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星辰

醉意上頭,我說我要出櫃。
好友給我拖了個男人回來。
「這個質量高。」
寬肩窄腰公狗腰,關鍵是腿還長,確實不錯。
我抬頭,拔腿就跑。
天殺的,這是我哥。
從小管我到大,我看見他就腿軟。

-1-
還沒碰到門就被抓住了手腕。
我哥沒用力,兩指輕釦在了我的手腕上。
帶着點微涼。
我不疼,但是壓迫感落在我血管跳動的地方。
我一時有點腿軟。
特別是對上他那雙似笑非笑的眸子。
祝北辰這樣笑起來的時候很溫柔,特別迷人。
也特別能迷惑人,讓人覺得他極好說話。
但這是假象!
「南星。」
「你知道你的朋友跟我說什麼嗎?」
應祈安這個人已經半醉,一問就答。
「星星,你眼光真好。」
「找鴨子都找得比別人優秀。」
鴨子?
我看向我哥。
一身灰色休閒西裝,身材好,長得好,笑得好。
我也喝醉了。
「哥,我們分開後你淪落到賣身了?」
但凡我還有點腦子,我都不會問這句話出口。
但是喝多了的人,沒有腦子。
我一時間都忘記了反駁。
我沒有叫鴨子!

-2-
應祈安扯我的袖子,誠懇誇讚我。
「星星,還是你牛,我認了,今天我買單。」
他從皮夾裏抽出卡,往我哥衣領裏塞。
我哥里面的白襯衫繫到了最上面一顆,領帶也整齊妥帖。
塞不進去。
應祈安直接三兩下解開,領帶一扯,我哥半個肩膀頭露出來。
皮膚很白,肌肉線條明顯。
我哥依舊是那副神情,任由卡片的角在他鎖骨落下一道紅印。
這世界癲了。
我哥在做鴨,我好朋友在買他?
那我在幹嘛?
哦,我哥在做鴨,我好朋友買了鴨,現在鴨被送給了我。

-3-
我嘗試抽回我的手。
我哥直接給我按牆上了。
電影裏那種警察掃黃遇到抵抗的罪犯常用的擒拿姿勢。
側臉貼在牆上,兩隻手被扣住,上半身緊貼在牆上。
我哥的手伸向我的褲子,開始解我的皮帶。
這是幹什麼!!!!
「祝北辰!」
「艹,我是你弟。」
就算不是親弟弟也不能這樣搞。
那隻手停下來。
「你剛說什麼?」
「我是你弟。」
「上一țŭₜ句。」
「祝北辰。」
「中間那句。」
艹?
我不敢說。
他是祝北辰。
那隻手繼續。
我掙扎得汗都要出來了。
「應祈安,救命呀。」
應祈安回神。
「星星,你們玩得好花。」
玩個屁呀,豬腦子。
我哥已經解開了我的皮帶,很輕鬆抽了出來。
我今天的褲子本來就有點松,才系的皮帶,我現在完全不敢動了。
沒有哪個人會在一身全是洞的潮牌裏面穿黃色海綿寶寶的內褲。
我哥掃了應祈安一眼。
「要繼續看下去嗎?」
應祈安秒懂。
帶着幾個同樣傻眼的小弟轉身就走。
「星星,悠着點哦。」
「我奶生我爸,叫我去取名,我先走了。」
艹!應祈安,你*******

-4-
大門被關上,包廂裏只剩下我和祝北辰兩人。
我小心翼翼開口。
「哥,先鬆手?」
「我手要斷了。」
他一鬆手我就跑。
誰不跑誰是孫子。
我哥鬆手。
冷冷一句。
「跪下。」
我褲子都沒提就跪了。
我哥手裏拿着從我身上取下來的皮帶。
折了幾下,在手裏掂了掂。
「長本事了,祝南星。」
「纔多大就學會上娛樂場所喝酒了。」
我不小了!我很快二十歲了。
我就沒聽說,誰二十歲喝酒被親哥按牆上的。
哦,差點忘了,不是親哥。
「煙也抽了。」
很肯定的語氣,我無法反駁。
靠得這麼近,聞不到煙味纔是有問題。
「第幾次?」
他沒發現就不算。
「第一次。」
「呵。」我哥抬起我的臉。「你再撒謊一句試試。」
「大不了,我一會兒揹你回去。」
我哥的目光停在皮帶上。
被他壓制十幾年的恐懼佔領了高地。
「我不記得了,嗚嗚,哥,家暴犯法……」
我看着ţū₈他的臉,淚水不受控制落下來。
我哥真的會打我。
我從小就沒少挨他的打。
「辰哥?」門外敲門聲響起。「你在裏面嗎?」
「我在。」
「隔壁已經等着了,你幹嘛呢?」
我哥把我的頭按在懷裏。
無奈嘆氣。
「再等五分鐘。」
「管孩子呢。」

-5-
我被我哥帶進車裏,很普通的一輛黑色車。
「在這裏等我一會,車上有水有溼巾,擦了臉喝點水。」
他嘆氣。
「哭得跟個水龍頭一樣。」
我哭怪誰,還不是怪他嚇唬我。
他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
上下掃視了一下我的着裝。
錫紙燙的髮型,又黑又紅的穿搭,牛仔褲上除了骷髏全是洞。
「祝南星,我一會再跟你算賬。」
算賬就算賬。
一會我就……
「我回來沒看到你,我真的會打斷你的腿。」
我乖巧應答。
「好的,哥哥。」

-6-
等人走遠。
我重重呼出一口氣。
點子真背。
我不就是在應祈安吹牛逼的時候接了一句。
「我要出櫃。」
「我要找男模。」
應祈安就把我哥拉進來了。
我掏出手機,問應祈安。
【你在哪裏看到祝北辰的?】
那邊秒回。
【一出門就看見了呀,公狗腰,大長腿,寬肩窄腰,長得還帥。】
【他問我認不認識祝南星,我看他那一身,我真以爲你點男模了。】
我簡直頭疼。
那邊還在喋喋不休發來消息。
震得手機一直響。
【……】
【你不是一直想你哥,現在你哥也出現了,你不高興嗎?】
高興嗎?
高興吧。
心緒太亂了。
有驚喜,有害怕,有惶恐,更多的是不安。
酒意又開始上頭,連眼睛都有點乾澀。
車內開了適宜的暖氣,我靠在椅背上,睏意席捲。
恍惚間聽見有人拉開車門的聲音。
「我去,辰哥,車裏有個人。」
「嗯。」是我哥的聲音。「我家孩子。」
對方也壓低了聲音,車被髮動,行駛在夜色裏。
「你什麼時候有這麼大的孩子了。」
「親的?」
我身體緊繃。
我哥笑笑,將我半抱着,頭靠在他懷裏。
我的臉頰貼在他頸部的皮膚上。
這麼近,連頸動脈的搏動都一清二楚。
他的指尖,一下下點在我的脊背上。
語氣隨意:「撿的。」
我伸出的手,藏回去。
是的呀。
我在期待什麼。
撿到的,又不是親的。
撿來的,就是可以隨意丟棄的。

-7-
夢境和現實糾纏不清。
頭疼。
應祈安還說什麼空運過來的,幾百萬一瓶的酒。
假酒。
專門賣給他這種傻缺。
我按了按額角,周圍一切都很熟悉。
超大房間,精緻裝修,落地窗,窗簾半遮半掩。
望不到頭的海景。
海面平靜,波光粼粼。
身上的衣服也換成了居家服。
掛在窗戶上的風鈴被風一吹,清脆作響。
角落裏的鋼琴落了塵。
我有點惆悵。
昨夜像一場夢一樣。
祝北辰。
應該走了吧。
畢竟當初他千里迢迢把我從鶴林巷的筒子樓帶出來。
連哄帶騙送到位於一線城市超級有錢的親生父母家。
連大門都沒進就走了。
他那時多灑脫。
「祝南星,你以後就跟你父母一起生活。」
「如果有空我會來看你的。」
騙子,他一次都沒有來看我。
那天車開得很快,我追了很久都沒有追上。
親生母親把我抱在懷裏。
我膝蓋摔破了,血汩汩流出來。
她用真絲手帕按着,心疼得直掉眼淚。
「樂樂,媽媽給你叫醫生。」
「樂樂……」
「樂樂……」
可是我不叫樂樂。
我叫祝南星。
我哥叫祝北辰。
我父母死於我八歲時候的車禍,我和哥哥相依爲命九年,一起生活了十七年。
我家住在鶴林巷八棟一單元 607。
我做夢都不會找錯的地方。
被一張薄薄的親子鑑定,就完全推翻了。
就像一場很重要的考試,我答了題,並且很有把握能奪得高分。
突然衝進來兩個老師告訴我,不用考了。
保送了。
於是那張填滿我心血的卷子,就不會再被提及。
答對的,答錯的題,都沒了意義。

