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歲那年,爸媽終於找到了真千金。
那女孩是數學天才,長相也是百裏挑一。
爸媽笑得合不攏嘴,拿出十萬塊錢,要把女兒認回去。
那家的父母卻揮舞着菜刀,追了他們二里地。
一邊跑,一邊罵他們是畜生,會遭報應。
爸媽氣壞了,乾脆把我扔在那裏。
他們說:「換不來聰明的女兒,這個笨的,我們也不要了。」
後來,真千金考上了清華,前途無量。
爸媽卻找到我,卑微懇求。
「回家看看吧。」
「只陪我們一小會兒,就行。」
-1-
我是被抱錯的假千金。
收到法院判決後,爸媽就把我扔了。
扔在我親生父母的家門口,然後準備開車離去。
我又哭又鬧,哪裏肯依。
爸媽卻冷冰冰地說:「你跟我們沒血緣,我們不養你!」
我跪在車子前面,喊他們爸爸媽媽,求他們別這麼狠心。
我媽有點猶豫。
但我爸卻罵了一句。
「滾開!」
「如果不是你親媽阻攔,我和女兒早就團聚了。」
「你親媽是我們的仇人。」
「那我爲什麼還要養你?」
我被吼得渾身發顫。
但還是咬着牙跪在原地。
全鎮的人都來看熱鬧。
知道內情的給不知情的人講,爲什麼會有這樣一場鬧劇。
「當年在醫院抱錯了,現在想把孩子認回去。」
「聽說一個孩子是天才兒童,另一個智力有問題。」
「大家都想要聰明的那個。」
衆人看向我的目光,也漸漸從好奇變爲同情,變爲憐惜。
人越來越多,爸媽的車子被堵得寸步難行。
我的生母也提着菜刀追出來了。
她一手牽我,一手拿刀,嘴裏喊着:「王八蛋,把孩子帶回去!」
「孩子是無辜的,你這麼對她,也不怕遭報應?」
我媽從車窗裏探出頭,陰陽怪氣。
「你可憐她,那你養她啊!」
「高春梅,你不把我的孩子還給我,我爲什麼要養你的孩子?」
圍觀的人指指點點,說什麼的都有。
我的生母面無表情,一刀砍在車子的耳朵鏡。
「你們敢走,我就把這孩子剁碎了餵魚。」
可是車喇叭響了幾聲,我爸媽一腳油門,飛馳而去。
塵霧散盡,有很多人走到我面前,給我擦淚。
更多的人在勸我的生母。
「要不,把丫頭還給他們?畢竟人家纔是骨肉至親。」
「他們有錢,丫頭回去,是享福的。」
「你家這個境況,再養一個,養不起。」
我的生母紅着眼睛,啐了一口。
「呸!誰說我要養她?」
「法院都說了,我們不用換孩子。」
她丟下我,三步兩步跑回了家。
就剩下我一個人,站在大街上,孤零零。
我不敢去敲生母的家門。
怕她真的把我剁碎了餵魚。
可我也不敢離開這裏。
因爲如果爸媽後悔了,回來找我,還能看見我在原地。
我安安靜靜地抱着膝蓋,坐在馬路牙子上。
天上沒星星,那我就在心裏數。
半夜的時候下了雨。
我打了幾個噴嚏。
吱呀一聲,門開了。
胖墩墩的女人叉着腰,罵我喪門星,把她吵醒了。
我一激靈站起來,小聲說對不起。
她卻指着我,罵得更難聽。
「你是傻子嗎,下雨了也不知道躲?想凍出毛病來啊?」
「趕緊的,別在這兒杵着,讓我丟人!」
我只能繼續認錯。
她卻瞪我一眼。
「回家,看我怎麼收拾你。」
-2-
她不許我叫她媽媽。
我也不想叫。
所以我喊她高阿姨。
高阿姨給我在陽臺搭了張小牀。
又給我端了一大碗冒着熱氣的麪湯,讓我一口氣喝掉。
我小心翼翼問她:「都喝掉嗎?」
這碗也太大了,是我在家裏的兩倍。
高阿姨眉毛一豎,怪嚇人的。
「廢話,你是傻子嗎?誰會喝你剩下的!」
我怕她,但我更不敢忤逆她。
喝完麪湯,我沉沉睡去。
半夢半醒間,聽見有人在說話。
有個男人的聲音說:「留下吧,怎麼說也是我們的孩子。」
沉默了一陣,女人嘆氣。
「不能留。」
「要是留下她,清清會傷心。」
清清就是那個跟我抱錯了的女孩。
我小時候,爸媽就開玩笑說我不像他們的女兒。
眉毛不像,眼睛也不像。
後來,我長大了一點,他們再說這個問題,就變得嚴肅了。
教我英語、教我算術的時候,還會互相抱怨。
「我們兩個,一個是藝術家,一個是特級教師。」
「孩子這麼笨,到底像誰?」
九歲那年,我爸忍無可忍,帶我去做了親子鑑定。
結果出來,他抱着我媽,又哭又笑。
「老婆,太好了,陳熙不是我們的恥辱,她就不是我們的女兒。」
他們停掉了我所有的課外班,把我丟給保姆,一門心思找自己的親生骨肉。
我十歲那年,他們找到了姚清清。
她的爸媽在菜市場賣肉,連高中都沒讀過。
但她卻是年級第一,長相斯文,知書達理。
我爸媽嘴都合不攏了。
一個勁兒說「這纔是基因」。
可是,我的生父生母不肯把清清還給他們。
兩家人甚至爲此打了官司。
鑑於我和清清都十歲了,法官問我們願意跟誰。
清清抱住了我的生母。
我也抱住了我媽。
可我媽一巴掌就打了下去。
「我昨晚是怎麼教你的?」
「你要說跟親生媽媽,我不是你的親生媽媽!」
她越打我,我越不鬆手。眼淚鼻涕流了一地。
最後法院判決,我們兩個孩子還留在原來的家庭。
我媽把家裏東西都砸了。
一地廢墟中,她捧着我的臉問我:
「你爸你媽就是個賣肉的,你憑什麼住在我家裏。」
「你在我家一天,我親生女兒就在外面喫苦一天。」
「我恨你。」
可是,我又做錯了什麼呢。
爲什麼我的親生媽媽不要我。
我的養母也不要我。
-3-
吹了風,淋了雨,我果然發燒了。
等我睡醒,看到高阿姨已經做好了飯。
我的生父摸了摸我的頭,笑着說:「孩子燒退了,讓她喫飯吧。」
我從牀上爬起來,小聲說:
「我不餓,我喫剩飯就可以。」
高阿姨惡狠狠瞪我一眼:「閉嘴!趕緊喫,喫完我們把你送回去。」
我默默喫飯,用餘光打量飯桌上的人。
坐在我對面的就是姚清清。
她長得很像媽媽。
瓜子臉,白麪皮,眼睛黑亮亮的,像水晶。
她端着碗,眉頭微微皺着,好像不很高興。
另一邊是姚勁,我的哥哥。
他比我大ṱŭ̀⁰五六歲,身上穿着高中的校服。
他出生的時候是難產,產鉗夾壞了神經,腿腳有點不靈。
至於我爸和高阿姨,一個矮胖,一個高瘦,倒是恰好互補。
不知爲何,我打心眼兒裏喜歡他們。
雖然他們沒一個人對我說歡迎。
喫完飯,姚叔叔跟高阿姨打了個招呼,牽着我出門。
我以爲他要送我回家。
他卻帶我在公園兜了幾個圈子。
問我愛喫什麼、愛玩什麼,平時怎麼作息。
最後他有點不好意思地問我:
「我們家窮,比不上你原來的家,你……嫌棄嗎?」
我趕緊搖頭。
我說:「我飯喫很少的。」
所以姚叔叔又把我領了回去。
背對着高阿姨,他對我擠眉弄眼:
「她爸媽不要她!唉,我總不能眼睜睜看着她像條野狗一樣,在街上流浪,誰都能踹一腳。」
高阿姨把茶几捶得邦邦響。
「罵誰是狗呢?」
但她沒有再罵下去。
因爲那兩個人,終究給了姚清清生命。
天色已晚,高阿姨命令我去睡覺。
我探了探頭,驚訝地發現,陽臺窗戶的破洞修好了。
小牀上還套了粉色的牀單,很新。
高阿姨一邊抖被子,一邊問我:「聽說你很笨,你能不能聽話啊?」
我說:「我會聽話的。」
「媽媽說,不聽話的小孩會被扔掉。」
「我已經被扔過一次了。」
我鼻腔發酸,卻不敢哭。
高阿姨愣了一會兒。
她突然扯了扯我的辮子,恨恨地說:「誰要你那麼聽話了!淘氣一點也沒關係。」
第二天清早,高阿姨帶着我去見了鄉鎮小學的校長。
也不知道她怎麼說的,反正我很快就有了一套校服,也領到了課本。
我被安插到了姚清清的班級。
高阿姨叮囑我:「不許說清清和你的關係,知不知道?」
「你要是不小心說出來了,我拿你餵魚。」
我答應了。
但又問:「如果清清自己說,我怎麼辦?」
高阿姨皺了皺眉。
「不會的。」
「我們清清有自尊心。」
「她就怕別人說她不是……」
她沒說完,就彎下身子,撩起了衣襟。
-4-
我被插到了五年一班。
新學校的課程沒那麼難,但也不簡單。
我做作業時間太長了,惹得姚清清發了脾氣。
「陳熙,你是不是故意磨蹭,好不做家務啊?」
高阿姨和姚叔叔在菜市場賣肉,凌晨兩點就要起牀,去屠宰場進貨,很辛苦。
