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重生後不要我了

媽媽重生後不要我了。
她不再培養我，說我不配，將我的一切都給了表妹。
拿着我抑鬱的確診單，她笑道：「你真能裝啊。」
直到聽說我的鋼琴老師是強迫學生的慣犯，她突然悔悟，求我再叫她一聲「媽媽」。
我淡淡道：「客氣了，江女士。」
我也早就不要她了。

-1-
醫院長廊，媽媽拿着我確診抑鬱的報告單。
我內心並沒有終於昭雪的喜悅，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更多的是不敢說話，媽媽沒缺我喫沒少我穿，但我就是生病了。
我低着頭：「麻煩您抽時間出來陪我了。」
報告單飄飄搖搖落到我的腳邊，我以爲是她沒拿穩，準備撿起，一隻腳卻準確無誤地踩在了紙上。
我茫然地抬頭，對上那雙滿是嘲諷的眼睛。
媽媽笑着：「你真能裝啊，沒想到你連醫生都能騙過。
「總用這一招，不嫌膩嗎？又準備網暴我？」
「總用這一招」？「又準備網暴」？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她也不屑於向我解釋。
「江逢快比賽了，我最近很忙，沒事的話就別找我了。」
丟下這一句話，她匆匆離開。
我沒有追上去，在長廊坐了許久，才慢慢地彎下腰，將帶着鞋印的報告單拾起。
先吹了吹，又拍了幾下，紙上的圖案都去不掉，我沒再管，將它折成小方塊，塞進包裏。
後知後覺地，我想，原來媽媽還認爲我在裝。
似乎從我想換老師那一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2-
我想換老師，但媽媽不同意。
「你知不知道馮老師有多難請，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錢？你說不學就不學了，你這孩子就不知道感恩的嗎？」
我下意識握拳，中指隱隱作痛。
那裏是幾天前馮老師爲我剪指甲時弄破的傷口。
想到他是怎樣親暱地拉過我的手，怎樣細細替我修剪，怎樣暗示我可以走他的關係拿到下一次比賽的冠軍，被我拒絕後又是怎樣「不小心」弄傷我的，我只覺得一陣膽寒。
想到以前媽媽質問我「穿這麼少打算勾引誰」，我只覺得，這樣的理由在媽媽面前是這樣……難以啓齒。
媽媽希望我可以留學法國的音樂學院，這就需要專業的老師指導。
馮錚容是我的最優選。
不僅他自己就是小有名氣的鋼琴家，更重要的是，他帶出了很多優秀的學生，各個天資聰穎，獲獎無數。
他並不是只要花錢就可以請到的人，按照他的說法，很多時候更看重的是眼緣以及學生的天賦。
因此在媽媽眼裏，馮錚容願意當我的老師，願意指導我、幫我一起完善作品集，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此時，媽媽的手機收到消息。
她看了一眼，便冷笑一聲，將手機摔到桌上。
我看見了消息的內容：
【這孩子天賦是很好的，但是品德方面的教育也不能落下，前幾天她竟然問我能不能用我的關係，讓她在下次比賽奪冠。
【還有，學生是來上課的，希望家長能夠提醒孩子，注意日後的穿着打扮和言行舉止。
【聽說孩子是單親，缺少父愛，但我其實是那種比較傳統的老師，希望還是能和學生保持點距離。】
顛倒黑白！
我睜大雙眼，當即想要解釋，卻被一巴掌堵住了想要說的話。
她拿起雞毛撣子：「不許用手擋，打到手怎麼練琴？」
疼痛之後是灼熱的脹痛，媽媽一邊抽打一邊發泄道：
「不自愛的東西，勾引和你爸差不多大的男人，你就這麼缺男人嗎？啊？！
「我養你這麼大，你還想要什麼狗屁父愛？你以爲你爸很喜歡你是不是？我告訴你，他根本就沒打算要你，沒人喜歡你！從小到大他管過你嗎？是我，給你喫，是我給你穿！
「和你爸一樣不知感恩！」
媽媽不讓我哭，但我的眼淚根本止不住：「媽媽，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突然，時間被人按了停止鍵一樣，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媽媽冷不丁說：「現在是什麼時候？」
說着就去拿手機，正好看到手機裏的消息，接着低頭，又看到手中的雞毛撣子。
我趁着這個功夫向媽媽解釋：「媽媽，他說的都是假的，是他在撒謊，明明是他……」
「沒關係，你不用和我解釋。」此時的媽媽是這樣平靜，彷彿剛剛的失控是我的一場幻覺。
她將雞毛撣子隨手一扔，道：「你不想跟着馮老師學鋼琴了對嗎？我答應了。」
疼痛瞬間被拋到腦後。
我就知道，媽媽是愛我的，媽媽是相信我的！
欣喜剛剛萌芽，就聽她繼續道：
「以後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都和我無關。」
她將桌面上的紙拿起，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撕成碎片，接着隨手一撒。
「你不想學鋼琴了也好，不願意留學也好，和混混一起玩也好，都和我沒關係。
「如你所願，我不再對你抱有任何希望，再也不會管你了。」
紙片洋洋灑灑落下，我終於認出，那是我下一次比賽的報名表。
「因爲你不配。」

-3-
我以爲媽媽只是在說氣話，可沒想到，幾天以後，媽媽帶了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回家。
我認得她，她是我表妹，自從姨母姨夫出事故以後，她就被接到她爺爺奶奶家撫養，我便再也沒見過她。
表妹依舊叫我「姐姐」，卻叫我的媽媽……「媽媽」。
沒有任何人問過我的意見。
我從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無措地看着媽媽：「媽媽？這是怎麼回事？」
她嗤笑一聲：「有人和你爭了你纔想到討好我？人啊，果然就是……」
轉頭，卻對錶妹極盡溫柔：「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既然你做了我的女兒，便改名跟我姓好嗎？」
媽媽叫江月，表妹改姓，叫江逢。
而我仍然姓林，就好像她們是一家人，而我不過是個外人。
接着，媽媽拉着她，如同略過空氣那樣略過我，走到了琴房前：
「這裏以後就是你練琴的地方，我知道你以前學過，已經過了十級，我會給你請一個好老師，相信你很快就能拾起來的。」
本來還沉浸在震驚之中的我，聽到這句話突然反應過來：不可以找馮老師！
我趕緊轉頭拉住媽媽的手，着急道：「媽媽，不可以找馮老師，因爲馮老師她……」
「啪」地一聲脆響，媽媽甩開了我的手，就像我是什麼髒東西一樣。
她看着我，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你不想要的東西，是人家求之不得的。
「怎麼？你不珍惜，還不許我給別人嗎？」
我不明白媽媽爲什麼會這麼想我，我解釋道：
「不是的，是馮老師他……」對我來說這話實在是很難說出口，但我更怕表妹被傷害，最終硬着頭皮道：
「他摸我！」
我逃避似的低着頭，一切都是這麼安靜，我甚至能清楚地聽到自己漸急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媽媽的聲音響起：「我沒想到……」
只這四個字，我的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
我緩緩抬起頭，滿心以爲能看到媽媽心疼的表情。
然而視線交匯，我在那張臉上看到的，只有厭惡。
她接着剛剛沒說完的話說了下去：
「我沒想到，原來你這麼早開始，就已經學會給別人潑髒水了。」