-8-
我從二樓下臺階,聽見了交談的聲音。
是祝北辰,在跟爸媽聊天。
氣氛看起來不錯。
我停在臺階上,不上不下。
他背對着我,身影比我夢Ťũ̂₂中多了幾分成熟。
昨夜有醉意,一聲「哥」倒是也喊得出口。
現在清醒了,反而心緒複雜。
媽媽先看見我,笑着朝我招手。
「樂樂,站那裏幹嘛,下來喫早餐。」
我看着祝北辰,祝北辰也回頭看着我。
一副沒事人的模樣,看着就來氣。
「我不喫了。」
媽媽追過來哄我。
「不喫早餐怎麼行,你哥說你昨晚吐了。」
「今早做了……」
「我說了不喫。」我打斷媽媽的話。
我現在聽不得「哥」這個字。
「還有。」我看着祝北辰。「他不是我哥。」
祝北辰站起來,一點不受影響,依舊是那副淡定自若的樣子。
媽媽訕笑着打圓場。
「樂樂被我們慣壞了,他平時不這樣。」
祝北辰接話,善解人意的語氣。
「他從小脾氣犟,給你們添麻煩了。」
話題圍繞着我。
我這個話題中心的人,已經被逼到崩潰的邊緣了。
親生父母說愛我,所以帶我回家錦衣玉食。
我哥說愛我,所以送我回親生父母家錦衣玉食。
但是沒有人問我呀。
我的人生裏,沒有人問我要當祝南星還是樂樂。
他們只負責丟下我或者接納我。

-9-
上了樓,摔上門。
很響一聲。
我確定連在家裏打掃的保潔阿姨都聽見了。
我心裏才痛快一點。
換了一身衣服,從二樓的窗戶上爬了下去。
應祈安在別墅後門等我,樹影綽綽。
他頂着一頭紅毛,靠在摩托車上抽菸。
見了我,丟過來一個頭盔。
「上車,星星。」
風在身後呼嘯。
別墅建在半山上,下去的時候有很多彎道。
應祈安的摩托車改裝過,坐起來像飛在雲上。
我抱着他的腰,把頭靠在他身上。
「應祈安,我有點難過。」
應祈安仰頭,頭盔撞在我的頭盔上。
「你說什麼?太慢了?」
車速快到要把我的頭甩掉。
連那些彆扭、憤怒的心緒都甩掉。
只剩下那一點點難過,還沒被風吹淡。

-10-
被祝北辰千里迢迢送回來後,我又偷偷跑Ṱû₂回去過。
從二樓的窗戶上爬下去,坐了最晚一班的飛機。
落地的時候是凌晨五點半,到鶴林巷剛好早上七點。
街道上已經有了煙火氣,行人步履匆匆,忙着上學和上班。
熟悉的樓棟就屹立在那裏,連大門被頑皮小孩撕下一半的「福」字都沒有變化。
從一個人間換到另一個人間。
在這個人間裏,有一個祝北辰。
那是不是踏進這裏,我還可以當回祝南星。
手機在褲兜裏震動。
我看見了祝北辰。
從樓道里走出來,身後跟着一個半大的孩子。
一個小男孩,住在我們樓上,會甜甜地叫我「南星哥」會更親熱地叫祝北辰「哥哥」。
他們牽着手,走進了早餐店。
豆漿油條、拉開的板凳、掰開的筷子……
連額間的細汗他都用紙巾溫柔給小孩拭去。
祝北辰說了什麼。
小男孩就笑起來。
多麼美好和睦的景象。
只是與我無關。
這樣的場景不是沒有過,祝北辰本來就是樓棟裏溫柔謙和的大哥哥,是別人家的孩子。
是在飯桌上都要被用來做例子鼓勵自家孩子的榜樣。
就這樣一個人,誰會不喜歡呢?
尋常忙不過來的時候,也常有人將孩子送到我們家,由祝北辰帶着上學。
可偏偏是今天,偏偏是現在,偏偏是豆漿油條,偏偏是祝北辰和小男孩。
原本應該是祝北辰和祝南星。
眼睛澀得厲害,連心都像被大雨澆透。
生出潮溼的苔蘚,附着在心上,看不見一絲陽光。
祝南星成了樂樂,祝北辰依舊是祝北辰。
我接起電話,應祈安在那頭問。
「到了嗎?」
「有沒有抱頭痛哭,哥倆好……」
我蹲在地上,淚水落在地上摔碎。
我說。
「應祈安,我難過得像要死掉了。」
我的心破了一個洞。
洞的名字叫祝北辰。

-11-
車在彎道停下來,我下車吐了個昏天黑地。
膽汁都吐了出來。
就像當初,應祈安過來找到我。
我蹲在角落裏,已經哭不出眼淚。
開始生理性乾嘔。
吐出的全是胃酸和苦水。
應祈安一邊罵,一邊揹着我找醫院。
「艹,勞資這一身衣服定製的。」
「算了算了,誰讓你是星星。」
應祈安從懷裏掏出手帕。
「刺不刺激。」
我:「嘔。」
手一下下拍在我背上。
應祈安嘆氣。
「那要不你問問他。」
問什麼呢?
問爲什麼因爲一張薄薄的紙就可以輕易捨棄我。
問爲什麼不來看我?
問爲什麼對別人那麼好?
問爲什麼看起來一點都不想念祝南星。
我問不出口。
因爲那個勇敢的祝南星,在那個平常的早晨枯萎。
後來長出來的,是披着快樂逍遙的樂樂。
就那樣一個尋常的早晨。
我看到了一如既往的祝北辰,他沒有因爲失去祝南星而頹廢傷心。
後來我再也沒有回過鶴林巷。
當初答應有空來看我的祝北辰,也一次都沒有來看我。
我從十七歲長到了快二十歲。
從高考省狀元成了在名校裏混日子的富家子弟。
也不過區區三年不到。
那個對着鏡頭笑得青澀,說高考是改變人生必經之路的我。
真的被高考改變了人生。
現在想來,真的很可笑。
祝北辰來了這裏,沒有告訴我,也沒有找我。
沒有昨天的意外遇見。
他應該也想不起有我這樣一個弟弟。
按照他的性格,應該也不想要我這樣一個弟弟。
想到那件事,我又在想。
祝北辰,他或許是恨我的,討厭我的。

-12-
如果不是我,養父母也不會死。
八歲之前。
父母疼愛哥哥溫柔。
我是被全家捧在掌心的幼子。
那個夏天,市裏開了展,我鬧着要去。
父母拗不過我,請假帶我去了。
連環車禍,主駕駛的爸爸當場死亡。
後座的媽媽整個人抱住我,替我承受了所有的傷。
被救出來的時候,媽媽渾身是血,奄奄一息。
「先救我的孩子,我沒事。」
說完媽媽就沒了呼吸。
我被醫護人員抱上車,最嚴重的傷是膝蓋被撞得淤青。
我喪失了哭和說話的能力。
直到見到祝北辰,我哭出聲,撲到他懷裏。
醫務人員宣佈了父母的死訊,
祝北辰的身體顫了顫。
後續的事情全部由他處理。
他在一天清晨,很平靜跟我說。
「南星,以後我們好好生活。」
一切都在變。
那個從小疼愛我的哥哥,護着我的祝北辰。
在一個傍晚,開門就將我拉進家門。
落在我身上的是衣架。
那種外面裹着彩色膠皮,裏面是鐵絲的衣架。
他擰了幾根在手裏,毫不收力抽在我身上。
我的哭喊沒有喚起他的心軟。
捱打罰跪成了我的家常便飯。
我也硬着一口氣,不願意跟他說。
打架是因爲那些人罵我和他是沒有爸媽的孩子。
罵我可以,但是罵祝北辰不可以。