所以他們喫完晚飯就睡下了。
剩下的家務,洗碗,洗衣,拖地,都是孩子來做的。
姚清清嫌我慢,放下掃把,要給我講題。
但她剛講十分鐘,就沒了耐心。
「這不是看一眼就知道答案了嗎?」
「先這樣,再這樣,結果就出來了。」
「我給你講過了,你怎麼還錯?」
「陳熙你是不是——」
她巧妙地收了音。
但我知道她本來想說什麼。
「笨」「傻」或者「故意的」。
姚清清和我媽真的挺像的。
發火的樣子都很像。
我咬着鉛筆,凝眉苦思。
姚清清又發了脾氣。
「不許咬!咬了更笨。」
姚勁放下課本,接替了她的位置。
我怕姚勁講的我也聽不明白。
但很意外的是,他講了兩遍,我竟然聽懂了。
姚勁捏一捏我的臉,笑着說:「清清是學霸,她的思考方式和我們不一樣。」
「我們都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法子。」
這是我第一次從家人嘴裏聽到,我不笨,我只是有點普通。
我很高興。
因爲姚勁說,他和我一樣。
好幾年了,我聽到的都只是。
「廢物,什麼事都做不好。」
「你是豬嗎?」
「一天到晚就知道惹我生氣。」
然後就是把我拎到牆角,進行「愛與智慧的教育」。
雖然在任何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上,我的爸媽總能吵到臉紅脖子粗。
但栽培我的時候,他們會站在一起。
姚勁問我:「什麼是『愛與智慧的教育』?」
我想了想,指了指牆角。
爸媽就站在燈光下,把我遮在陰影裏。
一隻手掌高高地揚起來。
又重重地落下去。
疼痛像火焰一樣在身體各處灼燒。
他們憤怒的聲音也是忽遠忽近。
我只是靜靜地,像河流一樣,流動着,喘息。
反正過一會兒,他們累了,就停手了。
一個喝水,一個抽菸。
而我就會跪在他們面前,乖巧地、機械地重複。
「媽媽,我知道錯了。」
「媽媽,我再做一題。」
我只是講自己以前的事情。
但姚勁的笑容漸漸沒了。
姚清清也別過臉去。
一片靜默中,臥室裏突然衝出來一個人。
高阿姨披散着頭髮,跳着腳罵。
「大傻逼!哪來的大傻逼!」
「孩子才幾歲啊,就這麼逼她?」
「我真該把他們剁碎了餵魚!」
連姚叔叔都披衣起來,勸高阿姨別動氣。
高阿姨罵夠了,指着我的鼻子,氣急敗壞地說。
「陳熙,你給我聽着。」
「以後那個家,你不許回去!」
-5-
姚勁給我補了一週的課,我漸漸跟上了進度。
月考,班裏一共四十個學生,姚清清考第一,我考第三十一。
我有點害怕高阿姨罵我。
像我爸媽那樣罵我把他們的臉都丟盡了。
然後發一通脾氣,把我的卷子撕碎扔到垃圾桶裏。
但她只是看了一眼分數,就衝姚叔叔大笑。
「哈哈,老姚,陳熙不是傻子!她後面還有九個人呢。」
姚叔叔也過來看了看,眼睛眯成一條縫隙。
「呦,作文寫滿了。」
「寫這麼多字,不容易!」
我提起來的心一下子就落回去了。
姚清清咳嗽一聲,把她的卷子遞過來:「媽,我考滿分。」
她的表情好像有點不高興。
但高阿姨直接把她拽過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我們清清最厲害了。」
於是姚清清高傲地仰起頭,一歪一扭回了自己房間。
過一會兒,房門打開,她衝我做個鬼臉。
喊的卻是高阿姨。
「媽,陳熙數學太差勁了。得多練習。」
高阿姨應了一聲,若有所思。
幾天後,高阿姨帶我去了菜市場。
她讓我記住每一種肉的名字和價格,有客人來買肉,她報斤數,我算錢。
她說:「讓你乾點活。也不能白喫我家的米。」
我有點害怕:「算錯了,你會打我嗎?」
高阿姨說:「那就錯了唄。」
「你又不是神仙,怎麼可能不犯錯。」
我咯咯笑起來,告訴她:「西遊記裏,神仙也犯錯的。」
我拿出紙筆,認認真真算了每一筆賬。
高阿姨沒說對,也沒說不對。
直到快收攤的時候,來了個拄柺杖的老爺爺。
他買了三兩肉,應該收三塊九。
但高阿姨瞥我一眼,說:「孩子算錯了,應該是一塊九。」
等老爺爺走了,我悄悄問,我哪裏錯了。
高阿姨抄起一團塑料袋,砸到我頭上。
「哪來的笨小孩,連這都不懂。」
手裏卻抓了一把硬幣,讓我買個冰棍自己喫。
高阿姨天天帶着我賣肉。
再過一個月,我的數學考了八十五。
姚叔叔喜滋滋地誇我。
姚勁笑着附和。
高阿姨挺直腰板:「誇陳熙幹什麼?誇清清啊!要不是她想出這個主意,陳熙也算不了這麼快。」
可是這一次,姚清清一言不發,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6-
我知道姚清清不高興了。
這一點,她真的很像媽媽。
媽媽不高興,不會一下子發脾氣,而是積累到一定程度再爆發。
我腦子不好,但我的第六感真的很敏銳。
能第一時間感覺到家裏那種緊張壓抑的氛圍。
然後像只蝸牛一樣,默默躲在角落,以免被波及。
但這一次,我不能躲。
我知道姚清清不高興,是我的原因。
雖然我和這個家有血緣,但我纔是這個家的外人。
可是,如果我真的融入了,她就變成外人了。
該怎麼辦呢。
以我的腦子,自然想不出答案。
我只能拿零花錢買了一塊巧克力,送給姚清清。
爸媽把我丟下的那天,我兜裏恰好裝了十塊錢。
姚清清嫌棄地看了一眼巧克力,又嫌棄地看了一眼我。
但還是接過來了。
她掰開巧克力,分我一半,然後問我:「你爸媽……是什麼樣子的人?」Ṫũ̂ₜ
她說的是她的親生父母。
「他們開好車,住大房子,賺很多錢,是不是?」
我含着巧克力,含含糊糊地說:「他們啊……」
「媽媽是藝術家,優雅又美麗。」
「爸爸是語文特級教師,喜歡作詩、下棋。」
我爸給了我一套唐詩三百首,宋詞三百首,要我每天三首,都背下來。
不背不行。
他會揍我。
拎着我的頭撞牆。
哪怕我躲到被子裏,也會被捉出來。
邊打邊訓我。
「腦子在幹嘛?都背一天了還沒記住?」
媽媽自信我會繼承她的天賦,帶我去採風。
看着我的畫作,她氣得渾身哆嗦,把我丟在了景區。
可是,他們畢竟是高知,懂得向孩子道歉。
每每捱過打,第二天清晨醒來,我的牀頭櫃上就會多一個禮物。
或是精巧的水晶髮卡,或是漂亮的連衣裙,要麼就是比利時的巧克力。
他們愛憐地看我拆開禮物。
然後催我喫掉巧克力,穿上連衣裙。
長長的裙襬遮住膝蓋上的青紫。
我也感到了一絲絲的甜意。
姚清清看着我,眼神很複雜。
「你怎麼不反抗?」
我被她問傻了。
「爲什麼要反抗啊,他們說這是爲我好。」
姚清清這麼文雅的女孩子,居然罵了一聲「放屁」。
她恨恨地說:「陳熙你給我記住。」
「既然是爲你好,就可以拒絕,否則就不是爲你好。」
我還是不太明白。
但姚清清說的,一定有道理。
畢竟她是天才兒童,清北預備役。
不知不覺,我已經在姚家住了一個學期。
期末考試,姚清清還考第一。
我考了第二十名。
我開開心心地揹着書包回家,想把好消息告訴高阿姨。
可是推開家門,我愣住了。
許久不見的爸媽坐在沙發上。
對面是黑着臉的姚叔叔、高阿姨。
我爸往茶几上放了幾捆百元大鈔。
我媽笑吟吟地開口。
「高姐,做事要公平。」
「陳熙在你們這裏住了三個月,現在,清清也該去我家住了。」
-7-
高阿姨站起來,臉色難看。
「你拿錢打發誰呢?」
我媽卻當沒看見,繼續說。
「我認識好多補課班的老師,一節課收好幾千。趁暑假把清清送去,準能提高成績。」
「她這麼聰明,要是不好好培養,多可惜!」
「萬一考不上清北,清清一輩子就毀了。」
「高姐,你說,要是清清考不上清北,會不會怨你?」
我媽眼睛裏是蓬勃的野心。Ťù⁽
而高阿姨的眉頭越皺越緊。
我猶豫着,不知道要不要進客廳。
突然間,有人攥住了我的手腕。
姚清清憤怒地把我逼到牆角。
「陳熙,你是不是跟你爸媽串通好了?」
串通?