-4-
我全身的血液都像被凍結了一樣，媽媽卻覺得是她說中了。
「你不想要了，也不想給別人，爲此你甚至說出這種謊話？
「哼，你的目的確實達成了，你惹馮老師生氣，自從和他說過你不去上課後，現在哪怕是我想找他，都找不到了。」
媽媽的聲音在我的耳中越來越小，我自己的心跳聲卻越來越大、越來越快。
心臟被擠壓的感覺讓我幾乎喘不上氣。
我下意識向我最近的，也是最依賴的人求助：
「媽媽，我有點不舒服……」
江逢看出我的不對，想要扶我，被媽媽一把Ţü⁻拉住。
她白了我一眼：「別理她，她的身體Ŧū́ₙ我最清楚，健康得很。
「現在只不過是被我拆穿，裝病找藉口而已，越搭理她越來勁。」
她走的時候頭也沒回。
我艱難地挪動腳步，回了自己的房間，將自己摔進牀裏。
一定是因爲太疼了，不然我的眼淚爲什麼會止不住呢？
好在，睡了一覺後，我的心跳終於平穩了下來。
第二天看見我，媽媽說道：「昨天那陣仗我還以爲要死呢，這不是還好好的嗎？」
得意洋洋，似乎在說：看吧，和我說的一樣。
可我明明沒有裝。
胸口又開始悶了。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直到我去了學校，坐在座位上都沒有消退。
大課間，我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呆一會兒，希望能夠緩解我的症狀，意外發現本應該上鎖的頂樓，竟然開着門。
我走了上去，太好了，上面空無一人。

-5-
頂樓的空氣終於讓我一直提着的那口氣舒緩下來。
我慢慢靠近欄杆，想要看一看下面的景色，一隻手卻鉗住我的腰將我往後拉，邊拉還邊喊：「你幹什麼？別跳啊我告訴你，你要是跳了我就完蛋了！」
我被她嚇了一跳，胡亂蹬着腿被她拉得退後幾步，最後我倆一起摔倒到地上，整整兩個屁股蹲。
此時我們終於看清了彼此的臉。
李霖大叫：「你不是我們班那個……老請假比賽那個？
「靠，你成績不是很好嗎？我都沒跳你跳個毛啊！」
申請留學除了需要通過語言類考試，申請材料中還包括高中畢業證和高考成績單公證，媽媽希望我的材料足夠漂亮，因此在比賽之餘，還要求我不能落下文化課。
我輕聲道：「……我沒準備跳啊，我就是看看。」
我纔不會跳樓呢，萬一……砸到別人怎麼辦？
她大概是覺得有點尷尬，撓了撓頭，站起身，向我伸出手：「哦，好吧，這裏本來是鎖的，我偷偷配了鑰匙纔上來的，你如果出事我就完蛋了，我家賠不起，所以一時激動……」
我由着她將我拉起，順口問道：「你一直在這嗎？你不去上課，躲在這幹什麼？」
她沒料到我會問這個，眼神亂飄，最後竟然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煙，抖出一根來，點燃：「就，抽菸唄，哎呀你別管。」
我皺着眉退後兩步：「你以後不要抽了。」
她立刻豎起全身的刺：「你以爲你是誰啊，少管我。」
「餘老師懷孕了，讓她聞到不好。」
李霖愣了愣：「她懷孕了？」到底還是碾滅了煙。
我看了眼表：「大課間快結束了，我得回去了。」
正準備走，卻看到不遠處攤了一地的書。
「嗯？」
我好奇地走近，李霖攔在我面前趕鴨子似的：「不是說快上課了嗎？走吧走吧。」
我指着那一地的書：「你的書？」
「我的？哈哈怎麼可能，我壓根沒見過。」
「那我看看是不是誰忘在這的。」
李霖沒攔住我，等走得近了，我驚訝道：「初中課本？」
不僅如此，撿起來一看，上面還都是筆記。
還有各種教科書不說人話的吐槽。
李霖渾身僵硬：「誰啊，怎麼Ṭũₛ把初中課本忘在這了，真奇怪啊。」
我看着她：「你一直呆在上面，就看這些？爲什麼不在教室看？」
她聽我這麼說，終於不裝了，輕聲道：「丟臉……」
我：「啊？」
她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
「丟臉！我說丟臉！聽不懂老師講話丟臉！被他們發現我看初中課本丟臉！你滿意了嗎？」
她彆扭道：「想笑就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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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說李霖是混的人，誰會想到她竟然在煩惱這個？
我：「努力怎麼會丟臉呢？你明明怕的是，被別人看到自己努力了，但是沒有成果吧，所以寧願讓別人覺得，其實是你根本就沒學。」
她愣了愣：「學習好的都這麼牛？」
我繼續道：「你在學校裏啊，這樣自己學，不就是在浪費你交的學費嗎？
「你去問問老師吧，老師會幫你的，比如先給你做一套卷子，看看你的掌握水平，再根據你的目標，給你制定學習計劃，只拿能拿的分數，之類的。」
李霖嘟囔道：「他們都覺得我混，纔不會幫我呢。」
「試試嘛，至少餘老師一定會幫你的，她不會放棄任何一個想要向上的孩子。」
她被我說動了，卻還是猶豫着道：「明天。」
我以爲是她拖延症，追問道：「爲什麼明天？」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今天身上有煙味，讓餘老師聞到不好。」
原來其實，她人還不錯。
我啞然失笑。
等我回了家，看到媽媽嫌棄的表情時，我才知道，自己身上沾上了煙味。
我下意識地想要解釋，卻不知從哪開始。
李霖其實是個好人？其實我和她沒有離得很近？或者乾脆撒謊，說只是在路上時不小心沾上的？
她看出我的猶豫，表情嘲弄：「沒關係，你不用和我解釋，你想和誰玩就和誰玩，這是你的自由。
「對了，下週開始你住宿吧，我怕你帶壞江逢。」

-7-
我愣住了：「媽媽？」
她似乎很享受我的這副表情，這一刻我覺得她很恐怖。
「正好，既然你不打算學鋼琴了，留學的事也算了吧。
「你住校，好好學習，把房間讓給江逢。
「你不喜歡我管你，那我自己的房子總能管吧？這是我花的錢，我買的房，我想給誰住就給誰住。
「以後我得帶着她到處比賽，你知道的，很麻煩，應該沒時間照顧你。」
我突然一下回想起，以前我惹媽媽生氣，她將我推出門外，讓我滾出她家，直到我哭着敲門認錯她才放我進去的經歷。
「寄人籬下」的感覺讓我一瞬間失去了反抗的勇氣。
第二天，我提交了住宿申請。
李霖來上課了，她說她還是聽不懂，但老師說了，真想找地方自習，可以去她的辦公室，舒舒服服坐着，有老師回答問題，還有空調，多好。
她見我一直盯着她，問我：「是不是在教室裏不能和你說話啊？」
我在她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近她，接着拽着她的領口，俯身聞了一下。
她的臉肉眼可見地紅了，推開我：「你你你你幹嘛！我靠你變態啊。」
我笑了笑：「檢查啊，嗯嗯，很好，沒有味道。
「乾脆就這麼戒掉多好。」
從那以後，她便經常找我說話、問我問題了。
第二週，我搬進宿舍，正式開始住宿生活。
餘老師悄悄找過我，問我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麼變故。
我告訴她沒事，只是計劃有變，所以下面我要好好學習了。
第一個月放假，我回家拿我的初中筆記，給李霖隨時翻看。
到家卻發現江逢穿着我的禮服。
媽媽說，反正我以後也用不上了，不如給有用的人。
但是江逢並不想要我的禮服，她拉着媽媽，撒嬌道：「媽媽，我想要新禮服。」
媽媽答應了。
我悄悄鬆了一口氣，下一秒就聽見她說：
「那這一件就扔了吧。」
其實我並不是多喜歡這件禮服。
只是關於它的回憶太多，它幾乎承載着我的每一個閃光的時刻。
每一段回憶裏，都有媽媽，告訴我，我是她的驕傲。
原來媽媽並不在意。
原來，是我誤會了，我也並不是媽媽的驕傲。
那天我沒有住在我的新房間，我抱着我的筆記，哭着回了學校。

