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子在魔都買了套房子。
公公和婆婆直接通知我和老公,以後每個月幫大姑子分擔一萬塊錢的房貸。
我拒絕幫忙。
大姑子罵我:「我操你媽逼。」
我說:「我擼你爸吊。」
-1-
婚後,第一次回姜超老家,我如一隻蓄勢待發的母老虎,做好了隨時戰鬥的準備。
和姜超交往的時候,聽多了他原生家庭的種種不幸福。父母偏愛活潑伶俐的姐姐,對木訥寡言的他甚少關注。他在家中,是父親忽視、母親打壓、姐姐欺凌的對象。
這種偏心,在姐弟倆成年,姐姐嫁給魔都本地人後,愈演愈烈。
在外地上大學的他,甚至連屬於自己的房間都沒有了。逢年過節返家,哪怕姐姐沒有回來,他也不被允許睡姐姐的牀鋪,只能在客廳打地鋪。
更別提平日裏一些細枝末節的瑣事,回回被落下的,都是他。
姜超激發了我豐沛的母愛和保護欲,我對他,又愛又憐。
厭屋及烏,他的父母、姐姐不喜歡我,是必然的。
在婚宴上已經初見端倪。
他姐姐頭顱高昂,從頭到尾沒有正視我一眼。
公公頤指氣使,說話似單位領導,高高在上。
婆婆更不得了,安排好的位置不坐,偏要佝僂在三歲外孫的寶寶椅旁邊,鞍前馬後伺候。
我憋了一肚子氣,但到底場面上還過得去,親朋好友齊聚一堂,大家都要臉。
可惜要得不多。
夫妻一體,公婆理所當然認爲,我和姜超一樣,自此是家庭最底層成員。
此番回老家,一個半小時的路程,進門連口水都沒有。
公公開門見山地說:「你姐姐在你姐夫家旁邊買了套房子,月供兩萬。以後每個月,我和你媽出一萬,你們兩口子出一萬。」
沒有任何鋪墊,不賣慘,不打親情牌,就直接通知了。
我大開眼界。
姜超的姐姐也回來了,在沙發裏穩如泰山地坐着,好像這一切理所當然。她轉着手裏的鑰匙圈,眼睛依舊長在頭頂上。
我看了一眼停在院子裏的紅色小汽車。
照姜家的說法,這輛車是給我的彩禮。可惜至今我連車鑰匙都沒碰過,汽車一直是姜超的姐姐在開。
我爸媽雖略有微詞,但也知道姜超家裏的情況,都和稀泥說:「咱家也不缺車,左右你們不住在一起,你和姜超齊心協力把日子過好就行。」
井水不去犯河水,河水偏要來犯賤。
不訴苦,不多話,我也乾脆利落地說:「不出。」
姜超一肚子的話就被我這兩個字堵了回去。
我知道他要說什麼,無非是我們也纔剛買了房子,也有貸款要還。他雖然是水電工程師,前景可觀,但目前還在基層,拿到手的工資有限云云。
他在這個家裏待了二十多年,還不明白,他的難處,沒人在乎。
公公發號施令慣了,沒想到我毫不留情地拒絕,手裏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姜超的姐姐,我從牆上張貼的獎狀上知道,她叫楊念。
她隨父姓,姜超隨母姓,姜超的爸爸是入贅。
入贅的男人站穩了腳跟,握住了家裏的經濟大權,用獨斷專行和區別對待,撿起自己曾經失去的尊嚴。
楊念摔了手裏的車鑰匙,指責姜超:「你不出誰出?爸媽都多大年紀了,你忍心讓爸媽一個月背兩萬的貸款?」
她不屑與我說話,只拿捏着姜超搓扁揉圓。
姜超不懂反抗,唯唯諾諾,居然就要應下來。
我拉住他,看向楊念:「別搞笑了,大姐,是你消費了自己能力以外的商品,三十多歲了還要老父老母背上債務。你哪裏來的臉面指責別人?」
楊唸對姜超從來都是予取予求,我從中阻撓,她像被動搖了地位,「嚯」地站起來:「你家裏沒人教你,別人說話的時候不要插嘴嗎?」
「你家裏沒人教你,不要覬覦別人的夫妻共同財產嗎?」
「什麼夫妻共同財產?」楊念聲音尖銳,「那是我弟弟的錢。」
「那是我老公的錢。」我說,「你敢從我老公口袋裏掏錢,我就去問你老公要錢,很公平。」
楊念氣勢一矮。
她向來以嫁到魔都爲榮,對婆家極盡討好,怎會讓孃家的瑣事擾了那些「城裏人」的清淨?