我突然就覺得喘不上來氣。
依稀想起,第一次被姚家拒絕換孩子那天。
我聽見爸媽在書房裏商議。
他們說,自己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怎麼會爭不過兩個賣肉的底層人。
所以,他們把我留在姚家,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等姚家人接Ţũ̂⁶納了我,他們就可以順理成章,討要清清。
想明白這些,我整個人都在發抖。
此時此刻,姚清清的面龐都有些扭曲。
「你想讓我跟他們回去。」
「等我回去,你就永遠霸佔了我的爸媽,永遠做了他們的女兒。」
「陳熙,你和你媽一樣陰險、卑鄙。」
我痛得滿眼淚花。
但還是掙扎着說:「如果一定要有一個孩子回去,我情願是我。」
「因爲那樣的日子,我已經習慣了。」
姚清清的手突然就卸了力。
她鬆開我,用手點一點我的腦門。
「傻子。」
她重複一遍,「陳熙,你真是個傻子。」
這一次,我爸媽還是被高阿姨趕走了。
不過這次沒有用菜刀。
態度也不像從前那麼消極。
我看着爸媽相擁而去,突然覺得很難受。
他們全程就是爲了清清而來,根本沒有問我一句。
我慢吞吞跟在他們身後十幾步的距離。
眼睜睜看着他們走到小區門口。
突然,媽媽止住腳步,拉了爸爸一下。
「老公,今天沒看見熙熙。」
爸爸說:「看她幹什麼?又不是我們自己的孩子,不看了。」
媽媽卻突然捂住臉。
好半天,她才抬起頭:「老公,要是他們願意,我們把熙熙一起領回來吧。」
那一剎那,我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可是媽媽繼續說:「清清考了清北,以後肯定要去大城市闖蕩一片天地。到時候讓熙熙留在我們身邊伺候,也有個照應。」
清清,原來還是爲了清清。
他們只想把清清要回去,而我只是附屬品。
我感覺全身的力氣都散盡了。
轉身想跑,可是我一動,媽媽就看見了我。
她蹲下來,衝我伸出雙臂。
第一次,我在她臉上看見了慈愛的微笑。
「熙熙,你胖了,也曬黑了。」
「想沒想媽媽?」
「過來,媽媽抱抱你。」
-8-
怎麼沒想呢。
媽媽那麼漂亮,那麼優雅,不教我讀書的時候,也很溫柔。
可是,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我衝他們大喊:「不,我沒想你!」
媽媽的手臂定在半空中。
爸爸漲紅了臉,罵我目無尊長,是垃圾。
可是,我還是衝他們嚷嚷。
「你們死了這條心吧。」
「清清討厭你們,我也討厭你們。」
「我們誰都不會跟你回去。」
這一晚,高阿姨和清清臥室的燈,久久不熄。
我不知道清清會不會回去。
畢竟爸媽真的很惦記她。
找機會問清清,她卻只是冷笑。
「那他們爲什麼不要你?」
「就算是養小貓小狗,也不能說拋棄就拋棄。」
我心虛地說:「可能我沒有小貓小狗可愛……」
「我笨,也不會學習,永遠達不到他們的預期。」
姚清清上下打量我,撇了撇嘴:「倒也沒有那麼不可愛。」
「陳熙,你要自信。」
這個暑假,姚清清和姚勁都盯着我學習。
什麼時候清清發脾氣了,姚勁就替她。
清清氣消了,再回來教我。
開學升六年級,我考了第十五名。
我連蹦帶跳地回家給高阿姨報喜。
但更重磅的好消息,是清清被選拔去參加省裏的一個什麼比賽,要封閉培訓。
據說如果得了獎,能免試進入本市最好的初中。
一家人開開心心給她收行李。
已經是深秋了,陽臺晚上很冷。
高阿姨看了看清清的臥室,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清清啪的一聲把行李箱合上:「我出去這半個月,陳熙可以睡我房間。」
「等我回來,她再搬回去。」
但她走了,我也沒搬。
高阿姨把陽臺玻璃換了,又給我添了新書桌、新臺燈。
她邊收拾,邊說:「嫌我們寒酸,你就回你爸媽家去。」
「他們有大房子,有游泳池,有司機。」
我卻揹着手,笑呵呵地說:「纔不,我就喜歡睡這裏。」
-9-
半個月以後,清清回家了。
她不負衆望,拿了一等獎。
也給我們一家人都買了紀念品。
路過陽臺的時候,她頓住了。
「陳熙怎麼還睡這裏?我不是讓她睡我房間嗎?」
高阿姨從廚房探出頭:「你那麼多書,她弄亂了怎麼辦。」
那一刻,我確鑿無疑地在清清眼裏看到了欣喜。
可是等到今年第一場雪降臨,姚清清又發話了。
「媽,你買個高低牀,讓陳熙跟我睡。」
高阿姨有點猶豫:「陳熙要是把你的書弄亂了……」
姚清清掀開眼皮瞅我一眼:「她不敢。」
高低牀很快買回來了。
我睡下面,她睡上面。
姚清清的房間是家裏唯一的南臥,採光很好。
其實她沒必要跟我分享房間。
但她還是做了。
躺在牀上,我真心實意地說。
「謝謝你。」
「其實我知道你是喜歡我的。」
上面被子窸窸窣窣,姚清清悶聲說:「呸呸呸,誰喜歡你!」
「我是怕你耍心機,讓媽媽覺得你可憐。」
「她每天半夜都去你那,看你被子蓋好沒有,看得我來氣。」
你看,其實他們喜歡我,但他們不肯說。
那我也隨他們,把這個祕密留在心裏。
拿了省級比賽的一等獎後,清清保送進了我們這裏最好的初中,直接開始學初中的知識了。
但她也沒閒着,還是不停催我學習。
住一個房間,更方便她監視我。
姚清清說:「你得跟我考一所學校,這樣我們可以結伴回家。不然媽媽還得接送你,憑什麼啊!」
說來也怪,以前媽媽兇我,我很害怕。
現在姚清清兇我,我一點也不怕。
新一年,我們家迎來了兩個好消息。
一個是姚勁考上了一所一本師範。
另一個是我吊車尾考上了姚清清的那所初中。
雖然她在一班,我在十五班,但也能每天結伴而行。
我聽見高阿姨悄悄問清清:「你哥去上大學,讓陳熙住他的房間吧?」
「你習慣了自己住,會不會影響學習?」
姚清清嗤之以鼻。
「要是房間裏多個人就影響我,那是我沒定力。」
又是一年暑假,我看見高阿姨偶爾發呆。
背對着人,她喃喃自語。
「陳家今年還來嗎?」
但整整一個暑假,我爸媽都沒來。
高阿姨託人去打聽我爸媽的近況。
回來的消息是:
「剛生了一個兒子,八斤八兩。」
「高興壞了,擺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高阿姨唸了一句佛。
「太好了,太好了!」
「這一下,兩個女兒,都能留在我這裏。」
但她很快就高興不起來了。
因爲升入初中的第一場考試,姚清清只考了一百多名。
這是她前所未有的壞成績。
-10-
當着高阿姨,姚清清能冷靜分析。
「市裏的教育水平比鎮裏好,我在鎮裏是第一,但在市裏自然就不是了。」
「而且同學們大多在暑假補了課,也比我有優勢。」
但半夜,我聽見了她輕聲啜泣。
下一次考試,清清的成績還是毫無起色。
這樣一來,肉眼可見的,清清開始消瘦,開始恍惚。有時候喫着喫着飯,還會發呆。
我們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姚叔叔每天在家輕手輕腳,怕吵我們學習。
高阿姨頭髮也白了不少。
有一天,她忍不住問我:「你媽媽說,她認識很多補課班的老師,是不是真的?」
「要是她能送清清去補課,我們家可以出一半的錢。」
我剛想勸她再等一等。
高阿姨自己也退縮了。
「再等等。」
「要是讓清清知道,她肯定會發脾氣。」
「我要對孩子有信心。」
可是,第三次考試,姚清清成績更差了。
一下子掉到了三百名。
雖然我排末尾,只考七百多,但大家對姚清清的期許肯定不一樣。
班主任打電話回來,委婉地說,孩子要是再退步,就不能留在一班了。
高阿姨真的坐不住了。
她拿定注意,瞞着清清,帶我去市裏找我媽。
坐在公交車上,她止不住掉淚。