-12-
回家有點晚。
應祈安拉着我去海邊看無人機。
三個小時,燒了幾百萬。
我房間的燈亮着,我推門進去。
祝北辰在裏面。
手裏拿着我的專業書,裏面夾雜着我期末績點和總結。
發下來後,忘記撕了。
燈光很亮,他不虞的情緒,一覽無餘。
他眉毛蹙起,耐着性子問。
「你去哪裏了?喫飯沒?」
回來前我已經知道了祝北辰在。
媽媽幾個小時前給我發了消息。
【樂樂,爸爸媽媽去北海道看吐司了。】
【你北辰哥在家,你們好好相處。】
好好相處,就不可能好好相處。
「問你話呢,啞巴了?」
我八歲之前成績平平,祝北辰是學霸。
他那時跟我說。
「沒關係呀,南星只要快樂就好了,一切有哥哥在。」
八歲之後,我成績一落千丈,祝北辰依舊是學霸。
他拿着尺子把我從吊車尾打到了高考省狀元,被我親生父母找到。
成績好有什麼用。
在網絡上露了臉,就連名字和家都失去了。
「關你什麼事。」
他揚起的手懸着,指尖輕顫。
我絲毫不懼地望回去。
我已經十九歲了,不是九歲。
連應祈安都說。
「艹,星星,你腦子呢?」
「你跆拳道黑帶呀。」
「我上次看見你打四個英雄救美,你現在打不過一個祝北辰?」
我梗在原地沒動。
祝北辰也沒動。
我不會對祝北辰動手。
我不敢。
我慫。
我學跆拳道是用來保護自己的,不是用來打祝北辰的。
大不了就是被他打一巴掌,剩下的,我自己會躲。
祝北辰收了手。
「怎Ṱū́₋麼就長不大呢?」
他的手落在我頭頂。在發璇上揉了揉。
我犟嘴:「長不大也不要你管。」
「南星,哥不是不來看你。」
哥突然就變得溫柔了。
他摟着我在懷裏,按着我頭。
我彆扭地想要掙扎,又捨不得他的懷抱。
甕聲甕氣問。
「那你人呢?」
快要三年,剛好一千天,二萬四千多個小時。
你人呢?
祝北辰是大壞蛋。
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來過了,半山別墅不讓外來車進,也不許人進。」
「我找了個空檔,躲開了安保,一路爬上來,爬了六個小時。」
他勾起脣角,像是想到了什麼美好的回憶。
「我到的時候,你家在辦宴會,你站在人羣裏,切下了蛋糕的第一刀。」
「南星,你十八歲的生日,我見證了。」
「你那天穿了香檳色的西裝,站在人羣中央,身邊圍滿了人。」
「你領口別的胸針是白山茶,領帶有金紋。」
「你的親生父母將錯過的十八年生日禮物送給你,從一歲的奶嘴到十八歲的荔枝灣別墅。」
「你和一個男生勾肩搭背,看起來關係很好的樣子,他擁抱你,你們一起切下第一塊慶生蛋糕。」
「最上面用來點綴的真發冠,被他戴在你頭上。」
「上面的鑽石,落滿了夕陽。」
「……」
聽他如數家珍般將這些細節說出來,很多我都不記得了。
但是我記得,領口的白山茶胸針,是我特意別上去的。
從前我們家裏養了一盆白山茶,祝北辰總是照看得很好。
我覺得,他喜歡白山茶。
「那你爲什麼不過來。」
既然來了,爲什麼不來我身邊,加入我們。
「南星。」
他聲音低低的。
「因爲我會自卑呀。」

-13-
祝北辰也會自卑嗎?
他是祝北辰呀。
從小長得好,成績好,連路口逢人就罵的阿婆看見祝北辰都會有一絲笑臉。
從小到大,獎狀無數,霸榜第一沒下去過,高中被學校搶,大學被保送,獎學金年年最高項。
「你別這樣看着我。」他說。
「父母車禍的賠償金是一百五十萬,我第一次見你媽媽,她戴在領口上最普通的胸針是五百萬。」
「那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東西,也是我唯一僥倖能認出的東西。」
「南星,你從前告訴我,你的夢想是出國學音樂,哥哥很沒用呀,供養不起你的夢想,連你的鋼琴課都差點停掉。」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成績很好,很優秀,都沒用的。」
他聲音有些艱澀。
「在有些東西面前,是沒用的。」
時光在此刻靜止,旋轉,化成漩渦。
拉着我回到很多年前的夏天。
風扇旋轉不停,哥在廚房裏做飯,熱得滿頭是汗。
我彈完了《第七夢》,在電視上看到了金色禮堂,比我大幾歲的男孩坐在人羣中央,音樂在指尖流淌。
我從後背抱住哥哥,推得他一個踉蹌。
我跟他說我要去金色禮堂。
我哥說。
「南星,你的鋼琴課我幫你停掉了,先把學習趕上去好不好。」
不是商量的語氣。
我不開心,推了他一下,他的手碰到鍋邊,被燙出了一個泡。
他沒有沖水,抓着我的手檢查。
我沒有燙到。
下一刻他抽了一旁的筷子敲在我手背上。
不算重,但我賭氣跑了。
「祝北辰,你是世界上最壞的哥哥。」
我再回去的時候他已經出去當家教。
桌上留下了我的飯菜,被隔在溫水盆裏。
我的鋼琴課在第二個週三照常去上。
我很快就忘記了這件事,也從未想過高昂的鋼琴課學費從哪裏來。
我記得祝北辰是我哥,卻不記得他是個十幾歲撐起家的少年。
他表現得太平靜,讓我忽略生活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生活可以壓垮一個成年人的脊樑。
可他是哥哥,還帶着一個不乖叛逆、不食人間煙火的弟弟。

-14-
我聲音裏帶上了連我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小心翼翼。
「哥,你是不是恨我,很討厭我?」
他一愣,明顯地疑惑。
「你爲什麼這麼問?」
我避開他的目光,回到他懷裏。
感受他平穩的心跳。
「不是我,爸媽也不會死。」
出事那天其實哥哥勸過我。
是我鬧着非要去。
爸媽寵我。
祝北辰將我從他懷裏撈出來,面對面看着我的眼睛。
「南星,你看着我。」
「爸媽護着你,是因爲他們愛你。」
「意外是誰也不想發生的事情,沒人怪你。」
「那你爲什麼兇我,爲什麼打我,你對我一點都不溫柔,難道不是因爲爸媽的事情嗎?」
我們對視,淚水蓄滿了我的眼眶。
祝北辰難以啓齒一般。
「我一週七天被叫去學校四次,一週才五天課。」
「你把校長辦公室的牌子和洗手間的牌子對掉,還是女洗手間……你前桌的長髮女生總回頭跟你說話,你把人辮子剪了……」
我捂住他的嘴。
「好了,不許說了。」
誰還沒個叛逆的童年。
失去父母的我,爲了不讓自己成爲一個可憐蟲,選擇了很愚蠢的方式證明自己不脆弱。
好像越是叛逆,越是證明我很厲害。
這樣幼稚可笑的把戲,我好像一直玩得得心應手。
「祝南星,你不能對我這樣不公平的。」
「你是第一次當弟弟,你可以不乖,可以叛逆,可以挑戰我的底線,而我因爲是哥哥,只能教導你,包容你,原諒你。」
「我曾經對你的教育方式有問題我承認。」
「可我也是第一次當哥哥,沒有人生下來就會當一個好哥哥,也沒有人教我。」
「我只能慢慢摸索,這麼多年也得不到訣竅,當不來一個好哥哥。」
可不是好哥哥也沒關係呀。
我也沒學會當一個好弟弟。
甚至我的心思,我祕密,我也沒有勇氣跟他全盤托出。