-8-
我是最直觀能看到李霖進步的人。
剛開始時提分最簡單，某天她告訴我，她終於有學可上了。
我誇獎了她一番，讓她接着學，因爲分數越高，可選擇的餘地才越多。
她問我以後要報哪裏。
我沒想好。
我覺得有時候我想得很多、很雜。
想要離媽媽遠點，又不想太遠，想離媽媽近點，又不能太近。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遠離你就遠離了幸福。
我越發容易失眠，每次想起媽媽就呼吸困難。
也沒有很想死，就是覺得很累。
某天李霖問我：「哎，早上我瞄到你身份證，你今天生日啊，你想要什麼？」
我沒什麼想要的，而且今天其實並不是我的生日。
我的生日在九月以後，爲了讓我早一年上學，媽媽特地給我改了生日。
但是解釋起來好麻煩，我說：「想要你好好學習。」
她白了我一眼，轉頭就舉報我帶了手機，接着又舉報了自己。
我倆榮獲停課一天的懲罰。
她拉着我：「放假一天，走吧，帶你出去玩。」
我驚呆了，從沒想過校規可以這樣用的。
她帶我去了遊樂場，帶我玩了幾個刺激項目。
可惜我察覺自己心率不對，不能再玩了。
她又給我買了個氣球，哄小孩似的。
其實我知道，是她自己想要，笑呵呵地接下來了。
我玩着氣球的線，說：「有時候我在想，是不是在乎纔會受傷，只有淡淡的、什麼都不在乎，才能讓自己不受傷害。
「但是這樣我自己也會輕飄飄的，就像要飛走一樣。」
李霖「嘖」了一聲，將氣球的線系在我的手腕上，又緊緊地牽着我的手。
「可以了吧，這樣就不會飛走了。」
我被她直來直去的性子逗笑了，連聲道謝。
轉頭，卻看到媽媽正牽着江逢。
那種做壞事被抓包的感覺讓我的心率直線飆升。
我覺得我應該解釋點什麼，但是我想多了，
媽媽就像沒看見我一樣，同我擦肩而過。
李霖見我情緒不對，問：「怎麼了，那是誰啊？」
我勉強笑了一下：「是……我媽媽。」
下一秒，一股力道將我拉扯過去。
李霖牽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她們：「喂，阿姨，你是不是瞎了。」
我嚇了一跳，以爲她在說媽媽無視我的事，連忙拉住她想讓她不要再說了。
但她說的是：「你看不出來你女兒狀態不對嗎？你不好好關心她、帶她治病，我還以爲你怎麼了呢，結果只是因爲要帶別人嗎？」

-9-
原來李霖一直以爲我家庭變故。
媽媽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了一下，接着露出了一個莫名的笑意，最後她望向我：
「你想和你的混混朋友怎麼胡鬧，我不在意。
「別帶壞江逢。」
李霖氣炸了，如果不是我攔着，說不定她真的要和媽媽當場吵起來。
後來她應該是把這件事告訴餘老師了。
餘老師特地打了一次電話，建議媽媽帶我去醫院檢查一下。
對此媽媽的回答是：「抑鬱嗎？那就退學吧。」
餘老師驚呆了，說今年是最關鍵的一年，她怎麼可以這麼輕率地決定。
媽媽卻一副「又被我猜中了」的樣子：「怎麼，一說退學抑鬱就好了？
「又想用這種方式讓別人當槍，轉告林意安，少用這種把戲，對我沒用。」
我其實也有點怕去醫院，怕自己有病，給別人添麻煩，又怕自己沒病，怕我這些日子的自我折磨，真的只是我在矯情而已。
但在餘老師的再三要求下，她還是來儘自己作爲母親的責任。
只是，即便面對白紙黑字的確診報告，她依舊不信。
我慢慢悠悠走出醫院，看見李霖在等我。
「怎麼樣？」她問我。
我笑了笑：「挺好的，就是壓力大。」
她走過來，不顧我的勸阻，翻出那張被踩了一腳的報告單。
她氣笑了：「『挺好的』？」
我有點心虛，鵪鶉似的縮着脖子，不敢說話，怕被罵。
但她沒罵我，反而抱了我。
「等你好了，我再請你去一次遊樂場吧。
「我們每年都去，明年就去迪士尼。」
她抱我抱得那麼緊，像是怕我真的飛走。
我輕聲說：「好啊。」
李霖想替我討回公道，但她家裏突然出了意外。
準確地說，是李霖的奶奶腦出血需要手術。
李霖的父母早就不在了，她是奶奶帶大的。
手術需要七萬塊錢。
我問她，這七萬想怎麼籌。
她讓我別管。
我知道，這意思是她會不擇手段。
她好不容易快要有學上了，好不容易快要看到未來了。
所以我去求了媽媽。
我跪下，磕頭，求她借錢給我，告訴她以後我會還錢的，以後我什麼都聽她的。
她像是早就知道我會來求她一樣，遞給我一張銀行卡。
七萬塊錢整，一分不多。
要求也簡單。
「這張卡，買斷我們的母女情誼。」
原來她這麼討厭我，討厭到連和我做母女都不願意了。
原來我早就沒有家了。
既然如此，那有沒有這張卡，似乎區別不大。
我答應了，簽了字。
這張卡救了李霖奶奶的命，李霖說會一輩子感謝我。
我讓她好好學習考個本。
餘老師擔心我，假期的時候都讓我去她家。
我沒有拒絕她的好意。
直到某次，路上，我們碰到幾個混混。
原來是餘老師曾出於老師的職責教訓過他們幾句，他們就懷恨在心，特地埋伏在她回家的路上。
幾人下手沒輕沒重，還亮了刀子。
我替老師擋了一刀，見了血，他們被嚇跑了。
餘老師送我去醫院，大出血需要簽字，她打電話給江女士，請求她快來。
然而接起電話，江女士卻說：「苦肉計對我沒用，而且，誰叫她要和混混一起玩，這都是她自作自受，江逢要比賽了，別打擾我。」
「不是！林意安她是……」
沒聽老師說完，她就掛斷了電話。
「爲了救人」幾個字迴盪在走廊裏。
我沒那麼想死，也沒那麼想活，因此在這裏是死是活，我都不覺得遺憾。
但是餘老師在哭，而且我還沒和李霖一起去迪士尼。
恰好我剛過完 18 歲生日。
於是我強撐着意識，自己簽了字。
好神奇，我的命正握在我自己的手上。
從媽媽身上繼承下來的血液，慢慢流逝，似乎真的帶走了一些東西。
我覺得她不再重要了。
昏迷前，我想起一句話：
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今天是我的死期。
也是我的新生。