「都怪我,都怪我捨不得清清,不肯把她還給你媽媽。」
「清清這麼優秀的孩子,是我沒能力託舉。」
「現在也還好,還來得及。」
我張了張嘴,卻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讓高阿姨更崩潰。
我媽接待了我們,還算熱情。
直到聽說我們的來意。
「你是說,清清廢了?」
高阿姨趕快搖頭:「她只是不適應!再加上市裏的孩子都補課,她沒補。」
「妹子,你不是說可以送清清去補課嗎?麻煩你費心。」
我媽卻尖着嗓子說:「你現在求我,晚了!」
「當年我是怎麼求你的?我捧着錢去求你啊,你把錢都扔了!高春梅,你那個囂張勁兒哪去了?」
「你自己的女兒都是個傻子,你指望能養好我的女兒嗎?」
「現在鬧成這樣,全都是你咎由自取!」
高阿姨的肩膀一點一點塌下去。
她彎着腰,很卑微地說:「對不起,是我沒見識,冒犯了你。」
「但孩子是無辜的,你送她去補課,我一定感激你。」
可是媽媽卻笑了。
她撫着自己的長髮,又指了指在客廳角落裏玩耍的小孩,一臉得意。
「我又生了一個孩子,還是兒子呢!」
「我兒子特別聰明,六個月就會喊媽媽了。」
「我精心栽培他,不比哄一個白眼狼女兒更容易?」
高阿姨怔住了。
媽媽眯着眼睛笑:「但是我家錢也花不完,你跪下來求我,說不定我能幫你。」
我的心猛地一緊。
可是高阿姨顫巍巍站起來,好像真的要跪下去。
媽媽斜靠沙發,目不轉睛地盯着她,好像真的在等她跪下去。
我趕緊喊:「不要!」
以我對媽媽的瞭解,她根本不可能是真心的。
突然,房門被一腳踢開。
姚清清衝了進來,像一陣風。
我竟不知道她全程悄悄跟在我和高阿姨後面,親眼目睹我們進了這座別墅。
姚清清一手拉着高阿姨,一手拉着我。
她的脊背雖然單薄,但挺得很直。
「你憑什麼欺負我媽?誰給你的膽子?」
她望着媽媽,一字一句。
「蘇慧,我會讓你後悔的。」
她的眼裏是倔強,更是委屈。
-11-
姚清清發起脾氣來也挺嚇人的。
她就是不說話,也不看你,好像你是一團空氣。
高阿姨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每天可憐兮兮地看着姚清清。
突然間,我成了她倆之間傳話的。
「喫不喫魚?」
「明天下雨,記得帶傘。」
「睡得好嗎?被子要不要換一換?」
姚清清也毫不留情地回應。
「不喫,不換,下雨就淋着。」
「反正你都不要我了,還管我幹什麼?」
我照原樣傳話。
高阿姨聽完,默不作聲。
可是清清又不高興了,氣呼呼地質問我:「陳熙你傻啊,我說什麼你就說什麼?你就不會美化一下嗎?」
家裏氣氛最糟糕的時候,姚勁回來了。
他說請了一週的假,要帶清清出門散心。
高阿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清清,沒說話。
姚勁趕緊說:「陳熙想去,也一起。」
可是我怎麼會不明白,姚勁是在想辦法開解清清。
所以我搖頭說不去。
他們兩個都走了。
突然間,我成了家裏唯一的孩子。
這種感覺挺新奇。
姚叔叔給我買了個蛋糕。
姚家沒有喫甜食的習慣,所以我很好奇原因。
但他把生日帽給我端端正正地戴好。
「陳熙,欠你十年的生日蛋糕,我都記着呢。」
我的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
這天晚上,輾轉反側,想的都是。
蛋糕很甜。
但其實我不喫,也沒關係。
我難得做了一夜好夢。
第二天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姚清清正坐在書桌前做題。
看見我,還不忘揶揄。
「懶蟲,起來讀書!」
也不知道姚勁帶她去了哪裏,她整個人變了很多,沉靜,但神采奕奕。
第一學期結束的時候,姚清清一躍而上,考了第十三名。
所有對她的揣測都不攻自破了。
高阿姨做了頓大餐,扭扭捏捏給清清道歉。
「媽媽只是太擔心你。」
姚清清撇了撇嘴:「誰需要你擔心?」
「我那是韜光養晦,保存實力。」
話是這樣說,但只有我知道,她每天熬夜到十二點,是多麼費盡心力。
但她這個人,嘴巴一直硬,就隨她吧。
接下來的一年多時間,姚清清的名次在一點一點提升。
雖然慢,但很穩。
中考前夕,她重新拿回了第一,然後就一直穩居寶座,再沒掉下來。
我的成績還是中不溜,三四百名。
但我也挺開心。
反正也沒有人揪着我的耳朵問我,爲什麼比不過閃耀無比的姚清清。
姚叔叔和高阿姨也不是我爸媽,不會拿我和清清比。
中考結束,姚勁履行承諾,真的單獨帶我出去旅行。
他帶我去了廈門,看鼓浪嶼。
他真的是一個溫柔體貼的大哥哥。
返程那天,姚勁接了個電話,激動得臉都紅了。
「陳熙,你考上一中了!」
一中是我們市裏最好的高中。
發揮超常,我也很驚喜。
但我只顧着問清清:「她是狀元嗎?」
「是。」
全家人都沉浸在快樂裏。
沒有人想起來,我爸就是一中的老師。
特級。
-12-
我和姚清清去一中報到那天,我爸果真在那裏等着。
很難讓他不知道這件事,畢竟清清是市狀元。
我爸挺殷勤地幫清清辦各種手續,還拿扇子給她扇風。
全程憐愛地看着她,好像在看一座精美昂貴的瓷器。
忙活完,拉着她去個沒人的角落,苦口婆心。
「清清啊,我已經批評你媽媽了。」
「她那個人就是脾氣急!再加上那會兒剛生了你弟弟,激素波動,連我都罵……你會體諒她的吧?畢竟她給了你生命。」
「你什麼時候回家看看?你弟弟如今三歲了,長得很像你。」
姚清清卻頭也沒抬:「我沒有弟弟,只有一個哥哥。」
她頓了頓,回看我一眼。
短暫的猶豫之後,補充,「我還有一個妹妹,叫陳熙。」
爸爸也沒惱:「看來你還是忘不掉你的養父母?也好吧。」
「你這孩子,心腸軟,念舊情,像我。」
清清笑得更大聲了。
「你心腸軟,念舊情,那你爲什麼不要陳熙?」
爸爸面露尷尬,但他還是柔聲說。
「因爲我更愛你。」
「你是我的女兒,我不愛你,反而愛別人,不是便宜了她嗎?」
話不投機半句多,清清扯了扯嘴角,轉身往我這裏走。
這一下子,我爸也看見我了。
他扶了扶眼鏡,端着一副教導主任的架子罵我。
「陳熙,你又不是一中的學生,跑這裏來做什麼?」
「快走,別讓我喊保安趕你。」
清清笑了。
我也笑了。
我揚了揚手裏的材料:「陳老師,我來報到,我也考上一中了。」
我爸一臉不敢置信:「就你?」
隨即他眉頭舒展,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陳熙,你是不是作弊了?」
「你這孩子真是廢了,不好好讀書,人品也不行!」
就在這時,我們身後傳來一道清凌凌的女聲。
「陳老師,你爲什麼要誹謗我的學生?」
一雙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溫熱,有力。
她俯下身,平視我,笑容和煦。
「我是你的班主任,你叫我白老師就行。」
我脆生生喊了她。
姚清清也向她鞠了個躬:「請問,我能不能轉去您的班級?」
方纔報到,她被分到我爸那班了。
眼看自己心愛的女兒不選他,我爸重重嘆氣:「胡鬧!我是特級教師!我帶的班,都是第一。」
可是,姚清清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我爸努力過幾次,想方設法把清清轉到自己的班級。
但每一次,她都不同意。
白老師看起來溫溫柔柔,其實也很堅定。
她微笑着拒絕我爸:「陳老師,我們做老師的,要尊重學生的意見。」
我爸嗤了一聲:「我是她爸,不用尊重她。」
白老師愣住了。
我爸更得意了:「這孩子命苦,一出生就被抱錯了,所以現在還不肯認我。」
