硬。
他推開我,聲音略冷淡道:「偶爾對你好,只不過是因爲我無聊,就想做點好人好事,你別想太多。」
我尷尬地收回了抱着他的手臂,以及臉上的笑:「我什麼也沒多想。」
他:「那樣是最好。」
和他的關係,再一次跌回了剛認識時的模樣。
既熟悉,又陌生,還帶了三分尷尬,兩分客氣。
我小心翼翼地,再不敢碰他,唯恐他一生氣,就把我趕回大山裏去了。
大山裏沒有這麼多書,沒有這麼多實驗器材,沒有這麼多博物館,也沒有這麼多一流的教師。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