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國請求爲儲君聯姻,小妹抵死不從,我挺身而出。
「算了,我來嫁。」
父皇大罵:「你是太子!有你什麼事兒!」
「那不正好,太子嫁儲君,般配。」
父皇恨鐵不成鋼地脫鞋砸到我腦袋上。
-1-
陽春三月,仙硯國儲君雲傾酌出使南嘉,聲勢浩大。
衆所周知,此行是爲迎娶我的胞妹,南嘉明玉公主。
兩國開戰數年,此時偃旗息鼓,聯姻成了必行之舉。
仙硯車馬抵達那日,我蹺着腳坐在屋檐上,看雪色儀仗輕飄飄地穿過玄黑宮門,意興闌珊地撇了撇嘴。
「沒品。」
內侍萬安在檐下抖若篩糠。
「太子殿下……求、求您快下來吧!仙硯儲君就快到了!您這樣不合禮數!」
「噤聲!」我喝止,「慌什麼!我低他一等嗎?」
話音未落,我感覺背後一寒。
我回過頭,只見熟悉的人影輕盈地立在檐角,沒發出半點聲音。
雲傾酌望着我,長睫低垂,一如既往地喜怒難辨。
「太子殿下,在等誰?」
-2-
我與雲傾酌是舊識。
在清河學宮時,我與他曾做過六年同窗,其間同喫同住,睡一間房。
老實說,我覺得我們當時關係就不怎麼樣。
三年未見,他這張臉依舊不討我喜歡。
我故意在髒兮兮的瓦片上蹭了把泥,滿臉堆笑地迎上去。
「等你等你,」我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自學宮一別數年,爲兄甚是想念。」
雲傾酌的雪白錦袍瞬間多了幾個泥印子。
他身後的侍者齊齊地倒吸一口冷氣。
我抱起臂,樂滋滋地等他發飆,然而他只是僵了一下,冷冰冰地糾正我:「……今時不同往日,如今,你當喚我少主。」
仙硯與Ťũ̂⁰南嘉風土有異,習俗也有所不同。
比如仙硯尚白,境內修道者衆多,崇尚玄學靈術,與神權共治;而南嘉尚黑,崇尚武力與科技,王室較他國更沒架子——畢竟我父皇本來就是草根皇帝。
又比如,南嘉稱王爲「陛下」,稱儲君爲「太子」,而仙硯稱王爲「主公」,稱儲君爲「少主」。
眼下兩國交好,互用尊稱本屬應當,但我一向不太樂意守這些規矩。
雲傾酌不同。他這個人像塊紫銅鎮紙一樣油鹽不入,簡直就是規矩本身。
在學宮時,他就每日一絲不苟地按着時辰喫飯、就寢、入浴、清修。
我對此嗤之以鼻。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人總按規矩活着,那當人還有什麼意思。
我果斷地將他的話當耳旁風。
「雲傾酌,」我喊道,「在你面聖之前,我有重要的事要同你商量。」
他望着我,濃郁的眉眼像落在雪地的墨。
「何事?」
我暗暗地嘆了口氣,心一橫,將話說出口:
「你能不能不娶趙翡?」
-3-
趙翡是我的妹妹,也就是南嘉的明玉公主,雲傾酌名義上的未婚妻。
三月前,仙硯鴻雁來書。
父皇說,那文書上大段大段的之乎者也,看得他腦袋疼。
總結下來就幾個字——他們要儲君聯姻。
縱觀南嘉上下,地位能配得上仙硯儲君的也就只有趙翡,然而我也知道,她早就心有所屬。
她喜歡她的太傅。
本來這算不得什麼大事,王室聯姻,貌合神離的海了去了。
問題在於趙翡寧死不從,且,她的太傅是個姑娘。
趙翡性子烈,言之鑿鑿非她不娶,爲此不惜與父皇撕破臉。
父皇氣得吹鬍子瞪眼。
「反了天了!一個姑娘家,豈有娶另一個姑娘家的道理!」
「您老孤陋寡聞,那就從今日起勤學好問。我管他什麼仙硯少主,誰逼我嫁,我大婚當日就讓誰血濺三尺。」
「你敢!」
趙翡只是笑:「本公主敢不敢,父皇大可試試。」
她自幼習武,文韜武略不輸男兒,「寧爲玉碎不爲瓦全」這種事,她說得出便做得到。
父皇大罵。
「你身爲公主!怎可如此任性自私!莫不是想兩軍因你開戰!」
趙翡「嗤」了一聲。
「因我開戰?」她立在大殿上,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人家若想打我,尋個由頭,怎麼都要打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三天兩頭地將國破家亡的責任歸在女子頭上,看來父皇治國平天下的本事,不過如此!」
父皇啞口無言。
趙翡拂袖而去,自困公主府,至今沒再出過門。
-4-
「事情差不多就是這樣,」我言簡意賅地向雲傾酌描述一遍,「茲事體大,若是爲難……」
出乎我的意料,他答應得非常爽快。
「好。」
「真的假的?」我狐疑道,「你可不能誆我。」
他目光澄澈地望着我,還帶着一絲不明所以的困惑。
「自然。」
事實證明,雲傾酌確實沒誆我。
他確實沒求娶趙翡。
金殿之上,他白衣廣袖,跪得筆直,波瀾不驚,卻語驚四座。
「仙硯少主雲傾酌,求娶貴國儲君,趙澈。」
衆所周知,我叫趙澈。
-5-
想死。
我望着朝堂上一幫將目光齊齊地轉向我的臣子,恨不得當即找個柱子撞死以證清白。
四下俱靜,波濤暗湧,偏雲傾酌是個傻的。
像是怕我父皇沒聽清,他還很貼心地解釋了一遍。
「先前傳書貴國,信中已言明儲君聯姻事宜。陛下既已應允,還望信守承諾,敦促趙澈與我儘快完婚。」
「誰?」父皇捏着龍椅扶手,臉比鍋底灰還黑,「你再說一遍,你要和誰成親?」
「趙……」
我一把拽走雲傾酌。
「我來處理!」在事態發展得更不可收拾之前,我朝父皇擠眉弄眼,迭聲地重複,「我來處理!」
我拖着他的手,迅速地將他帶離金鑾殿。
-6-
雲傾酌被我拽着手腕拖回了東宮。
他被我拖着,一路斯文乖巧,靜得像只鵪鶉。
宮人嚇得四散,我甩上門,頭痛地扶住腦門兒。
「你是有什麼毛病嗎?」
「我身體康健,並無隱疾,」他冷靜地望着我,一雙眼睛澄澈得像兩面水鏡,「你無須擔憂țü⁾婚後生活。」
我登Ṭū²時一口氣沒提上來。
「誰問你這個了?」
「那是何意?」
太陽穴被氣得「突突」痛,我緩了一會兒,勉強地接上氣。
「你要成親的對象怎麼會是我?一定是哪裏弄錯了。」
「沒弄錯,」雲傾酌答得斬釘截鐵,從袖擺裏勾出一封信箋,「這是給貴國傳信以及回信的拓本,上邊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與儲君聯姻』,南嘉王業已御批。事到如今,貴國莫非要反悔?」
我看着信箋上我父皇畫的大大的圈,兩眼一黑。
與儲君聯姻,沒說是讓儲君與儲君聯姻啊?