「但等她長大就知道了,跟她那個菜市場賣肉的爹媽,哪有前途?」
白老師沉默一會兒:「所以,陳熙是另一個被抱錯的孩子。」
提到我,我爸的表情有點不自然了。
「嗯,她笨,你教她的時候,可別動氣。」
「當年我那麼辛苦,日夜不停地教育,她卻像個ƭũ̂₂木頭樁子一樣,朽木不可雕也。」
「現在想想,她父母大字不識,她自然也是庸碌無奇。」
白老師笑了笑,什麼都沒說。
但沒過多久,她送了我一本書。
《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
我花了一個週末讀完。
然後驚訝地發現,原來在很多家庭裏,都會有一個孩子,和這個家庭格格不入,跟不上節奏,合不上拍子。
但是沒關係。
就像有些鳥兒,註定是要飛走的。
我也註定要飛走。
-13-
進入高中,姚清清仍然是一騎絕塵的第一。
而我繼續保持中等偏上的成績。
爲了展示父愛,我爸試着給清清帶過幾次飯。
紅燒排骨、白灼蝦、四喜丸子,飯盒一打開,香氣四溢。
我一看就知道是我媽的手藝。
當年,發覺我是被抱錯的小孩以後,我媽就不下廚了。成天讓保姆給我喫速凍食品。
我有點感傷,但也僅此而已。
我爸說:「清清,你喫了媽媽做的飯,就能考第一。」
但清清直接把飯盒遞給我們班的貧困生。
每每如此,我爸後來也就不送了。
只不過,還會在每次張榜公佈成績的時候,笑呵呵地拿手指一點姚清清的名字。
「孩子像我,頭腦聰明。」
他對清清熱情,清清對他冷淡,漸漸的,同學們開始流傳風言風語。
「狼心狗肺吧。自己親爸都不認!」
「好像是抱錯了,只認養父母。」
「那也不能忘記生育之恩。沒有父母,哪有她呢。」
「等着吧,哪天考砸了,看她還怎麼神氣。」
也許是太過優秀的人,會讓人感到害怕。
這些人根據這些捕風捉影的小道消息,就肆無忌憚釋放着自己內心的惡意。
不久之後,清清的校服外套被人拿紅色水彩筆畫了一個×。
有人說,是我爸那班的學生做的。
白老師把我們叫到辦公室,問我們要不要處理這些謠言。她可以出面。
清清低頭沉默很久。
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如果把一切說出來,他們也會議論陳熙。」
「她腦子笨,又善良,萬一信了,又該哭鼻子了。」
當着白老師的面,我怪不好意思的。
「姚清清你怎麼還說我腦子笨。」
「上次月考,我又進步了二十名。」
ẗű̂⁰姚清清看我的眼神彷彿在看大傻子。
「……你不如再刷一遍錯題。」
這些年,姚清清和姚勁都盯着我的功課。
兄妹倆好似約好了,卷子拿回來,還會搶着幫我分析。
考得好了,還催姚叔叔給我做頓好喫的,讓我犒勞自己。
就好像攀登山峯一樣,一個人可能堅持不下去,但一羣人走走停停,最後總能走到更高的山頂。
高三的第一次模考,我第一次考到了 600 分,基本可以衝一所 211 了。
姚清清更牛逼。
她考了 700。
如果按照往年的分數段,穩上清北。
她扔給我一本志願書:「派你選一所我附近的學校。車程不許超過二十分鐘。」
我問爲什麼。
她一本正經:「還能幹什麼。幫我媽盯着你。」
「你這麼笨笨呆呆的,將來要是被哪個男生騙了,我可看不過去。」
一切都朝美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第二次模考前夕。
姚叔叔和高阿姨早起去屠宰場進貨。
然後被疲勞駕駛的大貨車撞翻在地。
兩個人都住進 ICU,生死未明。
姚勁第一時間趕了過去。
情況太嚴重了,他也根本瞞不住我和清清。
我們試考到一半,就被喊去了醫院。
看着姚勁手裏的病危通知書,我哇的一聲哭了。
更糟糕的是,我們沒有多少積蓄。
-14-
半年前,姚叔叔一錘定音,買了一套四室的房子。
他一直說,家裏三個孩子,每人都得有自己的房間。
好不容易攢了一筆錢,他全都交了首付。
但天有不測風雲。
姚清清再聰明,也只是十七歲的孩子,面對這種情形也是手足無措。
好在有姚勁。
他冷靜地安排清清去聯繫所有的親戚好友,籌措資金。
自己留在醫院,隨時聽醫生差遣,繳費跑手續,和保險公司的人周旋。
同時也讓我去市場,請人幫忙處理攤位上的事情。
我們三個人,總算不是沒頭蒼蠅了。
可是,住 ICU 基本上就是在燒錢。
我們籌到了二十萬,一週時間就花得一乾二淨。
能怎麼辦?
姚勁讓我不要操心,他是哥哥,他來想辦法。
但他自己也愁得團團轉。
我不能幹等着。
我把心一橫,跑回學校,直接衝到我爸的辦公室:「爸,求你,你借我二十萬。」
我爸嚇了一跳。
但他沒有制止我,只是趕緊起身關上門。
當年發現我抱錯,他就不准我再叫他爸爸了。
不過我現在考上了一中,成績還行,他就沒有糾正我。
他皺着眉頭問我哭什麼,爲什麼要借錢。
我哽咽着說:「姚叔叔和高阿姨出車禍了,在搶救,您能不能借我二十萬,十萬也行。」
我爸鬆了口氣。
他慢悠悠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陳熙,你以爲錢這麼好賺,張口就來?」
「而且你拿我的錢去救你的父母,我算什麼啊。」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我想都沒想,就噗通跪下:「爸,你幫我們度過難關ťû₉,我一定說服清清,把你也當作爸爸。」
我以爲拿出清清,我爸就會通融的。
沒想到他大發雷霆。
「放屁,我本來就是她爸爸。」
「如果你救了,她會感激你!」
「那她怎麼不來求我?怎麼是你?」
我看着我爸,眼淚模糊了視線,難受得快要喘不過氣了。
明明曾經也是我最親近的人。
爲什麼看到我痛苦無助,他還可以坐視不理。
「爸,清清那麼高傲,你非要讓她也跪下來求你嗎?」
我爸卻漠然地回過頭去。
「那就別來求我。」
「他倆死了,她就只有我一個爸爸了。」
這麼一句話,就讓我渾身血液都衝到頭頂:
「爸爸,就當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借我錢吧。我會還的。」
「你們已經不要我了,難道也要讓我沒有親生父母嗎?」
我近乎是在搖尾乞憐了。
可是我爸臉上一點多餘的情緒也沒有,他慢條斯理地說。
「如果不是他們,我女兒早就喊我爸爸了!何至於鬧到現在這樣?」
他真的好像把我的親生父母看作了生死仇敵。
我不明白人爲什麼可以如此絕情。
可是,既然他絕情,我也可以。
我突然平靜下來,以談判的口吻問他。
「要怎麼樣你才肯幫忙?要不要我向全校師生廣播,說你是一個人面獸心、見死不救的禽獸?」
我爸卻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說:「陳熙,你學會威脅人了?」
「行,你去啊,看他們是信我還是信你。」
「我一輩子在學校工作的口碑,要是因爲你一句話就沒了,那是我沒本事。」
我們僵持着,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而每流逝一分鐘,病人的希望就越渺茫。
所有的情緒在身體裏橫衝直撞。撞得我胸腔發疼。
我慢慢退到窗邊,手腳並用爬了上去。
我笑着說:「爸,如果我跳下去,他們就信了。」
-15-
我爸終於嚇到了。
就算他不是我爸爸,他也算是我的老師。
監控拍到了我進他辦公室,他把門關上。
如果我死了,他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白着臉,拿手指點我:「混賬,下來!」
我卻笑了,眼淚還在往下掉,笑聲裏滿是絕望。
「你先轉錢!」
「你先下來!」
