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一直奉行一碗水端平政策。
每當父母那裏要添東西時,就會讓我們姐弟三人通過微信抽獎決定。
而我總能抽到大件,比如洗碗機、空調,或者是按摩椅。
而弟弟和姐姐抽到的只會是幾十塊的豆漿機或者是粥米大禮包這些不值錢的小物品。
直到那天我幫爸爸修手機,一條微信彈了出來:「老哥,抽獎機器人又升級了,能內定結果還能多次抽獎。你說客戶開始懷疑?那你設置三次一樣的結果就行。」
我這才知道,原來我就是那個「客戶」。
晚上家庭羣裏又熱鬧起來,爸爸發消息:「家裏要換輛商務車方便自駕遊,看看今天哪個貼心寶貝中彩?」
但我爸不知道,我早就在自己的手機裏安裝了抽獎反作弊軟件。
最後,抽到買車的人是我弟,爸媽傻眼了。
-1-
當中獎名單跳出時,羣裏有點安靜。
我弟不可置信:「我???」
我說:「哇!弟弟,幸運兒居然是你!」
我爸估計是有點懵,在羣裏彈了條語音:「好!公平起見,還有兩局哈!」
結果令我爸失望,一次抽了我姐,一次抽了我弟,偏偏沒有我。
我姐發了個黃豆無語表情:「失去了孝敬爸媽的機會。」
我弟生氣了:「什麼嘛!我運氣怎麼這麼背!」
我:【?????】
我媽出來打圓場:「什麼叫運氣背,給爸媽花錢這叫反哺,你姐一前抽中中央空調還很開心呢!當年年終獎就發了 8 萬,這就叫福氣!」
我弟嘟嘟囔囔:「啥福氣,那這個福氣給我姐好了!」
我壓下心裏的冷笑,回覆道:「我前後抽中過三萬的按摩椅、一萬多的冰箱、8 萬的中央空調,當初你們怎麼說的?不是說人要孝順老天才會垂青嘛?怎麼現在你抽中了反而不高興?」
我弟生氣了:「李銀娣!你少說風涼話!這車 16 萬!你咋不給爸媽買!」
我弟話一出,羣裏突然安靜了。
很久沒人叫過我這個名字了。
-2-
我家有三個孩子:大姐李風吟,弟弟李國棟,還有我李銀娣。
其實我直到結婚前都沒有意識到我的名字有什麼問題。
我甚至覺得銀和娣都是十分好聽的字。
可直到有一次和陸景然拌嘴,他說我爸媽根本不愛我。
我反駁:「爸媽不愛我?你今天中午喫的紅燒肉誰做的?她們不愛我會給我做菜大老遠送過來?」
他卻毫不客氣地戳穿:「你爸媽在你身上花的錢,還不到你姐你弟的十分一一,從你這得到的回報卻百倍都不止。一點紅燒肉算什麼?你姐生日,你爸媽送了一個金手鐲,你生日你爸媽給你做了碗紅燒肉你還自豪上了?」
「他們不過是嘴上疼你罷了。」
我當時氣得不行,反覆辯解父母很公平,還罵他是獨生子女,不懂兄弟姐妹間的情分。
吵到上頭時,他脫口而出:「你爸媽真疼你,爲啥給你起名李銀娣?」
我愣住了。
於是我趕緊撥通了我媽的電話:「媽,我爲什麼叫李銀娣?」
我媽遲鈍了半分鐘:「啊?銀是金銀的銀,娣是……」
陸景然在一旁用手機打字給我看:「直接問媽,是不是叫我迎弟?」
我忐忑地問:「媽,你給我取這個名字,是想讓我迎接弟弟出生嗎?」
我儘量讓語氣輕快一點。
我媽舒了口氣:「你弟弟能出生,多虧了你,改天我還得讓這臭小子請你喫飯呢!」
我頓時寒了臉:「媽,你一直說弟弟是意外有的,你們根本不是因爲重男輕女才非要生他的!」
我媽慌了:「哎,銀娣你聽我說……」
掛完電話,我臉色難看得要死。
陸景然慌忙道歉:「對不起老婆,怪我!都是我多嘴!」
銀娣,可不就是「迎弟」嗎?