-17-
我哥去大學瞭解了我的學習情況。
他不信我的績點成績。
他懷疑成績單拿錯了,懷疑審覈機器錯了,懷疑我被做局了。
都沒有懷疑他親手養大的弟弟變成學渣那麼容易。
有爸媽的提前打點,他很輕易拿到了我所有的資料。
包括我考試時的監控視頻。
十考八空五睡覺。
我哥離開教學樓就要發作。
「祝南星,你大學就給我這麼上?你是不是找抽?」
我吐舌。
拉着他的胳膊撒嬌打岔。
「一時失誤,以後我肯定好好上課考試。」
回了家,我哥還在研究從學校帶回來的資料。
他突然問我。
「南星,你爲什麼沒有報音樂系?」
「這所大學的音樂系很出名,有機會可以去你曾經夢想的地方。」
「你不是很愛彈鋼琴嗎?」
我剝橙子的手一頓。
那是維也納,音樂殿堂。
是我做夢都想去的地方。
是我除了文化課外,投入所有精力的地方。
也是養父母賠償金的去向,祝北辰獎學金、兼職工資的去向。
可我該怎麼告訴祝北辰呢,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揚起笑臉,將橙子遞出去。
「哥,我要喫橙子。」
橙子皮的汁液在空氣中爆裂,柑橘香很清新。
果肉被從果皮裏扒出來,連在橘子瓤上的白色細絲都被我哥一一收拾乾淨。
果肉遞過來,他要問什麼,我已經下意識咬上去。
「南星?」
「你不是不愛喫橙子嗎?」
不愛喫嗎?
話題被挑起的時候隨意從餐桌上拿起來的。
本來要剝橙子給祝北辰喫。
這個橙子是爸媽從北海道運過來的。
聽說很甜。
蔓延在我口腔中,就成了很讓人噁心的味道。
我捂着嘴,到洗手間吐得眼淚都流了下來。
我哥一邊給我順背,一邊拿水給我漱口。
「不是都好多年不喫橙子了,怎麼回事?」
祝北辰愛喫橙子。
但是我覺得橙子喫起來,很像汽油的味道。
甜得膩的,都成了難以言說的噁心。
我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我哥的指尖帶着溫柔。
「南星,我看過段時間學校的音樂考覈有鋼琴獨奏,你去試試?」
「順便也能加點學分績點。」
該來的還是會來。
我抬起臉,搖頭。
「哥,我不想去。」

-19-
放在房間的鋼琴被一點點擦拭乾淨,琴譜在桌下整齊擺放。
我哥搬了凳子過來,一臉期待。
「南星,你彈琴給哥哥聽好不好?」
潔白的鋼琴凳在等我走過去坐下。
我哥又在哄我。
最開始學琴,是因爲我路過一家樂器店,在一衆樂器中一眼就看中了鋼琴。
真的交了學費,枯燥的指法練習又讓我完全沒有耐心。
我哥就這樣。
搬一個小凳子,坐在我旁邊。
哄着我彈琴,誇我厲害。
從指法練習到最簡單的《小星星》,再到後來的《彼得魯斯卡》。
他陪着我度過了很多個春夏秋冬。
短暫的距離變得漫長而遙遠。
我哥朝着我招手。
「來呀,南星。」
我坐下,手指放在琴鍵上。
儘量輕緩地按下去。
曲調有些磕磕絆絆。
一曲結束,我將手垂下,在鋼琴的遮掩下,交握在一起。
我的手,在顫抖。
我知道我哥聽得出來,不算難度很大的曲子,我彈錯了好幾處,節奏也根本連不上。
我哥什麼也沒說。
很輕柔地抱了抱我。
「哥哥不在,連琴也不練習了?」
「還在生哥的氣?」

-20-
祝北辰以爲我是因爲跟他賭氣才放棄了音樂這條路。
親生父母來接我前一天。
我和祝北辰發生了很激烈的爭吵。
說是爭吵,也不過是我在歇斯底里。
祝北辰安靜地聽着。
在我吼不動的間隙,很平靜跟我說。
「祝南星,我是爲你好,這件事就這樣決定了。」
我舉起凳子,砸向了祝北辰身後的鋼琴。
鋼琴是媽媽還在的時候,用攢了很久的年終獎給我買的,我們一家四口去挑選。
琴鍵飛出來,連同我們一起度過的美好時光,四分五裂。
角落的鋼琴開着蓋,傍晚下了一場驟雨,未關的窗將窗簾打溼,琴譜被吹得到處都是。
阿姨要來打掃,我不準人進來。
我哥今夜有應酬。
飄落的琴譜沾了雨水,將我哥留下的字跡全部浸潤,糊成了看不清原本模樣的一團。
應祈安打電話過來。
語氣有點凝重。
「星星,我看見校園公告欄的演出表了。」
「你要隱瞞到什麼時候?」
我撿起地上的紙,小心翼翼壓幹水分。
「能瞞一天是一天吧。」
我苦笑。
「萬一,他放棄了呢?」

-21-
樓下傳來開門聲。
我哥在下面喊。
「南星,看哥哥給你帶回什麼了。」
我跑下樓,從司機、保姆手中接過喝醉的祝北辰。
他面頰很紅,眼睛大大地睜着,人畜無害的模樣。
不知道喝了多少,連領帶都扯亂了,上衣最上面的一顆紐扣不知所蹤。
一個小小的盒子被他捧在懷裏,上面的結系得歪歪扭扭的。
我扶着人回房,祝北辰眼睛亮晶晶的,獻寶一樣。
「看,我給你帶的。」
盒子被打開,是幾枚做得很漂亮的點心。
是海市很尋常的品種。
我拿起咬了一口,有點幹,口感一般。
「怎麼樣,好不好喫。」
我點頭。
「好喫的,哥哥最好了。」
他已經醉迷糊了,語氣帶着得意。
「那當然了,哥有什麼都想着我們小寶。」
祝北辰什麼都想着祝南星。
只要他認爲對我好的,我會喜歡的,都要給我。
大到他明明考上了京市的大學,未來一片光明。
卻爲了我,選擇留在本地,學費全免,還有獎金。
小到平安夜別人給的一個紅蘋果,應酬桌上幾塊看起來精美的點心,都要打包回來給我。
我扶着祝北辰去洗澡,換上乾爽的衣服。
他整個人陷在柔軟的被子裏,睫毛乖巧地垂着。
我小心翼翼吻上去,只敢親吻他的嘴角。
他的呼吸撲在我臉上,溫熱潮溼。
我環抱着他,很親密的姿勢。
第二個吻,落在他緊閉的眼睛上。
祝北辰。
我該怎樣告訴你。
你養大的弟弟喜歡你,不是兄弟之情。
又該怎樣告訴你。
祝南星永遠也去不了維也納了。
祝南星的手永遠失去了控制了琴鍵的能力。
在你丟下我之後。
祝南星,過得並沒有那麼好。

-22-
比賽如期舉行,我在末尾。
祝北辰一大早就給我收拾整理。
他第三次問我。
「你曲子準備好了嗎?」
「我可是特意打聽了,今天台下的導師,有你最喜歡那位。」
我敷衍着強裝鎮定,尋找着合適的時機應付。
到了後臺。
應祈安已經在等着。
他用熱水袋燙我的額頭,在我身上貼暖寶寶。
很快我就開始臉紅出汗。
「星星,可以了。」
「一會你就跟你哥說,你燒到 39 度了,醫院那邊我安排。」
透過錯落的簾布,我看見祝北辰。
他今天特意換上了我送他的衣服,連公司的事情都推了。
期待的目光一直落在舞臺中央。
我的琴已經在開始往上搬。
應祈安順着我的目光看過去,牽住了我的手。
「星星,要不我帶你跑吧。」
「到時候你就說是我強行拉着你逃賽了,你哥要找也是找我。」
我們跑出幾步,臺上開始叫我的名字。
一聲,兩聲。
主持人開始活躍臺上的氣氛,掌聲響起。
我哥的目光開始隔着簾布看後臺。
我鬆開應祈安的手,轉身上了臺。
「祝星星……」
應祈安目光擔憂。
一個陪着我治療,康復的好朋友,最知道我的情況。
我的手在顫抖,根本控制不了琴鍵。
一首曲子彈奏得磕磕絆絆,曲目過半。
臺下的人開始起鬨嘲諷。
在我哥站起來之前,應祈安衝上臺,拉着我的手跑了。
從後臺一路,跑出禮堂,穿過教學樓,離開了這座牢籠。