我父皇比城門樓子還直,要他老人家理解出這個意思,未免太強人所難。
「這當中……」我斟酌着措辭,深吸一口氣,「這當中有些誤會。」
「貴國已經答應了。」
「不是,真的有誤會……」
雲傾酌充耳不聞,一雙眼死死地攫住我:「請信守承諾,儘快完婚。」
跟聽不懂人話似的。
我怒吼:「你他孃的別開玩笑了!」
「何出此言?」他的神色依舊沒有半點波動,「自始至終,我並無半點玩笑之意。」
我咬緊牙。
堂堂七尺男兒嫁給另一個男人,這是多大的羞辱,所有人都知道,他難道不清楚?
我剛要破口大罵,耳邊忽然響起趙翡的話。
「人家若想打我,尋個由頭,怎麼都要打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我明白了幾分。
這十有八九是仙硯的伎倆。
他們想以此羞辱我國,讓聯姻告吹,來名正言順地開戰。
我偏不。
不就是噁心人嗎,誰不會啊。
對付這種人,必須以牙還牙,狠狠地羞辱。
我俯下身湊在他耳邊,故意地用十分輕佻的語氣逗弄他。
「與我成親?怎麼,雲少主就這麼想被我抱?」
雲傾酌顯然對我的動作始料未及。
他全身繃緊,微微地顫抖,正是發怒的前兆。
我再接再厲地扶上他的腰際。
「我竟不知,雲少主原來這樣喜歡我。既然如此,趙某倒也不是不可以……順水推舟。」
我將最後的四個字咬得很重,意有所指。
雲傾酌卻並沒有如我所料地躲開。
他久久地沉默,半晌,抬頭望向我,一向冷漠的面容朦朦朧朧地浮起一陣紅。
「嗯,」他真誠地說,「我喜歡你。」
-7-
我落荒而逃。
我把雲傾酌丟在原地,連滾帶爬地出了東宮,直奔趙翡的公主府。
得知事情經過,她從軟椅上滾下來,笑得像一條蠕動的蛇。
我惱羞成怒:「不許笑!」
「不是,哥,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地上鋪着毛毯,她就勢盤腿坐下去,「他們仙硯要是拿這個當激將法,雲傾酌還會來咱們王都?他不要命了?」
「那他什麼意思?」
「還能什麼意思,」趙翡摸過幾上的果盤,啃了口瓜,「喜歡你唄。」
見我不說話,她更加看熱鬧不嫌事兒大。
「要我說,人家對你情深一片,你男子漢大丈夫,性別別卡那麼死。」
我沉默半晌,喃喃:「不應該啊……」
「什麼不應該?」
「他不應該喜歡我啊,」我茫然地看着她,「上學的時候,他明明很討厭我。」
-8-
我與雲傾酌,並不是一開始就不對付。
不如說,我們一度關係不錯。
清河學宮獨立於四國之外,聲名遠播,入學資格極其難得。
學宮內部以實力考覈,分上九宮與下九宮。
即便是像我與雲傾酌這樣的皇室宗親,也被要求在成年前進入學宮修習,方可回國執掌大權,而這也幾乎成爲各國皇室考覈繼承人的方式之一。
換言之,能進入清河學宮的,都是各國一等一的人才。
雲傾酌在其中卻依舊顯得出挑。
入學第一年,他以所有功課第一的成績冠絕整個學宮,聲名大噪。
試劍大會上他一襲灰白道袍,眉心一點紅,像一陣料峭春風,挑破上九宮。
一夜之間,學宮所有人都知道,仙硯的少主閣下少年英才,策論、騎射、詩書、六博、音律,無一不精,無一不通。
他們說他高傲冷漠、生人難近,說他天賦卓絕、風華傾城。
與此相對,彼時我在學宮功課墊底,主打一個混喫等死。
第一年放假回家,我父皇暴跳如雷,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管你用什麼方法!你輸誰都行,就是不能輸仙硯!否則老子打斷你的腿!」
無奈之下,我在第二學年的某天晚上,趁着月色湊到雲傾酌牀邊。
我說:「雲傾酌,咱們逃學吧。」
-9-
南嘉的祖訓:無法打敗敵人,就與敵人共沉淪。
要我贏過雲傾酌純屬癡人說夢,既然如此,我只能想法兒把他拖下水。
那天晚上,我帶雲傾酌去了學宮山腳下的小酒館,意圖把酒言歡。
只是我卻沒想到,看似無所不能的雲少主是個一杯倒,不過喝了幾口桂花釀,就醉得伏在我肩上發瘋。
他把《道德經》背了一遍。
我沉默地把他的嘴堵上,又沉默地喝着酒看太陽昇起來,最後沉默地把他揹回了臥榻。
學宮的司律給我倆一人記了一個大過。
我後知後覺地有點愧疚。
雲傾酌卻似乎毫不在意。
爲了安撫他,我大言不慚地給他畫餅。
「你放心,咱們兄弟合心,其利斷金,肯定能重回巔峯。」
雲傾酌對此深信不疑。
那天之後,他開始頻繁地與我同進同出。
我很高興。
從小到大,我的生活中只有家人與侍者,既無兄弟,也無知心好友。
雲傾酌是我第一個真正的「朋友」。
我與他一起習武、對弈、唸書、涉水,曾一起半夜喝酒發瘋,也曾相約在清晨登上破雲山,望雲海日出——雖然最後由於我體力不濟,我幾乎是掛在他身上走完的後半程。
這小子體力是真好。
在那段日子裏,我一度與他肝膽相照、情同手足。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雲傾酌有意地在模仿我。
