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警察這些年,我對老房子一直心存忌諱。
倒沒什麼封建迷信思想,只是好巧不巧,碰上過幾起牽涉老房子的慘案。那些牆體斑駁、鄰里走動頻繁的老樓,彷彿有種怪誕的魔力,能夠吞噬人心,乃至人命。
如果你住老房子,有一天,發現水管流出的水泛着惡臭,還有奇怪的沉積物,最好去頂樓看看水箱。
因爲那裏面……很可能藏着一具腐屍!
6 月的南方天,悶熱壓得人喘不上氣。
我剛結束掃黃打非專項行動,難得抽出身輪休,卻接到了表妹的電話。
表妹二十出頭,從縣城到市裏打工,在火車站附近的老居民區租了個一室一廳。我們雖然不熟,但兩家外婆是親姊妹,特別打過招呼,讓我幫襯一把。
電話裏,她顯得有些緊張:「袁哥,我租的老房子……不大對勁,你能不能過來看看?」
表妹住的地方我知道,三十年往上,六層高,坐北朝南,一層四戶一字排開,中間掏出連接上下的狹窄樓梯。
雖然老樓由內而外都簡單得容不下怪力亂神,但火車站魚龍混雜,我怕她碰上壞人,撂下飯局趕了過去。
我到的時候,小院分外熱鬧。
有老頭指天咒罵房子爛成這樣還不拆遷;有年輕夫妻領着孩子在院裏用純淨水漱口、洗臉;有大嗓門的婦女正給居委會打電話……陣仗搞得挺大。
我問表妹怎麼回事,她只把我拉進衛生間,擰開龍頭讓我看。
自來水「嘩嘩」往外流,我依表妹所言掬了一捧,發現水質很渾濁,摻着些黑黃色類似油脂的雜物,湊近一聞,還有股刺鼻的惡臭。
表妹說,從 6 月中旬開始,自來水就有股怪味兒,但她沒多想,仍舊用這些水洗衣煮飯。誰知到了 6 月下旬,水裏的惡臭已經讓人難以忍受,還多了很多不明漂浮物,即使沉澱上半天也沒法使用。
我擰上龍頭問:「檢查管道了嗎?」
她點點頭:「請師傅來看過了,說管道沒問題,讓我去看看水箱。」
年代使然,不少老房子的居民用水都由頂樓水箱供應。表妹只是個租戶,拿不定主意,就給房東大姐打了電話。
等房東趕來的過程中,她受不了屋裏腥臭出門透氣,和鄰里聊閒天,才發現不僅她家出現怪象,家家戶戶用水都出了問題。居民忍無可忍,聚在院裏商量對策,這個說找居委會,那個說叫電視臺,還有準備上訪的,七嘴八舌嘈雜至極。
表妹住了倆月不到,人生地不熟怕喫虧,這才聯絡上我。
幾分鐘後,房東和居委會的人也到了,一行人浩浩蕩蕩登上頂樓。
烈日當空,難以形容的惡臭瀰漫在空氣裏,比自來水的臭味更濃烈、實在。
我一聞,心裏就暗道不好。
這味道,和屍臭太像了!
居委會的大哥動作比我快,往手心啐兩口唾沫就爬上水箱檢查。我沒來得及提醒,聽他一聲驚叫,竟然從鐵樓梯上跌了下來。
我兩步搶上水箱,探頭一看,一具已經呈現巨人觀的腐屍赫然映入眼簾!
壞了。
腦子裏剛閃過這個念頭,大哥就嚷嚷開了:「死人了……裏面、水箱裏有死人!」
我摸出手機衝慌亂的人羣喊:「我是警察,都別過來!」
這話一出,可能想到一個多星期一直在用屍水煮飯,表妹抽搐兩下,「哇」的一聲就吐了。
要命的是,吐的不止她一個。
一時間,頂樓屍臭混進了各種早飯、午飯的酸臭。我強忍着一塊兒吐的慾望,招呼所有人撤離現場。
十幾分鍾後,老何領着幾個弟兄趕到。一撥安撫炸了鍋的居民,一撥配合法醫緊急取證,還有一撥應付聞着味兒趕來的各路記者。忙活了兩個多小時,才把屍體從水箱裏撈出來。
躺在裹屍袋裏的屍體高度腐壞,全身軟組織被氣體撐得青腫發黑,部分污綠色的皮膚已成套脫落,慘不忍睹。
腐敗成這樣,早已無法分辨生前容貌。更麻煩的是,死者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錢包、手機、證件一應全無。只能從看不出原色的荷葉邊上衣和熱褲推斷,多半是個妙齡少女。
面對這番慘象,饒是久經沙場的老何都有點扛不住,第一時間給收網圍捕地下賭場的師父打電話。
火車站人流旺地發生這種案子,不用上頭施壓,全隊都繃緊了神經。
維穩是要務,老何緊急指揮,先把屍體運回隊裏,我留下驅散圍觀羣衆,同步蒐集有用信息。屍體運走沒幾分鐘,表妹在樓道里把我截下了,拽着我問死者是不是個女的。
我好詫異,爲了不引起恐慌,屍體罩着裹屍袋,她也沒爬上水箱,不可能看見。
「你怎麼知道?」
「居委會大哥說的……」小丫頭顯然嚇壞了,臉色慘白,「說是個打扮時尚的女屍,穿着吊帶短裙?」
好嘛,這嘴上不把門還造謠的傢伙。
我安撫表妹,案子已經進入調查階段,一定會盡快偵破。
沒想她咬咬下脣,卻道:「我不知道有沒有關係,住我隔壁的女生,平時打扮和大哥說得很像……我好像有小半月沒見過她了。」
我心頭一跳,細問才知道,表妹隔壁住了個單身媽媽,年紀不大,孩子尚在襁褓。
和電梯房不一樣,老居民樓是抬頭不見低頭見,但半個月來,表妹和隔壁全無來往,她還以爲那女孩兒搬走了。聽說水箱裏的屍體打扮「清涼」,她第一反應就想到了那個女孩兒。
直覺這東西,往往越壞越見效。
敲門不見回應,我找來同僚,直接撬開了房門。
一進門,腐臭撲面而來,滿屋都是蒼蠅。
客廳沙發旁立着架簡易木質嬰兒牀,透過柵欄,能看見鼓鼓囊囊的襁褓被屍水染得髒污不堪。孩子已經死了,眼窩和嘴掏出三個黝黑的洞,洞口蠕動着密密麻麻的蛆蟲!