-10-
幸運的是，我活下來了。
高考成績不錯，上了個不錯的一本。
爲了湊學費，我嘗試做家教，法語和鋼琴兩手抓，學費有了。
餘老師順利生下了孩子，取名叫餘喬。
她說服了她丈夫，說至少要讓他們負擔生活費的部分，他們希望我可以享受大學生活。
我心底暗自發誓以後會還給他們的。
我和江女士沒再聯繫過，我也沒再回過家。
實在不得已，就在李霖家借住，她奶奶很喜歡我。
江女士倒是經常給我發消息。
一般都是關於江逢的。
江逢拿了什麼獎，江逢獲得什麼成就。
就像是想向我證明什麼。
我只看了一眼，沒有回，反而點開江逢的聊天框，發了一句恭喜過去。
之前她偷偷送還了我的禮服，那之後就一直躺在我的好友列表裏，我沒特地刪，不過聯繫也不多就是了。
後來某一天，我聽說馮錚容被告了。
原來那個人不僅僅是騷擾，更是強迫了數十名少女。
那個女生說：「本來我也一直很害怕，但是某天有個聲音告訴我，如果我不這麼做，我一定會後悔的，所以我決定站出來。」
我想看看那個女生的名字，然而因爲隱私保護，並不是真名。
我很佩服她的勇氣，如果早些時候我也有這樣的勇氣就好了。
我將這件事忘在腦後，隔天回家，發現門口堵着兩個人。
是江女士和江逢。
李霖正毫不留情地趕人。
「她做手術的時候你在哪？她抑鬱發作喫藥的時候你在哪？想想你自己做過的那些事，我都不知道你是怎麼好意思找我問她在哪的。」
江女士難得露出那樣惶然的神情：「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生病了，我也不知道原來那次手術這麼嚴重，我……」
李霖不耐煩道：「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現在你問我她在哪，我也只能告訴你，我不知道！」
此時李霖注意到了我，她趕緊做表情讓我走。
可惜江女士也不是瞎子，她立馬就意識到了。
這是我們這麼長時間以來第一次見面。

-11-
「安安，我看到新聞了，我、我不知道馮錚容是那樣的人，如果我知道的話，我肯定不會這樣做的。
「我可以解釋，我做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我不明白她現在說這些做什麼，只說了一句：「沒關係。」
她愣了愣，沒想到這樣輕易地就獲得了我的原諒，有些受寵若驚：
「你真的……不怨我？
「我、我真的已經知道錯了，你能不能再叫我一聲……」
我打斷她：「客氣了，江女士。」
明明是她當初用錢，「買斷」了我們的母女情誼，爲什麼她現在要露出這樣備受打擊的表情？
「我感激您撫養我，比起那個不存在的爸爸，您真的已經很好了。
「我感謝您教我有一技之長，讓我不至於因爲學費問題不能上學。
「我感謝您修改我的出生日期，讓我手術時可以自己簽字。
「雖然您做的事，我始終無法理解，也不打算去理解，但您沒有必要向我解釋，您想怎麼做是您的自由，您的錢，您的房子，您的……愛，我都不會過多幹涉。
「我們早就沒關係了。」
我想起馮錚容的事，繼續道：
「以及，至少在馮錚容這件事上，我很感謝您。
「不論出於什麼原因，您沒有逼我繼續去馮錚容那裏上課。
「我感謝您聽到了我的聲音，真的。」
她聽到我誠懇的道謝後，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愣在原地，嘴脣顫抖，哽咽着道：「不……」
不？不什麼？
總不會是「不用謝」吧。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終於發現，江女士真的無法激起我的任何情緒了。
我真的不在意她了。
「請問，還有什麼事嗎？」我幾乎明示地趕客。
江女士像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搖了搖頭，似乎是準備離開。
江逢剛剛一直侷促地站在一邊，一句話都沒說，我注意到她的手凍得通紅，還是叫住了她們。
回屋翻找了一下，再出來時，我的手上多了一條圍巾和一副手套。
我將圍巾遞給江女士，又ŧŭₙ爲江逢戴上手套。
「天氣很冷，路上小心。」我道。
待她們離開後，我回屋，李霖一臉不爽地看着我：
「你好不容易織出來的，幹嘛給她們？你這個人就是心太軟！」
都多大了，還這麼小孩子氣？
我無可奈何地笑了：「幾年前，她替我保留了禮服，我很感謝她。
「而且，練手用的失敗品而已，成品不是都在你手上了嗎，計較這些做什麼？」
她終於不彆扭了：「走吧，去餘老師家，說好幫她包餃子的。」
我：「怎麼去？」
「走去唄，你牽我手就不怕滑倒了。」
「可是這樣手會冷。」
「笨啊，一人戴一隻不就不冷了？」
「對哦。」
她牽着我的手：「走吧。」

-12-
另一頭，車內，明明空調開啓，溫度已經上升，江女士卻始終沒有摘下脖子上的圍巾。
上輩子，安安也給她織了一條，但她嫌棄安安小家子氣，還不如花錢買個大牌的，好讓她有面子。
沒想到兜兜轉轉，圍巾最後還是到她的手上。
她的車速有些快，尤其是現在正下着雪。
江逢有點害怕，不僅繫着安全帶，還下意識地握住了車頂扶手。
她戰戰兢兢地出聲：「媽媽……」
這兩個字像是觸到了江女士的哪一根筋：「別這麼叫我！」
江逢被嚇到了，不敢再出聲。
江女士卻難以再忽視她的存在了。
她收養江逢，不過就是想刺激安安，想讓安安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本可以達成什麼樣的成就的對照組罷了。
所以她把本該給安安的一切都給了江逢。
她只是想讓安安後悔，並不是真的不想要她這個女兒。
但安安是真的不要她了。
現在，聽到江逢叫她媽媽，再想到安安那一句句冰冷的「江女士」，她終於體會到了當初安安的痛苦。
可這樣的痛苦，安安已經忍受這麼多年了不是嗎？
她知道江逢無辜，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想着：
要是沒有江逢就好了。
要是沒有江逢的話，她和安安的關係就不會那麼差。
於是她停下了車，冷漠地對副駕駛的女孩道：「下車。」
江逢一臉的不可置信，卻還是聽話地下了車。
「我不是你媽媽，我有自己的女兒，以後你還是叫我小姨。」
看着後視鏡中逐漸縮小的人影，江女士內心沒有一絲波瀾。
只有想起安安的感謝時，她才感覺有一把鈍刀在心口割着。
「我感謝您聽到了我的聲音。」
不，不是的。
不論是哪一世，她都沒有聽到。
那時她剛重生，還處在被網暴、被極端者闖入家中害死的憤怒中。
她答應安安的請求，完全是出於惡意的，想看到她自食惡果的心理。
她配不上安安的感謝，配不上安安的原諒。
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一定不會委屈安安，她會給安安最好的一切。
但現在，她不應該在這，不應該去打擾那個孩子的幸福。
下一秒，車輪打滑，她驚得下意識猛踩了腳剎車。
接着，車子徹底失去控制，撞到了另一輛車，兩輛車齊齊衝出橋邊護欄，跌了下去。
失重感中，她想的不是再給她一次機會。
而是，要是她能回去就好了。
去找那個，被她傷害卻仍依賴着她、愛着她的，第一世的女兒。