女兒落了下風,公公這時悠悠開口:「你和她吵什麼,我們家的事,還輪不到外人做主。」
他不相信僅僅結一個婚,姜超就能脫離他的桎梏。
他招呼楊念上街,儼然是一副大局已定的模樣。
楊念得意洋洋,笑着說:「待會多挑幾盆綠蘿,放在新房裏吸甲醛。」
-2-
婆婆罵姜超:「你姐夫家裏本就看不起你姐姐。如今你姐姐爭了氣,不用他們添一分一毫買了房子,你若不幫襯點還是人嗎?」
公公和楊念在的時候,婆婆低眉順目爲父女倆端茶遞水,坐也不坐,似家中傭人。
公公和楊念不在了,婆婆翻身做主人,端坐主位,架子十足。
罵了姜超又說我:「結了婚,就ƭů₀要有做別人家媳婦的樣子,跟公公和大姑子頂嘴,像什麼話?」
公公和楊念奴役她和姜超,她奴役姜超。現在姜超結了婚,她可以奴役的人又多了一個。
勢力壯大,看得出來,她很高興。
我起身:「那我去村裏問問,別人家裏是不是也逼着弟弟給姐姐還房貸?」
「哎哎……」
她連忙拉我。
我不是軟包子,她的槍口重新對準姜超:「你果然生來就是克我的,看你娶的好媳婦,才幾天,就鬧得家裏不得安寧。你和你姐姐血脈相連,她有難處你坐視不理,你的良心被狗喫了。」
姜超過來抱我,哀求道:「年溪,Ťṻ₇別鬧,我們走吧。」
我知道他在家人面前性子軟弱,我做好了爲他衝鋒陷陣的準備,但我對他還是有點失望。
婆婆扒拉着車門吩咐:「記得每個月把錢轉給你姐姐。」
姜超說:「知道了。」
知道了?
我給氣笑了。
我沒有和姜超吵架。
從交往起,我就小心翼翼地維護着他敏感的自尊和脆弱的心靈,給他溫暖,給他希望。我不能讓他在我這裏,受到熟悉的指責和謾罵。
我也相信,世界上沒有什麼問題是好好溝通解決不了的。
於是我把道理掰開了揉碎了餵給他。
我說我們沒有義務幫她還貸款,多大能力辦多大事,買不起就不要買。
姜超說:「首付兩百多萬,姐姐的積蓄已經掏空了,我們能幫一把是一把,到底是一家人。」
「這是幫一把的問題嗎?她貸了三十年,你要幫她還三十年嗎?」
姜超期期艾艾:「也許後面就不用我幫她還了。」
「這話你自己相信嗎?你爸媽願意幫她還是他們的事,反正我不允許你攪進去。」
姜超說:「哎,不動你的工資,我這邊省省也能擠出來。」
我忍了忍:「我們是合法夫妻,根據婚姻法,你的每一分錢都有我的一半。」
姜超有點怪我不近人情:「姐姐一直想在魔都有個自己的房子,她在姐夫家受了不少氣。爸媽都那麼吩咐了,要是不幫忙……爸媽會不高興,姐姐也要繼續看人臉色。」
對不起,實在忍不住了。
「姜超,你他媽腦子是不是有泡?你爸媽不高興關我屁事?你姐姐不是寡婦,她有老公,她婚後買的房子是他們夫妻共同財產,她還不起貸款找爹、找媽、找她老公都可以,你湊什麼熱鬧?」
「你在他們眼裏算個什麼東西,你知道吧?知道你還往上舔,你是不是有受虐傾向?自己買的房子不還貸款,找弟弟背貸款,我做夢都不敢想這樣的好事,你爸媽和你姐姐倒是敢講,你他孃的居然還能答應。我見鬼都沒見過你這樣的奇葩。」
「他們不把你當人,你能不能把自己當個人?從今天起,你的工資卡放在我這邊,要用錢找我申請!」
姜超呆呆地看着我。
其實罵完我就有點後悔了,姜超自小在那樣的環境下長大,我應該對他多一點耐心。
他心裏缺愛,比常人更渴望親情和認可。
我這邊分析着姜超的性格,那邊,他把工資卡遞過來。
「年溪,你別不高興,我都聽你的。」
就好像,我把他罵爽了。
錯覺吧?