那一瞬間的心情實在難以形容,我抓亂頭髮,招呼弟兄排查屋內情況。
死者身份很快得到確認,是個 19 歲的女孩兒,叫艾曉雪,職高畢業,沒有工作。艾曉雪在單親家庭長大,母親幾年前搬去了別的城市,父親也重組了家庭,幾乎不管她,只留了套老房子給她和孩子住。
老何領着艾曉雪父親認屍時,我和師父拉開審訊室,召集老樓居民逐一問話。
表妹入住時間最短,又是第一個指認屍體的人,從她入手,可以梳理出不少線索。
坐在審訊室裏,表妹顯得格外緊張,我給她遞了杯清水,問:「你最後一次見艾曉雪——也就是死者——是什麼時候?」
「應該是……月中吧,好像是 12 號,我記得第二天是週末,晚上回家的時候見過她。」
小丫頭仔細回憶着,牽涉兇案的恐慌讓她急於撇清關係:「那天她又和郭大爺吵架,郭大爺要拿柺杖打她,她就往後退,差點滾下樓梯。還好我在後面扶了一把,她才只是扭傷了腳。」
師父突然開口:「又?他們經常吵架?」
表妹嚇了一跳,意識到說錯話,支支吾吾不敢接茬。
師父給我遞了個眼色,我忙稱談話內容不會公開,好說歹說勸了一陣,她才囁嚅道:「那……你們千萬別說是我說的啊。郭大爺跟我們住一層,樓梯上來靠左那戶。他脾氣不好,好像還失眠,總說嬰兒哭鬧吵到他休息,兩家關係挺僵的。其實我住隔壁……真沒聽見什麼哭聲。」
不知爲何看不慣艾曉雪,但郭大爺是想盡辦法折騰人。
他養了條小狗,經常在艾曉雪家門口拉屎撒尿,有事沒事,還會把家裏垃圾扔在她家門外。一入夏,垃圾和狗屎招來不少蚊蟲鼠蟻,噁心得很。
爲此,表妹請房東從中斡旋過,不僅毫無效果,鬧得郭大爺見她也沒好臉色。
我皺起眉頭,問表妹 12 號之後還有沒有見過艾曉雪。
她搖搖頭:「人就沒見過了,不過第二天不是週末嘛,我約了朋友,中午出門的時候看見一個戴眼鏡、瘦瘦高高的男人敲她家門。挺面生的,不像是住戶,也不知道找她幹什麼。」
我和師父對視一眼,問了最重要的問題:「據你瞭解,艾曉雪有沒有什麼仇人?」
表妹面露難色:「說真的,我跟她也不熟,就是出門撞見打個招呼的程度。不過我聽說,她好像是做那種工作的……」
師父接話:「你是指性工作者?」
表妹悶了半天,才點點頭:「我不知道是真是假,大家都這麼說,所以也不怎麼跟她來往。除了郭大爺,我看不出有誰特別恨她,但就是郭大爺,也到不了殺人的地步吧?」
這話不假,即便鄰里關係再惡劣,爲孩子的哭聲殺人,着實犯不着。
表妹口中的郭大爺是個獨居鰥夫,68 歲,紡織廠退休工人,膝下兩子一女。本該是坐享天倫的年紀,老人和子女的關係卻意外緊張,幾乎不怎麼走動。
面對我和師父兩個「後生」,郭大爺譜擺得挺大,進門先給了個下馬威。
「我給國家做貢獻的時候,你們還沒出生哩!現在把我抓起來,是要冤枉好人?我跟你們說,不可能,國家不同意!」
我忙捧上一捧:「大爺,是請您協助調查,怎麼可能抓您這樣的老前輩呢!」
郭大爺果然受用:「對嘛,年輕人就應該尊重人,不要像那個小屁娃娃,有爹生沒娘教。」
一聽這話,我心知有戲,忙往下問。郭大爺性子急不藏事,交代得明明白白。
原來,早在年初艾曉雪帶着孩子搬入老房子時,兩人就已經交惡。
郭大爺平時沒什麼愛好,就一條——收集廢棄的紙殼、水瓶、舊家電等雜物換錢。家裏放不下,他就往樓道里堆,擠得本就狹窄的樓梯越發逼仄。有一回,艾曉雪下樓時踩到廢棄罐子,差點把孩子摔了,她當即拍開郭大爺家門,劈頭就罵。
「樓道又不是她家的!」郭大爺唾沫橫飛,「喊她叫一聲,看樓道答不答應?嘿,我放我的東西,她走她的路,我還沒說她踩髒了我的棉被哩!小屁娃娃,居然說我『造堵』?我住這裏幾十年,放了幾十年的東西,你出去問問,哪個敢這麼跟我說話?現在的年輕人,從來不從自己身上找原因,簡直不知好歹!」
艾曉雪看不慣郭大爺堆積雜物,郭大爺更看不慣艾曉雪橫行霸道,兩人爲此起過不少爭執。
12 號那天,艾曉雪不看路踩到狗屎,又跟郭大爺吵了起來,嘴裏還不乾不淨。郭大爺氣急,揚起柺杖要替艾曉雪父母教育孩子,意外讓她扭傷了腳。
「你問我嚴不嚴重?我哪裏曉得!現在的年輕人,一點苦喫不了,我們那時候,不是病得下不來牀,都要去廠裏做活的。」
帶着喫過苦的不忿,郭大爺把問詢話題扯到了資本主義對當代年輕人的思想侵蝕上。我費勁往回拽,沒聊兩句又讓他岔開,後半截問話進展得格外喫力,我索性直截了當,問他 12 號吵完架後還見沒見過艾曉雪。
郭大爺把手一揮:「沒有!」
我訝異:「這麼幹脆?」
「沒有就是沒有,眼不見心不煩!」郭大爺橫眉冷對,「要問這些,不如找樓下小汪,前段時間他家小兩口大吵一架,還是我去勸和的,好像就和這小屁娃娃有關。」
住郭大爺樓下的汪氏夫婦不到 30 歲,育有一個 6 歲的女兒,夫妻雙方都有體面的工作,家境不錯,目前只是暫住老樓。
在審訊室,一眼能看出汪家誰說了算。
汪太太一頭短髮,圓臉大眼睛,這種相貌理應顯得和善親切,但她給人的感覺卻格外凌厲:「我們家跟樓裏誰都不熟,本來也不準備在這兒常住,我們在新區都買好了房子,緊靠一中和世紀城小學,現在住在這兒,只是過渡期,我們家孩子以後上的都是精英學校,跟街坊玩不到一塊兒。」
汪先生只在一旁笑着點頭。
我舉起艾曉雪的照片:「你們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麼時候?」
汪先生低下頭不說話,汪太太悄悄拐了他一肘,面色坦然:「雖然人死爲大,我們也不是背後嚼舌根的人,但你們知道她的身份吧?我們家躲還來不及,怎麼可能跟她接觸?」
「我是問你什麼時候見過她,拐什麼彎兒呢?」
「哎呀沒有,」汪太太有些不耐煩,「都說不跟她接觸了,哪裏還會見她?孔子都說了,交朋友不能交不如自己的,我也不是歧視下等職業哈~但當父母,總要給孩子樹立一個好榜樣吧?爲了我們家孩子好,我們夫妻接觸的都是精英人羣。」
我樂了:「但聽說你們夫妻好像因爲艾曉雪鬧過矛盾?」
汪太太兩眼瞪成銅鈴:「誒唷,誰造謠呢?你們可不能聽風就是雨啊,我們夫妻感情好得很。是,我家先生心腸好,幫她搬過兩次大件的包裹,只是幫個忙而已,跟她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汪太太說話喜歡吊高嗓門,聽得我一個頭兩個大:「那據你所知,艾曉雪有沒有什麼仇人?」
「你要這麼說的話,」汪太太故作沉思,「我知道她跟一樓開小超市的老闆娘吵過一架。」
汪先生一愣,似乎想說什麼,讓汪太太一把掐沒聲兒了。
我看師父一眼,師父只是向汪太太道:「詳細說說。」
「能有什麼詳細的,就是她偷人家東西,讓老闆娘逮着了,這不就吵起來了嘛。都說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看着人模人樣,誰知道背地裏是什麼妖精?」
讓汪太太一口鍋甩上身的人,正是當時給居委會打電話的中年婦女,34 歲,在小院附近開了個小超市,生意不錯,ƭű̂₇丈夫在工地上班,兒子上小學五年級。
小超市女老闆個子矮小、打扮質樸,人卻沒看上去的那麼老實。
提到艾曉雪,她連連擺手:「沒有沒有,同志,你們不要聽別人亂講,我咋個可能跟她有仇?」