-13-
誰也沒想到，再睜眼時，她竟然真的回到了那個世界。
她立刻就去找了自己的女兒，最終在女兒公寓的頂樓找到了她。
林意安坐在頂樓邊沿，似乎下一秒就要墜落。
此時的江女士已經知道她真的抑鬱的事，看到這一幕直接慌了，喊道：「不要跳！」
林意安顯然是嚇了一跳，等回過頭看到人時，更加恍惚，脫口而出一句：「媽媽？」
下一刻手機震動，她看到對面人給自己發的消息，終於意識到是自己認錯人了。
於是她衝着江女士笑了笑：「抱歉，我認錯人了。」只是長得很像的人罷了。
江女士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是身穿回來的，因此不論是髮型、身材還是氣質都有了很大的變化。
她還沒準備好把一切告訴女兒，便也假裝是林意安認錯了人，小心翼翼道：「孩子，有什麼事想不開可以和我說，千萬別跳啊。」
「放心吧，我是不會跳的，我只是上來吹吹風。」她這麼說着，但爲了讓這位好心的女士放心，她還是遠離了那個危險的地方。
看到江女士緊張的臉，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道：「您和我朋友有點像，我和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以爲我要跳，第一時間摟住了我呢。」
接着，她的笑意淡了些，聲音低得幾不可聞：「這麼想想，還不如那時就……」
江女士已經知道李霖其實是個好孩子，聽到女兒這麼說，當即道：「那她一定是個很好的人，你可以多和她玩。」
女兒只是笑着點頭，什麼都沒說。
江女士注意到女兒正關注着自己的圍巾，她伸手撫了撫，道：「是我女兒織給我的。」
女兒笑了一下：「您女兒很愛您。」
江女士愣了愣，只覺得鼻子有點酸，回道：「你媽媽一定也很愛你。」
林意安溫和地笑着，沒有反駁。
她眼中那抹濃重的化不開的鬱氣讓江月看得揪心了一下。
明明這樣明顯，她怎麼以前沒發現呢？
一陣風吹來，林意安站起了身，微笑着向江女士伸出手：「我們下去好嗎？這裏實在是太冷了。」
江女士小心翼翼地握住那隻手ƭű̂₈，頓時心疼起來。
好冷。
太冷了。
她有多久，沒牽過女兒的手了？
直到把女兒送下樓，她才放下心來。
晚上，她終於準備好了一切，決定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女兒。
她是媽媽。
沒關係，不會再冷了。
她會做一個好媽媽。
她會真正地疼愛她、彌補她，直到那些傷口癒合。
安安會原諒她的，因爲她的安安是這麼善良啊。
江女士不知道，她心心念唸的安安，此時正在浴缸中，失去最後一點體溫。

-14-
「死亡時間基本已經確定，監控顯示那段時間沒有任何人進入過林意安的家，基本已經可以確定是自殺。」
江女士雙目空洞地聽完警察的話，只機械性地重複：「我的女兒不會自殺，你們再查查……」
警員小李按了按眉心，無奈道：「你也說過，你到現場的時候浴室門是從內反鎖不是嗎？」
江女士激動了起來：「馮錚容！一定是馮錚容！
「肯定是的，一定是他們怕安安曝光他的爛事，所以就殺了她，僞造成自殺！」
小李的表情一下嚴肅了：「馮錚容的案件還沒有調查結束，在那之前請不要亂說。」
馮錚容涉及另一起案子，他們還沒找到確切的證據，但在被拘捕調查之前，馮錚容就失蹤了，疑似潛逃。
同爲女人的警員小趙能夠理解江女士的悲傷，她安撫起江女士的情緒，道：「林意安本就是重要的證人，再查查吧，說不定最後會併案。」
小李點頭道：「我去查查最近林意安有沒有接觸過什麼人，手機數據也修復一下。」
這一查，還真查出了點東西。
林意安社交圈不廣，但最近卻接觸了兩個不尋常的人。
一個是蔣文月，監控顯示不久前她和林意安有過爭執，更重要的是，她也曾經是馮錚容的學生。
另一個，竟然是馮錚容的女兒，馮曦。
竟然，都和馮錚容有關？
林意安剛報案，馮錚容就失蹤了，緊接着，林意安自殺。
難不成這件案子背後真的有蹊蹺？
但是馮曦目前根本不在國內。
只能先找蔣文月。
聽到是關於林意安的事，她有些抗拒，但到底沒受過什麼訓練，很快就將一切都說了出來。
她們當時確實起了爭執。
因爲林意安想要告馮錚容，她想找到更多受害者一起。
但蔣文月根本不想再摻和到這些事裏了。
「我好不容易把這些事都忘記了，她卻又跑過來，說什麼，要讓他付出代價，還說不能讓更多的人被他傷害。
「我已經有家庭了，我有老公有孩子的，如果被他們知道了，我怎麼辦？
「每一次，馮錚容都會拍視頻，如果那些視頻流出來，身邊的人會怎麼看我？
「我不是想跟她吵架的，就是、我太害怕了，太害怕她會破壞掉我平靜的生活了，所以我就想強硬一點，就……吼了她。」
小李問：「你們爭執的時候說了什麼？」
蔣文月低着頭，撕扯着自己指甲旁的皮，即使出了血也沒有停止。
「這麼多年，這麼多人，想告的話早就告了，沒人站出來，不就是因爲有把柄在他手上嗎？我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求求你不要毀掉我。
「而且，如果你那時候就站出來阻止這一切，我不就不用遭遇這些了嗎？現在來找我有什麼用？能彌補我受到的傷害嗎？」
蔣文月頓了頓，接着道：「她聽完什麼都沒說，也沒有和我吵架，也沒有繼續勸我，就走了，我們就再也沒見過。」
她抬起頭：「我也沒犯法吧，我只是不想惹麻煩而已，我也沒有阻止她，只是我覺得，只要我不出頭，馮錚容是不會注意到我的。」
接着，她又小心翼翼地問：「是馮錚容……被判了嗎？」
小李閉了閉眼，說了一句「還沒有」，接着就問她案發時間在哪裏在做什麼。
蔣文月一頭霧水：「我在家啊。」
「有人能證明嗎？」
「我老公，我女兒，都能證明。」
小李聽完點了點頭：「其實，林意安……」
突然有人闖了進來，江女士指着蔣文月，歇斯底里道：「是你吧，是你殺了我女兒，你怕那些視頻曝光，所以你和那個畜生合謀一起殺了我女兒是不是！」
小趙露出了一個抱歉的表情，將情緒過於激動的江女士拉了出去。
蔣文月如遭雷劈：「林意安……死了？」
小李神情複雜：「是，而且……
「你和林意安的思維，在某些地方是相近的。
「我想或許，她也很愧疚，甚至害怕，見到她之後的下一個受害者。」
「愧疚也好，逃避也好，總之最後，她決定，選擇你。」
蔣文月的手顫抖起來：「等、等一下……」
小李沒有等，繼續說了下去：「我們已經對比過時間了。
「蔣文月，你是馮錚容的上一個學生。」

-15-
此時小趙突然推門進來：
「馮錚容的電腦解開了。」
「解開了？」小李順口一問：「密碼是什麼？」
「馮曦的生日。」
經過徹底的清查，他們終於在電腦裏，找到了儲存着視頻的文件夾。
點開，看到裏面的內容，小李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江女士看到小李出來，激動道：「警察同志，是不是已經查到馮錚容的犯罪證據了？這足夠說明他有殺害我女兒的動機了吧！」
小李點點頭：「是，我們在馮錚容的電腦裏，找到了足以證明馮錚容犯案的……證據。」
他看了看江女士，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的蔣文月。
他說：「但是隻有，林意安一個受害者的證據。」
江女士和蔣文月同時一愣：「什麼？」
「不可能啊，他明明每一次都會拍視頻，怎麼會只有……是馮錚容爲了減輕罪刑刪的？」
小李搖了搖頭：「我想，應該，是林意安刪的，不，準確來說，應該是馮曦刪的。」
「林意安？她爲什麼……」蔣文月話說到一半，突然噤了聲。
林意安，把能夠威脅到她們的把柄，全部刪掉了。
只留下自己的，作爲證據。
她要馮錚容付出代價，她要不再有人受傷害，她要她們開始新生活。
只是新生活中，不再有她。
小李心想：難怪林意安會和馮曦見面。
除了馮曦，還有誰能打開馮錚容的電腦？
只是這份愛女之情，在馮曦看來，應該相當噁心吧。
所以纔會在這之後，就不願與馮錚容扯上任何瓜葛似的，火速出了國。
馮錚容沒有出境記錄，他沒有一起出國，說明馮曦根本沒有把這些事告訴他。
江女士突然撲上來，哀求道：「讓我看看。」
小李趕緊扶住她：「什麼？」
「證據，讓我看看，求你了！」
按理來說，視頻是物證，而且，以江女士現在的精神狀態，實在不適合看那些視頻。
奈何她一副如果不答應就要下跪的樣子，小李最終還是同意了，給她看拷貝出來的視頻。
江女士顫抖着點開視頻。
林意安臉上帶着一片青紫，被馮錚容壓在身下。
「我可沒打你，這不都是你媽媽打的嗎？瞧，我只說一句，她就親手把你帶來我這了。
「我只是說你穿得少，剩下的都是她自己以爲的，如果我告訴她是你爲了比賽勾引我，你說，她信你還是信我？
「你媽媽會覺得你丟人嗎？嗯？」
尖叫聲，哀嚎聲，求饒聲，聽得其他人都不忍再看，偏過頭去。
江女士捂住嘴，顫抖着流下眼淚，直到她聽到視頻中，女孩求救地叫着「媽媽」，她終於崩潰了，尖叫一聲，伸手打翻電腦。
電腦拖着線摔到地上，視頻並沒有停止，一聲又一聲帶着哭腔的「媽媽」傳了出來，似乎在問她：媽媽，你爲什麼不救我？
小李將電腦拾起，暫停了播放。
沒有人怪江女士，任何人遇到這種事都無法保持冷靜。
「抓住他抓住他抓住他……你們一定要，抓住他，就是他害死我的女兒，你們一定要抓住他……」
看着她崩潰的樣子，小李道：「下通緝令吧，馮錚容犯下強姦罪以及……涉嫌謀殺，畏罪潛逃。」
突然，一個警員進來，報告道：「接到兩通報警電話，對方聲稱，收到了林意安的遺書，希望我們立刻出警救人。」
小李愣住了，遺書？
他問：「誰報的警？」
警員：「李霖和餘颯。」