風更大了,吹得我頭髮亂舞。
我看着爸爸驚慌失措的臉,心裏卻隱隱生出幾分歡喜。
如果我真的跳下去,他會後悔吧。會害怕吧。午夜夢迴,也會做噩夢吧。
如果我真跳下去,也許是對他的懲罰。
很多年前,我就這樣想過了。
已經忘記了是哪一次考試,我又考差了。
爸爸照例把我關在門外。
那天很冷。
我被凍得手腳發麻。
敲了很久門,他終於開了,一手拉着門,斜着眼看我:「下次能考滿分嗎?」
我不敢說。
於是他更生氣了。
一邊罵我不識好歹,一邊伸手去扒我的毛衣外套。
他說,沒考滿分,就不配穿他買的衣服。
也不知怎麼,我突然想到了那個削肉剔骨的神話故事。
我哭着說,我的皮,我的肉,我的骨,都是你的。你都拿去吧。
我的命,你也拿去吧。
我爸喘着粗氣把我拖進家門,扇我耳光。
後來,他又親吻我腫起來的臉頰,抱着我說:
「陳熙,爸爸媽媽愛你,我們都是爲你好。」
「打你,都是有道理的,誰叫你不能考滿分,誰叫你不能聽話。」
可是考滿分太難了。
那天晚上,我站到十三樓的陽臺上,對着星星許願。
「請再給我一個新的爸爸媽媽吧。」
願望居然實現了。
第二天,爸爸收到了親子鑑定的報告書。
他抱着媽媽轉圈,喜悅溢於言表。
然後就把我丟給保姆,每天早出晚歸,去找自己親生的孩子。
回家時,也把我當作透明人。
那時候我又害怕了。
害怕他們真的不要我。
我開始笨拙地討好他們,一遍一遍背詩、畫畫,想讓他們別丟下我。
可是他們只是看着我笑。
「我們親生的女兒是數學天才,怎麼是你能比的。」
在他們口中,清清聰穎絕倫,無所不能。
我曾經也懊惱過,爲什麼清清如此優秀。
假如她平庸一些、醜陋一些,是不是爸媽就不會那麼急切地拋棄我。
但後來我才知道,清清很好,我的親生父母更好。
所以他們不能死。
他們都是很好的人,應該有一段很好的人生。
是他們生了我,救了我,那我當然也可以把命還給他們。
我笑了笑,鬆開了一隻手,在窗邊搖搖欲墜。
「爸,我真的要跳了。」
「錢,你給我嗎?」
-16-
我從陳峯手裏要到了十萬塊錢。
白老師幫我和清清在學校組織捐款,募集到了一萬多,她自己補成三萬,交給了我。
我推說不要。
她卻隨手扯了張草稿紙拿給我。
「那你就寫欠條吧。等你和清清讀了大學,再慢慢還。」
加上姚勁和清清借到的錢,手術費總算湊夠了。
手術很成功。
等姚叔叔和高阿姨徹底清醒,已經是半個月以後了。
他們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趕我和清清回學校,說離高考只剩百天,衝刺要緊。
可是姚勁一個人,也顧不了兩個人。
就算能顧上,也跑得焦頭爛額,連三餐都顧不上。
姚清清就趕我回學校。
她理直氣壯地說,因爲我笨。
誰笨誰學習。
「我肯定穩上清北啊,不過就是考 700 分還是 720 分的差別,沒必要去學校。」
「陳熙這種,不上不下的,才需要認真複習。」
我反脣相譏。
「我這麼笨,只要考上隨便一所大學,他們就心滿意足了。」
「但是,如果你上不了最好的學校,你爸媽會一輩子後悔。」
我們兩個各不相讓,誰都說服不了誰。
最後是一個笑容靦腆的女孩出現在我們面前。
她羞澀地瞥一眼姚勁,又羞澀地看我們,說她叫方琳,是姚勁的同學,願意幫忙。
我遠遠地看見姚勁的眼圈紅了。
他磕磕絆絆地說:「你一個女孩子,哪能喫這種苦。」
但方琳只是怯生生地說:
「陪你,怎麼是喫苦呢。」
他們兩個相顧無言。
卻好像什麼都說盡了。
我悄悄對清清說:「我們對方琳好一點,我感覺她喜歡哥哥,哥哥也喜歡她。他們說不定會結婚呢。」
清清一臉鄙夷:「用你提醒。」
在所有人的催促中,我和清清回了學校。
這時候,已經只有 30 天的複習時間了。
我們必須爭分奪秒。
可是,我們剛進校門,就看見陳峯迎了過來。
清清冷着臉問他做什麼。
陳峯卻笑呵呵地說,既然我替清清收下了他的十萬塊錢,就應該按照約定,喊他一聲爸爸。
「這是陳熙說的。」
「只要收錢,你就認我。」
他一臉的理直氣壯。
可是,我並沒有這麼說。
也許慌亂之中我說了,那也只是權宜之計,我怎麼能勉強清清。
我緊張地否認,又怕陳峯說出我拿命威脅他的事,一顆心頓時提到嗓子眼。
可是清清只是淡漠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陳峯。
平靜地喊了一句。
「爸,我和陳熙要學習,你可以給我們一點空間嗎?」
爸。
渴求多年的一個稱謂,終於得到了,陳峯整個人都樂開了花。
他連連答應,對清清豎起大拇指。
「女兒,你要好好複習,知道吧?等你考上清華,爸爸包下城裏最好的酒店,給你辦升學宴。」
「到時候我和你媽帶着你弟,也讓他沾沾喜氣。」
陳峯說了半天,才突然想起什麼,拍了下自己的腦袋。
「瞧我這記性!女兒說了,讓我離她遠點,不能影響她學習。那我就離遠點。」
「清清,有什麼需要,你隨時叫爸爸。」
這種發自內心的笑容,我從未得到過。
但我想清清也不需要。
陳峯走了。
我還怔在原地。
清清卻踢了我的腳尖。
「看夠沒?看夠就去學習。」
許是怕我再問,她諷刺地呵了一聲。
「讓他做幾天白日夢,免得打擾我們。」
「十萬塊錢?那是他欠你和我的。」
-17-
我很想問清清爲什麼言而無信。
但又莫名覺得,她這樣很帥氣。
我扯着書包帶想往前走。
她卻突然上前一步,「你去求他了?」
還是提到了這個問題。
我有點尷尬。
「就是稍微求了一下。」
「陳峯沒罵你?」
「那也不能放着叔叔阿姨不管。」
我怕清清嫌我窩囊。
她卻沒有訓我。
只是有點彆扭地抬起下巴:「那個人不配做你爸爸,陳熙,你什麼時候叫我爸一聲爸爸?」
「媽媽也得叫了,那個女人也不配做你的媽媽。」
我盯着清清,突然覺得心裏很軟。
「如果你不高興,我可以一直不叫。」
清清飛快地垂下眼簾:「我是有點不高興,但我應該克服的。」
「其實我知道,你們都拖着這件事,就是怕我不高興。」
「我這個人,心又壞,脾氣又急,心眼也小。一直是你們寵着我,我很感激。」
清清抬起頭,眼圈不知什麼時候紅了。
「尤其是你。」
「是我佔有了你的家,也是你替我承受了很多無端的辛苦,可是你從來沒有抱怨過。」
「陳熙,你爲什麼不抱怨啊。」
我從來沒想到姚清清會這麼想。
但是,「爲什麼要抱怨。」
「這些年,你讓媽媽很開心。」
清清愣住了。
「就這樣?」
「就這樣。」
「她那麼愛你,護着你,撕破臉也不讓旁人奪走你,就說明你讓她很開心。」
「那我爲什麼要抱怨你讓她開心了?」
我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脣。
「而且,我們家永遠多了一個女兒,而陳峯永遠少了一個女兒。」
「怎麼說都是我家更划算一點。」
清清定定地看着我。
好像第一次認識我一樣。
良久,她終於抬頭,指了指遠處燈火通明的教學樓,粲然一笑。
「陳熙,時間不早了,接下來的路,我們跑着走吧。」
「我跑在前面,你跟緊我啊。」
有她這句話,我怎麼可能不全力以赴。
接下來的日子,我和清清幾乎是在通宵達旦地學習。
我在查漏補缺。
她是追求手感。
每天晚上,她都會查看我的試卷,精準地指出我的疏漏,以及我的努力方向。
從前我聽不明白清清的解題思路。
但現在,我居然都能跟上了。而且能跟她討論,有來有回。
高考前三天,清清看完我的試卷,居然抱住了我。
這是她第一次抱我。
她個子比我高半頭,摟着我,真的像姐姐在摟妹妹。
「我們陳熙,真的開竅啦。」
-18-
高考那天,姚勁和方琳一起來送我和清清。
方琳給我們帶來了兩束向日葵。
堅韌自信,向陽而生,是很好的寓意。
人羣中,我還看見了陳峯。
以及那個我喊過無數次媽媽的女人。
蘇慧一襲大紅旗袍,大概是爲了「旗開得勝」。