「街坊都知道你們不合。」
「我一開超市的小女人,做的是服務行業,每天都笑臉迎人,跟哪個都客客氣氣的。」
我扯出個笑臉:「有人作證,4 月初你和艾曉雪在你開的小超市大吵了一架。怎麼的,你需要對峙是嗎?」
眼看瞎話編不下去,小超市女老闆抓耳撓腮一陣,才幹笑着妥協:「哎……同志,這事雖然是個誤會,但也不能全怪我呀。」
原來,那天艾曉雪挎着個大包去逛超市,溜達了半天,卻什麼也沒買就走了。小超市女老闆琢磨着不對勁,忙檢查商品,發現貨架上少了好幾包零食,她立刻追出門把艾曉雪攔住,要開她的包檢查。艾曉雪死活不肯,還張嘴罵人,小超市女老闆更坐實了她是賊,扯着嗓門喊來附近街坊,想把她扭送派出所。
兩人很快由口角上升到肢體衝突,所幸小超市女老闆的兒子放學回家,見媽媽跟人吵架,坦承是自己拿了零食和小夥伴分享,只是上學走得急,忘了說。
「我做的是小本買賣,每個月就賺那麼一毛兩毛,經不起賊惦記。」小超市女老闆藉口不少,「你說她沒偷東西,把包給我看一眼不就行了?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啊,是她一副心裏有鬼的樣子,我纔會……誤會的嘛……」
那件事之後,艾曉雪再沒去過小超市。
「娃娃小不懂事,她這麼大的人了也不懂事?」小超市女老闆撇着嘴,「明明開個包就說得清的問題,讓她搞得țũ̂⁴這麼複雜。她不來,我還高興呢!同志,你說的啥子 12 號,我可沒見過她啊,超市裏活那麼多,我又不像小劉混喫等死,哪有工夫管別個?」
小超市女老闆所說的小劉,大名劉躍,32 歲,是個社會閒散人,也就是俗稱的——混混。
審混混比審其他人麻煩,普通人沒進過審訊室,迫於壓力往往很快交代問題,但幾進宮的「老油子」見慣大場面,堅持貫徹「兩不兩沒」原則:不認識、不知道,沒見過、沒聽過。
無論我問什麼,劉躍都把手一攤:「不知道啊哥,別問我啊。」
我拍響桌子:「誰是你哥!我告訴你,有人看見你尾隨過艾曉雪,你想幹什麼啊?」
「誰睜着眼說瞎話呢?」劉躍巋然不動,「有證據嗎?大家都住這兒,她回家我也回家,怎麼就成尾隨了?」
「哦,你知道她跟你住一棟樓啊?剛纔不是說不認識嗎?」
劉躍撓撓眉毛,竟然嘿嘿一笑:「哥,我說的認識,是朋友的認識。大家住一個院,從來沒說過話,怎麼叫認識?」
我火冒三丈:「跟你嘻嘻哈哈了嗎?一棟樓住了半年,你能什麼都不知道?」
「真不知道。」
審到最後,劉躍還是一個字沒撂,我給攪得筋疲力盡,焦頭爛額地蹲廁所裏抽菸。
最後一個進審訊室的,是表妹的房東。
這大姐 48 歲,下崗職工,以前在紡織廠當過小幹部,家境還算殷實,持有五樓、六樓兩套房。雖然不在老樓住,但估計當幹部有癮,天天往老樓跑,鄰里大小事都愛摻和。比起房東,她更像居委會掛名理事。
說起樓裏住戶,房東那叫一個如數家珍:「老郭這個人脾氣是臭了點,但心眼不壞,就是跟年輕人處不來。以前兒子女兒還會來看他,可見一次吵一次,後來就不來了。我也說過他,這麼大年紀了,就由着小年輕去吧,現在是他們的天下啦!
「五樓的小汪家日子過得不錯,是樓裏排得上號的『富貴人』。小汪媳婦兒對閨女特別上心,喫喝都是找營養師搭配的呢!外人給的東西不讓喫,說是不健康,養得那叫一個精緻。有一回小劉喝大了,想拿糖逗小閨女,小汪媳婦兒衝出來就是一個大耳刮子,直接把小劉打蔫了。
「說起三樓的小劉吧,也不是啥壞人,就是好賭,手裏有倆錢就去打麻將。我說過他啦,三十幾歲的人了,不成家像什麼樣子?他也不聽,其實都是狐朋狗友帶的,他要是交幾個正經朋友,也不至於到處借錢還賭債。小十萬的債呢,債主都找上門了。
「一樓開小超市的妹子,可會做生意了,特別有眼力見。火車站附近什麼人都有,她跟什麼人都能打成一片,人家揣着本生意經呢——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不該管的不管,安安分分做事,清清白白做人,街坊鄰里都愛照顧她生意。」
只有提到艾曉雪,房東纔沒那麼多話,只說這姑娘年紀輕輕生了孩子,不像什麼正經人。
聽到這兒,師父突然岔開了話題:「你有兩套房,都沒住,五樓那套租出去了,六樓那套呢?」
房東愣了愣:「也、也租着呢,前幾天租約到期,人家搬走了。」
我一個激靈,忙問是什麼人。房東猶猶豫豫不想答,還找了個「要保障租客隱私」的藉口。我敲響桌子,告訴她現在查的是兇案,如果阻礙了調查,她得擔責任。
連嚇唬帶引導磨了半天,房東才鬆口:「小同志,我可不是要阻礙調查,只是覺得這事兒不重要嘛。」
房東六樓的房子,租給了一個叫高成功的男人。高成功 27 歲,農村戶口,在樓裏已經住了兩年。
據房東說,高成功挺老實本分,從來不跟人起衝突。看高成功人不錯,艾曉雪又一個人帶着孩子,生活不便,她就萌生了撮合兩人的念頭。
在房東眼裏,高成功出身農村,家境貧寒,艾曉雪雖然是城裏姑娘,但走了歪路,倆人也算門當戶對。如果真能在一塊兒,艾曉雪可以幫高成功落戶城市,高成功又可以反過來照顧艾曉雪母子,一舉兩得,好事一樁。
四天前,高成功租約到期,以公司搬遷爲由退了租,當天就提着行李走了。
說完,房東又補上一句:「我雖然介紹他倆認識,可他們進展到什麼地步我可不知道啊!我都要五十的人啦,年輕人的感情也不好過多插手嘛。」
結束所有問話時,已經夜裏十一點多了。
老何叫上幾份炒菜,我們圍着一堆案件資料大口扒拉。
師父問我怎麼看,我嚼着燒煳了的茄子,指指高成功照片:「第一嫌疑人。」
師父卻道:「其他人呢?」
我嚥下飯菜,翻開筆記本逐一談想法。
郭大爺的行爲直接影響到艾曉雪的生活,但他的殺人動機不強烈,而且腿腳不好,即便殺了人,也做不到棄屍水箱。
汪氏夫婦的表現一看就知道沒說實話,汪太太竭力撇清和艾曉雪的關係,急於甩鍋他人,反而坐實了她的心虛。
劉躍就是個二流子,一問三不知,好像跟案子沒多大關係。
小超市女老闆雖然跟艾曉雪關係惡劣,但殺人動機同樣不強烈,如果硬要說,艾曉雪懷恨在心想殺她還更有可能。
至於房東,人都不住樓裏,不大可能避過鄰里耳目殺人棄屍。
坦白說,這幾個人都沒有明顯的殺人動機。雞毛蒜皮的鄰里矛盾太常見,不會有人爲這殺人,更何況棄屍後不逃,還一直使用屍水生活,要麼兇手心理素質高度異於常人,要麼兇手不在其中。
問題最大的,只剩下高成功,他完全有可能趁着助租約到期的檔口,殺人棄屍後不引起任何懷疑地離開。
師父靠着椅子想了想,突然開口:「劉躍應該跟案子有關。」
「啊?」
「他是個老油條,對審訊習以爲常,」師父指着劉躍的照片,「這種人,很清楚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如果他沒有牽涉在內,沒必要回避一切跟艾曉雪有關的問題。」
我立刻理解了師父的意思,劉躍越是防守得滴水不漏,越表示他擔心被抓到把柄。
見我聽明白,師父補充道:「還有,你忘了一個人——13 號中午去找艾曉雪的陌生男人。」
我把飯盒一撂,差點給自己一嘴巴子。
袁政啊袁政,枉你自詡直覺一流,怎麼能漏了這條線!