-3-
姜超的錢都在我這裏,哪怕後來他爸媽打電話,把他罵得狗血淋頭ţű₃,他也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公公總以爲,姜超在婚姻中有着和他一樣的地位。他的兒子,在他們面前是家庭的邊角料,在我面前卻該是說一不二的一家之主。
就挺可笑的。
公公是包工頭,手裏頭不缺錢,他女兒的貸款,他總有辦法還上的。
大約是有這樣的後路,楊念纔敢買房子。
也正是因爲有後路,她纔沒有不依不饒。
只是打了電話來罵我,一開口就飆髒話:「我操你媽逼……」
「我擼你爸吊。」我說。
「……」
她把電話掛了。
-4-
相安無事了一段時間,直到姜超的一個堂兄結婚。
公公好面子,勒令姜超和我必須到場。
正好是週末,姜超態度誠懇地請求我,我懶得煮飯,就去了。
婆婆挑剔我的鞋子:「大喜的日子,你穿白鞋,存心觸人家黴頭,趕緊換了。」
我看了一眼腳上的白色板鞋。
我說:「沒事,新娘子還穿白色婚紗呢。」
「你又不是新娘子,我們這的規矩,喝喜酒不能穿白。」她從屋裏拿了一雙起了毛邊的藍色運動鞋,「不能讓別人說我們家沒規矩。這是你姐的舊鞋,五百多塊錢一雙,還新得很,便宜你了。」
我站着沒動。
姜超有點尷尬,和他媽解釋:「年溪不穿人家舊鞋的。」
「矯情。」婆婆說,「不穿就去鎮上重新買一雙。」
我拔腳就走。
姜超追上來:「哎,年溪,別走。不去喝喜酒我爸媽會很生氣的……到時候一堆親戚問起來,怎麼說啊……」
我沒有遷怒姜超,爹不疼娘不愛的,沒必要。
「她是你媽,她欺你、辱你,你可以忍。」我好聲好氣地說,「但她一沒生我,二沒養我,我沒必要忍氣吞聲。」
姜超哄我:「也許真有這樣的規矩呢,咱們年輕,沒聽過。我帶你去買鞋,鎮上也有幾家品牌店。」
「我們結婚的時候,你姐穿了一件白色羊羔毛外套。」
姜超不說話了。
兩手一攤,我說:「所以,根本沒有這樣的規矩,你媽故意爲難我。」
我上了車:「你走不走?你這會兒留下來喝喜酒,到時候可沒人接送你。」
婆婆站在不遠處,雙手抱胸。
姜超看看我,又看看薑母,左右爲難。
「你他孃的給我上來。」
我也不想罵他,但他好像就很欠罵似的。
姜超連忙上車,我開着車呼嘯而去。
公公的電話追上來,他罵姜超:「趕緊回來,小畜生。」
背景裏有婆婆嘀嘀咕咕的告狀聲。
我說:「他是你的種,他是小畜生,你就是老畜生。」
姜超嚇得連忙掛了電話。
他責怪我:「你不能這麼說他,他到底是我爸。」
「閉嘴吧你。但凡有點血性的男人,從小被這麼打壓着長大,工作後有了獨立的經濟能力,早他媽翻身做主人了。不說一刀兩斷,但至少也井水不犯河水。你倒是哈巴狗似的,一個電話就迫不及待貼上去,賤不賤?」
他知道父母偏心,知道他們不夠愛他,知道自己比不上家裏的一條寵物狗。這纔是最氣人的。他什麼都知道,卻還是企圖喚起父母的一點愛心。他若是孩子倒也罷了,可他已經是個接受完整教育的成年人。他能體面處理生活和工作中的人際關係,但遇上原生家庭,他就變成了舔狗。
我恨鐵不成鋼,罵得有點重。
姜超沒生氣,乖順得很,擰開保溫杯給我喝水。
行吧,我有點掌握方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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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互相看不順眼,最好的辦法就是老死不相往來。
但我懷孕的時候,老妖怪們又開始興風作浪。
我喜歡孩子,結婚起就開始備孕。
確定懷孕後,姜超第一時間告知了他的父母。也許他是想和父母分享他的喜悅,也許想讓父母知道他們要做爺爺奶奶了,也許他覺得第三代可以改善他和父母的關係。
也不想想,不愛兒子的父母,怎麼會愛孫輩?
