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我哥哥有情感障礙。
爸媽離婚的時候他面無表情。
爺爺奶奶去世的時候他神情淡漠。
直到看到我三門加起來不到 40 的總分,他終於暴走:「你是說你三門考得還沒我鞋碼大?」
笑死,我裝的!
其實是四門。
-1-
到底還有誰比我慘?
我爸是生物學教授,我媽是醫學系主任。
我哥是學生會會長加奧賽金獎。
而我,是我們家最出名的一個。
洛口小學三年五班,全班倒數第一。
爸媽鬧離婚的時候都覺得我笨,一個都不肯要我。
我媽說:「她連自熱火鍋的原理都搞不清楚,肯定是遺傳你們老周家!」
我爸道:「她也不知道什麼是摩擦力啊,難道不是你們李家的鍋?」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又吵了起來。
最後是我哥在旁邊總結陳詞道:「不行你倆就離了吧,真的太煩了。」
矛頭自然轉移到了他身上。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冷血?我跟你爸不是爲了你們,怎麼可能這麼蹉跎度日?」
「當年我們有那麼多機會,全都爲你們生生放棄了,你說出這種話,不覺得良心不安嗎?」
我哥哥迅速地合上小說,很冷靜地對我媽媽說道:「不會,因爲我覺得你們在一起對我們傷害更大。冷暴力是一種暴力,語言暴力也是。」
我爸也在一旁幫腔道:「你對你爸媽這樣說話,你覺得你自己這樣正常嗎?」
我哥哥聳了聳肩膀說道:「還可以吧,這個家裏除了安安勉強及格,應該也沒有正常人了吧?」
我坐在一旁沾沾自喜,沒想到我哥哥對我有如此高的評價,簡直是受寵若驚。
我爸負氣道:「那就離婚吧,這個家我也沒什麼Ťų₋好留戀的了,正好臨城有個學校喊我去交流,你們自求多福吧。」
我媽:「離就離,誰怕誰啊?外地有個實驗室向我伸出橄欖枝很久了,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我得先行一步了。」
他們兩個人一人一個行李箱,再加個揹包就走了。
我和我哥莫名其妙地成了留守兒童和留守大學生。
-2-
留守就留守吧。
反正他倆在家的時候,我也沒有覺得很開心。
因爲我無論做什麼都會被他們貶得一文不值。
抱怨、責備、呵斥充斥了我整個童年。
可跟哥哥在一起就不一樣了,他雖然總是面無表情的,但也不會罵我,還會給我做難喫的飯。
爸媽走後,他揹着個書包也準備走,到了門口時纔想起來家裏沙發上還坐着一個我。
他回頭看了兩次,也向前走了兩次,最終還是走回我身邊問道:「哥哥大學旁邊有個ẗû⁽附屬小學,你要跟我過去讀書嗎?」
「那裏一個班有多少個同學呀?」
他神色莫名地答道:「具體的不清楚,大概在三十左右吧。」
我小聲地「耶」了一下,他問我怎麼了?
「那我至少也能考三十名了,我還沒考過這麼好的成績呢!」
他當時一定翻白眼了,只可惜他後來不肯承認了,看來抓人做壞事還是要抓現行。
哥哥的導師是個很厲害的伯伯,在他的幫助下,我很快就能在那個附屬小學讀書了。
但在去上學之前,我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就是參加爺爺奶奶的葬禮。
他們倆身上都有很多老年人的基礎病,平時也從來不注重保養。
爺爺癱瘓後一直是奶奶在照顧,後來奶奶也癱瘓了。
據說那天夜裏是爺爺突發心梗,奶奶叫人沒人響應,往牀上爬的時候摔到了地上。