-16-
兩封信，經過筆跡鑑定，確實是林意安的字跡。
至於遺書的內容，除了財產的分配以外，就是道歉。
經過調查，在林意安去世當天白天，她自己親自寄出了三封信。
還有一封，目前爲止還沒有送到，正在被攔截。
小李警員心想，用這種方式，就是爲了延遲這幾位收信人得知真相的時間。
這分明是去意已決，不打算讓任何人阻止自己。
而且，經過前面的調查，林意安是一個善良、非常替他人着想的人。
她這麼做應該還有一個目的。
如果她選擇打電話或者發消息，在那樣的深夜，如果收信人沒有第一時間查看消息或接通電話，等到第二天，她們得知了林意安的死訊……
她們會覺得，這是自己的錯。
爲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她沒有給任何一個人發消息，而是選擇在那樣的夜晚，忍受着孤獨死去。
這下，馮錚容的謀殺嫌疑……幾乎爲零了。
餘老師的預產期就在這幾天，她很多年前被捅過一刀，意外流產，那之後很難再孕。
因此這一次她格外重視，來不了。
信是拜託李霖一起帶過來的。
親耳聽到林意安的死訊，李霖一時之間無法接受。
她蹲了下去，不可置信道：「怎麼可能，她不是說她已經好了嗎？」
小李問：「已經好了？你指的是？」
李霖聲音有些悶：「抑鬱症。
「我看到網上有人在說她抑鬱的事情，特地打電話問她。
「她說那只是以前的病例，她早就治好了。」
小李又問：「你和她的關係很好嗎？可是你們似乎，很少聯繫。」
李霖低着頭，語氣落寞：「我們以前關係挺好的，這麼算算，我還欠她好幾次遊樂場呢。
「後來……嗐，也能理解，她已經是大人物了，我初高中的時候腦抽，不學好，要是被那些媒體發現我們是朋友，她肯定也會有麻煩的。
「她救了我奶奶的命，我一輩子感謝她，拿她當一輩子的朋友的。」
她頓了頓，抹了把眼淚：「媽的，什麼一輩子的朋友，我太自以爲是了，媽的，爲什麼我沒有早點注意到。」
其實林意安和餘老師也很少聯繫，當年餘老師因爲刀傷和流產住院，江女士去學校大鬧，說餘老師在這麼關鍵的時候妨礙教學進度，還害她女兒魂不守舍。
林意安心裏愧疚，只每年教師節會寄一束花到學校，卻不敢和她聯繫了。
小趙警員走了過來，對小李說：「林意安的手機數據修復已經完成，這是打印出來的內容。」
這一次，她看向江女士時，已經沒有了最開始的同情和心疼。
小李本想說不用了，幾乎已經可以確認林意安是自殺，沒有任何疑點。
但是資料已經遞到手上了，他便下意識地翻看了一下，這一看便皺了眉。
江女士見他的神情不對，以爲是和林意安的死相關的重要線索，下意識就想搶：「是什麼？是那個畜生威脅我女兒的記錄嗎？」
但事實上這並不是什麼重要線索，小李警員被她這麼一搶就脫了手。
那一沓紙並沒有裝訂，散得到處都是。
其中一張恰好飄到李霖的腳邊。
是聊天記錄。
是林意安和江女士的聊天記錄。

-17-
【林意安：你爲什麼要去打擾她？你明知道她奶奶不能受刺激。】
【媽媽：你現在是在爲一個外人怪我？】
【媽媽：果然你就是一個喫裏扒外的東西，不知道我是爲了你好嗎？她以前是個混的，誰知道現在是做什麼的，萬一被人發現，你就全完了。】
【媽媽：她高中時就知道帶你逃課，現在還不知道會帶着你做什麼呢？她要是真爲你好，就該離你遠點。】
【媽媽：你別忘了當初問我借錢的時候是怎麼答應我的，你說過以後什麼都聽我的，現在你是不聽媽媽話了嗎？】
【媽媽：回話，我知道你看到了。】
【媽媽：你要是還和她聯繫，我下次直接找去她家，她奶奶的命是我花錢救的，你沒做到答應我的事，我也能收回來。】
【林意安：我知道了，對不起媽媽，我不和她聯繫了。】
李霖的手顫抖了起來：「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她將地上的紙一張張撿起，幾乎每一張都是江女士對林意安的管教。
這些文字，只是看着，就讓她喘不上氣。
最後一張，正在江女士本人手上，她愣愣地看着，像是被抽空了全部靈魂。
李霖一點不客氣，從她手中抽走，發現，這一張記錄的時間，正是林意安去世那天。
上面的惡意幾乎要刺痛她的眼。
【媽媽：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和那個混混學壞了，你也不想想如果不是我哪有現在的你Ţű̂ₗ？】
【媽媽：你竟然敢裝病讓他們網暴我？不孝的東西裝得還挺像，我是你媽，現在是，過去是，永遠都是，你想擺脫我，門都沒有！】
【媽媽：什麼狗屁抑鬱症，你要真有你早就死了，你有本事裝病，你有本事真死啊！等着吧，看我怎麼揭穿你！】
最後一根稻草，輕飄飄地壓了下來。
江女士站在那，只覺得遍體生寒，恍若隔世：「這些，都是，我說的？
「如果、如果我應該一開始就……」
李霖突然爆發，把江女士撲倒在地，兩隻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歇斯底里叫道：
「你爲什麼要這麼對她！她這麼聽話，這麼優秀，你到底還有哪裏不滿足！
「她都已經這麼累這麼累了，你爲什麼不相信她，你爲什麼還要逼她！爲什麼不讓她向我求救！爲什麼！
「你這個殺人兇手……殺人兇手！」
其他警察七手八腳地上來拉她，但或許是李霖過於激動，明明她看着並不壯，幾個人竟然差點沒拉住她。
終於，李霖不再掙扎。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江女士的臉上。
「要是我在她身邊就好了，要是我一直牽着她的手就好了。
「早知道會這樣，我去偷去搶去賣，都不會收下她這筆錢。
「那些錢，我明明早就還給你了，爲什麼你還不放過她。
「你把她還給我，還給我啊……」
江女士一直心如死灰般，任由李霖動作，直到警察將李霖拉開，將她扶起。
突然，她動了動脣：
「遺書……」
李霖：「什麼？」
她宛如抓到救命稻草般哀求李霖：「遺書！安安、安安的遺書，她說什麼了？她對我說什麼了？
「讓我看一眼，求求你了，一眼，就讓我看一眼！」
李霖嘲諷地笑了，恨恨道：「呵，那是她寫給我和餘老師的信，跟你有什麼關係。
「她肯定恨死你了，這輩子再也不想見你，怎麼可能給你留話？」
此時一個警員進門，道：「林意安寄出的第三封信被攔截到了。」