公公婆婆隔三岔五讓人捎東西過來。
包裹嚴實的大紙箱,在外人的交口稱讚中拿回家,拆開來一看,不過是一罐快要過期的核桃仁。
有時候箱子裏是幾件發黃起球的寶寶衣服,一看就知道是楊念兒子小時候穿過的。
我統統丟了。
週末,公公婆婆又讓老家的人捎了東西。
這一回,我和姜超一起下樓。
捎東西的張阿姨笑眯眯地誇我好福氣:「攤上這樣的婆家,你算是掉進福窩了。我閨女懷孕的時候,我寄東西都沒這麼勤快過。」
後備箱裏又是一個大紙箱子。
張阿姨說:「有你婆婆特意給孩子買的幾條紗布浴巾,天氣熱的時候還能當小被子,想得真周到。她說洗洗曬曬三四回,孩子用着也放心。」
我「啊呀」一聲:「真不巧,我從網上也剛買了五六條紗布浴巾。姨,我記得你兒媳婦快生了吧?不如拿兩條去用,我這裏多了也用不着。」
我拿鑰匙劃開封箱膠帶。
裏面是一塊不知道從哪個旮旯裏撿來的破布,大倒是挺大,像換下來的舊窗簾,上面的簾眼還在呢。
張阿姨傻眼了。
我抹着眼淚捶打姜超:「你媽到底是什麼意思?上回是尿漬沒洗乾淨的幾塊尿布,再之前是馬上就要過期的核桃紅棗……」
姜超很尷尬。
張阿姨也很尷尬,手裏的箱子既不能丟又不好意思塞給我們。
「姨,勞煩你方便的時候把這箱東西再帶回去吧。」我摸着肚子抽抽噎噎,「雖說是我婆婆的一片心意,但我真不敢給孩子用。你替我謝謝我婆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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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家,姜超怪我家醜外揚。
「你明知道箱子裏沒什麼好東西,你還當着張姨的面打開,你讓我媽以後怎麼做人?」
看吧,不是我要罵人,他實在是找罵。
我連道理都懶得和他講。
「給還沒出世的孫子孫女捎這種垃圾堆裏的破爛,她壓根就不是人。姜超,我再跟你說一遍,你可以受他們的委屈,我不會,我的孩子也不會!你他媽要是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他說:「哎哎哎,你別生氣,當心動了胎氣。」
罵人果然是舒暢又快捷奏效的好法子。
-7-
公婆偏心大姑子,又怕別人說閒話,用寄東西立人設,沒想到翻車了。聽說張阿姨把箱子送回去的時候,婆婆的臉臊得像猴屁股,好長時間沒好意思出門。
我懷孕七個月的時候,婆婆不請自來。
她說:「你姐懷孕的時候我照顧了幾天,你也一樣,省得你們夫妻兩個到處說我偏心。」
我懷相好,能喫能睡能上班,家務活由姜超包攬,我爸媽也時不時做好了雞鴨魚肉送過來。我一點兒都不需要婆婆的照顧。
何況,她連行李都沒帶,不像要在這裏長住的樣子。
我說:「衛生間裏有姜超的幾件羊絨衫,不能機洗,你幫忙洗了吧。」
她倒是沒有推辭,擼起袖子進了衛生間。
我下午還要上班,也沒繼續和她耗時間,進了臥室睡午覺。
醒來的時候,我眼前一花。
陽臺上曬滿了衣服和鞋子。
婆婆把我衣櫃裏所有衣服,包括但不限於大衣、羊毛衫、褲子,全洗了。鞋櫃裏的鞋子,不管髒沒髒,全刷了。
連我今天穿的脫在沙發上的一件衝鋒衣和衛褲也洗了。
婆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悄悄打量我的神情。
我問她:「你怎麼把我家裏所有衣服都洗了?」
她說:「你不是讓我洗衣服的嗎?」
「我讓你洗衛生間的髒衣服,你把我衣櫥裏乾乾淨淨的、當季和不當季的衣服都洗了,什麼意思?我待會兒穿什麼上班?」