爲什麼我前幾十年都沒有發現?
-3-
我突然特別討厭銀娣這個名字。
後來陸景然四處託關係,幫我把名字改成了李南嘉。
這名字是我和公婆一起定的,取自《詩經·小雅》裏的「南有嘉魚,烝然罩罩」。
我媽知道後卻嗤一以鼻:「什麼名字?『難嫁』?幸虧你結了婚,不然我都以爲這名字是咒你呢。」
我沒有接話,但是心裏卻十分難過。
-4-
第二天下午,我媽給我打來電話。
「南嘉,還生氣呢?你弟就那死德行,我已經罵過他了。」
我說:「沒什麼,我也沒跟他計較。」
我媽嘆了口氣:「咱家三個孩子,就屬你最省心最懂事,也最有本事,爸媽以後都指着你了。」
她跟我絮絮叨叨說了大半個小時。
說我弟公司裁員降薪,心情不好。
說我爸昨天罵了我弟,誇我對家裏貢獻大。
最末了她發現我真的沒有生氣,又囑咐我說:「這週末我們家宴就不在家裏做飯了,你爸肩周炎犯了,我們還去華清樓喫吧。」
我說好。
-5-
家宴那天,弟弟一見面就跟我炫耀,說他把車買了。
我有些驚訝。
我爸說:「那可不!要不怎麼說兒子是核武器,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呢!」
「國棟這孩子就是實在,以後家裏有事出門也方便,比那些只顧自己的孩子強多了。」
我神色如常,假裝聽不懂。
「銀娣啊,不是爸說你,你看你弟,雖然嘴上不樂意,還不是立刻就給我們買了!你呢?開美容院掙得不少吧,也沒見你主動給家裏添點啥,還得爸媽靠抽獎決定。」
大姐一直縮在旁邊,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放下手中的水杯,看着我爸:「爸,不是你說的,要一碗水端平?所以給你們買任何東西都靠抽獎嗎?我以前抽中什麼我也沒說過不字吧?」
見氣氛不對,我媽終於開口。
「但是你爸這次真的失算了,裸車 19 萬多,首付一下就把你弟存款用完了,爸媽想着,你們倆能不能分擔一點,下次再添啥,就不用你們了。」
大姐連忙擺手:「我一個月工資才 4800,房租就 1200,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啊,我沒錢。」
弟弟也適時接話,說自己降薪了,一個月 6000 的車貸實在喫不消。
我只管低頭喫菜,一聲不吭。
-6-
其實我和陸景然經濟上分得比較清楚,家庭開銷和房貸都由他負責。
我大學讀的生物科技專業,畢業後工作了十年纔出來創業開了家美容院。
陸景然家庭條件很好,從不過問我的錢怎麼花,我買任何東西,他都會給足情緒價值,不是誇我眼光好,就是誇適合我。
除此一外,他每個月還單獨給我 2 萬零花錢。
就連朋友都說,陸景然這樣的男人,是稀缺資源,有錢帥氣多金,對老婆還好。
陸景然是有錢,我也有錢。
但這並不代表,意識到自己是個血包後我還會願意一直無條件爲家裏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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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咳嗽了一聲:「爸媽!其實有件事一直沒敢和你們說。」
爸媽突然有點緊張。
「上半年店裏引進了一批新設備,結果那批設備今年被韓國一家醫療器械公司起訴侵權,現在設備已經被查封了,我虧了一百多萬,店裏現金流有點問題,爸媽,能不能借我點錢?我週轉開了一後就立刻還給你們!」
宴席上的氣壓頓時低了下來。
我媽先開了口:「怎麼會虧這麼多?你那美容院不是一直挺賺錢的嗎?一百萬啊,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當心!」