她手裏牽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
我知道,那是清清的弟弟。
越過衆人,蘇慧看見了我。
她高高舉起手,喊着我的名字。
「陳熙過來!媽媽在這裏!」
我沒有動。
既然已經在心裏喊過自己真正的爸爸媽媽,那他們就是陌路人了。
我走過去,腳步輕快。
好像從來都不認識他們一樣。
我們命運的連結,早就斷得一乾二淨。
這場考試,我發揮得很好。
但清清顯然考得更好。
出分那天,我們互相查對方的成績。
我考了 621。
發揮超常,可以衝刺一所不錯的 985。
而清清的分數已被屏蔽。
我一下子跳起來,又哭又叫,惹得全家人都看着我笑。
爸媽現在已經出院了,有人攙扶着,也能起坐。
我爸笑呵呵地說:「看見清清的分數,怎麼比看見你自己的更開心。」
我媽只知道掉眼淚。
蘇慧的電話也就在此時打了過來。
清清面無表情地接起。
對面是激動到有些咄咄逼人的聲音。
「清清,考了多少分?」
「上 700 了嗎?是前 50 嗎?」
「有招生辦給你打電話嗎?」
清清嘲諷一笑:「你怎麼不問陳熙?」
蘇慧溫溫柔柔地笑着,說:「你這孩子,還替陳熙喫醋?」
「先問你,再問她,是重視你。」
清清卻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潤潤喉嚨,還站起來活動了筋骨。
做足準備以後,她開始大聲罵回去。
「這位女士,你活着就是爲了給別人添堵是吧?」
「我是我媽心頭肉,陳熙也是,你怎麼老惦記?」
「你差點把陳熙養廢了,你心裏沒點數啊!還敢來打電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啊?不知道就買個秤砣,我把鏈接發你。」
清清罵得酣暢淋漓。
我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
完全想不到一向清冷的女孩子,還會罵人。
很顯然,蘇慧也破防了。
她高聲尖叫:「我是你媽!你怎麼跟你媽說話呢!沒家教!不淑女!高春梅真是毀了你!」
清清卻直接掛了電話。
我吞吞吐吐地問:「你怎麼罵人啊?」
她撥了撥頭髮,瀟灑地說:「小時候咱媽在菜市場,她賣肉,我在旁邊玩,三教九流,捉姦打諢,什麼沒聽見過。」
「聽見就記住了,腦子好,我也沒辦法。」
我聽爸媽提過,那些年給家裏老人治病,家裏欠了很多外債。
其實清清小時候,跟着爸媽,喫過很多苦。
衣服鞋子都是撿別人不要的,家也是搬來搬去。
可是,在有錢的父母來找清清回去時,她從來沒有動搖。
也許真的應驗了那句話。
沒有很多錢,不要緊。
有很多愛,也可以。
-19-
很快,招生辦給清清打來了電話。
我有生之年也算是經歷過兩大 top 高校搶人的名場面了。
接下來是記者找上門來。
清清很淡定地答應了採訪,對着所有人,很坦蕩地介紹。
「這是我爸媽,哥哥,還有——」
「妹妹。」
其實我的出生時間比她早。
但清清總是固執地認爲自己比我大一點。
那就隨她吧。
很快,賣肉夫妻的女兒一個清北,一個名校的新聞,被各大視頻號轉發。
陳峯急不可耐地在這些視頻下面留言。
「女兒是我的種子,種子好,才能做狀元,上清華。歡迎大家來找我取經。」
網友覺得他莫名其妙。
「人家認你是爸爸嗎?你就在這裏上躥下跳。」
陳峯喜滋滋答覆:「怎麼不認,我給了她十萬塊錢,她也喊了我一聲爸。」
可是很快就有人挖出了我和清清的過往。
「八年前你嫌笨,拋棄了的孩子如今考上 C9,你怎麼說?」
「當年我媽在現場,親眼目睹你丟孩子。孩子哭得快暈過去了,抓着你們不鬆手。養了十年,就算小貓小狗也捨不得吧,說不要就不要,怎麼狠得下心。」
清清也毫不留情地回應。
「陳老師,看着自己親手丟下的女兒出人頭地,你心裏一定很不痛快吧。」
「你丟下的女兒是我的家人。既然你能拋棄我的家人,也別怪我會拋棄你。」
一時間,網友們都站在了清清的背後,討伐陳峯。
可是,清華女兒的誘惑太大了。
陳峯夫妻不死心,還是辦了升學宴。
在宴會開始前,親自上門接清清。
他們拿着兩個紅包,厚厚的,看起來很誘人。
「陳熙也去參加升學宴吧。」
「孩子,你能考上 C9,這都是我爲你打下的基礎牢靠。」
「這些年你雖然趕不上清清,但她本來就是天才,你不要嫉妒。」
我還沒想好怎麼拒絕。
清清就站到了我前面,陰陽怪氣。
「讓我去?你可得想好了,當着所有人的面,我能說出什麼話,我可不知道。」
陳峯的表情很複雜。
他嘆口氣,正色勸道:
「清清啊,你雖然考上了清華,但在我面前還只是個孩子。」
「你不知道,誰都會對自己親生的女兒好!對外人的女兒好,那是傻子!」
「你現在對我有偏見,覺得我哪裏都是錯,那是因爲高春梅洗了你的腦。你自己想想,高春梅搶着養你,和我搶着養你,不都是一樣的嗎?」
「高春梅也不過是看你能考上清華!你要是個笨孩子,像陳熙那樣,她怎麼會爭着搶着要你?」
此話一出,所有人臉色都有點不好。
我媽死咬着嘴脣,似乎想開口爲自己辯解,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因爲她怎麼說,都是錯的。
如果是心思敏感的孩子,總會在心裏紮根刺。
可是清清抿脣一笑。
既沒有試圖糾正陳峯的邏輯,也沒有列舉我媽對她的感情。
她只是輕描淡寫地說:「那又如何?反正我不認你。」
陳峯愣住了。
好像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根本沒辦法拿捏這個女兒。
輕了,她視而不見。
重了Ṭů₃,更能激發她的攻擊力。
陳峯和蘇慧還鬧過幾次。
但我們根本沒空理他們。
畢竟要照顧術後的爸媽,要和同學聚會,要感謝幫助過我們的白老師,還要給姚勁出主意,讓他追方琳。
最後,陳峯也不鬧了。
他放出話來。
「這兩個女兒狼心狗肺,我們不要了!」
「我會用心栽培兒子,將來狠狠打她們的臉。」
可是,誰關心呢。
-20-
九月初,我和清清去了北京。
兩所高校距離十分鐘車程,只要想對方,隨時可以去看望。
清清抽空幫爸媽做了個網店,還幫他們搞起直播,不用去菜市場也可以賣肉了。
姚勁向方琳表白成功,很快擇定婚期,回家鄉任教。
他真的很喜歡教書這件事。
據說是當年教我產生的興趣。
「讓花成花,讓樹成樹,我覺得很有意義。」
我們都忘記了那些讓我們不愉快的人。
直到有一次,我看見媽媽盯着陳峯當年發出來的「辯解」,有些憂鬱。
她悄悄問我恨不恨她。
「當年不肯換孩子,並不是因爲我們不愛你。」
「只是覺得,血緣不重要,十年的相處才重要。」
「我根本沒想到,他們會那樣對你……」
「陳熙,你不要怨我,也不要怨清清。」
媽媽哭得委屈。
但我只是傾身抱了抱她。
「那天我爸說要送我回去,其實帶我去了公園消磨時間。我們回去的時候,我看見你在路口張望。」
「看見我們的身影,你一下子笑了,連淚都顧不上擦,就轉身跑回家,在臺階那兒還絆了一跤。」
「回家以後,你還給我鋪好了牀。」
「那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想我走。就是嘴硬而已。」
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
我記得她們的好,就夠了。
而且,我又不會傻到把清清得到的,當作自己失去的。
媽媽看着我笑:「你這孩子心眼兒寬厚,像你爸。」
我點點頭,擠進她懷裏。
「嗯,也像你。」
……
我讀大三那年,姚勁做了班主任。
這一年,他跟我說,自己收了一個有點特殊的學生,叫陳博望。