「你不懂,衣服放久了有味道,要拿出來經常洗洗。」她說,「我們老年人和你們年輕人做事不一樣,我也是爲了你好。」
我盯着她:「我問你,我待會兒穿什麼上班?」
「你口氣怎麼這麼衝?洗幾件衣服就生氣,你這是嫌棄我了?」她已經在往外走,「好,我走,我還不受這個氣了。」
她走得很絲滑。
我大概就知道她的心思了。
既要在村裏人面前挽回自己好婆婆的形象,又不甘心留在這裏。
故意找碴,這樣回了村就能大肆宣揚我的不知好歹:不是我不照顧,是我兒媳婦嫌棄我,把我趕回來了。
我深呼吸,平復心情,迅速盤算起來。
婆婆現在回老家,爲了顯示被我趕回去的可憐,肯定不會讓姜超送她。她要轉兩班公交車到車站,然後買票坐到老家的鎮上,再從鎮上坐一路公交車,最後走一段路到家。
前前後後大概三個半小時,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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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機立斷打電話請假。
穿着家居服,開一個半小時的車,趕到公婆家。
這個時間,公公在工地,家裏沒有人。我雖然沒有鑰匙,但我知道鑰匙放在小廚房的碗櫥裏,而小廚房的門,一向是不鎖的。
我開門進去,把主臥衣櫥裏的衣服一件件丟進洗衣機。
他們家有兩臺洗衣機。一個老式波輪洗衣機,平常洗公婆的衣服。一個滾筒洗衣機,是楊念和她兒子的專屬洗衣機。
真高興看到兩臺洗衣機。
一桶衣服採用快洗模式需要十五分ẗŭ̀ₕ鍾,半個小時洗了四桶。
我很貼心地幫他們把牀單、被套也拆了、洗了。
我在院子裏晾衣服,鄰居大嬸在田埂上問我:「小溪今天怎麼回來了?怎麼洗了這麼多衣服?」
「我婆婆今天到我那邊,幫我把衣櫥裏的衣服全洗了。」我的聲音很大,「我過意不去,就回來幫她把家裏的衣服也全洗了。」
大嬸詭異地沉默了半分鐘,硬着頭皮誇:「啊哈哈,小溪真勤快啊哈哈……」
「比我婆婆還差點。」
大嬸:「……」
這場突襲前前後後花了三個小時。
我離開的時候,婆婆還沒有到家。
但我着實累壞了,尋了一家按摩店,舒舒服服地坐着給婆婆打電話,彙報了喜人的勞動成果。
婆婆在電話裏罵:「年溪,這麼缺德的事你怎麼幹得出來?」
「啊?原來這是缺德事啊。」我恍然大悟,「我還當你真是爲我好呢。」
她噎住了,罵罵咧咧把電話掛了。
-9-
沒有懸念的,姜超再次承受了婆婆的怒火。
縱然她不佔理,但她罵兒子不需要理由。
姜超把溼衣服放到烘乾機裏烘乾,嘴裏數落起我來:「這幾天天氣不好,爸媽那裏又沒有烘乾機,你把衣服全洗了,他們穿什麼?晚上睡覺都只能直接蓋棉芯子。爸從工地上回來,洗了澡連件換洗的衣服都沒有……」
真是爹媽虐我千百遍,我待爹媽如初戀啊。
我心裏正暢快着,沒有與他計較,笑嘻嘻說:「禮尚往來嘛。」
ťų⁼他說:「都是一家人,一點小事沒必要算得這麼清楚。平日裏又不住在一起,老人家稍微有點越界,你讓着點。統共也就次把次,沒必要把關係鬧僵。」
我抓起一個抱枕砸在他腦門上:「拉倒吧你,是她自己屁顛屁顛跑過來找事,我還要供着她不成?稍微有點越界?你他媽倒是說得出口。若真是一點小事,她在家裏跳什麼腳?她打電話罵你幹什麼?合着同樣的事,我這兒是小事,落在她頭上就是大事了。什麼東西,雙標狗!」
他從小就被「一家人」的言論洗腦,就沒睜眼看看,一家人中,妥協、退讓、犧牲的從來都是他。
「姜超,我警告你,你他媽再拿什麼狗屁一家人到我面前說話,我大耳刮子扇不死你。」
他說:「哎哎哎,你今天開了這麼長時間的車累不累?我煲了你最喜歡的雞湯,加了菌子,可香了。」