第二天起來的時候,兩個人都去了。
我爸媽的電話始終打不通,哥哥就帶着我直接去了大伯家。
-3-
哥哥牽着我的手走進去的,所有人的眼神一下子全都落在了我們倆身上。
我大伯哼了一聲道:「你們爸媽呢?逃避責任不是這樣的吧?爹媽死了都不露面?喪葬費不要錢啊?」
我哥哥冷聲回答道:「爺爺奶奶身上至少還有一百萬的拆遷款,喪葬費應該是足夠的。」
大伯母在一旁幫腔道:「這是錢的事嗎?」
「這麼多年放個老頭老太在我家,你爸媽不聞不問的,這連死了都不來嗎?就這麼爲人子女的嗎?」
我哥還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他們倆連父母也當不好,不會做子女也是正常的。」
「我來是幫安安的戶口移走,我把她轉到我們學校的附屬小學讀書。」
我大伯母喫驚道:「去哪裏?這裏的學校讀得好好的,幹嘛要轉走?」
「去那邊讀書誰接送啊?你爸媽還有這閒心呢?」
「我接我送,跟我喫住,因爲把她一個人丟在家裏會被餓死。還有什麼問題嗎?」
我大伯說道:「她一個女孩子跟着哥哥算怎麼回事?」
「那也比放在你們這裏被放血的好。」
整個房間裏鴉雀無聲,只聽我大伯罵了句:「你是上我這來給你妹妹討公道來了?」
我的手被捏得有點痛,但我也不敢吱聲,因爲如果哥哥鬆開我的手,被拉去抽血會更疼。
我大伯母忽然就哭了,她拍打着我哥哥的手臂道:
「你這個孩子,爲什麼淨撿別人傷心的話說,」
「你陽陽弟弟都走了這麼多年了,還有誰能用得上安安的血?被你講得我們好像十惡不赦的罪人!」
我哥哥冷笑了一聲:
「謊報年齡把三歲的小孩帶去做骨穿手術還不打麻醉,說十惡不赦都算輕得了吧?」
大伯母大呼冤枉:「不打麻醉是你爸媽決定的,那也是怕麻醉傷害小孩的腦袋!」
她說完這句拍了拍我的頭,痛心疾首。
「就現在看也是個榆木腦袋,當時要打了麻醉可怎麼辦喲!」
拿着戶口本從大伯母家離開的時候,我哥哥兇巴巴地對我說道:
「以後見了這兩人要離得遠遠的,他們會賣小孩的血,知道了嗎?」
我趕緊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4-
事實證明,厲害哥哥拖厲害伯伯找的厲害學校真的很厲害。
第一次考試我就不負衆望地考了倒數第一。
而且是斷崖式的倒數第一,比倒二整整少了二百分。
我那個無論什麼時候都能處事不驚的哥哥瞪大了雙眼也不敢相信那張分數條。
語文 15 分,數學 11 分,英語 8 分。
我哥哥的聲音都發顫了:「你這三門加起來都沒我鞋子的碼數大!」
我看他太生氣了,也不敢騙他,只好又默默加了句:「不是三門。」
「什麼?」
我視死如歸道:「不是三門,是四門,體育老師還給了兩分。」
這次他終於徹底破音了:「四門!你四門加起來也沒超過我鞋碼啊!」
他太兇了,我忍不住大聲哭道:「那你的鞋碼也太大了!」
我一邊哭一邊擦眼淚:「老師說了我不偏科,挺平均的。」
那個晚上我哥哥的臉色比顏料盤都豐富,無論如何,我想我還是喜歡他面無表情的樣子。
晚上我膽戰心驚地快睡着了,還聽見他在客廳裏小聲地說:「帶孩子哪有不瘋的?」
小小的我,也總算在以後的日子裏,悟出了更深刻的道理:上學哪有不瘋的?
我哥哥始終也不肯承認我確實腦子不靈光,每天帶着我從這個班穿梭到另外一個班。
他自己忙不過來,就找他師哥師姐幫忙。
他大學讀完是要當老師的,自從帶着我之後。
我已經無數次聽到他後悔當時爲什麼不多堅持一下自我。
以後真的要每天都對着這些蘿蔔頭嗎?