-23-
我哥給我打了很多電話,我沒接。
手機一直響到關機。
我哥找到我。
我像是醉了,又像是很清醒。
我伸出的手他沒有接,我落了一個空。
他很平靜開口。
「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不想參賽就不參賽吧。」
「反正,你可以選擇的路有很多,隨時有人給你兜底。」
不是這樣的。
「祝南星,我以後不會再管你了。」
他轉身要走時候,我抱住他。
「你不能走。」
不能不要我。
手被一根根掰開,溫暖撤離。
「那你給我解釋,我聽你說。」
四目相對,我說不出口,避開了他的眼睛。
「祝南星,我對你很失望。」
「我不知道你是故意要報復我,耍我、還是還在生氣我當初送你回父母家。」
「可你不能拿你的前途開玩笑。」
「祝南星,你能學會爲你自己的人生負責嗎?」
「你千方百計設計的偶遇我配合了,祝南星,你到底要幹什麼?」
祝北辰什麼都知道。
沒有偶遇。
他剛到海市我就知道了。
見面都是我策劃好的。
我想見他,又怕他不想見我。
我只能試探他,裝作喝醉路過他的包間叫嚷。
我賭他一定會出來,會因爲責任心來見我。
我做這一切因爲什麼?
因爲我喜歡祝北辰。
不是兄弟間的喜歡。
我沒有安全感,纔要一點點試探。

-24-
「因爲我喜歡你,祝北辰。」
「我不想只是可以丟棄的弟弟,我想要成爲你的親密愛人。」
氣氛凝滯在這一瞬間。
應祈安早就爲了給我們空間而出去。
偌大的包間裏,只有我們兩個人。
祝北辰眼裏全是驚詫。
連身體都開始顫抖。
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嚇的。
我抱着他,在他反應遲緩的現在。
吻了上去。
很柔軟的觸感,跟我夢裏一樣。
「不要當哥哥了,祝北辰,我根本不想當你弟弟。」
很重的一巴掌。
我的頭偏過去,半張臉又疼又麻。
從我們第一次見,就預感要落在我臉上的巴掌。
終於在這一刻化爲了實質。
我一直懸着的心,詭異地落了下來。
我哥沒看我,呆呆地看着自己落下的手。
他說他會當一個好哥哥,不會再動手打我。
可被強吻這種事,生氣也是應該的。
我可以原諒他的。
我可以原諒他不是好哥哥,他也應該接受我不是好弟弟。

-25-
我哥跑了。
意料之中。
我去他的公司也沒有找到他。
電話不接,發過去的消息石沉大海。
應祈安天天過來給我的臉揉雞蛋。
「星星,你太激進了,你嚇到你哥了。」
我知道。
我也開始後悔了。
應該哄着他,插科打諢,再慢慢試探。
「星星,你把一切告訴你哥吧。」
「你不是怕他不能接受你的『不完美』,而是你自己過不去那道坎,你接受不了你自己的不完美。」
「祝星星,你那麼喜歡祝北辰,爲什麼不相信他。」
「星星,你想要愛一個人,首先應該真的伸出手給他,祝北辰那麼聰明,他知道你的試探,他配合你,是因爲愛。」
祝北辰愛我嗎?
是哪種愛?
「星星,愛就是愛,沒有高低貴賤偏差之分,你要真誠去問,纔會有真誠的答案。」
真誠去問,纔會有真誠的答案?
應祈安給我煮了一碗麪,煮得爛了。
我給祝北辰發消息。
一屏幕全是綠色。
我指尖落在手機上。
「哥,你能回來嗎?我想跟你聊聊。」
很簡短地回覆。
「好。」
並沒有讓我的心情變好。
他沒有說多久回來。

-26-
應祈安爲了哄我開心。
加急讓應姐姐把他的限量版跑車送了過來。
很騷包的大紅色。
很符合應祈安的氣質。
他拉着我上車,幫我扣好安全帶。
「好啦好啦,你還有我呢,今天我陪你玩。」
「你閉上眼睛許願,說不定你哥很快就回來了。」
「你相信我,我嘴開過光。」
應祈安笑起來,嘚瑟又張揚。
應祈安身上就有一種氣質,永遠看起來春風得意,像是命運的寵兒。
這種逆天到讓人嫉妒的好運,卻沒有人覺得他不配。
就像應祈安本來就該這樣。
春風得意,肆意人生。
車開了一段,他突然說。
「星星,我下個月要出國了。」
「我爸說,我姐管不住我,要把我送我哥那裏去。」
他一隻手握着方向盤,一隻手伸出窗外ţũₕ。
「耶,小爺的世界地圖板塊,又要拓展了。」
我扯出笑容,沒說不捨。
「那很好呀,應祈安。」
我捨不得,也是真的覺得很好。
應祈安的一生,本來就該這樣好。
應祈安又換了一隻手,揉我的頭。
「星星,你笑得醜死了。」

-27-
車開到郊外的一個賽車場,環山道。
從山下看過去,一環一環的,像盤旋的薯塔。
我們在薯塔的最底下。
應祈安拿了號碼牌別在胸前。
「一會兒我帶你拿下第一名,獎金給你用來撒着玩怎樣?」
「就從山頂上,嘩的一下撒下來。」
他說得很誇張,但是是應祈安做得出來的事。
然後我就笑了。
「行呀。」
開始做賽前準備。
周圍的人被應祈安張揚的車和更爲張揚的人迷得不行。
光被喊下去合照,都不知道多少次。
應祈安來者不拒,男男女女都是那一套。
大大的笑容加剪刀手。
我哥的電話打過來。
「南星……」
停頓了一會。
「你現在在哪?我去接你。」
「我們聊聊。」
應祈安跟最後一個人拍了照。
賽場工作人員開始挨個告知賽前準備。
應祈安走過來,沒上車。
「你哥的電話?」
我點頭,補充道。
「我跟他說了我們在一起,約了晚一點再見……」
他探身,解開了我的安全帶。
「星星,永遠要選擇最讓自己快樂的事。」
「下車,去見你哥。」
他揮手吆喝。
「副駕有人上嗎?」
男男女女舉手湧上來。
應祈安隨手拉了一個男生上車。
朝我揮手。
「星星,改天見。」

-28-
沒有改天。
我坐上工作人員安排好的車,一個看着很眼熟的背影從人羣中一閃而過。
隨後巨大的碰撞聲響徹在山谷。
人羣驚叫恐慌到興奮。
舉着手機朝着出事的地點跑。
我的心一下子慌了,惴惴不安,要從胸腔裏跳出來。ţų₇
我後知後覺跟着往上跑。
被擠在人羣裏,進退不得。
消息被從很遠的前面傳過來。
「出事的是那輛豪車,環道轉彎的時候直接撞到山體上了,車都變形了。」
那車上的人呢?
應祈安呢?
我要瘋了。
撕開人羣往上跑。
世界的盛大不會因爲一個人的隕落而荒蕪。
但親近的人會荒蕪。
這樣的荒蕪,我還未滿二十歲就經歷了兩次。
我不確定我的心痛不痛。
它好像被人摳出來了,剁碎了,又黏合成原本的形狀。
看似一模一樣,實際上內裏已經爛了。
全是碎肉。