例如我前一天在書庫拿了一本書,第二天他的桌上一定會出現一模一樣的書。
如果我開始練習古琴,那他便會開始練習洞簫。
甚至他明明從來不愛喫內臟,也在與我結交後改換口味。
我不明白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毛骨悚然,且感到不適,思忖着找他問個清楚,又恐自己過於敏感,落了笑話。
猶豫着猶豫着,就到了第三年。
第三年的學宮蹴鞠賽,一位師妹在賽後紅着臉向雲傾酌遞情箋。
衆人紛紛起鬨。
雲傾酌卻țū́₃拿着信箋,直直地向我走來。
他問:「趙澈,你怎麼想?」
長久被模仿的怨氣瞬間爆發,我壓着怒火,皮笑肉不笑地反嗆他:
「雲少主何必管我怎麼想,若我喜歡男人,你也要喜歡嗎?」
雲傾酌怔愣着,半天沒有動作,像是被我問倒。
我徑自離去,在那之後都與他保持着死敵一般的室友關係。
-10-
趙翡沉默了半天,像是忽然覺得索然無味,把瓜丟到一邊,語重心長地詢問我:
「趙澈,你跟我秀恩愛,是有什麼疾病?」
「誰秀恩愛了?」
「我親愛的兄長,」她將手搭在我肩上,嘆了口氣,「在喜歡你這件事上,他表現得夠明顯了。蠢的人是你。」
趙翡花了一下午,與我講解了雲傾酌這麼做的緣由。
「我聽說,仙硯少主因命數有異,自幼被鎖在地宮,心思恪純,聽不懂言外之意。他會模仿你,大約只是不知如何與你拉近關係。」
我頭痛欲裂。
「你管他因爲什麼。」
「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也有你的責任,」她懶洋洋地將手枕在腦後,「我早提醒過你,江湖險惡,嘴上得有個把門兒。信口開河,不娶何耽?」
我本想再問些什麼,然而大殿的門被輕叩了兩聲。
趙翡看清來人,眼睛一亮,直直地撲了過去。
「姐姐!」
是她的太傅柳雲之。
柳雲之將趙翡接在懷裏,一時騰不出手來與我見禮。
我擺擺手:「罷了。」
她卻沒縱着她,一個眼神,便讓趙翡規規矩矩地站在了一邊。
柳雲之垂首向我見禮,聲音溫柔寧定。
「方纔在殿外無意聽見殿下私事。恕臣冒犯,感情一事,還須早做決斷。否則,傷人傷己。」
我不由得一怔。
趙翡不甘被忽略,用手去勾柳雲之的指尖,目光溼潤明亮。
我意識到,自己再待下去,就多少有些不識好歹了。
-11-
回到東宮時,雲傾酌還坐在我的寢殿中。
甚至,他仍然保持着我走時的姿勢,絲毫未變。
我一時有些躊躇,不知該不該走進去。
雲傾酌卻已經發現了我,迅速地擋在我跟前。
「今日天色已晚,」我逃避道,「不如明日再議。」
他沉默了一會兒,很緩慢地出聲:「你會逃的。」
「什麼?」
「從學宮第三學年開始,你好像就總是躲着我,」他低頭望着我,眼神有些茫然,「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
殿內沒有點燈,大約是侍者們聽見中午的爭執,心生害怕,不敢靠近。
雲傾酌就這樣在黑暗中等了我幾個時辰。
我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麼。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有些事情,或許是該直截了當地與他說清。
「雲傾酌,」我正色道,「我們不可能在一起。」
「爲什麼?」
「什麼爲什麼……哪有男子喜歡男子的?多奇怪啊……」
「哪裏奇怪?」
我有種一拳打進棉花裏的無力感。
「就是奇怪。」我粗暴地回答,心下有些煩亂,「總之,我會修書貴國解除誤會。」
他依舊顯得懵懂。
「你不喜歡我嗎?」他問,「可是重逢的時候,你明明說你想念我。」
「……那只是禮貌。」
「你騙我。」
我倒吸一口冷氣,感到棘手。
半晌,我承認:「對,我騙你。」
他還是重複:「你騙我。」
我沒說話,也沒聽到雲傾酌再說話。
月光從側窗照進來,我定神細看,卻發現他低下頭,眼裏一片氤氳。
像是哭了。
-12-
我錯覺自己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眼前雲傾酌眼眶氤氳,淚光瀲灩,似是受了極大的委屈。
我喉頭一哽,下意識地想伸手替他擦淚,又生生地停在半空。
「……你哭屁啊。」
雲傾酌偏偏頭,淚水沿着側臉落下去。
他向前一步,拖着我的手,將臉靠在我的手掌上,言語如寒冰下潺潺流動的溫水。
「喜歡我不行嗎?」他抵着我的手心,步步逼問,「如果是我,不行嗎?」
明明非常強勢的話,被他說出來,卻彷彿只是在單純地表達疑惑。
我蜷起手指,有點手足無措。
想張口說些什麼,望見他發紅的眼眶,又忘記自己要說什麼。
半晌,他又問:「你當真……什麼都不記得?」
我一陣發麻:「記什麼玩意兒?」
他沒說話。
雲傾酌俯首吻我的掌心,萬千煙花彷彿順着掌紋炸上心臟。