師父往嘴裏送塊牛肉,開始下令:「屍檢結果沒這麼快出來,但線索不能不跟。老何聯絡高成功,讓他到警隊協助調查,如果不來,找運營商定位,押回來。小袁摸排死者社會關係和案發地周邊,把那個陌生男人找出來。」
我和老何雙雙應了聲「是」,兩口吃完飯,抓起資料各自忙活。
租約上留滿了個人信息,老何要找高成功不難。但我要找那個陌生男人,卻近乎抓瞎。
由於表妹只是匆匆一瞥,記不清男人相貌,畫像意義不大。而在魚龍混雜的地方找一個「無麪人」,不定好方向那就是大海撈針。
我決定,先從艾曉雪的社會關係入手。
艾曉雪父親是個矮小乾癟的男人,我找到他時,他正跟朋友喫小酒,大白天就醉得迷迷瞪瞪,我問東他答西,我問艾曉雪的生活情況,他回家裏沒有涼蓆。
對着那張酒精上腦的紅臉膛,我差點違反紀律。
艾曉雪後媽更荒唐。
艾曉雪死了,屍體還躺在法醫手術檯上,她竟然抱着兒子在麻將館打牌,別說爲一條生命的逝去精神受挫,連象徵性的難過都沒有。
但至少,她還能溝通。
那女人招呼着大胖小子別亂跑,夾縫裏抽空回答我的問題:「說實在話,我確實不清楚她的情況,我和老艾在一起這麼多年,也沒聽她喊過我一聲『媽』。這娃娃,拿我們當仇人,根本管不了。」
據艾曉雪後媽稱,艾曉雪以前和他們住一塊兒,見天不着家,就喜歡跟朋友喝酒蹦迪。後來他們夫妻花了點錢,送艾曉雪進職高學技術,一住校,更是一年到頭不見面。她寧願翻牆進學校睡宿舍,也不回家裏住。
尷尬的家庭關係,讓艾曉雪從他們一家三口的生活中逐漸淡出,變成了一個怪異支棱的符號,誰也不去碰,誰也不想提。
一年前,艾曉雪職業畢業,也從這個家裏掙脫了出去。
「翅膀硬咯,耍了個男朋友,就和人家同居了。」艾曉雪後媽給兒子剝着巧克力包裝紙,「老艾也不是沒管過,是她說她和我們沒關係,喊我們不要再打擾她。」
出於對父親和後母的憤怒,艾曉雪叛逆得像是脫了繮的野馬,和「牢籠」斷絕了一切聯繫。
直到去年冬天,她抱着尚在襁褓的孩子找上門,要走了老房子的鑰匙。
孩子的父親,是艾曉雪在職高認識的男朋友。兩人戀愛沒幾天就發了關係,去年 3 月,艾曉雪意外懷孕。一開始,男方要求墮胎,但艾曉雪或許是不捨得,也或許想借孩子逼男友結婚,總之,等到她終於下定決心去做人流時,已經晚了。
操蛋的是,小男友剛剛成年,自己都是個「孩子」。男方父母不認艾曉雪的孩子,也不同意兩人結婚,給了她兩萬塊錢,打發她走人。兩人關係就此告吹,男友被父母保護得嚴絲合縫,艾曉雪再也聯繫不上他。
娘不疼爹不管,男友還不負責,艾曉雪拿着錢,一個人去醫院生產,然後帶着尚在襁褓的孩子,搬到了父親名下的老房子居住。
說到這,艾曉雪後媽總算看了我一眼:「你說我們能咋辦?學校也給她找了,房子也給她住了,她就是要叛逆,就是要與衆不同,我們能咋辦?」
真他媽的。
我罵了句髒,然後在艾曉雪後媽的注視下襬手,表示剛纔讓蒼蠅叮了。
告別艾曉雪畸形的家庭,我從職高教務處拿到了小男友父母的聯繫方式。表明身份一溝通,才知道這男孩兒進了一家地方房企集團做物業,去年秋就談了新女朋友,兩人乾柴烈火,如膠似漆,早跟艾曉雪不是一路人。
看了小男友的照片,也不符合表妹「斯文瘦高」的描述。
關係最親密的兩個男人都被排除,我正琢磨接下來摸排艾曉雪的同學還是酒友,沒想到在學校走廊上,和一個男人擦肩而過。男人個子比我還高出一截,架着副半框眼鏡,懷裏抱了一摞材料,正急急忙忙往教務處走。
我太陽穴一跳,上去就把人攔下了。說來也巧,男人竟然是艾曉雪的輔導員!
得知我在調查艾曉雪,輔導員把我領進辦公室,一面在微信羣裏給學生髮通知,一面給我倒了杯涼茶。我拍下輔導員桌上的照片,給表妹發了條微信,兩分鐘後收到回覆:
袁哥,就是他!
正值畢業季,輔導員忙得不可開交,直說自己一會兒還得去抓兩個沒填表的學生,時間不多。
我也不拐彎抹角,單刀直入:「6 月 13 號,你是不是去找過艾曉雪?」
輔導員翻了翻日曆:「對,我給曉雪帶了個好消息。」
提到艾曉雪,這個斯文男人笑得很欣慰。
「您別看曉雪好像很早熟,其實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娃娃,需要大人領着走。我知道她一個人帶個孩子……您知道這事兒吧?知道就好。單身媽媽日子不好過,她在酒吧當託,有時候一晚上喝幾場酒,就賺那麼點提成,還不安全,我就給她聯繫了一份工作。」
表妹看見輔導員那天,他是特意上門勸艾曉雪接下這份活兒。
據輔導員稱,工作內容很簡單,僱主是一對年輕夫妻,都在奔事業,沒時間照看上小學的孩子。艾曉雪只需要在工作日的每天下午,去學校接孩子放學,把孩子送到補習班上課,課程一個半小時,結束了再把孩子送回家,飯菜都不用做。雖然一個月才一千五,但滿打滿算,一天最多工作三個小時,也不影響健康。
輔導員說:「一開始曉雪不願意,我知道她的想法,她覺得人家小康家庭,看不上她,不想去自討沒趣。我做了半天工作,我說曉雪啊,你還年輕,19 歲花一樣的年紀,是不是?不能自己給自己戴有色眼鏡啊,只要願意去努力、去改變,完全ŧũ⁶能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勸到下午,艾曉雪終於同意試一試。輔導員就把僱主電話發給她,讓她積極一點,主動聯繫對方,約好時間去上班。
那之後,輔導員忙得腳不沾地,也沒來得及過問艾曉雪工作情況,只覺得她既然肯幹,總是有了生活的希望。
他說得誠懇,談話期間,還有幾個職高孩子進來找他,這個問成績怎麼查,那個問某家實習單位能不能去。看得出來,輔導員在學生心目中地位很高,那些頭髮染得五顏六色、看着吊兒郎當的孩子,都願意找他解決困難。
我問:「艾曉雪已經畢業了吧,你對畢業生也這麼照顧,不是要忙死了?」
輔導員長嘆了口氣:「曉雪這孩子,就是走錯了路,如果家裏人能多關心關心,她也不會小小年紀就當媽媽……我看她陷進泥沼裏,有能力把她拉出來,爲什麼不去做呢?對了,曉雪是不是犯了什麼錯?她還是個孩子,心眼不壞,您要是能幫,就幫幫她吧。」
憋了很久,我還是沒把艾曉雪已Ţŭ̀⁵經死亡的事說出口,只留了句話:孩子能碰上你這樣的老師,是他們的幸運。
離開職高時,艾曉雪的屍檢報告出了結果。
據鑑定,艾曉雪右腳踝骨錯位,致命傷有且僅有一處——她的後腦存在大面積淤血,但顱骨並未嚴重破損,應該是遭受重擊後引發腦疝,血塊擠壓造成腦組織錯位致死。
就在同時,高成功歸案了。
坐在審訊室,高成功抖成篩糠,屁都不敢放一個。
老何才詐了兩句,這個從異地押回來的男人就忙不迭喊冤:「公安大哥,不是我,我沒有殺人,真的,不關我的事,求你了,你們不能冤枉我,我是我們村的驕傲……」
「我管你是哪兒的驕傲!」我一拍桌子,「沒殺人你跑什麼?」
「我真的沒殺人,我、我只是把她扔水箱裏了……我什麼都沒做過……」
高成功的心理素質,的確不像有膽子殺人。
今年開春,經過房東大姐介紹,高成功認識了艾曉雪。得知艾曉雪有孩子,高成功其實挺埋怨房東,試想自己一個大好青年,女人眼裏的「潛力股」,戀愛都沒談過幾次,憑什麼給別的男人接盤?