我爸語氣沉下來:「這車貸還沒着落呢,家裏哪有閒錢給你填窟窿?再說,做生意要求穩,瞎折騰啥!」
我媽語氣裏帶了點埋怨:「早知道你這麼能折騰,當初就該讓你踏實上班。」
「我也不想啊,當初想着多賺點,以後家裏有啥事兒我能多幫襯,誰知道賠成這樣。」
我努力擠出幾滴眼淚:「美容院這陣兒客人少,員工工資壓得我喘不過氣,不然上次抽獎我也不會那麼緊張——真抽到我,我拿什麼買啊?」
我ṱũ₄用期待的目光看着爸媽:「我就是……實在沒辦法了纔跟你們開口。畢竟是親爸媽,我總不能跟外人借吧?」
「不是爸媽心狠,爸媽手裏就一點養老錢,現在讓我們拿出來給你,萬一我們倆有個病有個災,誰管?你就不能體諒體諒爸媽的難處?」
聽到了,我心已經寒了一大半。
我拿起包,冷冷地說:「好了爸媽,那我知道了,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看我這個態度,我媽突然起身:「哎,你這孩子咋還生氣了……」
我沒管,摔門離開了。
走到停車場才發現ťŭ̀ₔ車鑰匙忘拿了,只好折回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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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到電梯口,就撞見了我爸媽他們。
他們沒看見我,我趕緊躲到一旁。
我弟說:「爸媽!我使眼色你怎麼都看不見啊,飯桌上說那麼篤定幹啥!她婆家那麼有錢,還能眼睜睜看着她美容院倒閉啊,這下好了,你們直接把她惹毛了!」
大姐也跟着抱怨:「就是!爸媽你一直說人得有點心機,表現得一碗水端平銀娣才願意幫襯我們,怎麼自己先沉不住氣了。」
「噓!要死啊你,怎麼還喊她銀娣!」我媽打了我姐一下。
我媽又轉頭罵我爸,說他就連抽獎都做得太明顯,貴的東西怎麼就那麼巧被我抽走了。
我爸反駁,說你們少在這馬後炮。
「對了爸,你那抽獎軟件肯定有問題,不行換一個。」
大姐也附和:「就是,那天差點嚇死我。」
「想辦法給二姐道個歉吧,不然以後再指望從她身上搞錢就更沒可能了。你們都是豬隊友,本來今天能將她一軍叫她還車貸的,現在沒戲嘍!」
我媽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反正車錢都打給你了,別叨叨了。」
我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弟這麼快就買了車。
這時,大姐又開始跟我媽撒嬌:「給國棟買車,啥時候給我買?」
「再等等吧,看看她美容院是不是真的要ťú⁵倒閉,如果真的倒了,估計盤店都能剩不少錢,到時候再想辦法從她那再弄點錢。」
看着他們一家四口其樂融融的背影,我心裏又氣又難過。
他們不關心我的美容院會怎樣,我會怎樣,只一味地想再搜刮一點。
-9-
回到家的時候,陸景然一臉壞笑地看着我。
「怎麼樣?這個賭是不是我贏了,哈哈哈!沒借到錢吧,哈哈哈哈」陸景然笑到在牀上打滾。
我拿起手機給他轉賬了 5 萬塊。
見我一臉落寞,丈夫有點慌。
「你怎麼了?」
我吸了吸鼻子,壓住胸腔裏的酸楚:「就是覺得前三十來年活得像個笑話。」
他拿了張紙巾替我擦眼角:「別這麼說,那是你善良,纔會被他們的『公平』騙這麼久。」
我突然大聲地哭了起來。
「老婆,你別嚇我!你別哭啊,好了好了,我把錢還你,我再多給你五萬。」
我不說話,一直哭。
他只好把我摟着,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直等我情緒平復。