不對勁。
這樣的動作,我竟然荒謬地感到熟悉。
破碎的記憶片段像楔進榫眼的木塊,突兀又契合。
無數畫面隔着重重水霧,我看不清晰,卻舒適得動情。
我盯着他,聲音有難以自控的啞。
「放開。」
想抽回手時,他死死地攥住我的手腕。
「……南嘉的人,都像你這樣始亂終棄、朝令夕改嗎?」
我一下火了。
「你罵我就罵我,不許上升……」
我的話被打斷了。
因爲雲傾酌忽然靠近,按着我的後脖頸,將我抱緊。
那是極其重的一個擁抱,我反應劇烈地想要彈開,卻聽見濃重的鼻音。
頭一次,我聽見雲傾酌的聲音裏摻雜進哭腔。
窗外薄雲遮月,隱約地有光。月光從窗欞中照進來,晃在他從來波瀾不驚,此時卻淚水漣漣的臉上。
他在哭。
雖然在哭,卻連眉毛都沒皺țų₁一下,只是雙眼通紅地淌淚。
他放開我,向後退了兩步。
「你別不要我,」他顫聲道,「我知道我反應慢,不懂如何表達喜歡……從今往後,我會改。所以別不要我。」
「……你誤會了。」
他奇異地抽噎着:「你別、別生我氣……我明日還會說。」
我大感頭痛:「你還想說什麼?」
「喜歡你。」
我張口結舌。
今日的夜風熱得離奇,我光是這樣立着,額角已經沁出汗。
半晌,我勉強地找回理智:「少主殿下倒也不必這樣自輕自賤,若以往我哪兒得罪,還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過?」他遲滯地應,眼眶更紅,「在你眼裏,你過去做的那些,算是過錯?」
越說越糊塗了。
我一頭霧水:「我做什麼了?」
-13-
我確實不明白我做什麼了。
母后一直教育我,撕破臉是小孩子才做的事,所以在學宮的後幾年,我與雲傾酌儘管不融洽,也維持着表面和平。
我絕對沒做什麼孤立招惹他的幼稚事。
那個詞兒叫什麼來着?「相敬如賓」,是這麼用吧?
這樣想了一遍,我的底氣愈發地足起來。
見他抿着脣不說話,似是心虛,我決定乘勝追擊,和他將這事兒掰扯清楚。
「你倒是說啊,我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了?」
下一瞬,我被拉向他。
心臟有過電一般的痛楚。
雲傾酌倏然傾下身,吻住我。
蜻蜓點水的一個吻。
我愣在當場,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十分平靜地陳述。
「你做了這樣的事,」他說,「還要我繼續嗎?」
雲傾酌扶在柱子上,雙手形成一個夾角,如同囚籠一般將我禁錮。
初春的夜尚無蟲鳴,格外清靜。
我心中沸反盈天,喊聲不絕。
我耳根滾燙。
先前我在話本中看過,仙硯得道者不同常人,自控極強,雙修之時,依舊周身冰冷。
腦中似有絲線扯動,將碎片拼湊,卻終究棋差一着,不知所以。
這樣的感覺,爲何我會感到如此熟悉?
混沌之間,我內心有千萬個疑問。
稀薄的月光裏,他的身影籠罩着我,驕傲又卑微的模樣,像一尾在水潭邊低下頭顱的白龍。
我咳嗽一聲,將他推開。
「……此事待我查明,會給你一個交代。」
我頓了頓,着重強調。
「今日之事,下不爲例。」
-15-
雲傾酌終於走了。
我木在牀上,睜着眼看天光漸明。
每每閉眼,都是他雙眼通紅、聲音沙啞的模樣。
明明我沒做什麼對不起他的事,看着他的樣子卻沒來由地愧疚。
真該死。
紗幔搖曳,激烈的震盪後,一切陷入漫長的虛無。
我意識到一件我不願承認的事。
我可能,並不討厭他。
-16-
開宮門後的第一時間,我去拍了公主府的門。
趙翡披着外袍踢踢踏踏地來給我開門,磅礴的火氣在看見我兩個黑眼圈後偃旗息鼓。
她把大門踹得更開,然後罵罵咧咧。
「有屁快放!」
我斟酌着詢問:「妹妹,你有沒有覺得,我以前有什麼……不正常的表現?」
「有啊,」她表情誠懇,「你一直挺有病。」
「……」
「你到底想問什麼?」
「就是有沒有夢遊,或者失憶什麼的?」
她仔細地思考了一下,道:「有。」
「什麼時候?」
「十三歲那年,你找我借銀子出去買叫花雞,錢還沒還呢。」
「?」
「非要說的話,也有。」她扯扯自己拖地的袍子,漫不經心地吸了吸鼻子,「你第三學年放假回家那陣子,我有一次半夜去小廚房偷喫,看見你一個人坐在亭子頂上。」ṭú₆
「你怎麼去小廚房偷喫不喊我?」
「你要死啊?」她作勢揮拳頭,「不聽滾蛋!」
「聽!」我道,「然後呢,你沒喊我?」
「喊了啊,但有侍衛,我哪敢大聲,就小聲地喊了幾下,你沒理我,我就走了。」
她斜了我一眼。
「我還以爲你那會兒失戀了呢。」
第三學年……
我有點不太妙的預感。
-16-
趙翡是指望不上了。
回到東宮,我給學宮的同學去了封信,要他過南嘉一敘,然後心不在焉地坐在案前批奏摺。
雲傾酌不會撒謊。
以目前的信息看,我很有可能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做了什麼事。
可他之前爲什麼不說?
