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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音樂節,又一次,霍嶼出現在了人羣視線的焦點裏。
隨意穿着校服,隨意頂着慵懶的髮型。
漂亮的外表、橫溢的才華。
大大方方展示給衆人看的假肢。
斷臂維納斯般,一如既往的惹眼。
音符響起,電子音樂瞬間點爆現場。
陳夏站在我的旁邊,感嘆道:「小嶼玩音樂的時候,真是挺帥的。」
我沒接話。
她繼續道:「你和他相處這麼久,不會對他動心嗎?」
她用看似平常的語氣,問着要我送命的問題。
我答:「不會,我喜歡身體健康、四肢健全的。」
她驚訝地看着我,聲音冷了下來:「你這樣講,很刻薄,很沒禮貌。」
我當然知道這很刻薄很沒禮貌,卻也很有效,不是嗎?
至少可以打消她的疑慮了。
電子樂高潮的時候,霍嶼突然舉起麥克風,開始說唱唸白。
「懵懂的女孩,清醒的女孩。
「我心跳慢了半拍,我開始慢慢期待。
「可帷幕落下來,她忽然轉身離開。
「會不會回來,能不能重來。
「我問那還沒開始就結束的未來!
「霧靄!無愛!活該!」
……
他嘶吼着,吶喊着,宣泄着。
現場衆人歡呼,因爲這是霍嶼第一次在電子樂里加入人聲部分,效果爆炸,渲染力十足。
陳夏的情緒被點燃,我看她動容得,眼角淚光閃爍。
歌詞裏,有隻有她才懂的故事吧。
我並不想被這氣氛感染,利落地站起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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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記憶裏,許許多多的場合,都是衆人爲霍嶼歡呼,我起身離開。
他第一次圍繞操場獨自走完一圈的時候,他第一次重新開始下水游泳的時候,他拿到斯坦福 offer 的時候,都是這樣。
最後與整個霍家告別,準備北上求學時,也是這樣。
歡送宴上,我從餐桌上站起身,深深地鞠躬:
「霍爺爺、王叔、王媽、張醫生、霍嶼,謝謝你們三年來的照顧,沒有你們,我沒辦法走到今天。」
如果沒來霍家,只在縣裏讀高中,也許我也會考取一個不錯的成績,也能上一個還行的大學,但遠不會有現在的見識,遠不會這麼快找到自己人生的方向。
霍老爺子比原本允諾的更大方,我沒有聽他的建議和霍嶼一起去國外留學,並且表示未來大概率也不會出國。
我說:「我的英語一直學不好,還是在國內比較好。」
霍老爺子遞給我一張卡:「不管你去不去,錢我已經準備好了,你要不去,將來就拿它在北京買套喜歡的房子住。」
說着,又拉着我和霍嶼,說要不認個兄妹算了。
我剛想拒絕,霍嶼提前一步打斷:「這不可能。」
我點點頭,表示認同:「高攀不起。」
他低聲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在高鐵站候車時,他緊抓着我的行李推杆,喉結上下滾動,欲言又止。
最後,他說:「青禾,這三年謝謝你。還有,我爲過去說過所有過分的話向你道歉,希望你可以原諒我。」
我客氣而又禮貌地說:「嗯,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根本沒在意。」
他愣在那兒,又是我看不懂的表情,仿似什麼被擊碎擊穿了一般。
我們都沒有說「再見」。
發了誓不會再喜歡的人,發了毒誓不再喜歡的人,當然是別再見面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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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就如無線電靜默一般,失聯了。
他去了斯坦福,我在北航學航空飛行器設計。
我從不發朋友圈,他也一樣。
每天上課、讀論文、聽講座、做實驗,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精力想其他事情。
高中的三年,我的生命裏只有兩件事,一件是學習,一件是照看霍嶼。
到了大學,乃至保研、直博,我的生命就只剩學習、科研這一件事情了。
我們重新恢復聯繫,源於一封郵件。
郵件沒有落款,正文裏寫:「這些值得關注。」
後面列了一些專著、論文和會議信息,都與我的研究方向相關。
我知道是他。
最早在霍家也是這樣,他抱了一摞奧賽的試題和書籍扔到我面前,說:
「別浪費時間死磕英語了,你的能力和天賦點不在那上面。」
他比我還想讓我進步。
他比我還知道我應該做什麼。
郵件定期發來,我會回個「收到,謝謝」,以示禮貌。
後來,慢慢地也會探討一些理論和實驗問題,除此之外,再無其它。
到我再次見到他時,他的郵件已經發了四百七十八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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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作爲最傑出的中青力量,我被選拔進入新一代高超音速飛行器的研發項目團隊。
項目的最高戰略目標是,革命性提升飛行器速度,讓常規彈頭高超音速武器可達到戰術核武器的毀傷效果,並且在 1 小時內可對地球任意地點實施精確打擊。
不要誤會,我們向來是愛好和平的。
不過,愛好和平的最高境界,是有能力建立威懾,讓所有其他國家也都愛好和平。
團隊項目會時,我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叫「Feiyu H.」。
國外的頂刊上,常常能見到這個名字。
是近幾年在業內常常被提起的一個華人航天飛行器設計師,這幾天剛剛回到國內。
我讀過很多這個署名的論文,但對這位設計師知之甚少,連是男是女也搞不清楚。
據說,因爲掌握太多核心前沿技術,這次回國被美國多方阻撓,甚至多次被以各種理由帶走調查,過程十分坎坷。
最後是各方協作,動用了非常規手段,輾轉了幾個國家,前後耗時超九個月,纔回來的。
所以團隊成員裏看到
Feiyu H.時,多少還是有點兒新奇和激動的。
就在我提着脖子盯着門口的時候,霍嶼就那麼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了我的視線裏。
他踩着鈦合金假肢,禮貌地和航天所的新同事一一握手。
走到我面前時,我木然地站起來,伸出手去。
他握住了我的手,朗聲道:「你好,我是霍非嶼,有幸共事,請多關照。」
Feiyu Huo,霍非嶼。
他改名字了。
當天晚上,他發來第四百七十九封郵件。
「青禾,可以見一面嗎?」
咖啡廳裏,他給我點了曾經我最喜歡的黑森林蛋糕。
我開門見山道:「你約我來,是有什麼事嗎?」
他從上衣口袋掏出了個藍色的絲絨盒子,推過來。
「聽說你要結婚了,送你的禮物。」
我皺了眉,是枚湖藍色的寶石戒指。
我記得,某個寒夜,霍嶼曾經告訴過我,這是他奶奶最寶貝的東西。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把絲絨盒子塞到Ṫůⁿ我手裏:「希望你務必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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