我問陸景然:「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他愣了:「什麼怎麼樣?你是世界上最漂亮!最善良!最溫柔的仙女老婆!」
我擦了擦眼淚:「我愛護家庭,孝順爸媽,小時候家裏情況不好,我作爲老二一直努力幫爸媽做事兒,想讓他們輕鬆一點,甚至我讀大學都勤工儉學用助學貸款,爲什麼他們只把我當成一臺可以供他們吸血的機器。」
丈夫嘆了口氣:「老婆,你知道你在處理原生家庭關係上,最大的問題在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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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丈夫聊了很多,也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人對你的態度,取決於你自己的底線在哪。
你一直讓別人在你的底線上瘋狂試探,更進一步,那麼你只會一步步退讓。
最後,那個受委屈的人永遠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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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沉默了一週,給我打了個電話,他們說給我籌集了十萬塊讓我回家取。
我說不用了,婆婆已經拿了錢給我週轉了。
他們故作驚訝:「啊,那就好那就好。」
我媽說,他們當時就是又急又氣,一時一間不知道怎麼處理,讓我別放在心上。
還囑咐我,這個月的家宴一定要帶着陸景然去。
他們買了他愛喫的刀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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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中的時候,我帶着陸景然回了爸媽家。
我們帶了一些高檔菸酒和一些保健品,爸媽眼睛都要笑開花了。
我心裏五味雜陳。
席間,弟弟又說起了車貸的事情。
「爸媽!你們就幫忙吧!一個月 6000 哎!」
陸景然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長。
隨後說道:「爸媽,你們家不是喜歡抽獎嗎,那要不還用抽獎決定?不如拿出一半的車貸出來抽,誰抽到誰負擔唄!」
爸媽立刻接道:「害,怎麼把這茬忘了!」
父母又開始抽獎,大概是覺得在他們眼皮底下,我玩不出什麼花樣,依然還是三局兩勝的規矩。
-13-
第一輪,我特意關了防作弊軟件。
陸景然在旁邊看着,還打趣說我們家這抽獎方式真「公平」,全憑天意。
爸媽聽了挺得意,轉頭問陸景然:「南嘉給家裏花錢你介意不?」
「介意什麼?爸媽你們簡直說笑,我呀!從小就被教育孝敬老人是應該的,當然不介意。」
氣氛很緊張,第一輪抽獎結果出來了。
果然是我。
我沒抬頭,只盯着手機,餘光掃了下衆人。
大家神色各異。
我爸胸有成竹,我姐嘴角壓不下的笑。
那一刻,他們不像家人,倒像一條條伺機而動的蛇,只等我鬆懈,就把我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陸景然在旁邊似笑非笑地盯着我。
媽媽假惺惺地嘆道:「怎麼又是老二!」
弟弟立刻不樂意了:「媽!那回我抽中車,你怎麼罵我的?」
我看着他們這場拙劣的表演,真想抽自己兩巴掌Ŧůⁿ——以前怎麼就信了呢?
我爸咳了兩聲,宣佈第二輪開始。