-5-
時間過得很快,我從穀城小學三三班的倒數第一變成ţű⁶穀城小學六三班的倒數第一時。
我哥哥已經是一名光榮的小學老師了。
他每天還是那張撲克臉,我聽見我班主任背後叫他「死人微活臉」。
「微活」的時候就是我每次出考試成績的時候,他會被我氣到靈魂出竅,但我會死。
我們這個家大概有什麼魔咒,只能間歇性地活一個。
其實我知道哥哥並不想當什麼老師,他想當數學家。
可我爸媽希望他當老師,所以篡改了他的志願,而當時我正在醫院被拉着獻血。
我哥哥只顧得上一頭。
等抱着我跑到網吧的時候,最後的志願確認時間已經錯過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哥哥哭,他抱着我坐在網吧的電腦前,哭得很傷心。
他的眼淚落在我的手臂上,滾燙滾燙的。
後來我就再沒見他哭過了,有一次他踢足球摔斷了腿,痛得臉色都變了,他也沒有哭。
我的哥哥,他可真是個男子漢啊。
那一年過到年中,我和哥哥都快要放暑假的時候,爸爸媽媽忽然一起回來了。
這次他們又爲了我吵起來了。
從前是爲了不要我,這次是爲Ṱų₃了搶我。
「我從小語文也不好Ŧųₙ,總是個位數,是我們老周家對不起安安。」
「我英語也一般,她大姨和她舅舅也一般,估計就是踩了我家的根。」
我莫名其妙地聽他們爭論,我哥哥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備課。
直到他冷聲問了。
「吵夠了嗎?吵夠了就滾出去。」
「不要以爲我不知道你們倆回來是爲了什麼,誰再敢打她的主意,別怪我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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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媽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但他們也不糾結,很快將臉轉向我。
哥哥像是背後長了眼睛,在他們開口前說道:「你們也別想鼓動她,我是不會同意的。」
我媽有點生氣道:「我是她媽媽,我連這點事情都做不了主嗎?」
哥哥終於從教案中抬起他那張能隨機嚇死三十個小朋友的臉,說道:
「你是Ťůₐ她媽媽?你懷她的時候喫減肥藥玩極限運動?」
「你是她媽媽?你明知道奶奶和大伯母欺負她說話晚又走不穩,對她不是打就是罵,你照樣天天把她送過去。」
「你是她媽媽?你扔下她兩年不管不問,一毛錢生活費都不給?」
他站起來衝着在一旁好整以暇看笑話的爸爸持續攻擊。
「你呢?你也是她爸爸,所以你就讓她三歲不打麻藥做骨穿?」
「你讓她剛上幼兒園就做物理題,不會就罵她蠢貨,再不會就不理她,跟你老婆一起冷暴力她。
「一個禮拜都不跟她說話,回頭跟別人說這孩子智商和語言能力都有問題,不太像你們倆。」
我哥哥攻擊力極強,對面兩個人被說得啞口無言。
我行動力也極強,他手一指,我就趕緊打開大門。
「這裏不歡迎你們,快走吧快走吧。」
我哥有點無奈道:「我是讓你把你成績單拿出來。」
我大驚:「不是說我已經是大小孩了,不會在外人面前拿這個羞辱我嗎?」
「不把你的真實水平拿出來,你面前這兩個人以爲你奇貨可居,要帶你去做研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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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孩子有大大的疑惑。
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我嗎?要拿我做研究嗎?」
這個家裏三個天才,爲什麼要研究我?是研究天才家庭是如何隕落的嗎?
我媽媽蹲下來對我說道:「是行爲學研究,我們學校新的課題。
「媽媽想帶你過去試一試,也許會對你現在的狀況有所緩解。」
我沒聽懂我有什麼狀況需要緩解的。
我剛抬頭準備問我哥,我爸爸也拉着我的手說道:
「如果你對你媽媽那個不感興趣,你可以跟我走,我有一個基因項目,是爸爸親自帶隊。
「爸爸團隊裏很多哥哥姐姐,可以一起帶你玩。」
我哥哥的聲音在背後冷冷地響起:
「然後讓所有人像看傻子或者看猴子一樣地觀察她嗎?
「她是人,不是你們唾手可得又隨手可丟的玩意兒。」
我爸爸生氣道:「周寧越,我怎麼會生出你這麼一個自私的兒子?我跟你媽媽做這一切都是爲了自己嗎?
「我們倆做基因研究或者醫療研究,難道僅僅就是爲了我們自己嗎?」
「往小了說,我們是爲了能夠給你們提供優渥的生活條件;往大了說,我們是爲了人類的進步啊。
「我們手握別人沒有的天賦,自然要承擔比別人多的社會責任,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你就是沒格局!白瞎了我和你媽給你的天賦和智商。」
我哥哥還是那副四平八穩的樣子,不疾不徐地說着讓人跳腳的話。
哎呀,我哥哥說話可真難聽啊。
罵過他們可就不能再罵我了啊,我死死拽着口袋裏那張八分的英語試卷在心裏默默祈禱。
「我當然自私,我是你們倆的兒子,各方面都繼承的很到位,怎麼可能不自私?」
「優渥的生活條件?我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寄宿,沒有收到過零花錢。
「人生第一次摸到鈔票,是中學的第一次全科獎學金三百塊。」
「一個連家庭責任都承擔不了的人,也敢大放厥詞說自己要承擔社會責任?不就是爲你們姓名前那些可笑的 Title 嗎?