-24-
手術室的燈亮了又暗,又被點亮。
應家用直升機請來了很多知名專家,國內的、國外的。
應家人在手術開始的第三個小時陸陸續續趕到。
我看見了應祈安的爸媽,我們在澳大利亞的巨大城堡裏見過。
那個總是出現在世界財經訪談雜誌上的神祕人物,在澳大利亞的城堡裏,開闢了一塊地,挖掉了原本的名貴樹植。
給應祈安種滿了各式各樣的小番茄。
各個品種都有,保證他一年四季隨時過去都能喫上。
他的媽媽嚷嚷着,都是慣出來的。
轉身就在接水清洗小番茄喂進他嘴裏。
應姐姐走路有點跛,我看過去,她踩在腳下八釐米的高跟鞋斷了跟,腳踝高高腫起
我們初見,是她中斷了洽談的會議,抱住了應祈安,語氣寵溺得不行。
「還知道來看你姐姐,天天就知道野。」
看見我的時候,也像姐姐一樣抱了我。
「你就是星星吧,安安總是提起你。」
她身上有柔軟的香,像雲朵一樣。
應哥哥最後纔到。
應祈安說他哥是個面癱臉,從小到大都沒見他有淡定以外的其餘表情。
手術室的燈徹底熄滅。
在無望中最先痛哭倒地的,是應哥哥。
他跪倒在地,幾乎要融進地磚裏,化成一攤水。
「星星,到底爲什麼會發生這件事。」
是壓着極致悲痛的語氣。
我張嘴,合上,張嘴……
像脫水的魚,被灼熱的悲與痛烘乾。
是誰抱住我,擋住了目光。
是誰捧着我左右檢查。
是誰過來抱着我痛哭,滾燙的眼淚灼痛我的頸。
是誰彎腰道歉,語氣懇切。
「南星現在情況很不對,請你們等一等給他一點時間。」
擋在我眼前的是爸爸和哥哥。
抱着我落淚的是媽媽。
可他們怎麼會這樣狼狽呢。
媽媽的淚落不盡。
「樂樂,你要是有什麼事,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25-
爸媽和祝北辰都以爲我死了。
那天在賽場上,有人用手機直播,錄下了我坐在應祈安的副駕駛上。
我下車的時候着急去見我哥,手機被落在座位上,
那個臨時上車的男生在車開後不久就解開了安全帶,放肆地享受着極速對於身體的刺激。
事故發生時,他當場死亡。
應祈安的葬禮我去了。
照片上他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笑着比耶。
應家人哭暈了好幾次,最後是應姐姐撐着走完了全程。
我哭不出來,呆愣着看着一切進行。
應姐姐抱我,依舊柔軟,卻沒有了香甜的味道。
「星星,安安不想看你不開心。」
我抬起眼看她。
悲傷發不出聲音。

-26-
我越是着急,就越是發不出聲音。
身體開始軀體化。
我連手機都拿不穩,什麼信息都傳遞不了。
我張大嘴逼着自己說話,用手砸牆。
我咬自己的舌尖,嘴裏滿是澀味。
我哥搖晃我的身體,朝我喊。
「祝南星,松Ţù²嘴,出血了。」
他嘗試掰開我的嘴,將自己的手臂湊過來。
最後凌亂落在我臉上的,是他的吻。
毫無章法,安撫性地吻。
他也毫無辦法了。
我的血將他的脣染紅,他的眼淚落在我的臉上。
「祝南星,我只有你了。」
「你不能連哥哥都不要了。」
「你想怎樣都可以好不好,祝南星。」
他的眼淚好酸澀。
「不是哥哥也可以。」
可我現在不想這些。
從鎮靜劑中清醒過來,我嘗試說話。
聲音像扯斷的琴絃。
「報警,應祈安不是意外。」
那天在人羣裏,我見到的那個人影。
我不信是意外。
我拿手機,顫抖着給應姐姐發消息。
應家,孟家齊齊出動。
很快就找到了韓恪遠。
他蓬頭垢面躲在廢舊廠房裏,被警察抓住的時候,很輕易就交代了犯罪經過。
「對,就是我動了應祈安的剎車線。」
他右手的兩根手指萎縮着,朝着我比了一個「咔嚓」的動作。
「祝南星,就是你害死應祈安的。」
「怎麼你沒死,原本你們就應該一起死的。」
警察還在場。
我直接衝上去,對着他拳打腳踢。
發了瘋的人根本攔不住。
韓恪遠,是霸凌我的頭目,也是我再也不能彈琴的罪魁禍首。
我進入大學,沒有改名,沒有暴露家世。
我一心想着好好學習,早點回去找祝北辰。
不知道哪裏得罪了他。
最嚴重的那次,他帶着人,在練習室堵我。
重重合上鋼琴頂蓋。
我躲閃不及,左手兩根手指被砸斷。
手經過治療,看不出什麼後遺症,只是我再也不能彈鋼琴了。
那是我爸媽第一次發火,我在醫院渾渾噩噩,滿腦子只有我的手和我破碎的夢想。
等我再回學校,韓家和韓恪遠都在海市消失了。
我改了專業,從此再也不碰鋼琴。
連這場霸凌,也被我爸媽找人掩蓋。
沒有一絲風聲露出。

-27-
韓恪遠被警察拖拽着,死狗一樣。
「祝南星,你他媽多狠呀,我砸斷你的手指,你就找你爸媽毀了我家的企業,要送我去坐牢。」
「應祈安更狠,他跟你非親非故。我好不容易逃出國,他敢帶人斷了我的右手。」
「你的手只是不能彈琴了,我徹底成了一個廢人。」
「你們毀了我所有的一切。」
他喘着氣,全是惡毒的詛咒。
「東躲西藏的日子我早就不想過了,不就是死,祝南星,你也別想好好生活。」
「就是你害死的應祈安。」
我眼眸猩紅,被警察阻攔着朝着他吼。
「那是你的報應,你這樣的爛人就是應該腐爛發臭。」
我真的想撕碎他,讓他給應祈安陪葬。
那麼好的應祈安。
他連陪葬都不配。
那麼好的應祈安,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28-
韓恪遠被判了死刑,他在開庭時臨時開始打感情牌,做出幡然醒悟的樣子。
祝北辰就在我旁邊。
我拿出了所有的證據,包括他從前對我做的那些事。
祝北辰臉上的內疚和自責我沒有錯過。
他眼裏有很深的悔恨。
這也是我一開始不願意告訴祝北辰的原因。
不是他的錯。
韓恪遠很快就被執行了槍決。
行刑那天,槍聲驚動了飛鳥。
萬里無雲。
我去看望應祈安。
他的生命被永遠定格在二十歲。
祝北辰陪着我,放上了一束小雛菊。
我仰頭,很輕的聲音。
「應祈安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是一個特別好的人。」
我初來京,不肯改名也不肯換下從鶴林巷帶來的衣服。
入學的第一週就被校園霸凌了。
哥哥給我買的衣服被淋上墨汁,我跟幾個人打在一起,當然打輸了。
應祈安就那樣笑吟吟地走過來,救下我。
我跟他道謝,他很誇張。
「你不認識我?我這麼有名?」
後來我才知道,他真的很有名。
應氏小公子,上頭有哥哥姐姐護着,他只要快樂就好了。
我手指斷了,在醫院裏,是他天天陪着我,看着我。
他怕我想不開,根本不敢閤眼。
爸媽都當我是玻璃人,小心翼翼,只有應祈安當我是正常人。
他帶我逃課去京郊開飛機,帶我去瑞士滑雪,我們甚至一起去了熱帶雨林,被蛇蟲鼠蟻咬了滿頭包。
在網上刷到雲南的見手青非要親自下廚,我們雙雙進了醫院,他還問我。
「哥厲害吧,你都見到你太奶了。」
我差點直接去找我太奶了。
他得意的時候會包下海灘整片夜色,用幾萬架無人機拼寫,應祈安牛逼。
也會在我喝醉酒後把我揹回來,在我哭哥哥不要我的時候告訴我,沒有哪個哥哥會不要自己的弟弟。
我說我喜歡上自己哥哥的時候,他也沒有半點鄙夷,他理所應當答道。
「你哥很好呀,你也很好呀,挺好的,本來就是一家人。」
我開始哭。
要把欠應祈安的眼淚全部償還。
我哭到脫力,在我哥懷裏。
他接話。
「嗯,應祈安是個很好的人。」
我又問他。
「祝北辰,是不是跟我扯上關係的人都沒有好結果。」
爸媽因爲我而死,祝北辰因爲我家庭破碎,應祈安也是因爲我才惹上韓恪遠那樣的人渣。
對我好的人,都會受到傷害。
我愛的,愛我的,都不該跟我親近。
可能祝南星就是這個世界上最爛的壞小孩。
摟抱我的手收緊。
「不是。」他聲音堅定。
「祝南星是被愛包圍的好小孩。」