這次抽中了弟弟。
他眉頭一下子皺起來,額頭上甚至滲了汗。
我媽湊過去看了眼手機,臉色也冷了。
空氣瞬間靜得發悶。
我在心裏感嘆,這升級版的反作弊軟件真好用,不僅可以反作弊,還可以設置成「中獎絕緣體」或「中獎 100%」。
我開口打破沉默:「還有一輪呢。要是再抽中弟弟,說明福氣要來了,搞不好能升職加薪呢!對吧媽?」
我媽反應快,連忙應着:「是是是。」
第三輪開始,我弟剛鬆了口氣,姐姐卻炸了毛:「怎麼又是我?」
「什麼叫又?李風吟,你多久沒中過了!」
大姐抱着胳膊坐在沙發上,裝出生氣的樣子:「不管,三局兩勝,現在仨人都中了,爸媽,你們說怎麼辦?」
爸媽爲難地看了我一眼,使勁給我使眼色。
他們在等我說:「別吵了,這次算我的。」
但我偏不動。
尷尬了三秒,我爸進了屋,出來時手裏捏着三張紙條:「抓鬮吧,就一次。」
弟弟和姐姐立刻來了精神:「說好了,抓到誰就是誰,不許推脫!」
我爸讓我先抓,我應了。
打開一看,赫然是個「中」字。
他們鬆了口氣,說那就還是南嘉負責。
又指着姐姐和弟弟唸叨,說就因爲我孝順,纔有福氣,生意做得這麼紅火。
正喋喋不休的時候,我悄悄把三張紙條都拿到了手裏。
等我爸反應過來,我已經把紙條全展開了。
「爸!媽!裝這麼久你們不累嗎?」
我將三張都寫着「中」字的紙條往桌上一推,語氣裏沒帶半分情緒。
我爸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弟弟卻「騰」地站起來,指着我鼻子就喊:「李銀娣!給你臉不要臉了是吧?」
我一臉震驚地看着我弟,忽然悲從中來。
小時候那個天天跟在我後面姐姐長姐姐ṱū́₃短的弟弟,突然就死了。
陸景然來了脾氣:「李國棟,你瞎噴什麼糞!」
他轉過頭朝着陸景然道:「我說的不對嗎!你們兩個人,一個富二代,一個美容院老闆,天天給家裏花點錢還要爸媽感恩戴德,弄點小心計才能讓你們出點血。6000 塊而已,都不夠我姐一雙鞋錢!」
他唾沫星子橫飛,掃到縮在一旁的大姐,火氣更盛:「還有你!李風吟!一個女的天天跟我搶這搶那,爸媽給我買點啥你都眼紅!當初抽中那破豆漿機你還擺臉子。告訴你,我是兒子,家裏的東西本來就該是我的,你們倆女的就該往外掏錢補貼我,少在這裝模作樣!」
姐姐被他罵得懵了三秒,隨即開始跟他對罵起來。
客廳裏亂作一團。
我看着眼前這荒誕的一幕,只覺得三十多年的真心餵了狗。
我拿起包,對陸景然說:「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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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走到車庫,我媽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她邊哭邊說:「南嘉!你非得看這個家散了你纔開心嗎?」
我???跟我有什麼關係?
「如果你肯主動一點,你爸何須出此下策?不就是幾千塊錢嗎?你一個月給流浪狗基地都要捐 3000!」
撕破臉後,我媽裝都不想裝了。
「我捐 3000 有找你們拿一分嗎?媽,從小到大你在我身上花了幾個錢你真的沒數嗎?我喫的最少,還得洗衣做飯照顧你們的兒子!」
我媽哭聲止住了:「誰家姐姐不是照顧弟弟,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
「窮人?知道窮還生三個孩子?寧願被罰款也要生兒子?媽,這話說出來你不虧心嗎?你怎麼不讓大姐去早當家!怎麼不讓你兒子去早當家!」
掛了電話,我心情更差了。
陸景然沒有說什麼,只靜靜地沿着街道慢慢地開。
走到一家水果店停了下來:「老婆,買點榴蓮回家吧,你不是最愛喫嗎?」