如果我真做了什麼冒犯他的事,按正常邏輯來說,他應該把事情鬧大,討個公道,而不是聽之任之,時隔三年又來說喜歡我。
我不明白他爲什麼會喜歡我。
從小到大,我飽受期待,卻並不討人喜歡。
父皇不喜歡我,不止一次地罵我是庸才。
母后不喜歡我,認爲我優柔寡斷,難承大統。
世俗眼中,帝王當心如鐵石、雷霆手段,我沒有半點沾邊。
造化弄人,像我這樣的人,卻是他們唯一的兒子。
父皇只有母后一個女人,且許多兄弟姊妹年幼夭折,最後留下來的只剩我與趙翡。
若趙翡是個男子,這皇太子之位也絕輪不到我。
我用玩世不恭掩蓋自己的天資不足,實則逃避所有「太子」這層身份帶來的諸般枷鎖。
雲傾酌與我不同。
他能有什麼煩惱?
他天縱奇才,無所不能,好像從來不會有做不好的事。
我尤其不理解,他爲什麼會選擇模仿我?
羨慕?
這樣的我,能有什麼值得他羨慕的?
-17-
我渾渾噩噩地過了半天。
晌午時分,父皇忽然喊我進宮敘話。
他將一沓東西丟在我面前,眼神陰鷙。
「瞧瞧。」他說。
「這是什麼?」我將紙張拾起來,粗略地掃了一遍,頓時心驚,「刺殺?」
我幾乎壓不住自己的聲調。
「您想對雲傾酌動手?」
「小點聲,耳朵都聾了,」父皇捧着盤龍茶碗喝了口茶,「話說得這樣難聽,什麼刺殺,那是最後一步的事,在此之前,不過請他到別苑小住罷了。」
「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我急道,「ṭū́₍何況他這次來是議親,南嘉若行此舉,國民會怎麼想,天下又會怎麼想!」
父皇瞥了我一眼。
「南嘉何時守過規矩?」
我啞聲。
他慢悠悠地補充:「當年你父皇我開局草莽、爲民起義,與你母后經歷了多少風風雨雨,才終於將南嘉安定下來,靠的是規矩?」
我跪在臺階前,發不出半個音。
「送你去清河學宮,是要你熟悉熟悉將來攪弄風雲的那幫人,沒讓你傻乎乎地將自己的心都交出去,」他頓了一下,「我看你是上了一趟學,把腦子都讀沒了。」
「父皇……」
「你與仙硯那小子有交情,那正好。這陣子你就老老實實地陪他玩,替南嘉將他穩住。別叫他察覺三年風吹草動,徒增麻煩。」
我無力地阻攔:「……父皇此舉,是將刀柄遞給仙硯,讓他們師出有名。」
「此事已定。」
父皇放下茶盞,居高臨下地睥睨我。
「管好你自己。其餘的,不必插手。」
-18-
父皇身邊的內侍將我帶出大殿,停在臺階前,不輕不重地嘆了口氣。
「萬歲爺的性子,太子殿下再清楚不過。父子之間,這又是何必呢?」
我笑了笑,沒說話。
天空落雨,我揮退侍從,獨自撐傘走回東宮。
父皇變了。
我、母后、趙翡,乃至我們死去的宗親,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寬厚愛笑的賣餅翁。
他至高無上、喜怒無常,眼裏揉不得半點沙。
權欲侵蝕了他「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的初衷,讓他越走越高,也越走越遠。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對的。
-19-
回到東宮時,院中的玉蘭花開得正盛。
雲傾酌站在花樹下,兩眼如漆。
我錯開眼,不自然地摸鼻子:「你來幹什麼?」
「來看你。」
「我有什麼好看的。」
我邁步走進室內,他寸步不離地跟在我身後,脣角有似有若無的弧度。
遲疑片刻,我還是先提起來。
「父皇有意讓你去皇家別苑小住。」
「嗯。」
「嗯?」我有些壓不住火,「這樣的事,就值得你一個『嗯』嗎?」
他望着我,有些茫然。
「小住一陣,有什麼不好嗎?」
我脫口而出:「你是當真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他反問道:「意味着什麼?」
父皇的話像凜冽寒風,獵獵地刮在耳畔。
我壓下心緒,闔了闔眼。
「沒什麼。」
雲傾酌沒再追問。
他在桌邊坐下來,從袖裏倒騰出一堆東西。
金銀玉石、糕餅炸物,應有盡有。
都是些南嘉特有的玩意兒。
我錯愕地揚了揚眉:「你去了街上?」
「嗯。」他回,「我想聽人們說說你。」
我埋頭喫梅菜鮮肉餅,頭也不抬:「是嗎?說什麼了?」
「說你是個很仁德的太子。」
「仁德?」我頓了一下,笑起來,「是懦弱吧。」
南嘉推崇絕對武力,軍事實力出衆,科技更是處於四國最前沿。
在這裏,仁德是不被看重的。
當華陽訓練戰馬,新嵐以駱駝據守一方的時候,南嘉的軍隊已經配備了槍炮。
這也是爲什麼父皇敢於和仙硯叫板。
儘管仙硯根本不是能用常理揣度的國家。
比如此時此刻,仙硯的儲君停下動作,很認真地否定。
「不是的。」
「嗯?」
「仁德與懦弱並不等同,善良也不代表愚蠢。你在我眼裏,是非常珍貴的人。」
我嗆了幾下,咳嗽着拿水。
天知道我的臉有多紅。
「我有什麼好的?」