不過接觸幾次後,高成功發現,艾曉雪似乎有戀父情結。
說好聽點,她特別依賴高成功,或許是自小缺乏父愛,艾曉雪雖然能自己拿主意,但大事小事都喜歡問高成功的意見,對他可以說是千依百順。說難聽點,高成功覺得艾曉雪是個「蠢姑娘」,即使在城裏長大,他也能拿捏住她。
一段感情裏,一方如果低到塵埃,另一方必然被捧上天,再也下不來。
高成功就是那個被捧上天的。
「我們就是玩玩,」高成功囁嚅着,這麼形容他和艾曉雪的關係,「其實大家心裏都清楚,她想要成熟男人照顧,我也想有個女人,各取所需嘛。」
在高成功眼裏,艾曉雪是「不用花錢也能做愛的女人」,他根本沒想過和艾曉雪結婚,但勝在她還算乾淨,比起去嫖,心理上舒服得多。到了,兩人竟然連情侶關係都沒建立。
高成功清楚記得,6 月 13 號他調休,中午出門喫飯,看見一個陌生男人來找艾曉雪。想到街坊鄰里傳的閒話,即使他知道艾曉雪不是性工作者,但畢竟兩人有了戀人之實,艾曉雪竟然揹着他叫別的男人上門——用他的話說——「那就是不把我放在眼裏嘛」。
心頭不快,高成功就琢磨晚上和艾曉雪好好嘮嘮這事兒。
我見過輔導員,那男人雖然清瘦,但個子確實唬人。高成功慫成這樣,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他不敢當面跟人起衝突,只能把一腔怒火撒在艾曉雪身上。
當晚 11 點半,高成功收到艾曉雪的一條微信,說是和朋友喝了酒,想讓他去接她。高成功當時在洗澡,沒注意手機,等他看到信息時,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他忙換上衣服出門,剛出小院沒多遠,就看見艾曉雪一瘸一拐地走回來。
高成功說:「我那時候就想問她中午的男人是怎麼回事,但她醉成那個樣子,問也問不出什麼,我就把她帶回家了。」
「爲什麼不送她回家?」
被我一問,高成功驚慌失措地嚥了口唾沫:「就是……就是大家都有那個需求,她靠在我身上,熱騰騰的……公安同志,我沒有強迫她!我們早就睡過了,她也願意,要是她不願意,我還有大好前程,不可能栽在這種事情上!」
兩人回到高成功家,乾柴烈火地上了牀。只是辦事過程中,艾曉雪一直說頭痛,但高成功當她醉酒難受,也沒在意。
沒想到,艾曉雪就這麼死在了牀上!
高成功嚇壞了,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很清楚艾曉雪死在他家,身上還有他的體液。
「我從小就是我們村的驕傲,大家都說我腦子靈光,以後肯定有出息。」高成功反覆強調,「我真的不能背上殺人的罪名,這婆娘……簡直毀了我!」
腦子一熱,高成功就想到了棄屍。他扛起屍體想往樓下搬,卻聽見樓下有人走動。
爲了不被人發現,高成功只能往樓上走。上了頂樓,他就把屍體扔進了水箱。
高成功在家裏躲了兩天,發現好像沒人意識到艾曉雪失蹤,便漸漸放寬了心。他和房東籤的是半年租約,剛好 6 月份到期。合約到期後,高成功連夜收拾東西,匆匆搬走了。
直到 6 月底,老樓居民因爲水質問題檢查水箱,才知道艾曉雪早已死亡。
高成功急於洗清嫌疑,細節撂得過分清楚,要不是我連拍桌子讓他說重點,他能把性愛過程都抖出來。我和老何對視一眼,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我問:「你沒打過她?」
高成功幾乎嚇尿褲子:「我對天發誓!我們就是上牀,我又不是心理變態,怎麼可能打她?她前一天扭到腳,我還特意不去碰她那條腿,就是怕她痛……睡覺是你情我願的事,大家都要舒服嘛。求求你們相信我,我真的沒有殺人……」
高成功認棄屍認得乾脆利落,如果他足夠聰明,懂得用棄屍掩蓋殺人罪降低嫌疑,也不至於蠢到當晚就把屍體扔水箱。
看來事情還得往前推。
根據高成功的口供,艾曉雪回家路上必然經過小超市。雖然老居民區設施簡陋,但人流複雜,以小超市女老闆不肯喫虧的性格,她應該裝了監控,或許能拍到什麼。
果然,我和老何趕到時,小超市大門上明晃晃一枚攝像頭。
但小超市女老闆卻說:「同志,監控早就壞咯。」
她笑臉迎人,直說攝像頭就是個擺設,嚇唬嚇唬小混混,根本沒連線。
我揚起眉毛:「你一會兒說壞了,一會兒說是假的,到底哪句是真話?!」
老何唱白臉,語重心長:「妹子,知道你不容易,一個小女人操持一個超市,喫了不少苦吧?」
老刑警在人堆裏摸爬滾打多年的技能,終於有了使處。
老何告訴小超市女老闆,我們既然來調監控,就表示掌握了足夠的線索,如果她不配合,最後查出來跟她有關係,那她很可能被控包庇罪,是要判刑的。
她要是進去了,小超市怎麼辦,兒子怎麼辦,他們這個苦命的小家庭怎麼辦?
老何動之以情,我曉之以理加拍桌:「知不知道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法》第三十四條規定,人民警察依法執行職務,公民和組織應當給予支持和協助。配合公安機關調查,是每個公民應盡的義務,你是不是想違法?」
話說得重,小超市女老闆也慌了,連說配合配合,但發誓攝像頭真沒拍到什麼。
我和老何調出監控,依照高成功接到艾曉雪的時間,往前推了幾分鐘,果然看見艾曉雪揹着包,搖搖晃晃地從小超市門口路過——後面竟然跟着劉躍!