其實我真的是一個主張以理服人的淑女,但是架不住有的人他就是犯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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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是受原生家庭的影響,姜超這個人,越對他好,他越蹬鼻子上臉。不給他好臉色,他反而服服帖帖。
我羊水早破,住院待產,我媽和姜超陪護。
我媽體諒姜超白天上班,將病房裏的陪護牀讓給姜超睡覺。這樣一來,我媽只能坐着湊合一晚。
姜超一點沒有推辭,躺下了還吩咐我媽:「注意看心電監測儀,響了就喊護士。年溪下面的產褥墊記得兩個小時換一次。護士夜裏會來查房,留一盞小燈就行……」
我在醫院折騰一天了沒有宮縮,火氣正旺,劈頭蓋臉就罵:「你他媽給我起來!你倒是好意思,也不想想我媽多大年紀了。什麼玩意兒,牀給我媽睡,你坐在這裏,該幹啥幹啥。」
姜超麻溜地爬起來了。
「沒事,我反正也睡不着。姜超累了一天了,好好睡一覺纔有精神。」我媽勸道,「超,你睡你睡。」
我說:「老婆生孩子,他還想好好休息,什麼道理?再喫苦也沒我喫的苦多,左右也就三五天,睡不好就睡不好,又不是來度假的。」
「是是是。」姜超連聲應和,「媽,你睡,別擔心,有什麼事我盯着呢。」
第二天,我依舊沒有宮ṭú⁷縮,醫生說不能再等了,只能剖腹。
姜超還抹了眼淚,大概是醫生的術前談話和手術同意書上的各種意外嚇到他了。
我媽很感動,悄悄同我說:「姜超是個好男人。」
「嗯。」我說,「多罵罵,會越來越好的。」
一個時不時需要罵一罵的男人,也算是迂迴提供情緒價值了。
我生下一個女兒,姜超喜滋滋發了朋友圈。
公婆拎着一袋蘋果來探望孫女,皮笑肉不笑,略坐一坐,就走了。
我媽和我爸嘀咕:「是不是不喜歡女孩兒?重男輕女啊。」
想多了,他們是單純不喜歡姜超的孩子,不管男孩兒、女孩兒。
偏姜超自作多情。
大約是這一袋八個蘋果賣相不錯,沒壞也沒爛。
姜超對這幾個蘋果愛不釋手,削了兩個給我爸媽喫,又湊到我跟前說:「真大、真香,我給你蒸了喫,醫生說排便喫蒸蘋果最有效了。咱們一天蒸一個,夠喫好幾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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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什麼力氣,刀口又疼,提不起精神罵他。看他抱着女兒寶貝似的小心翼翼,又手忙腳亂地學着換尿不溼,罵他的心思淡了一些。
就覺得他可憐。
從小到大沒從家庭裏得到什麼好東西,幾個破蘋果就把他稀罕成這樣。
但是在他第 N 次提起這袋蘋果的時候,我的嘴巴不允許我忍下去了。
「小寶妞,快看,這是爺爺奶奶給你買的蘋果,紅彤彤,就像我們小寶妞一樣漂亮……」姜超對着睜眼的女兒絮絮叨叨,「爺爺奶奶對咱們小寶妞真好,精挑細選的大蘋果,甜到小寶妞的心裏去哦。」
他扭頭喊起來:「年溪,閨女笑了,她喜歡蘋果,她的小名就叫『蘋果』吧。」
「咋的?我媽送的金手鐲、金鎖她不喜歡?我爸包的兩萬八千八紅包她不喜歡?她要去喜歡你爸媽拎過來的這幾個蘋果?」我氣笑了,這幾個蘋果他已經誇了三天了,都快誇出一朵花來了。
「你滿大街去打聽打聽,剛出生的孫子孫女,誰家爺爺奶奶給的見面禮是幾個蘋果!笑死人,若不是見面禮,你再去打聽,誰家腦子進水了來看產婦拎的是蘋果!我沒直接丟垃圾桶那是給你面子!你倒好,蹬鼻子上臉,把破爛當成寶貝,還好意思對着閨女丟人現眼!」