「你最好,」他說,「在我眼裏,萬物遠不如你。」
這樣的話,換個人來說或許顯得油嘴滑舌,雲傾酌說起來,卻誠摯萬分。
我喫不下去了。
雲傾酌問:「怎麼了,不好喫嗎?」
「這家不是最好喫的,」我用力地抹了把嘴,「我帶你去。」
-20-
我與雲傾酌換了便裝,一齊走進南嘉王都的街市。
橫豎他都要被關進去,在那之前,不如讓他開心一會兒。
天色漸晚,市集華燈初上,愈發熱鬧。
小販挑着豆漿路過,孩子們嬉鬧地在街邊玩耍。
一派暖融融的煙火氣。
一個小乞丐撞上來,跪在我腳邊拜了拜。
「求您垂憐。」
我給他丟了點碎銀。
街邊大嬸不贊同道:「小殿下,可慣不得。」
「不妨事,」我笑道,「今日歡喜。」
雲傾酌一眨不眨地盯着一處地方,我順着他的目光看去,才發現是青樓。
我假裝大度。
「想去嗎?」
他搖搖頭,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
「她們爲什麼穿那麼少的衣服?」他問,「不冷嗎?」
「……莫非,你從未去過風月之地?」
「風月之地,指的是山水之間涵養靈氣之地嗎?」
「是鼓瑟吹笙,聊以慰藉的地方,」我說,「要去聽嗎?」
他猶豫一瞬,仍然搖頭。
「我聽不出來。」
「什麼?」
「我聽不出好壞。」
我震驚得在原地停下來。
「怎麼可能?你的琴明明彈得那麼好。」
雲傾酌看着自己的手:「我只是記住了手勢。把每個音對應的手勢記住,然後按着手勢彈下去,ƭũ⁼我是如此彈琴的。」
他又望向街邊熱氣蒸騰的包子鋪。
想到他給我倒的東西,我心中升起不妙的猜想。
「難不成……你的味覺也?」
他點頭:「我自幼被關在地宮,五感與常人不同。父君說,慾望使人墮落,所以修道者不該有慾望。否則,定會沉入無底深淵。」
天下如何有這樣的父親?
我怔了半晌,最後道:「沒有慾望,那你活着多沒意思?你長這麼大,難道沒有想做的事嗎?」
雲傾酌愣了一下,垂下眼回答:「有。」
我鬆了口氣,開始教育他:「這就對了。人就活一次,想做什麼就大膽地做,否則等做不了,就該後悔了。」
他抬起眼睛,不錯神地望着我。
「……想做什麼,就應該大膽地去做嗎?」
「當然。」
「我想抱你,」他輕聲道,「我可以抱你嗎?」
-21-
我幾乎要本能地接一個「好」。
然而,耳邊傳來不尋常的鎧甲摩擦聲,我掩耳盜鈴地沒有回頭。
聲音越逼越近,終於將我和雲傾酌團團圍困。
「太子殿下,」驍虎衛的少將喚我,「陛下諭旨,請仙硯少主移步皇家別苑。」
我低着頭沉默了一會兒,道:「過一會兒。」
「抱歉,殿下。陛下要少主閣下即刻啓程。」
「我說了,」我直視他的眼睛,「過一會兒。」
一直沒說話的雲傾酌出聲:「我沒什麼事,早點走也可以。」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
「不準去。」
他看看我,又看看驍虎衛,不再言語。
少將掛着笑,微微地俯首,卻並未下馬。
「還請太子殿下,別讓末將難做。」
街上的百姓早就散了。
士兵們對視着確認一眼,一步步地靠過來。
我一直沒動,直到一個人伸手去抓雲傾酌,才怒吼出聲。
「別碰他!」
許是從沒見過我動怒的樣子,所有人都被嚇得停了動作。
將領臉上,也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殿下……」
鴉雀無聲。
我深吸一口氣,拳頭攥起又鬆開。
「讓他自己走。」
-22-
雲傾酌到底還是被關進了別苑。
值得慶幸的是,別苑的條件不算太差。
我問趙翡知不知道父皇的決定,她沉默片刻,回:「知道。」
「既然知道,你爲什麼……」
「爲什麼不阻攔?」她扯扯脣,笑得有些嘲諷,「哥哥,你來問我這個,不覺得好笑嗎?」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陽光透過窗柵半明半暗地落在她臉上。
像是監牢的倒影。
「這種事情,什麼時候輪得到我說話?」
見我沒說話,她慢悠悠地繼續。
「在父皇眼裏,在南嘉眼裏,我身爲公主的使命是替國和親。不是上陣殺敵,更不是執掌權柄。我這次不嫁仙硯,下次也會嫁華陽、嫁西隼。你呢?你只要乖乖地待着,做你的皇太子,就什麼都有了。」
我無法爭辯。
趙翡回過頭注視我,輕輕地一笑。
「趙澈,你總是這樣。理所當然地擁有一切,卻還總做出自己是受害者的姿態。」
「我從來沒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
「事實就是,我拼命地想染指的位置,你輕而易舉地就能霸佔。我頭破血流才能獲得的功勳,對你來說一錢不值,」她盯着我,「不是嗎?太子殿下?」
我沒說話。
她又道:「你生得一副混世魔王的樣子,卻活得像全天下都在欺負你。從小到大,我煩透了你這副樣子。」
窗外的樹上有盯梢的暗衛。
我向前一步,將她抱緊。