由於附近有商圈,小超市一向營業到 12 點,夜裏還能賺幾筆關東煮、啤酒和充電寶錢。
事發當天,女老闆還沒關門。不僅攝像頭拍到了劉躍,她也看見劉躍又在尾隨艾曉雪。
我好詫異:「你既然看見了,爲什麼不提醒艾曉雪一聲?」
小超市女老闆絞着手指,面露苦相:「哎喲,我哪曉得他要幹啥子嘛。再說我還有個娃娃,你們也曉得小劉不是善茬,萬一他報復我,我一個小女人不是更危險?」
我皺起眉頭:「你哪怕把她接到超市裏呢?」
「我又不像你們,是五大三粗的男人,我也害怕嘛,他之前也跟過,也沒做啥子過分的事。火車站本來就亂,啥子事都有,我管一次,還能次次管?我也要生活啊,你們警察不抓人,倒是喊我一個小女人見義勇爲,不得這種事嘛。」
在監控盡頭,艾曉雪走出畫面沒多久,劉躍就竄了上去。
隔了一會兒,劉躍用衛衣遮掩着什麼東西跑回畫面,消失在另一頭。
艾曉雪跟在劉躍身後,努力追了幾步。但因爲腳上有傷,又踩到一塊突出的石子,艾曉雪一個趔趄摔坐在地,指着劉躍逃離的方向說了些什麼。
鏡頭裏,艾曉雪的神智似乎有些不清醒,她坐在地上嘀嘀咕咕了好一會兒,才喫力地爬起身,一瘸一拐地再次走出畫面外。
小超市女老闆表示,她只看到劉躍尾隨艾曉雪,不想惹事,就收拾貨架去了。後來艾曉雪屍體被發現,她忙調出監控,才知道那天晚上劉躍和艾曉雪有過接觸。
我哭笑不得:「你爲什麼早不說?」
「我……我沒想到這麼嚴重嘛。」
不是沒想到這麼嚴重,是不想惹事。除了艾曉雪,她不敢得罪這附近任何一個街坊。
我清楚小超市女老闆在想什麼,萬一劉躍跟兇案沒有直接關係,萬一他知道是她提供的線索,萬一他轉頭來找她麻煩——惹上這種混混,她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只是因爲這些萬一,她沒管還活着的艾曉雪,也沒管已經去世的艾曉雪。
離開小超市時,我點了根菸:「這都他媽什麼破事。」
老何突然擺起了前輩的譜:「人心吶,就是這樣。你剛工作幾年,到我這個年紀,就習慣了。」
我沒接話,和老何一起押劉躍回隊裏問話。
坐進審訊室,劉躍還是那副一問三不知的態度,兩手一抱,閉着眼睛在椅子裏打瞌睡。我被這一連串調查攪得格外疲憊,也不想跟他多說,把監控內存卡往桌上一撂,開口詐他。
「別他媽裝孫子了,你幹過什麼,這裏面拍得清清楚楚!」
劉躍瞬間睜開眼,錯愕地看看內存卡,又錯愕地看看面色不善的我,懊惱地「嘖」出一聲,隨即換上張笑臉。
「哎喲,哥,大哥,有話好好說,你們想知道啥?我都說,」他裝模作樣舉起手,「我自首,我坦白從寬。」
劉躍是個濫賭鬼,又沒工作,喫喝都得靠兄弟朋友接濟,已經背了十來萬的債。他一門心思想搞「快錢」,可實在沒本事又沒膽子,做不出打家劫舍的大案,就把主意打在了獨居的艾曉雪身上。
劉躍說:「他們都說她是雞。」
我火冒三丈:「嘴巴放乾淨點!」
劉躍嚇得一哆嗦,賠着笑臉點頭:「是是是,我是個粗人不會講話。他們都說她、說……哎呀,反正就是有男人養。我也覺得,我在酒吧街看見她好幾次了,大半夜不回家,穿得簡直……就是、反正很那個嘛。」
他認準艾曉雪做着不正當職業,兜裏肯定有幾個錢,早就想從她那兒弄一筆花花。
有一回,劉躍路過酒吧街一條窄巷,看見艾曉雪從廢紙箱裏偷偷摸摸拎出幾瓶洋酒,揣進了自己的包,當下就明白怎麼回事。
用假酒調換真酒,把真酒順出去私下售賣賺錢,在街面上不是新鮮事。
劉躍拍了幾張照片,拿着照片就去找艾曉雪要錢。
「我也不貪心,」劉躍義正詞嚴,「只要一半,我看她可憐兮兮的,還答應幫她找賣家呢,五五分成就行!」
艾曉雪帶着孩子,日子過得不容易,她不知道劉躍其實根本沒摸清她在哪兒上班,只知道但凡這事兒被捅破,別說工作保不住,老闆可能還要讓她賠錢。沒辦法,艾曉雪只能給劉躍一筆「封口費」,看着他把照片刪了。
事發前一天,劉躍被債主堵在巷子裏要錢,好說歹說才求得對方寬限幾天。時間是有了,錢還是沒着落。劉躍漫無目的地在街上亂晃,甚至想靠運氣在路邊撿一袋子別人遺失的錢還債。
湊巧的是,事發當天,他又在酒吧街碰見了艾曉雪。她走路搖搖晃晃,像是喝得很醉。
想到之前那麼輕鬆就從艾曉雪手上搞了筆錢,劉躍忙打開手機。他那部手機會自動保留 30 天內刪除的照片,便於用戶還原。調出照片,劉躍萌生了再訛艾曉雪一筆的念頭。
劉躍舉手發誓:「哥,真的,我只想要錢,其他真的什麼也沒幹!我要是說假話,出門讓車撞死,天打雷劈!」
我不想討論劉躍應該被車撞死幾回,讓他好好交代問題。
劉躍稱,他也不想在小超市監控範圍內找上艾曉雪,但畢竟乾的事不那麼見得光,總得避避耳目。可是火車站人口密度大,他一路都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而艾曉雪要是再往前走,就該進小院了。院裏街坊一堆,更麻煩。
迫不得已,劉躍當機立斷,趕上前把艾曉雪攔了下來。
得知劉躍還有照片,艾曉雪氣得眼眶都紅了,破口大罵,就是不願意給錢。
劉躍不知道她哪兒來的膽子,只知道老招沒用。他急於用錢,眼見艾曉雪挎着包,一時心生歹念,搶了包揣進衛衣裏,裹着就跑。艾曉雪追出幾步,實在攆不上脫兔似的劉躍,在監控鏡頭內摔了一跤。
跑出老遠,劉躍纔敢停下來看「非勞動所得」。
艾曉雪包裏有一部手機、一個錢夾,還有一些零碎首飾。劉躍把錢和手機拿了,沒想到手機突然發出警報,他急忙將手機關機,把包扔進了附近的河道,就去約狐朋狗友搓麻將,想一把翻本還債。當然,又輸了個底兒掉。
我有些詫異:「手機發出警報?」
劉躍忙不迭點頭:「響得老大聲了,差點把我嚇死!」
老何問:「手機呢?」
劉躍答:「賣了,三百塊錢嘿嘿。」
我氣不打一處來:「嘿你個頭啊!你打沒打過艾曉雪?」
劉躍哭天搶地:「沒有!真的沒有!我打她幹啥?她醉得路都走不穩,我只是要錢,包到手了沒必要難爲她嘛!」
監控顯示,劉躍搶完包後,艾曉雪是自己沒站穩才摔倒。
但不能排除劉躍再起歹念的可能,爲了不被艾曉雪指認,他或許又回頭威脅過艾曉雪,兩人再次發生爭執,他一怒之下打傷了艾曉雪。
可艾曉雪走出監控畫面的時間,只在高成功接到她幾分鐘前。
加上和劉躍打牌的人表示,因爲當天他要趕零點的飛機,很關注時間,劉躍到麻將館的時候,距離搶包不過十幾分鍾。師父聯絡了轄區派出所同僚覈實,從小超市到麻將館,差不多就是十幾分鍾。
線索到這兒,竟然又斷了。
我捂着臉坐在會議室,面對滿桌物證袋一頭亂麻。師父給我遞了杯茶,讓我梳理現有的線索。
用力抹了把臉,把高成功、郭大爺、汪氏夫婦、劉躍、小超市女老闆、房東和輔導員的照片一字排開,又把艾曉雪的照片放在最上方。
「現在咱們摸清楚的時間有三段。第一段,6 月 12 號,也就是案發前一天。當天下午,艾曉雪和郭大爺因爲垃圾的問題發生爭執,艾曉雪意外扭傷了腳,郭大爺和我表妹可以互證,這段沒什麼問題。
「第二段,6 月 13 號,也就是案發當天的中午。艾曉雪的輔導員上門,給艾曉雪帶了個好消息,勸她好好生活。輔導員上門,有我表妹、高成功的證詞可以佐證,聊完後輔導員就走了,根據後續接觸,他的嫌疑可以排除。這段也沒什麼問題。
