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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時,陳夏回來了。
餐桌上,她宣佈自己分手了。
她拉着我:「小禾妹妹,好好唸書,別談戀愛,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我看了眼霍嶼,現在他該高興了吧。
霍嶼卻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晚上陳夏提議到陳家去游泳,我沒有泳衣,就在岸邊陪霍嶼坐着。
我們倆一起,看着陳夏靈活地在水裏游來游去。
線條玲瓏,身姿舒展。
像條美人魚一樣。
真漂亮啊,我由衷地感嘆。
突然想起了霍嶼那張在海邊衝浪的照片。
陳夏似乎並不在意,在一個截肢的人面前游泳,會不會刺激他。
不過也許正是這樣,霍嶼才感覺自己在被當作一個正常人對待吧。
就像餘華踢球,讓史鐵生當守門員一樣。
我想,陳夏真的很好。
陳夏從水裏起身,裹着浴巾坐到了霍嶼旁邊。
她說:「小嶼,還記得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嗎?我就是在這裏教會你游泳的,那時候你怎麼都不敢下水,還是被我一把推下去的。」
霍嶼點頭,輕聲答:「記得。」
我隨便找了個藉口,走了。
回憶過往,是件私密的事情,我猜霍嶼並不希望我在那兒當電燈泡。
陳夏單身了,陳夏開心肆意地同他玩耍笑鬧。
我想,霍嶼的心情會變得很好。
他心情好,就會忘掉我忘乎所以後抱住他,讓他膈應這件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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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實,他一點兒也沒忘。
晚上刷題餓了,我去廚房找夜宵喫時,不小心聽到了霍嶼的電話。
「爺爺,我不想青禾給我陪讀了。」
「我可以提前去美國。」
「我現在可以照顧自己了。」
「換電動輪椅就行。」
我手裏的半塊蛋糕,啪嗒掉在了地上。
霍嶼想讓我離開霍家。
是因爲陳夏單身了嗎?
是爲了避嫌嗎?
我抱了他,他膈應至此嗎?
我的高三要怎麼辦?
我的大學要怎麼辦?
……
當天晚上,我敲開了霍嶼的房門。
無比真誠地自我剖白。
「霍嶼,你說得沒錯,我確實對你有過好感。」
「音樂節那天,你確實帥,確實叫人心動。」
「但是,霍嶼,有好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人看見有吸引力的異性,就是會分泌多巴胺、苯乙胺,這是生物本能。」
「意氣風發的、才華橫溢的、成熟穩重的……只要足夠優秀、足夠惹眼,我都挺喜歡。如果都能遇見,我一天能心動一百次。」
「所以說,你不必大驚小怪的。」
「你的態度,我很明確地知道了。我很珍惜能有在省城上學的機會,不會蠢到對你念念不忘,給你和陳夏造成困擾,給我自己挖坑。」
「所以,我發誓——我黎青禾以性命起誓,這輩子絕不會再喜歡你霍嶼哪怕一分一秒,否則,不得好死。」
我頓了頓:「這樣,你大可放心了吧?」
話說完,走廊上陷入了一片空寂,只有老式掛鐘在有規律地搖擺。
滴答間,窗外驟亮,一聲巨響後,盛夏的第一場雷雨鋪天蓋地滾滾而來。
門口的輪椅上,霍嶼臉色煞白,愣在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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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雷雨夜,霍嶼發了一場高燒。
夜深時,他迷迷糊糊地,囈語不斷,卻怎麼也醒不過來。
張醫生說,兩條腿都無恙,找不出來具體的病因。
我訕訕地想,該不會是我發誓的樣子太嚇人,加上又電閃雷鳴的,嚇到他了吧。
王媽那天請了假,他讓我幫着一起照看霍嶼。
我不停地給他換着降溫的冰帕子,他哼哼着,不知道在嘟囔着什麼,發燙的掌心捉住我後,緊緊攥着,怎麼也不肯放手。
送急診時,也是如此。
我只好陪他一起上了醫院。
第三天清晨,我趴在他病牀邊醒來。
他靠坐在牀頭,用一種我極爲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我皺起了眉頭,不動聲色地和他拉開距離。
「你醒了啊,沒事了吧,沒事我就回去刷題了。」
他的聲音疲憊沙啞:「爲什麼要發那樣的毒誓?」
我把頭偏向一邊:「我聽到你和霍爺爺打電話了,我怕沒學上,一時着急,又沒什麼別的辦法能自證,只能發誓了。」
聞言,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怎麼會沒學上,爺爺很喜歡你,又惜才,無論如何,答應你的都絕對不會食言。」
我並不知道這些,哪裏敢盲目自信,即便霍嶼不需要我陪讀了,霍家允諾我的一切仍然可以兌現呢。
他接着道:「是我不好,不該對你說那些話,對不起,我——」
霍嶼還想再說些什麼,陳夏抱着花推門進來了。
她關心了霍嶼一會兒,然後問他,開學要不要去美國。
霍嶼還沒說話,拿着醫療單進屋的張醫生替他答:
「他現在這樣去不了美國,一旦出什麼事,沒人能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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