「如果我幫你呢?」
「……什麼?」
「如果我幫你坐上你想要的位置,」我避開窗外的視線,朝她耳語,「你能不能,放了他?」
-23-
走出公主府的時候,天空電閃雷鳴,山雨欲來。
趙翡一直是個野心勃勃的人。
她暗中籌謀,聯同柳雲之在朝中取得不少擁躉。
我知道她豢養私軍,也知道她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十年前我考入清河學宮時,趙翡的成績其實遠高於我,但無論當時的她如何懇求,父皇都不許她出國。
因爲她是女子。
女子不可拋頭露面,遑論在出嫁前遠赴他國。
那個時候,她在雪地裏跪到暈倒。
父皇對此冷漠置之。
「脾氣硬就多跪跪,跪多了就老實了。」
我哭着去抓他的衣角。
「她會死的,」我說,「阿翡會死的。」
父皇終於轉過來望着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隨後,狠狠地甩了我一耳光。
「男兒有淚不輕彈,誰準你哭?」
他拂袖而去。
見他走遠,我踉蹌地爬起來,不顧內侍的阻攔,衝去抱住趙翡。
帶她回公主府後,她卻發起高燒。
彼時她躺在我懷裏,奄奄一息,卻雙目圓睜。
我給她拽了拽被角:「好好睡。哥在這兒陪你。」
她滿眼血絲地瞪着我。
「爲什麼?
「哥哥,爲什麼?
「爲什麼你什麼都不用做,就能理所當然地得到一切?明明……」
她沒說出後半句話,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明明她比我強。
暗夜寂靜,雪子敲窗,我在她牀前泣不成聲。
我那好強的妹妹,大概早就恨極了我。
儘管我根本不想成王。
我自由色感高於常人,於繪畫一途極有天賦。
父皇卻說,儲君的手,不該用來握畫筆。
他摔爛了我的畫筆,碾在腳下;收繳了阿翡的史書與刀槍,要她抄經繡花。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我們都無法成爲自己。
那晚之後,趙翡似乎變得比之前柔順了一些,然而只有我知道,她只是在等。
等一個撞破南牆的日子。
-24-
仙硯與南嘉路途遙遠,雲傾酌被囚期間,我寄往清河學宮的信終於有了迴音。
那人直接找上門來。
學宮的萬事通,如今的情報販子——北二宮,謝匆匆。
清河學宮的上九宮與下九宮,又叫北宮和南宮。
一般來說,北宮修道,南宮修學。
北宮中人都有所謂的「天賦」,而謝匆匆的天賦是來去如風的速度。
得益於此,她的消息格外靈通。
我將準備好的銀錢袋子捏在桌上,開門見山。
「事情我已經在信裏說了,關於那時的事,你查到了多少?」
她咂咂嘴,開口道:「其實這事,北宮的人都知道。」
「什麼事?」
「你說的那段時間,莫終焉有隻蠱蟲跑了。」
「莫終焉?」我回憶了一下,很快地反應過來,「北四宮的操屍人,莫終焉?」
「就是他。」
「他的蠱蟲跑了,跟我有什麼關係?」
「本來是沒什麼關係……」
謝匆匆忽然吞吞吐吐起來。
過了一會兒,她的眼神不自然地移開。
「但是吧……他跑的那個蠱蟲,是紅線蠱。」
-25-
我腦瓜子「嗡嗡」的。
紅線蠱,會令中蠱者陷入迷情狀態,對有好感的對象無意識地求歡。如果周圍沒有好感目標,就只會單純地夢遊。
重點是,莫終焉的這個蠱蟲,只在深夜發作。
按謝匆匆的意思,我中這個蠱期間……夜晚都在和雲傾酌……
我不敢再想下去。
怪不得那段時間我總覺得睡眠不足。
「這不可能,」我說,「我那個時候並不喜歡他。」
「興許只是喜歡了,但沒察覺,」她說,「那個東西,本來是莫終焉要給心上人用,確認對方喜不喜歡自己的。」
我啞了聲。
謝匆匆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
「這種事情……看淡點。」
我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問:「……所以,這隻蠱蟲是什麼時候被找回去的?」
「也就你畢業前一年吧,」她說,「之後爲了穩定你因爲蠱蟲紊亂的體質,我們還悄悄地潛到你身邊餵了好一陣子藥呢。」
「……」
我萬念俱灰。
「你們北宮……好得很。」
-26-
我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睡了雲傾酌近三年。
此事太過離奇,我幾番思忖,纔去往別苑,向雲傾酌和盤托出。
雲傾酌卻表現得很平靜。
「我知道。」
「你知道?」
「嗯,」他一雙眼清凌凌地望着我,「我知道你那個時候,不是出自本意。」
「那你爲什麼……」
「因爲我喜歡。」他回答得很乾脆。
我移開目光,耳廓滾燙。
「那個時候,你主動地吻我,我很開心。」
「所以,你沒告訴任何人?」
「是,」他輕聲地說,「我喜歡你,趙澈。我乘人之危,想讓你對我負責。」
雲傾酌低下頭,很誠摯地致歉。