-18-
這句話幾乎重新點燃了江女士的生命：「是給我的，一定是安安留給我的。」
警員回憶了一下江女士的名字：「哦，好像是的。」
江女士拿過那封信，卻在看到收信人的一瞬間愣在原地。
不是江月。
而是……
「蔣、文月？」
聽到自己的名字，蔣文月愣了愣，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從江女士那裏拿走了那封信，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打開。
沒有任何指責或謾罵，沒有解釋、訴說任何委屈。
這封信的內容很短，只有一句話：
【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啪嗒、啪嗒。」
紙上的字被淚滴暈染。
她慌張地想要擦去，但淚水越來越多，她只好將信護在胸口。
「如果我足夠勇敢的話，你就不會受到傷害了。
「如果我早點下定決心，你就不會死了。
「對不起、對不起……」
是的，那些話能夠脫口而出，其實是因爲，她早已這樣責怪過自己千遍萬遍。
她這樣懦弱，這樣膽怯，又這樣卑劣。
偏偏林意安不責怪她。
林意安太善良又太清醒，明明只要將怨恨甩給上一Ṭŭₕ個人，就可以獲得慰藉，但她從始至終都清楚，有問題的不是任何一個受害者，而是馮錚容。
如今，她終於將遲來的歉意說出口，只可惜她想要道歉的對象已經不在了。
江女士的希望落空，想到李霖剛剛說的，她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不可能，安安最聽我的話了，安安最愛我了，怎麼可能什麼話都沒給我留下，不可能的。」
聽到她說的話，李霖又激動了起來，只是這一次有人攔着，到底沒有再撲上去了。
「原來你知道，知道她最依賴的人就是你？
「她沒說過愛你嗎？沒向你求救過嗎？沒告訴過你她生病了很痛苦嗎？
「她說了那麼多，你聽了嗎？你信了嗎！現在假惺惺地說這些，有意思嗎！
「你說她欠你的，你生她養她，只要這些肉和血還在她身上，她就一輩子也還不清。
「她委屈了自己一輩子，說了一輩子對不起，現在她把什麼都還給你了，你還想要什麼，是覺得她還欠你一句『對不起』不成？」
江女士無助地搖着頭：「不是的，我不要她還，她是我女兒啊，我沒想讓她還的。
「我只是……想讓她聽話。」
是的，她只是想讓女兒聽話。
女兒青春期，她罵女兒「穿這麼少勾引誰」，是爲了讓女兒聽話。
她說這是她的房子，把女兒趕出家門，是爲了讓女兒聽話。
她用李霖奶奶的救命錢提條件，也是爲了女兒聽話。
重生後的那些所作所爲，更是想讓女兒知道，只有聽她的話，人生纔會一片坦途。
但是，聽她話的女兒死了。
沒有聽她話的女兒，卻有了摯友，有了信任的長輩，有了自己的小小的幸福。
她是錯的，所以兩個女兒都不要她了。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爲什麼忘了呢，她在把女兒生下來的時候，她在給女兒取名字的時候，明明……是希望她一輩子平安快樂的啊。

-19-
馮錚容開不了車，坐不了高鐵，只好坐黑車。
先離開這座城市，找其他人辦新的手機號和銀行卡，再想想辦法能不能出國。
他想得太專注了，等發現窗外的風景不對時才意識到問題。
車內後視鏡裏，是一雙麻木又滄桑的眼睛。
難怪在他說用現金支付時，司機這麼快就答應了。
他試圖用金錢誘惑，不論賞金是多少，他都能給更多，被對方一句話就堵了回來：
「我是林意安的媽媽。」
馮錚容閉了嘴。
江女士卻反而主動開了口，問他：
「爲什麼要這麼對我女兒？」
馮錚容ṭû³自知不論怎樣求情對方都不可能放過他，便破罐子破摔，語氣中反而有點洋洋得意，像是談起自己的藝術品般：
「選目標是很難的，我自有我的一套辦法。
「精英教育下的孩子是要正常教的，不能碰。
「目標呢，首先，要家裏沒權，錢呢可以有一點，但不能太富，這種情況還非要孩子學鋼琴，家長多少沾點愛慕虛榮，把面子看得最重要，大部分還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明明花了錢，卻覺得請到我是天大的福氣，生怕不小心得罪我。
「動作稍微親密一點，挑出膽小怕事但聽話的孩子，製造一點小傷口，真關心孩子的家長會打電話來問，必要時也可以撒點小謊，試探一下父母的態度，是不是堅定地相信孩子、態度強不強硬等等。
「別覺得太冒險，有任何不對，我自然會及時收手，大不了就說孩子跟不上我的課程退課就好，其實我看人還是挺準的。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摧毀孩子對父母的信任，這一步往往是最難的，但是你……」馮錚容笑了一下，顯然是還記得林意安當時的情況，「是我見過最容易的。」
江女士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又緊：「她們這麼小，你真是個……畜生。」
「是啊，她們這麼年輕，這麼優秀，這麼……才華橫溢。」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顯然是在回味。
江女士打斷他令人作嘔的回憶：「你嫉妒。」
「什麼？」馮錚容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嫉妒？我有這麼高的成就，我有什麼可嫉妒的？只有女人才會嫉妒，男人是不會嫉妒的，只有征服。」
江女士聲音很冷：「你嫉妒她們比你年輕，家境沒你優越，天賦卻比你好。
「你嫉妒不論你怎麼努力，知名度也無法超過你帶出來的學生，你被承認的頭銜永遠是『名師』而不是『鋼琴家』。
「你嫉妒她們，但你不願意承認，於是用『性』來做掩飾，用最難以啓齒的方式羞辱、折斷她們的翅膀。」
沉默良久，馮錚容才道：「哼，隨你怎麼說，等我出來，我一定不會放過她，我會讓所有人都忘記她的才華，只關注她的肉體，我會讓所有人都對她以往的成就產生懷疑：究竟有幾個獎盃是睡到手的？
「以爲死了就結束了嗎？做夢，我不會放過她的。」
他笑了兩聲，向後一靠，像真的在打車似的，態度囂張：「什麼時候到？」
「已經到了。」
馮錚容愣了愣：到哪了？不是應該去警察局嗎？
這裏……分明是一座橋啊。
下一秒，車子以最快的速度猛烈衝撞上護欄，接着，跌了下去。