「清醒清醒吧,你爸媽不愛你,更不會愛你的孩子!他們拿幾個蘋果,走一趟醫院,回了村裏,這幾個蘋果就變成了金蘋果,是你姐姐孩子都沒有的待遇!便宜都讓他們佔盡了,回頭還要說我們不孝。」
「他們不會改變,不會因爲你的退讓改變,不會因爲你的付出改變,更不會因爲你的孩子改變。你給我記好了,我生孩子他們拎幾個蘋果來,下次他們有什麼事,我也只會拎幾個蘋果去。別人怎麼對我,我就怎麼對別人,誰也別想道德綁架我。」
姜超想遠了,結結巴巴說:「那……那我爸媽將來要是不能動了,難道我們不管嗎?」
我微微一笑:「不是我們,別帶上我,我和他們沒關係。你想管可以,你住到老家去管,端茶遞水、伺候屎尿都行,別把人帶到我跟前礙眼。」
我發了話,真有這麼一天,姜超自然不敢讓他爹媽住我們小家。當然,他也不願意回老家端屎端尿。
只得嘆一口氣:「將來的事情將來再說吧。」
他是懂自我安慰的。
我眼睛一橫:「老孃剛平平安安生了孩子,大喜的日子你嘆什麼氣?真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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託姜超的福,閨女五個月大的時候,婆婆騎電瓶車,在剛下過雪的路上摔了一跤,傷了腰椎,要在牀上休養兩個月。
我拎了一袋蘋果,和姜超去醫院探望婆婆。
一路上,姜超看着這袋蘋果欲言又止多次,最後說:「好歹買十個吧。」
「不。」我齜牙,「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病房人挺多,姜超姐姐、姑媽和舅舅舅媽都在,牆邊堆了一些禮品盒,牛奶、水果、阿膠糕、堅果等,我這一袋蘋果就顯得特別寒磣了。
楊念一臉不屑,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姜超的舅媽就說:「年溪,你也太不懂事了!你閨女出生的時候,你公公婆婆花好幾萬,給打了個五十克的純金蘋果。如今你婆婆住院,你身爲兒媳婦,一天都沒來照顧便算了。好不容易來一次,就拎幾個破蘋果,不知道的,還以爲你順便探望一下對門鄰居呢。」
ŧũ̂ₑ姜超尷尬地低下頭。
事實上,我雖然沒來,姜超卻是天天來的。
委屈自然也是受了的,當他像從前一樣,想向我傾訴時,我制止了他。
上趕着喫的苦頭,自己吞下去吧。
我有了孩子,再氾濫的母愛也有了投放之處,可沒多餘的分給他了。
我對着舅媽似笑非笑:「五十克?說錯了吧。一個蘋果二百五十克,八個蘋果一千克呢。是吧,媽,我沒算錯吧?我想着我生孩子,你拎八個蘋果來,定是十分愛喫蘋果的。這不,你住院了,我也給你拎來八個蘋果,個個都比你那八個大呢。」
舅媽要幫婆婆出的一口氣噎在嗓子眼裏,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她埋怨地看了一眼婆婆。
婆婆心虛地移開目光,嘟囔着:「什麼七個蘋果、八個蘋果……」
舅舅跳出來主持大局:「年溪,你婆婆馬上出院了,什麼情況你也知道。我們安排了一下,她就住在你家,你喫點苦,請兩個月的假,正好多點時間陪孩子。」
「行啊。」我一口應下來,「姐姐新買的房子,爸媽出了一半的首付,還幫着每個月還兩萬塊的房貸。舅舅這麼會安排,不如安排一下這筆錢分多少給我們?」
楊念冷笑:「我說今兒怎麼那麼好心來了,原來是要錢來了,真不要臉。ẗű³」
「哪有你不要臉呢?」我說,「平日裏爸媽對你又出錢又出力,輪到媽要人照顧了,你做縮頭烏龜了。咋的?好處全讓你一個人佔啊,做夢呢。」