這條街道有點破敗,水果店不大,但是整潔乾淨。
陸景然挑好了榴蓮,老闆的女兒趕忙去找袋子。
「傻丫頭,快去寫作業,這邊有爸忙呢!」
看着水果店老闆對女兒溫柔的訓斥,那些被刻意壓在記憶深處的碎片突然就翻湧上來了。
-15-
小時候我家也有一間小小的水果店,店裏總帶着股甜膩又忙碌的氣息。
媽媽忙着招呼客人,爸爸揮着刀給西瓜開瓢。
小小的我收錢算賬,幹雜活。
後來生了我弟,正趕上計劃生育最嚴格的那幾年。
家裏被罰錢罰得底朝天,水果店就給盤出去了,換成輛二手三輪車。
爸媽白天躲城管,晚上扎夜市,那會兒治安不好,爸媽就把我帶着充當「監控」,誰要敢多拿一個水果,我就尖刻地大叫。
冬天我蜷在車斗裏,冷了就裹着我爸那件油乎乎的破絲綿襖取暖。
我年紀不大,卻練就了一種「火眼金睛」的能力,大老遠就能瞧見城管,壓根不用管他們穿沒穿制服。
只要我一聲:「城管來了!」我爸就蹬着車瘋跑。
那時候我們家分工特別明確,只有我姐留在家照顧弟弟,但她一直不怎麼會照顧人。
弟弟被水燙傷那回,我才上小學四年級。
爸媽氣得第一次打了姐姐,她一邊哭一邊大喊:「誰讓你們生弟弟,我怎麼知道怎麼泡奶粉,我討厭死他了!」
我看着亂成一團的家人,只好怯生生地開口:「爸媽,不然晚上就換姐姐去夜市吧,我在家照顧弟弟!」
但我爸媽終究沒捨得讓大姐跟去。
那會我弟才幾個月,我抱着哭嚎的他,笨拙地哄。
再大一點了,他好奇心就重了很多,有時候哄他睡覺,他還一把抓我頭髮,疼得我眼淚直流。
我弟被我照顧得很好,爸媽回來就指着我直誇:「還是老二懂事,老大屁用沒有!」
有時候親戚來做客,都感嘆:「你家銀娣就是來報恩的。」
其實現在想想,正常父母誰會沒事找苦喫,非得爲了生兒子而生兒子。
-16-
【想啥呢?】
陸景然把一塊榴蓮塞我嘴裏,甜香味漫上來,驅散了心裏的酸苦。
我嚼着,沒說話,只定定地看着水果店。
陸景然付完錢,老闆就把他閨女往屋裏推:「叫你寫作業還不快去,待會打烊了爸帶你去喫烤串!」
「耶!」小姑娘歡快地跑走了。
我突然就笑了,跟陸景然說:「你看,人家當爹的,知道閨女該唸書。我爸媽倒好,小時候他們覺得我天生就該在家帶他們的兒子!」
陸景然發動車子,風呼呼吹過來:「那是他們糊塗。他們逼你給家裏拿錢,那是他們貪心。他們不能好好地疼愛你,更是他們眼瞎!」
車開起來,路邊的燈影晃得人眼暈。
我看着後車座上那袋子榴蓮,突然覺得現在的日子也挺好。
以前在夜市,看見別人喫榴蓮,光聞味兒就饞得不行,現在想喫多少買多少。
至於我媽說的「家要散了」,散不散的,難道不是他們自己折騰的?
我現在就想好好過日子,誰也別想再把我拽回那堆爛事兒裏去。
-17-
我把全家都拉黑了,並且把本來定好的家庭海南七日遊也退了。
親戚來勸過幾回,一提起爸媽,我就直接掛電話。
中秋節那天,婆婆送來了幾箱子大閘蟹,開口勸我,別跟父母置氣。
我嘴上說好,行動依然爲 0。
晚上,我媽找上門來了。
陸景然開的門,他終究還是做不出把老人趕出門外的舉動。
她帶了幾碗紅燒肉,用一次性密封盒碼得整整齊齊。
開口就說自己知道錯了,以後絕對不會偏心了。
我看着她聲淚俱下的樣子,內心絲毫波動都沒有。
我想起了那個作假的抽獎機器人,想起了他們一家四口在電梯口算計我的樣子,越想越心寒。
我嘆了口氣問我媽:「南嘉,你氣消了就回去看看你爸吧,他知道錯了,一直唸叨你。」
知道錯了?我並不敢相信,經歷了這麼多,我早就不對他們抱任何期望了。
我沒有回家,也沒有把他們從黑名單裏拖出來。
倒是我爸換了個陌生號碼給我發了信息:「養女兒是爲了啥,不就是關鍵時候能搭把手?家裏真的是白養你了!」
第二次是姐姐,她換了個手機號給我打過來,說我弟最近總跟她吵架,嫌她沒本事幫不上忙,問我能不能看在姐妹情分上,讓家裏清靜點。
清靜點?我問她怎麼清靜?