「對不起。」
他這樣坦蕩,反叫我不知說什麼好了。
我喉頭滾了滾。
「其實,也未必不是本意。」
-27-
他盯着我確認。
「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是。」
話音未落,雲傾酌驟然吻上來。
他的吻輾轉研磨,既輕又軟,和他平日裏冷冰冰的模樣截然不同。
我告饒:「我覺得有點奇怪……」
過了一會兒,我暈暈乎乎,聽見他在我耳邊低語。
「現在呢,還奇怪嗎?」
「我不知道怎麼做。」
「沒關係,」他道,「我教你想起來。」
如傳聞所言,此時雲傾酌整個人都很冷,凍得我打戰。
他擁住我時,彷彿一把冰錐將我鑿在榻上。
「冷……」我說。
「晚一點,」他喃喃,「晚一點就不冷。」
萬物復甦,窗外蟲鳴漸起。
夜雨響了一夜。
這樣的事,我原來很熟悉。
他沒騙我。
一切變得黏稠且溫暖,我摸索着,握住他的指尖。
好像也沒那麼奇怪。
-28-
第二天一早,父皇就來了別苑。
當是暗衛告知了什麼,他一來就直奔牀榻,氣勢洶洶,想要抓住什麼。
我坐在案前等着他。
環顧無人,他勃然大怒。
「仙硯的人呢!」
「已經走了,父親。」
「你叫我什麼?」
「父親。」趙翡從廊外撩簾走進來,替我出聲。
父皇瞳孔放大:「你……」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嗎?」趙翡一襲白金鳳尾長裙,袍擺上流光熠熠,「因爲這裏是爲您準備的。」
她垂着眼,語氣平靜。
「父皇來時着急,想必,連親衛都沒帶吧。」
「趙翡,你膽敢造反!」
「女兒是在爲父親分憂,」她道,「爲了南嘉的臣民,還請父皇儘早決斷。」
「你大逆不道!我絕不會隨你的願!」
「那母后呢?」趙翡涼聲地問,「母后如何,您也全然不管嗎?」
-29-
父皇到底還是簽了讓位詔書。
他怕了。
儘管我和他都知道,趙翡未必會動母后,但他連賭都不敢。
他對旁人冷漠無情,對母后卻實打實地真心,否則,也不會這些年後宮只有她一人。
趙翡很清楚這一點。
她不是他眼裏合格的女兒,卻是南嘉最合適的王者。
父皇執政三十年,愈發嚴刑峻法,喜怒不定,動輒虐殺,朝野上下頗有微詞。
趙翡在我不在的日子裏上下奔走,暗度陳倉,如今, 南嘉權力半數以上已歸她手。
今日她收到我的提前告知, 早就將私兵埋伏在別苑周圍。若父皇不籤讓位詔書,插翅難飛。
但其實籤與不籤, 結果都是一樣的。
父皇年事已高,按他的期望發展下去,南嘉必再重蹈覆轍,深陷動亂。
所以, 我不覺得這是壞事。
看着硃筆御批完畢, 趙翡將聖旨收回匣裏。
父皇坐在原地, 似在發怔。
趙翡語氣稀鬆。
「您一定在想,我爲何非要這樣做, 但說到底,女子的野心又要什麼理由呢。」
她向前邁步, 走進陽光裏。
「您說皇兄像女子, 我像男子, 可誰規定, 男子女子非得是什麼樣?憑什麼像男子就是好的,像女子就是差的?皇兄是什麼樣,男子就可以是什麼樣;我什麼樣, 女子就可以是什麼樣。」
兵士在她裙下躬身, 趙翡說:「皇兄可以有惻隱之心, 我也應該能堂堂正正地走上朝堂, 執掌權柄。」
父皇微弱地駁了一句:
「南嘉史上從無女子執政先河……」
「那就開了這先河。」
-30-
自那日起, 南嘉王身體抱恙, 明玉公主攝政。
攝政第一天, 趙翡批准了雲傾酌之前的請求,並決意兩國交好, 不再開戰。
「走吧, 」她迫不及待地趕人,「帶我哥走,回仙硯去辦婚禮,別回來跟我搶位置。」
我笑罵:「趙翡你最好有點良心。」
其實我心裏知道,國內局勢未定, 她是想我遠離是非。
一切塵埃落定後, 我隨仙硯的馬車, 離開了這座玄黑的王城。
臨走前,趙翡望着我, 眼睛被風沙吹紅。
她說:「謝謝你。哥。」
我伸手揉揉她的腦袋, 像小時候一樣。
「是我要謝謝你。」
馬車疾馳, 宮城越來越遠。
我放下車簾後,雲傾酌認真地握住我的手, 俯身吻我。
「仙硯和這裏很不一樣,你會喜歡的。」
「我只是……不確定自己做的是不是對的。」
「世間生靈,皆有自己的存活法則。狡兔三窟、兇狼捕食、羚羊奔跑, 任何法則都並非絕對, 也無對錯。」
「所以,我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活着?」
「或許有些兔子會想像獅子一樣活着,但不是每隻兔子, 都要像獅子一樣活着。」
車簾的縫隙中可以望見磅礴的落日。
南嘉的未來究竟如何,我不得而知。
然而,不是所有公主都要爲和親犧牲;也不是所有儲君都必須殺伐果斷、黃袍加身。
趙翡會走上一條她自己選擇的、格外艱險的路。
我也會開始我新的人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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