「第三段,6 月 13 號晚上。艾曉雪從酒吧喝完酒回家,經過小超市時,被劉躍搶了包,因爲前一天崴過腳,她追劉躍時摔倒在地,但監控可以看到並不是後腦着地,致命傷顯然不是這時候導致的。劉躍逃跑之後,艾曉雪起身往家走,兩分鐘後和出來接她的高成功碰面,兩人一起回了家,四十多分鐘後,艾曉雪死亡。高成功因爲聽見樓下有動靜,遂棄屍天台水箱。」
我敲響桌面:「這一段看起來也沒什麼問題,那艾曉雪究竟是怎麼受的傷?」
師父喝口茶道:「兩點,第一,高成功棄屍時已經過了凌晨,郭大爺在家睡覺,劉躍在打牌,小超市女老闆還在超市,你表妹當天九點多就回了家,一直在看偶像劇。那動靜是哪一戶發出來的?第二,高成功、小超市女老闆、劉躍都稱,艾曉雪當晚醉得不清,她在酒吧街和誰喝酒,爲什麼喝得這麼醉?」
老何接話:「那輔導員不是說她在酒吧當託?可能是跟客人喝的?」
我一個激靈彈起身:「難道她在酒吧跟客人起過沖突?」
師父不置可否:「跟進這兩條線,當天肯定還發生過其他事。」
當天的確發生了其他事。
但摸清這件事,花了不少工夫。
酒吧街,顧名思義,酒吧形成的一條街,距離火車站不遠,幾百米的路,錯落着大大小小好幾十家酒吧、酒館、KTV、舞廳和夜場。
雖然輔導員稱艾曉雪在「酒吧」當託,但究竟是「酒吧」還是「夜場」,他也說不清。爲了不遺漏線索,老何以劉躍碰見艾曉雪的巷子爲圓心,輻射方圓五十米範圍,帶着弟兄一家家摸排。
雞蛋不能放一個籃子裏,線索不能在一條路上摸。
老何摸排的同時,我去了電訊企業,調取艾曉雪 6 月 13 號的所有通話記錄,然後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打過去問情況。其中,3 個是外賣和快遞電話,1 個是輔導員電話,2 個是詐騙電話,1 個打不通,還有 1 個,竟然是輔導員介紹的年輕夫妻。
電話那頭,女人顯得很不愉快:「沒錯,她給我打過電話。畢竟是給孩子找接送人,雖然是熟人介紹的,我也得先見見不是?就跟她約了週日下午在我家見面,算是面試一下吧。」
結果到了 6 月 14 號,夫婦二人在家等了半天,也沒等到艾曉雪上門。再給艾曉雪打電話,已經關機了。
女人說,其實這事兒她早就知道不靠譜,職高畢業的人,沒幾個能好好工作。
她以爲艾曉雪嫌薪水太低,或者本來就沒想過上這個班,還好週日就聯繫不上,不然要是來了,把孩子拐跑了更麻煩。夫妻倆當即找了家政公司,聘請正兒八經的「阿姨」。
因爲是熟人介紹,女人也不好說什麼,更沒想過打電話向艾曉雪的輔導員抱怨,這事兒就這麼算了。
掛斷電話,我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本來,如果女人聯繫輔導員,輔導員發現聯絡不上艾曉雪,以他的性格,可能會上門找艾曉雪,或許……孩子就不會因爲母親死亡沒人照顧,死在嬰兒牀內。
世上沒有後悔藥,如果永遠只是「如果」。
我記下沒打通的那個電話,轉頭又跑去職高,調取艾曉雪同屆學生的檔案。其實摸排其他被害人的社會關係,沒那麼複雜,但艾曉雪情況實在太特殊。
一來,她和家裏早就斷了聯繫,艾曉雪的父親和後媽根本不知道她結交了哪些朋友。
二來,她手機遺失,劉躍也說不清楚究竟賣給了誰,可能只是個趕火車的路人。手機找不回來,內存信息無法調取,根本不知道艾曉雪平時和誰在微信上聊天。
三來,高成功跟艾曉雪談着不對等的戀愛,沒想過把艾曉雪領進家門,自然也不會融入艾曉雪的社交圈,他只知道艾曉雪有幾個喜歡一起喝酒的朋友,姓甚名誰,一概不知。
我只能從艾曉雪的同學入手,看看能不能找到跟她關係特別好的朋友。
等終於輾轉聯繫上艾曉雪一個閨蜜時,那女孩兒感到很喫驚:「6 月 13 號?曉雪沒跟客人喝酒啊,她一直跟我們喝呢!」
再一覈對,那個打不通的電話,就是這女孩兒的!
她最近辦了個靚號,又換了手機,老卡一直存在舊手機裏,還沒來得及銷戶,也沒再用過。
把這女孩兒請到隊裏,她一頭霧水,連問艾曉雪怎麼了。
我問她既然是閨蜜,爲什麼半個月來不聯繫艾曉雪。
她聳聳肩:「我們的關係就是這樣啊,要喝酒的時候搖人,不喝其實也不怎麼聯繫。我這段時間被我爸逼着找工作,忙得快吐血,只跟兩個特別好的哥兒們喝了兩場。再說了,13 號那天,曉雪說她找了份新工作,以後就不當氣氛組了,她要留時間帶孩子。」
據女孩兒稱,6 月 13 號還是艾曉雪約的她,她找了幾個朋友,一行 4、5 人去酒吧喝酒。
艾曉雪那天特別高興,直說要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女孩兒一問之下,才知道輔導員給艾曉雪介紹了工作,還跟她說人生本就不太平,她錯過,肯改,未來一定會越來越光明。
「曉雪以前喜歡他,」女孩兒笑着擠眉弄眼,「雖然她現在交了新男朋友,但聽曾經的心上人這麼說,肯定幹勁滿滿。我無所謂,只是少了個酒友,她要是真能過得好,我也替她高興。她前男友太渣了,孩子也不認,就讓曉雪一個人帶。」
女孩兒透露,她曾經提議把孩子偷偷送去孤兒院,但艾曉雪就是個傻姑娘,死活不肯,還說孩子有媽,不是孤兒,不能當孤兒。
爲了照顧孩子,艾曉雪特意買了嬰兒監測器,又在手機裏下了一個 app,據說只要孩子一有動靜,手機就會給艾曉雪發警報提示。
好幾回,艾曉雪還在酒吧拼酒,手機響了,她也不管客人樂不樂意,提起包就往家趕。也正因如此,雖然她兢兢業業當託,卻賺不了幾個錢。
事發當天,手機一直沒響,艾曉雪還說這是個「幸運之兆」,預示着她的未來會平平坦坦。
但一夥人離開酒吧時,艾曉雪和人起了爭執。
那天艾曉雪酒喝得有點多,一直嚷嚷「要在開啓新生活前最後瘋狂一次」,在酒吧門口和朋友打鬧了起來,無意中撞倒了一個 5、6 歲的小女孩,害她磕傷了胳膊。那孩子的父母看起來不到三十歲,好像和艾曉雪認識。
女孩兒誇張地表ṭŭ̀⁾示:「那女的可潑辣了,其實就是點擦傷,送醫院晚了都能自己長好,但她特別兇,劈頭蓋臉把曉雪罵了一頓。」
艾曉雪被罵,朋友自然上去幫忙,又和孩子父親起了衝突,差點打起來。聽到這兒,我太陽穴一跳,突然想起師父提到的第一點:樓下的動靜是哪一戶發出來的。
我聯絡老何,調取當天艾曉雪去的酒吧的監控,同時通知汪氏夫婦到隊裏配合調查。
在審訊室,汪太太抵死不認,非說沒見過艾曉雪,倒是汪先生顯得很猶豫。
我把兩人分開,單獨審問汪先生:「案子到了這份上,線索基本都掌握了,有人清楚看見你們夫妻和艾曉雪發生衝突。現在問你話,是爲了給你個機會,如果還不配合,根據目擊者證詞一樣能抓你們!」
汪先生皺起眉頭,低着頭沉吟不答。
我知道他在動搖,又道:「你心腸好,看艾曉雪一個小姑娘不容易,還幫她搬包裹。現在她屍骨未寒,只等一個公道,你就不想幫幫她?」
汪先生顯得格外掙扎:「同志,我……如果我說了,你們不會冤枉我吧……」
這叫什麼話?