-29-
我二十歲生日。
山底下有來訪電話打來,我哥接的。
有人說,應先生有禮物要送給我。
那天上山的路幾乎被堵塞,從山腳一直到別墅門口。
送貨的師傅不知道情況。
將原本的臺詞聲情並茂說出來。
「祝星星,你祈安哥哥酷不酷。送你一整山的向日葵……星星,勇敢和快樂送給你,你還是笑起來好看。」
我側頭,左邊的位置空蕩蕩。
原本這裏應該有生日宴,應該有應祈安。
他送了我這麼多向日葵,他不在了。
我不知道放在哪裏。
我家沒有準備那麼大的花瓶。
送貨師傅還在說。
「祝:南星和北辰,都能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學會勇敢。」
「人生不過三萬多天,錯過一天少一天,不要等到明天了。」

-30-
過了三年,我準備跟父母攤牌。
我跟我哥在一起了。
林北辰不再只是哥哥。
我哥的公司慢慢穩定下來,跟我親生父母的產業當然比不了,不過他心態變了。
他明白他可能永遠也追不上那些出生就在金字塔頂端的人。
祖祖輩輩打下來的基業,不是一腔少年意氣和聰明的頭腦就能輕易取代。
但是他有信心,隨着視野的開闊,會越來越好的。
他變得成熟起來,也開始在商場遊刃有餘。
我大學畢業了,開始接手家裏的公司。
我和祝北辰在很多城市創立了反校園暴力的基金會,無償爲遭受校園暴力的人提供法律援助,醫療救治,有需要的話也提供人身安全保障。
我們一起去了維也納,我夢中的金色禮堂。
我是聽衆。
一曲結束,祝北辰吻了我的手指。
給我套上了一枚戒指。
父母原本在紐約,接到我的電話趕回來。
我們四個人坐在餐桌上,氣氛一時無言。
我的手在桌下拉住了我哥的手,他的掌心有點潮。
「爸媽,我想跟祝北辰在一起,不是兄弟關係。」
「我喜歡他。」
不是青春衝動,也不是從小到大的感情依賴。
是無數個日夜的深思熟慮,和相互關係轉換的磨合深入瞭解。
是未來我們決定要一起面對所有開心、痛苦,沒有隱瞞,相互信任。
「我們要在一起,以戀人的關係。」
最先反應過來的人是媽媽,她捏着水杯的手指鬆開,又捏緊。
舉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纔開口問。
「那樂樂以後都會開心了嗎?」
我猛點頭。
會開心。
會努力讓自己開心。
媽媽鬆了一口氣。
「那就沒問題呀,在快樂的前提下,只要不觸犯法律,背叛國家,父母都會爲你兜底。」
爸爸也點頭。
媽媽給我和哥哥一人一個擁抱。
「那就在一起,爸媽支持。」
我知道媽媽在強作鎮定。
她在妥協。
從我到這個家開始。
我不肯改名,她說沒事,祝南星也很好聽。
我發脾氣喜歡摔門從二樓爬下去找應祈安,她也知道。
她只是不動聲色拆掉了我窗戶上的安全擋,又在一樓和二樓的間隔搭上了臺階。
又把原本種在那裏的玫瑰移走,換成了柔軟的青草。
我當然也知道她希望我擺脫過去,開始屬於樂樂的人生。
可我一皺眉,她就退讓。
媽媽詮釋的愛,是成全、寬容和諒解。
她愛我,所以退讓。
我是她的孩子,所以我可以自私任性。
愛就是這樣不公平和不對等。
客氣和美好是留給外人的。
我承認我是她的親人,是她的兒子。
所以也要她看見和接受我的不好。
因爲媽媽愛我,所以我也很愛媽媽。
祝南星和樂樂徹底融合。
我是祝南星也是孟樂言。
番外——是祝南星也是孟樂言
樂樂是我唯一的兒子。
我很多年都在後悔,爲什麼要小睡那麼一下下。
我醒來後,我可愛的兒子就被偷走了。
十幾年來,杳無音訊。
我找了他十七年,不是隻打算找十七年,而是我找了十七年才找到他。
當年我懷孕的時候,雙方長輩給他取了很多名字。
孟朗、孟瑜、孟宸、孟曦……
全是好名字。
可我最終還是定下了樂言,成爲媽媽的那一天,我就想。
要是個女孩就叫孟樂顏,快樂漂亮。
要是個男孩就叫孟樂言,快樂話多。
不管怎樣,快樂都是排在第一位的。
小小的男孩,嘰嘰喳喳,多可愛呀。
我錯過了他的童年,再見他的時候,他已經長大了。
已經比我高了,不愛說話,也不快樂,跟我最初想得不一樣。
可我看着他,心就柔軟,我愛他,怎樣的他我都愛。
作爲過來人,我早就想過會有那麼一天。
北辰和樂樂。
我撞見過他們接吻。
那一刻樂樂的眉眼是生動的,鮮活的。
自應祈安出事後,很長一段時間樂樂都在強裝開心。
就像當初他的手受傷。
他的夢想沒了。
我覺得怪我,我不該沒有好好保護他。
爲什麼受傷的不是我呢?
我這麼好的孩子。
無數次躲在被子裏哭泣,復健疼得滿臉全是眼淚。
看見我的時候,他卻笑着給我擦拭眼淚。
「媽媽不要掉小珍珠啦。」
我的孩子,是個把痛苦埋在心裏的內斂性子。
我很慶幸,樂樂有應祈安,有祝北辰。
撞見樂樂和北辰接吻,我第一時間想的是。
樂樂今天是真的開心。
做父母的,不就是希望孩子開心快樂。
開心的話,喜歡男生也沒關係吧。
畢竟北辰也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孩子。
兩個很好很好的孩子,當然可以在一起。
愛是相互的。
樂樂今天摟着我,跟我說。
「最喜歡的是媽媽。」
很小聲加了一句。
「比喜歡哥哥還喜歡。」
雖然這句話水分很大,但是我也很開心。
從這一刻開始,我的樂樂才真的回家。
我也才真的成爲媽媽。
番外——煙火盛開最亮的一簇叫應祈安

-1-
我說過,人生就是用來體驗的。
拾起一顆星星這麼酷的事情,我當然不能錯過。
我就是這樣看到祝南星。
有點瘦弱,白得厲害,像牛奶裏泡出來。
長得當然也好看啦,像個小姑娘。
雖然我看到他那天,他被打得有點慘。
再好看的五官也經不起那麼打。

-2-
我將人拉起來,他抿脣跟我道謝。
他居然不認識我!
我可是應祈安,應氏小太子。
就光我轉學過來,就不知道多少人想跟我攀關係了。
我這麼有名,他居然不認識我。
後來我才知道。
他本來也該很有名,孟家找回來的獨子,孟樂言。
雖然他從來沒有跟我提過這個名字,我也就當作不知道。
算起來,孟、應兩家也算是世交,我們的名字,還是兩個媽媽下午茶時一起取的。
快樂多言和祈禱平安。
當媽媽的,似乎都愛取這樣的名字。
如果他沒有被偷,我們也許會一起長大。
可惜,沒如果。
現在相遇也恰恰好。

-3-
「小爺我剛可是幫了你,你以後叫我哥,我護着你。」我逗他的。
他很認真搖搖頭。
「不行,我有哥哥了。」
說不上的,我居然有點失落。
下一刻,一雙被打腫的眼睛彎起。
「但是我們可以當朋友呀。」
哈,我應祈安最不缺的就是朋友。
可是他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那好吧,朋友就朋友。