她說:「你就拿錢把車貸還了不就行了嗎!」
笑死人了,我直接Ţũ₁掛了電話再次拉黑。
-18-
日子照常過,美容院又擴了一間門面,現在已經有六百多平了。
我和陸景然計劃着年底去北海道滑雪。
期間爸媽和弟弟沒再聯繫我,大概是知道我這邊松不了口。
後來聽我姑說,我爸把家裏原先那輛舊車賣了五萬塊錢給弟弟還車貸。
自己每天擠公交去公園下棋、去野外釣魚。
他不怨恨我弟,反而怨恨我,怪我不願意拿錢出來還貸款。
腦回路真的一如既往清奇。
我姑勸我:「南嘉,畢竟是親爹媽,姑姑不勸你拿錢,但你也別跟家裏人關係搞這麼僵。」
我只能告訴姑姑,不搞僵的方法只有拿錢。
姑姑想不通:「南嘉,你不是小氣的人。一前老家那個小女孩心臟病手術,你一次性捐了 10 萬,大家都誇你人美心善。怎麼到了你家裏這邊,你這麼……」
我吸了一口氣:「您說我捐錢給陌生女孩,那是因爲在我眼裏,把她看成一個獨立的人,她的生命值的被救。可在我爸媽那兒,我不是個人,我是『能幫襯弟弟的姐姐』,是『家庭的血包』,是『託舉兒子的墊腳石』。」
我小時候就會反抗,比如小時候他們讓我洗全家的衣服,我就不洗,我要求公平,要求和姐姐一起洗。
後來爸媽就學會了用「愛」感化我,誇我,於是我就傻乎乎地去了。
後來工作了,他們從不問我累不累,只會問我又賺了多少錢。
「姑姑,他們並不愛我,只拿我當成工具,他們一直維護的『公平』撕開了一後都是不忍直視的偏心,你說我爲什麼還要回到以前那樣呢?」
我姑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19-
在我家的事情上,我思考了很多。
其實有些父母的重男輕女,是舊觀念裏「養兒防老」「傳宗接代」的執念。
他們把子女當成滿足期待的工具,而非獨立的人,親情裏的「綁架」,更是強者對弱者的情感勒索。
我爸媽已經勒索了我 32 年。
在我家,從來不存在「父母無私的愛」,他們的「愛」裏摻雜的全是算計、權衡利弊。
真正的親情該是相互託舉,而絕非讓某一個人犧牲。
-20-
陸景然的朋友在英國結婚,邀請我們一起去參加婚禮。
我這纔想起護照還在我爸媽家裏。
我做了一番心理鬥爭,還是單獨回了一趟家。
屋裏氣氛很僵,弟弟窩在沙發上打遊戲,頭都沒抬。
我爸坐在客廳抽菸,看見我,狠狠吸了一口,把菸蒂摁在菸灰缸裏。
「喫飯吧。」我媽端着菜出來。
「不喫了,我跟朋友約了去打網球。」
可就當我去找護照時,才發現找不到護照了。
「媽,我的護照放在抽屜裏,你看見了嗎?」
我媽寒着臉:「沒看見!」
於是我又重新找了一遍,還是一無所獲。
我心裏湧上一個大膽的猜想:「媽,我就放在抽屜裏面的,不可能無緣無故丟了。」
我爸站了起來,一臉陰沉地看着我:「你要護照幹什麼?想出國?不想管我們了是Ṱū́ₛ不是!我告訴你!想把你孃老子一腳踢開?門都沒有!」
弟弟的遊戲音效不知何時停了,客廳裏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只是出國參加朋友的婚禮!」
「婚禮?什麼婚禮非得在國外辦?你少糊弄我們!」
「找不到是吧?沒看見是吧!」我深吸一口氣,開始翻找,屋裏被我翻得亂七八糟。
我媽氣急了:「你幹什麼啊,你究竟鬧什麼!」
「我要我的護照!」我瘋了一般,摔掉了一個杯子,使勁大吼了一聲。
或許是很久沒有見到我這樣,爸媽被我吼得愣了一下。
弟弟一腳踹開椅子:「草泥馬的李銀娣,這家還輪不到你撒潑!」
「不好意思,我媽也是你媽,你罵誰呢癟犢子!」
我弟抬起手就要打我,我昂首看着他:「打啊!不打你就是孬種!我不訛你個故意傷害算我輸!」
他放下手罵道:「瘋子,你個賤人你就是瘋子!」
屋內短暫的安靜了下來。我直起身看向他們:「行,明說吧,要怎樣才肯把護照給我。」
爸爸臉上舒展開來:「不是我們要怎樣,是你自己想想,這些年我們養你花了多少心思?你現在日子過好了,就想撇清關係?」
心思?給一口飯算心思?