-20-
「江月的遺體找到了。」
小李抬起頭：「終於撈到了？」
那一天，他們收到了江女士發來的錄音，接着就收到了大橋發生車禍的消息。
奇怪的是，明明馮錚容的遺體很快就找到了，可江月卻遲遲不見下落，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小趙神色複雜：「不，不是，是在……她家裏。」
聽罷小李愣了愣：難道是江月摔下大橋後還活着，但也沒去醫院救治，回到家纔去世？
小趙看出他在想什麼，沒說話，只是把報告遞了過去。
「死因，腦部遭鈍器擊打，一擊致命。
「死亡時間……」
他驚叫起來：「這、這不是和林意安的死亡時間幾乎一樣嗎？
「那後來發現林意安屍體、要求我們調查、和馮錚容一起掉下大橋的人又是誰？！」
這就是小趙神情複雜的原因。
她又報告了一下走訪鄰居的記錄。
鄰居說，在案發時間，確實是發生了一件不尋常的事。
她說，她聽到隔壁很大的聲響。
她有點擔心，就悄悄貼在牆上仔細聽了一下，心想是不是摔倒了，要是一會再沒動靜，就打個
120 啥的。
她聽見一個聲音：
「是誰？」
「嘭！」
「爲什麼不愛她？」
「嘭！」
「爲什麼不肯好好看看她！」
「嘭！」
「爲什麼對她的痛苦視而不見！」
「嘭！」
「你不配做她的媽媽，你不配！」
「沒關係，以後我纔是她的媽媽，我會……很愛很愛她的。」
又過了一會兒，那聲音又說：
「原來殺了我的……是我？
「不對，你、你醒醒，到那邊你要好好對安安，你要好好愛她，聽到沒有？你醒醒！」
鄰居知道最近網上對江月口誅筆伐，本來最近對面就經常發出又打又砸，或是她大聲罵林意安白眼狼的聲音。
這一次，鄰居以爲是江月終於精神崩潰，瘋掉了，因爲害怕，就沒有再管。
後來隔壁逐漸傳來不妙的氣味，他們覺得不對勁，這才報了警。
她十分肯定地對警員說：「我確信，那時只有一個人的聲音。」
小李皺眉：「只有一個人的聲音？」
小趙補充道：「只有一個人的聲音，只有一個人的血跡，只有一個人的指紋。
「和局裏的指紋、頭髮毛囊的 DNA 也比對過了。
「就是江月。」
沉默之中，二人都看懂了對方在想什麼。
不會是有……吧？
林意安怨氣不消，上了江月的身，才演了這麼一出。
江月死後，又找上了馮錚容。
兩人只覺得一陣發毛，看着局裏碩大的警徽又安心下來。
「指紋……說不定有什麼指紋膜呢？
「一個雙胞胎，一個有沒有加快屍體腐化速度的方法，先照着這兩個路子走吧。」
小趙點點頭：「林意安的骨灰被李霖帶走了，至於江月……我看看能不能聯繫到她的家屬吧。
「她好像是有一個常年不聯繫的外甥女，我看看，叫……章逢。
「不過聊天記錄顯示，章逢曾因爲被逼着嫁人，向林意安求救過，從那以後，林意安似乎常常接濟她。
「希望看在林意安的份上，她能願意來處理後事。」

-21-
「媽媽的遺體找到了。」
我點點頭，意識到電話那頭的人是無法得知我的動作的，連忙出聲：
「節哀順變，你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說。」
傷心也是有一點的，到底是撫養我十多年的人，但更多的還是感覺世事無常。
江逢道：「關於遺產，你什麼時候方便辦理手續？」
「不用了，她早就不當我是女兒了。」我道。
「你們那種約定，法律不認的。
「建議你考慮一下，她似乎從幾年前開始就購入了不少股票，你媽媽的遺產……可能要比你想象中的多很多。
「她從來沒和我提過，我想她應該是準備留給你的。」
我「嗯」了一聲，表示會考慮。
「你還有什麼事嗎？」
江逢沉默了一會，道：「媽媽走的那天，將一輛車一起撞入河中。
「那個人的遺體也被找到了，是馮錚容。」
我怔了怔：竟然會有這麼巧的事情嗎？
她又說：「還有就是，媽媽被找到的時候，還戴着你送的圍巾，而且……是笑着的。」
我理解了她沒說下去的話。
說不定媽媽是爲我報了仇，最後纔會笑着的。
但我不信她會爲我這樣做，因此在我的想象中，那畫面並不令人感動，反而十分驚悚。
我只能又說了一次「節哀順變」，掛斷了電話。
此時，喬喬蹬着兩條小短腿過來，纏着我陪她玩。
李霖追了過來：「都和你說了你安安姐姐在忙。」
我將手機收好：「沒關係，我已經忙完了。」
「這小丫頭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纏你一個人。」
我被她的孩子氣逗得樂了一下：「你是喫我的醋還是喫喬喬的醋啊？」
她被我繞得有點暈，突然一下分不清了：「什麼你的醋她的醋，我就沒喫醋。」
喬喬拉着我的手，認真地說：「我在天上看到姐姐是你我纔來的，你就是喬喬的姐姐。」
我聽不懂，正好餘老師從廚房出來，我趕緊求助。
她笑了一下，貼近我的耳邊悄悄說：「之前我說，是因爲你喬喬才會出生在這個世界上，被她聽到了。」
小孩的想象力真是豐富, 我在心裏悄悄感嘆。
喬喬還是沒放手, 委屈地看着我：「你明明是喬喬的姐姐, 爲什麼不是媽媽的女兒啊。」
哎呀, 這可怎麼辦呢？
正當我思考怎樣哄小孩的時候, 餘老師突然在一邊小心翼翼開口：「安安, 你想不想……做我的女兒？」
我愣了愣：「什麼？」
她趕緊解釋：「不是可憐你的意思，是我一直很喜歡你，而且, 你和喬喬這麼有緣, 再加上喬喬這麼喜歡你, 我就想, 就是……」
她漸漸有些語無倫次了, 最後乾脆只抬眼看我：「你、你願意嗎？」
一大一小兩張臉可憐兮兮地瞧着我，真不愧是母女啊。
又想笑又想哭的，我抹了一下淚，卻還是不可避免地帶上哭腔：「願意的，我願意的。」
「哎，不是，」李霖指着自己，「那我呢？那我怎麼辦？」
喬喬皺了皺鼻子，伸出另一隻小手：「你怎麼這麼幼稚啊，好吧, 那你做我妹妹吧。」
「嘿！臭丫頭，沒大沒小了還！」
我們都被逗樂了。
感受到手心裏喬喬的溫度，我心想：
真好, 我也有家人了。

-22-
另一個世界, 餘颯醒來後，第一時間想見的就是自己的孩子。
丈夫獻寶似的將孩子抱了過來：「老婆，你看，多可愛。」
更可愛的是，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娃娃, 竟然手牽着手。
李霖在一邊笑着說：「老師，你老公剛剛可丟人了, 護士姐姐抱着孩子出來, 他跑上去問：『我是要做爸爸還是媽媽了？』」
丈夫趕緊轉移話題：「妹妹一離開姐姐就哭呢, 以後她們雙胞胎姐妹的關係一定會很好, 要是到時候妹妹一直纏着姐姐可怎麼辦啊。」
「真是的，怎麼已經想到那麼遠以後的事了。」
餘颯笑着將兩個孩子抱在懷裏：「我有一種感覺，你們……相信有投胎這麼一說嗎？」
丈夫和李霖對視一眼，沒明白她在說什麼。
「妹妹呢, 就叫餘喬。」
丈夫愣了愣，餘喬，是他們爲第一個孩子取的名字，意爲不論男女, 都希望她像喬木一樣堅韌、頑強、有擔當。
難道妻子認爲, 多年前那個沒能降生的孩子，又回來了嗎？
他沒有掃妻子的興：「那姐姐呢？雙胞胎取名是不是應該對仗啊，叫餘楠？」
李霖控制不住地露出了一個嫌棄的表情。
餘颯笑罵道：「你才叫魚腩。」
她將兩個孩子抱在懷裏, 就像是抱着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謝謝你們選擇成爲我的孩子。
「餘安，姐姐叫餘安，平安的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