-4-
朋友,就是要拼盡全力守護的人。
可惜,我來晚了一步。
我抱着星星去醫院,他輕飄飄的,白皙修長的手指無力地垂着。
他疼得額頭上全是汗,嘴裏嘟囔着。
「哥哥。」
後來無數次,我夜裏守着他。
他以爲我睡着了,其實我沒有。
我看見他躲進被子裏哭泣,小聲喊着。
「祝北辰。」
「哥。」
星星以後都不能彈鋼琴了。
他呆愣了一瞬,就又笑起來。
「沒事呀,反正我本來也沒有那麼喜歡。」
星星黯淡了。
星星不快樂。
那我怎麼會放過傷害星星的人。
他的手指甚至是我親手打斷的。
我第一次做這種事。
聽着他痛苦地哀號。
傷害一個人不會讓我快樂。
但這是他的報應。
我傷害了他,我大概也會有我的報應。
沒關係,我不怕。

-5-
星星想要假裝自己很好。
那我就配合他。
他很好,他很快樂,我會努力讓他真的快樂
我帶着他,去體驗他從未體驗過的人生。
雖然, 經常出事故。
去熱帶雨林,我帶錯了藥,害我們被蛇蟲鼠蟻追着咬。
他白嫩的皮膚被咬得全是包。
我看見他照鏡子,有點過意不去。
青春期的男孩,正是愛美的時候。
他轉過頭來, 用手機拉着我拍照。
「哈哈,應祈安,我們像蜂蜜小狗一樣。」
我臨時起意想去雲南喫見手青。
他說。
「我哥做飯可好喫了。」
說完眼睛就暗淡了。
我拍胸。
做飯有什麼難的,我也會。
喫完我們就中毒去了醫院, 急救電話還是他爬出去打的。
我像是做了一場瑰麗的夢, 夢裏全是跳舞的小精靈。
什麼顏色的都有。
醒來星星在哭, 手背上全是針眼。
他血管細, 紮了好幾針了。
我想說對不起的。
畢竟這次差點弄死他。
跟我當朋友, 有點危險。
「應祈安, 你會魔法嗎?」
嗯?
「你好厲害,我喫了你做的飯,看見我養父母了。」
傻子。
安慰人好蠢。
不過,第一次有人覺得應祈安很厲害。
往常人們都說,哥哥很厲害,姐姐很厲害, 爸爸媽媽很厲害。
提起我的時候就嘆氣。
應家的小少爺是個渾不吝的主。
還是星星有眼光。
死去的養父母我是幫不了他了。
活着的哥哥我倒是可以搞一搞。

-5-
祝北辰的確是一個很聰明厲害的人。
我不過是稍微給了一點機會, 他就自己一路來京了。
把公司安在京,很冒險。
但是也說明, 他放不下星星。
兩個放不下的人, 幹嘛那麼彆扭。
關鍵時候還是靠我。
我給祝北辰打電話, 只說了兩句話。
「星星很想你。」
「星星很好。」
祝北辰回我。
「我知道。」
他知道哪句, 我就不知道了。
知道星星喜歡他哥,我並不意外。
他提起祝北辰的時候, 是真的快樂。
當人朋友不容易, 哥哥跑了我也得管。
這次對話就更加簡單了。
我:「我帶星星出國。」
祝北辰:「不行。」
我:「那你回來。」
祝北辰:「好。」
就這麼兩句話的時間, 面就煮糊了。
還好星星不嫌棄,大口大口都喫了。
祝北辰回來,至少還有好多個小時。
不知道他跑那麼遠幹什麼。
那麼笨,怎麼當人哥哥的。
還不如我。
我就勉爲其難地, 幫他照顧星星了。

-6-
星星猶豫的時候,我有點快樂。
人潮喧囂, 我依舊聽見他說。
「晚一點吧, 我跟應祈安在一起。」
我和他的寶貝哥哥, 他選我也, 夠朋友。
可是最後,我還是幫他解開了安全帶。
星星, 去選擇你第一順位的快樂。
你笑起來纔好看。
這也是我最不後悔的事情。

-7-
車禍發生的時候, 我想了很多, 爸爸媽媽,哥哥, 姐姐。
想起我短暫熱烈的人生。
最後我想到星星。
很快就是他二十歲的生日了。
我訂購了好多向日葵,絕對能把所有參加他生日會的人比下去。
小爺就是這麼牛逼。
祝星星要像向日葵一樣燦爛纔對。
他笑起來最好看了。
最後的最後,我有點後悔了。
向日葵的訂單能不能取消。
我都死了,星星看見向日葵會哭吧。
星星他呀, 笑起來最好看了。
不要爲我難過。
我的一生如煙火升空,璀璨奪目。
越是絢爛的越是短暫易逝。
不用記得我,請繼續快樂。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点赞11 分享
相关推荐
    陛下,微臣是你皇叔-PIPIPAPA故事會

    陛下,微臣是你皇叔

    我穿成了一本耽美文裏的大猛攻,要把小受關進小黑屋裏這樣又那樣。 在結局被小受捅九九八十一刀而死。 穿過來時,劇 […]
    33
    祝星辰-PIPIPAPA故事會

    祝星辰

    醉意上頭,我說我要出櫃。 好友給我拖了個男人回來。 「這個質量高。」 寬肩窄腰公狗腰,關鍵是腿還長,確實不錯。 […]
    25
    我與真千金-PIPIPAPA故事會

    我與真千金

    我十歲那年,爸媽終於找到了真千金。 那女孩是數學天才,長相也是百裏挑一。 爸媽笑得合不攏嘴,拿出十萬塊錢,要把 […]
    22
    承認她不愛我就好了-PIPIPAPA故事會

    承認她不愛我就好了

    我發燒打點滴的時候,讓姐姐給媽媽做了頓飯。 晚上回到家,我正給媽媽擦洗身體,她冷不丁來了句。 「你真嬌氣,如果 […]
    14
    我哥纔不是惡毒炮灰-PIPIPAPA故事會

    我哥纔不是惡毒炮灰

    我哥半夜溜出門時。 我看見了彈幕,說我哥是惡毒炮灰。 【這炮灰真噁心,爲了得到攻,在攻的酒裏放猛藥,把自己和攻 […]
    32
    直男龍傲天的摯友跑路後-PIPIPAPA故事會

    直男龍傲天的摯友跑路後

    我是龍傲天男主決裂反目的摯友,在男主弱小時安慰陪伴,在男主強大後果斷離開。 心酸彎戀直是這樣的。 我的新晉搭檔 […]
    36
    轉正守則-PIPIPAPA故事會

    轉正守則

    我和陳望津同居三年,偶爾上牀,從不接吻。 是最純粹的飲食男女關係。 直到,我無意撞見他和祕書姿態親暱,任由對方 […]
    27
    明戀室友-PIPIPAPA故事會

    明戀室友

    發現同居的竹馬像個癡漢一樣偷聞我的浴巾。 他寬大的臂膀沉醉得一沉一浮,然後眼神迷離地盯着浴室門口的我。 我想跑 […]
    31
    花花公子-PIPIPAPA故事會

    花花公子

    我是個混喫等死的富二代。 小情人迷信,非領着我去算命。 算命的一本正經地語出驚人:「恭喜你,你未來老公能一天茶 […]
    38
    綠茶養女的演技大賞-PIPIPAPA故事會

    綠茶養女的演技大賞

    假千金誣陷真千金的時候,所有人都等着我把真千金趕出家門。 笑死,那可是我親女兒,做什麼美夢呢? 要滾也是假貨滾 […]
    28
    智齒戀情-PIPIPAPA故事會

    智齒戀情

    最窮的那一年,連拔一顆全埋阻生智齒的錢都沒有。 大丈夫能屈能伸,爲了拔掉它,我暫時彎了一個月和男牙醫談戀愛。 […]
    34
    老子可是直男!-PIPIPAPA故事會

    老子可是直男!

    跟酷哥校霸網戀後,他一直以爲我是女生。 面基那天,校霸皺着眉,煩躁道: 「老子是直的!」 我輾轉反側,心亂如麻 […]
    34
評論 共1条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