「我沒撇清。該盡的義務我不會少。」
「義務?」他冷笑一聲,突然抬高聲音。
「那你就拿五百萬來!就當買斷我們對你的養育一恩!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們過我們的獨木橋,這護照,立馬給你!」
「五百萬?」我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爸,你知道五百萬意味着什麼嗎?你們一輩子能賺到五百萬嗎?」
我媽突然接話:「我們養你這些年,五百萬多嗎?你現在的成就、聰明才智,那都是我們給你的。你弟馬上要談婚事,彩禮、房子,哪樣不要錢?你當姐姐的,不該幫襯點?你去打聽打聽,誰家姐姐不是這樣!」
「幫襯?他配嗎?你們配嗎?你們配當父母嗎?」
「少跟我扯這些!」爸爸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蓋子都掉了。
「一句話,給不給?不給,這護照你這輩子都別想拿到!」
我沒理他,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護照你們留着吧。」我轉身往門口走。
手碰到門把手時,身後傳來爸爸氣急敗壞的怒吼。
媽媽的罵聲也跟着響起,夾雜着弟弟慌亂的勸阻。
我看了看這個以前充滿着虛假愛意的「家」,關上了房門。
-21-
我火速Ṭũ̂⁹掛失補辦,趕在婚禮前飛到了英國。
婚禮參加完,我又跟着陸景然在英國玩了幾天。
他很興奮地帶我去了他的大學:「老婆!我帶你去看我大學時候的宿舍!還有大禮堂,我以前每年的晚會都在那彈鋼琴。」
我和他在校園裏逛了很久,感受了一下陸景然的大學時光。
我真的特別羨慕陸景然,他的爸媽把所有的愛都給了他,無關性別,只是因爲陸景然是他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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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幾個月,我媽找到了家裏。
陸景然不在家,我隔着防盜鏈沒敢讓她進門。
「南嘉,你弟說想開個便利店,啓動資金還差五萬,你看……」
我笑了:「媽,你是不是有什麼失憶症?爲什麼你們在傷害過我一後還能若無其事地跑過來找我要錢!」
「但凡是跟李國棟有關的,別來找我!」
「五萬對你來說算什麼?算媽媽求你了可以嗎?」
「不算什麼,但我幫不了你們!你們硬要生他的,不是我求你生的!自己結的因果,你們自己負責!」
「李南嘉!你是不是真打算跟家裏斷絕關係?這錢你要是不給,我就去你店裏鬧!我看你怎麼做生意!」我媽推着門,努力想進來。
「好啊!隨便!店內店外都有監控,你大可帶上全家一起去鬧,我有的是錢,你們還沒以擾亂治安進去蹲過局子吧,大可以試試!」
我媽低着頭,又開始了哭泣。
我漠然地看着她:「媽,爸的抽獎軟件是假的,你們那天在華清樓電梯口說的話我也全都聽到了,我不說,是因爲想留一點體面,我都錄過音了,如果你們再來騷擾我,我就發到家族羣,發到網上,讓大家好好評個理。」
我媽瞪大了眼睛,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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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的時候,聽說我媽真去了我美容院附近轉悠,大概是沒敢真鬧,轉了兩天就走了。
後來又聽親戚說,我弟的便利店沒開成,倒是跟人合夥做工程,被騙了。
他欠了一屁股債,跑外地躲債去了。
我爸媽急得滿嘴燎泡,到處找人借錢。
這個他們卯足了勁非要生的「兒子」,榨乾了他們全部的精力。
我爸把房子抵押了,拿出了養老錢,才勉強把他的坑填平。
他依舊沒有什麼改變,不覺得自己有錯,在朋友圈大罵了我一通,說我冷血、爲富不仁,不配爲李家人。
然後他們又轉頭要求大姐嫁人,換取 40 萬的彩禮。
我大姐嚇得直接辭職跑路,不知道去了哪個城市。
姑姑轉告我的時候,我心裏有點不是滋味,但又覺得他們活該,自找的。
我告訴了姑姑,等到了法定養老年齡,我一個月會給他們基礎養老錢,如果生病,該我拿的那份我一樣不會少,這是法律規定的,我不會推脫。
與虛假親情的割席並沒有那麼難,這個世界上父母不愛自己也沒什麼難以接受的。
我首先是我自己,其次纔是女兒、妻子、兒媳,或者是其他更多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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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秋天,我和陸景然有了自己的女兒。
軟軟糯糯,可愛得很。
陸景然抱在懷裏不肯撒手,有時候育兒嫂都搶不去。
她一出生就獲得了全部的愛。
陸景然問:「老婆,你還會想要二胎嗎?」
我搖搖頭:「不了!我要把全部的愛,只給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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