我告訴他,警察辦案講證據,誰做了什麼都要有證據支撐,不可能隨便冤枉人。
汪先生猶豫再三,終於鬆了口:「同志,那天我們確實見過她,但真的沒對她做什麼。」
原來,事發當天,是汪先生汪太太的結婚紀念日,他們將女兒放在汪太太母親家,燭光晚餐結束後去接孩子,回家路上,正巧經過酒吧街。
孩子年紀小,底盤不穩,讓艾曉雪一撞,摔在路肩上磕了個口子。
汪太太把孩子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Ṱŭ̀⁼,當即就上火了。雖然艾曉雪道了歉,但汪太太一直膈應汪先生替艾曉雪搬包裹的事,剛好借題發揮,把她罵了個狗血淋頭。
汪先生看氣氛緊張,本想從中調和,沒想到一幫艾曉雪說話,越發激怒了汪太太。加上這頓燭光晚餐不和胃口,餐廳沒注意,放了汪太太不喫的香菜,汪太太覺得汪先生不上心,早憋着一肚子火。現在汪先生還站在艾曉雪那頭,更讓她想不通,連丈夫帶艾曉雪一塊兒罵。
艾曉雪的朋友上前幫忙,汪先生又怕他們對自己太太動手,反過來幫汪太太說話。
可能是喝了酒的緣故,艾曉雪有些站不穩。汪先生插進人堆裏要保護太太,多少跟對方有些肢體碰撞。推搡間,也不知誰撞了艾曉雪一下,直接把她撞倒在地。
「她朋友馬上就去扶她了,」汪先生講得誠懇,「我那會兒要是再上去,我太太被撕了我不可。我看她沒受傷,也不想跟一幫孩子吵,再說我女兒還看着呢,就拉着我太太離開了。」
那之後,汪先生馬不停蹄去買了支玫瑰給汪太太賠不是,說了一籮筐情話,加上女兒在旁邊助攻,才終於讓汪太太消了氣。他們回家的時候,已經凌晨了,女兒半路就困得不行,還是他抱上的樓。
我問汪先生之前爲什麼不說實話。
他支吾一陣,嘆了口氣:「同志,你也知道,我們在這兒住不了多久,很快就要搬了,真的不想跟樓裏的住戶有什麼瓜葛。我太太特別重視孩子教育,對孩子三令五申,不能交壞朋友,要是我們自己不做好表率,牽扯些不清不楚ṱū́⁸的關係,會影響孩子的……」
當街吵鬧、撒潑耍混、謊話一套接一套,就不會影響孩子了?
只不過這話,我實在懶得跟汪先生說。即使他知道這麼做不對,他也沒法把孩子從汪太太羽翼下搶出來。
另一邊,老何拿到了當晚監控視頻,我們圍在電腦前,看着畫面呈現的內容,五味雜陳。
如汪先生交代,當晚艾曉雪撞倒了小姑娘,雙方發生衝突。汪先生橫在太太身前,和艾曉雪朋友激烈爭執。艾曉雪站在朋友身後,似乎想上前說點什麼,誰知朋友被汪先生推了一把,倒退的時候正好踩在艾曉雪帶傷的腳上,她疼得一抽,重心不穩摔倒。隨後,兩撥人相繼離開酒吧街。
問題就出在艾曉雪摔倒的那一下。
雖然佔道經營明令禁止,但在相關部門下班後,不少酒吧爲了招攬客人,會在門口放些桌椅,有的還會撐開幾把傘,以防夏雨淋溼顧客。艾曉雪他們去的酒吧,就有這麼幾把傘。傘是塑料底座,很不牢固,所以酒吧在底座上又放了幾塊石頭用來壓重。
艾曉雪倒地時,後腦重重磕在了石塊上!
法醫說,在某些特殊情況下,雖然外觀沒有傷口,但大腦可能已經嚴重受損。由於沒有外傷,很多人並不會重視,往往導致慘劇發生。
艾曉雪,恰巧就是這樣一個案例。
帶着後腦的傷,艾曉雪搖搖晃晃往家走,半路被劉躍搶了手機,沒能第一時間回家看孩子,最終死在高成功的牀ṭúₗ上。
母親離世,孩子無人照管,只撐了兩天便被活活餓死。
一系列的偶然,促成了一個荒誕離奇的案子。
郭大爺作勢要打艾曉雪,害她扭傷了腳;輔導員帶來了好消息,促使她約朋友喝酒;在酒吧街,因爲此前的不愉快,汪氏夫婦和她發生爭執;朋友踩到傷腳,讓她摔倒重傷;房東介紹高成功和她「處朋友」,她纔會讓高成功來接她,而不是讓朋友送自己回家;回家路上,鄰里閒話,讓劉躍認爲她很有錢萌生歹念;小超市女老闆的不作爲,導致她被搶包,沒能及時收到警報提醒;沒有警報,高成功將她帶回了家。
一切似乎都是偶然,但一系列的偶然,把艾曉雪和無辜的孩子推向了死亡。
結案後,我給表妹打了通電話,告訴她樓內沒有發生兇殺案。
「不過……」我猶豫了一陣,「我還是建議你換個地方住。」
小丫頭搬家時,我去搭了把手。
老樓在陽光下矗立着,將陰影投降小院。
郭大爺正把一袋垃圾直接從五樓扔下來,差點砸中路過的汪太太和她女兒。汪太太一邊安撫受驚的孩子,一邊放大音量咒罵「老不死」。郭大爺聽覺異常靈敏,但罵不過汪太太,只能從樓上往樓下吐痰。小超市女老闆端着麪碗在旁邊看,好似這一切全然跟她無關……
這些普普通通的居民,除了棄屍的高成功和勒索、搶包的劉躍,都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但他們放縱着一個個小惡累積,成長爲吞噬生命的可怖怪物。
然而,我拿他們無可奈何。
開車送表妹時,她接到了房東的電話。
「閨女,外面房子可貴了,你再想想啊,如果以後還想回來住,就找大姐,姐給你安排。還有上次給你介紹的那個男孩兒,人家在政府上班,跟你很配的,他說你沒回他微信,你不喜歡他啊?」
表妹看了看我,隨口撒了個謊:「姐,我有男朋友了,謝謝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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