這個孩子每次的考試,都是班裏的最後一名。
而他好巧不巧,是陳峯和蘇慧的第二個孩子。
姚勁剛講到這,我就有點着急了,拜託他一定要多多關照。
畢竟我當年是如何被逼的,還歷歷在目。
那時候我膽小、怯懦,怕黑、怕吵,不敢做任何決定。
如果批評我,我會瘋狂道歉。
即便是表揚,我也不敢接受。
「我雖然是全對,但是字寫得太差了,媽媽會不高興。」
我在班級裏也沒有朋友。
因爲但凡交了朋友,就會被審問,對方考了多少分。
如果比我好,那就是「你要多花時間學習,追上人家」。
如果比我差,那就是「爲什麼要浪費時間跟垃圾一起玩,只會越來越差」。
有一次考試退步,恰好趕上家長會,我被點名批評。
散會以後,人羣都沒有散去,陳峯就二話不說,一巴掌呼在我臉上,左右交替,連扇四下。
所有人都驚住了。
旁邊家長看不下去,就拽了一下陳峯的袖子,讓他不要這樣。
但他只是打得更狠。
「我管我自己的孩子,你別攔着。」
「棍棒底下出孝子,寶劍鋒從磨礪出。」
「她不好好學習,我在祖宗面前都抬不起頭。」
他的頭在祖宗面前抬不起來。
我的頭,也徹底在班裏抬不起來了。
那天晚上我拿鉛筆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腕,血淋淋的。
被送去醫院後,陳峯夫妻有點愧疚,向我保證,不會再逼我學習。
可是第二天又拿着習題去醫院,讓我做。
「你左手輸液,右手還能寫字。」
「快點,別偷懶,你在醫院裏耽誤時間,同學們都學了好多知識了。」
我已經很久不曾想到這些了。
但如今想到,還是徹骨生寒。
我知道姚勁是個好老師,希望他能幫幫這個與我同病相憐的孩子。
但姚勁只是摸了摸我的頭,嘆了口氣。
「不是這樣的。」
我愣住。
「那是怎樣?」
-21-
姚勁說,那個孩子坐不住、學不會、沒禮貌,三者齊備。
小到中性筆、直尺,大到文具袋、課外書,同學的什麼東西他看上就是他的,如果不給就是出口成髒。
和同學產生矛盾,他覺得自己永遠沒有錯,都是別人的問題。
幾乎不學習,很多課都是睡過去的。
離譜的是,只要颳風下雨、頭疼腦熱,就請假不來學校。
更離譜的是,孩子會用各種方式從父母手上騙錢,甚至從同學手裏騙錢。弄到錢就打遊戲、買皮膚。
姚勁是學校裏公認最受歡迎的老師,但哪怕是他,也很難撬開孩子的心防。
因爲但凡孩子有一點進步,過個週末,在家呆兩天,就恢復原狀。
都說孩子是家裏病得最輕的一個。
姚勁想了很多方法和陳博望的父母溝通。
可他得到的回覆堪稱強詞奪理。
「我兒子很聰明,只是有點調皮。」
「他姐姐考上了清華,他能差到哪裏去?」
後來,陳峯不知打哪兒知道了姚勁是我哥,更來勁兒了。
「你爸媽就是賣肉的,你在我這班門弄斧?」
「我開始教書的時候,你還喫奶呢。」
陳峯直接把孩子轉學了。
徹底斷絕了姚勁想幫忙的念頭。
最後一次聽說近況,是孩子想買新款手機,陳峯不同意。
孩子氣壞了,半夜摸黑拿把菜刀去了他們的房間,把刀放在枕頭上。
姚勁講完,我久久無語。
難以想象當年對我嚴苛到極致的種種要求,居然在陳博望身上,如今都沒有了。
是他們中年得子,嬌慣過度?
還是他們反思自己,反而又走了另一個極端?
還是一個更可怕的原因。
因爲陳博望是男孩子。
女孩子必須考上清北,懿言嘉行,孝順父母,纔算光宗耀祖。
男孩子僅僅是男孩子,就夠了。
無數個深夜,我流着淚問自己做錯了哪裏。怎麼爸媽永遠不滿意。
原來我根本沒有錯。
什麼都沒錯。
我微笑着說:「哥,別管了,就這樣吧。」
我也不會再去想這些了。
有疼愛我的父母和兄姐,還有什麼不知足?
畢竟當年我渴求的,也只是少少一碗飯而已。
……
一晃數年過去,清清在本校繼續讀博,姚勁和方琳迎來了一個玉雪可愛的女兒。
爸媽退休了,不再起早貪黑,而是熱衷於跳廣場舞和旅遊。
我也順利入職一家行業頂尖的公司,小範圍實現了財務自由。
清清博士畢業那年,我出錢帶全家人去國外度假,整整玩了半個月。
一家人盡興而歸。
然後在家門口看到了一個人。
-22-
其實蘇慧比媽媽年輕,如今也還不到五十。
但黑髮裏已經夾雜了縷縷銀絲,面龐也很是疲憊。
也不知道她是問誰,打聽到了我們現在的住址。
現在我和清清都大了,我爸媽也心平氣和,跟蘇慧寒暄了幾句。
蘇慧卻直勾勾盯着我。
她眼窩有一塊淤青,像是誰打的。
我問是怎麼回事。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博望力氣大,讓你看笑話了。」
「熙熙,能不能陪我說會兒話?」
我也想做個告別,就同意了。
然後她就開始抹眼淚。
一會兒回憶小時候我的乖巧懂事, 一會兒遺憾自己沒把我長久留在身邊。
又抱怨現在兒子大了, 不聽話, 脾氣大, 不工作也不讀書,把他們兩夫妻整治得苦不堪言。
我聽煩了,直接問她:「蘇阿姨, 你有什麼事?」
蘇慧陪着笑臉:「熙熙,媽媽很想你。你有空,也回家看看媽媽。」
那樣子居然有點卑微。
我冷笑着,翻出了當年她對我說的那句話:「我爸我媽就是個賣肉的, 我憑什麼去你家裏。」
蘇慧的眼神黯淡下去。
她低聲下氣地懺悔自己當年不該鬼迷心竅, 只想着清清。
「其實你纔是最乖巧、最貼心的女兒。」
「真該把你一輩子留在身邊的。」
「孩子, 你不是一直想讓媽媽多抱抱你嗎?媽媽現在還給你。」
她不再癡迷於找回清清了。
現在只想找回我。
這並非是她在懺悔。
而是她以爲, 我還像從前那樣, 渺小, 自卑, 不顧一切地討好他們。
「阿姨你是不是記錯了?我十歲那年,你就把我扔了。」
「你親手斬斷了我們的關係, 怎麼還能指望我還會回頭看你。」
「我現在家庭和睦, 事業順遂,爲什麼還要給自己找不痛快?」
蘇慧激動起來,突然拔高了聲音:「熙熙,你清醒一點!」
「我和你爸, 一個是特級教師,一個是畫家,我們有名望, 有人脈,有地位。姚家兩夫妻有什麼?除了賣肉, 能給你提供什麼幫助?」
「跟我關係不好,你會後悔的!」
我卻聳了聳肩。
「我已經二十幾歲了還和你們關係不好, 那這輩子都不會再變好了。」
「而且,我已經二十幾歲了還指望父母,那這輩子還有什麼出息。」
蘇慧愣住了。
她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來:「我只是想讓你多看看我,這也算過分嗎?」
「我只要你陪我一會兒, 只要你聽聽我說話, 很難嗎?」
「陳熙,人不能忘本。」
「要不是我在童年栽培了你, 你能有如今的學歷、工作嗎?」
「打是親罵是愛, 我已經盡最大努力在幫你遮風擋雨了, 這還不夠?」
她這樣無理取鬧, 無非是想惹惱我,跟她吵。
如果我真的跟她爭辯, 那她就如願了。
有一種人,可以從對方憤怒的情緒裏汲取能量。
遠離,是對付他們最好的武器。
所以我笑眯眯地說:
「那你去告我吧。」
「法院判我給多少撫養費,我不會少給。」
蘇慧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曾經優雅高貴的女人已經蕩然無存。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是我⻅過最扭曲、最悲愴、最不甘、最絕望的一張臉。
我輕輕扯了下嘴角。
「看你過成這樣, 再恨你的人都釋懷了。」
「我不恨你了。」
我沒有時間恨她。
我要迎接的,是⻛, 是陽光,還有即將到來的,有家人陪伴的每一個好天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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