婆婆幫着楊念:「不是你姐不肯,是我想住到你那邊去——」
她一堆理由還沒說出口,我嗤笑一聲打斷她:「你也做夢呢,結婚連改口費都沒給過,還妄想我照顧你,想屁喫呢。你們家,關起門來,想怎麼偏心怎麼偏心,我不在乎。若是想挨我,對不起,別怪我沒給你們臉子,哪兒涼快哪兒待着去。」
公公這時交完費用回來,在門口把賬單往地上一摔。
「我就不信了,把人抬到你家門口,你敢把自己不能動彈的婆婆關門外!」
我把手裏的蘋果摔地上:「呵呵,你信不信?你敢把媽抬我家門口,我就敢找人,哪怕連夜, 也把媽抬到姐夫家門口去!」
公公揚起手要打我。
姜超擋在我身前,臉上捱了公公一巴掌。
「爸——」他又喊我,「年溪。」
哦,我那軟弱無能又愛犯賤的老公啊。
我拿出手機問他:「要不要報警?」
公公笑了:「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警察來了也管不了。」
我也笑:「又不是讓警察抓你,就是丟丟你的臉,誰好人家警察上門啊。」
公公好面子, 見我當真按下 110,臉色有些不好。
-13-
姜超的姑媽過來,把手機攏到我口袋裏, 柔聲說:「好孩子,別跟他們一般計較。」
姑媽是退休老教師,在兄弟姐妹中很有些威嚴。
她說:「阿美就住在老家, 楊念和姜超出錢請個保姆,多簡單的事。」
婆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公公和楊念都沒說話,她便閉上了嘴巴。
請了保姆, 公公衣食重新有人伺候了, 楊念也不必演孝女,他們自然不會反對。
至於請保姆的錢, 到底是不是姜超和楊念平攤, 誰又知道呢?
不管他們打的是什麼算盤, 反正我只給姜超一半錢。
饒是這樣安排妥當,姜超也隔三岔五被召回去。
有一日, 他支支吾吾同我說:「媽說姐姐剛買了房子,手頭緊,保姆的工資由我們全權負責。」
「你同意了?」
姜超連連擺手:「沒有沒有,我說我沒錢, 回來和你商量商量。」
看來是婆婆日子舒坦, 開始想我了。
於是,我挑了一個暖陽高照的日子去看婆婆。
她半躺在廊下,村裏的三五個大媽圍坐在旁邊, 大夥兒一邊嘮嗑一邊曬太陽。
我從後備箱裏搬下一個大紙箱子。
「小年帶回來什麼好東西啊?這麼大個。」
「你這兒媳婦真是孝順, 省得花錢。」
我開箱子,大媽們伸長了脖子看。
「呀,就一袋紅棗啊。」
「現在的年輕人倒是會做表面功夫。」
我笑道:「你們不知道,我懷孕的時候,我這媽給我捎了一小罐過期核桃,那紙箱子比我這個還大。大約我媽就喜歡這排場, 我這不投其所好嗎?」
大媽們神色各異, 紛紛轉頭去看婆婆。
婆婆漲紅臉, 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當時拿錯了……」她含含糊糊給自己找補。
誰又不知道她的爲人呢?大媽們互相使着眼色, 笑得心知肚明。
我悄悄和婆婆說:「下回就是窗簾嘍。」
終章
這之後,公公婆婆安分了好久。
這種老死不相往來的親戚關係,正是我夢寐以求的。
當然, 姜超依然陷在原生家庭的泥潭裏掙扎。不過沒關係, 這是他的一片孝心。只要不觸及我的利益,我給予精神上的支持。
一個工資上交、任打任罵的老公,一個疼愛女兒、包攬家務的男人, 我自然能包容他小小的缺點啦。
只要我足夠強大,自負的公公、作妖的婆婆、傲慢的小姑子,都只是我生活中的調劑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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