「這次項目做完是升教授還是院長呢?還是說有更高的職位在等你們呢?」
-8-
其實我對小時候的事情沒有很多印象了。
我從小記性就不怎麼好,學過的知識會忘,發生的事情也會。
各方面的發育好像也比一般人遲緩一些,說話晚,走路也慢,連個子都不高。
但好在我也比較遲鈍,對別人的善意也好,不懷好意也好,我不怎麼察覺得到。
我哥哥說這是我唯一的優點。
誰能想到呢,遲鈍竟然是我周寧安被官方認證的唯一優點。
我爸媽再一次被我哥哥 KO。
他倆垂頭喪氣地走開了。
我發現我跟他們之間還是有相似之處的,比如被哥哥刺噠之後,都是一副死樣子。
再哥哥投來目光前,我趕緊揣着口袋裏那張驚天大密卷跑回房間了,不然等會該裝死的人就是我了。
哥哥敲門的時候,我正在銷燬試卷,被嚇了一跳,聲音自然就顫抖了一下。
他立刻就察覺出不對,問我在幹嘛。
我不會騙人,只好委委屈屈地拿着那半拉試卷出了房門。
沒想到他看到是試卷,反而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他應該是被爸媽氣糊塗了,沒有想起來看分數。
他摸了摸我的頭,用難得溫和的口氣說道:
「哥哥不會不經過你同意進你的房間,但你也不可以在房間做危險的事情,懂嗎?」
哥哥說這話的時候,一直頻頻望着我的手。
我這稀巴爛的記憶力,忽然發揮了功力。
「是說像哥哥一樣在手腕上刺青,然後不小心流了很多血嗎?」
這件事我記得很牢,大概是鮮血的顏色很刺眼,哥哥的眼淚也很燙。
我趕緊拿我的卡通創可貼想幫他貼住傷口,可不知道爲什麼越貼血流的越厲害。
我一邊貼一邊哭,後來幾乎哭得要斷氣。
最後是我哥哥自己打了 120 去了醫院。
總之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得握着哥哥的手才能睡得着。
我捏了捏哥哥的手腕,看着那一條長長的疤痕說道:
「我不會的,哥哥說了,女孩子有疤不好看。」
那天晚上哥哥坐在我牀前陪我,像小時候一樣讓我握着他的手。
半夢半醒間,我聽見哥哥的呢喃聲。
「謝謝你救了我,安安,千萬不要丟下哥哥。」
-9-
我收到了電話手錶作爲生日禮物。
我興奮地手舞足蹈,搞得本來想拒絕的哥哥也只好妥協。
不過他還是跟我約法三章。
不跟陌生人添加聯繫方式。
不仗着有電話手錶獨自一個人出門。
不可以帶到學校去。
從那以後,我爸爸媽媽幾乎每天都會給我打電話發信息。
他們詢問我的學習進度,也關心我的身體健康,有時候也會讓我給他們拍照片。
但有時候也會很煩地對我提要求。
哥哥教過我,要懂禮貌,所以我一般會禮貌地拒絕,因爲我覺得很麻煩。
有一天晚上十二點,家裏的門忽然被敲響,有警察叔叔站在門口。
我瞪大眼睛看着我哥哥穿着外套,對旁邊的警察說:
「我可以配合,但我妹妹在家裏我不放心。」
有人拿着個像相機似的東西對着我拍了下,我哥哥立刻伸手擋了一下。
那警察說道:「她都五年級了,不能自己一個人待一晚上嗎?」
「你確定我明早六點能出現在這個家裏嗎?」
對方猶豫了一下,道:「行,那我們留個人下來。」
「麻煩留個女警,我妹妹膽子小,說話聲音大了會嚇到她,無論如何要等到我回來。」
這些人來得快走得也快,臨走前哥哥纔對我說道:
「乖乖在家等我,明天我幫你請假不用去學校,我會幫你訂餐的,在家看電視可以嗎?」
「可以的。」
一直站在門口的那個姐姐果真沒有走開。
可我問話她並不怎麼高興搭理我,只是敷衍道:「例行問話,沒問題就會回來了。」
我還有很多問題要問,她不耐煩地回我:「你是不是哥寶女啊?一直哥哥哥哥的,現在已經快一點了。
「你快點進去休息吧,我還要在這守着等人交班呢,沒功夫陪你嘮嗑啊。」
-10-
我躺在牀上根本睡不着,在我的印象裏,警察上門可不是一件好事情。
可哥哥看起來很淡定。
但我哥哥什麼時候看起來都很淡定啊。
我打開電話手錶才發現,我爸爸媽媽給我發了很多信息。
他們倆看起來是不和諧,可卻又在很多做法上出奇的一致。
外面忽然響起了電話鈴聲,在深夜裏顯得特別尖銳,讓我在隔着一道牆的房間裏都嚇了一激靈。
「已經接到了嗎?那我現在可以走了吧?」
「她家長都來了,我還在這幹嘛啊?我回去睡吧,我真的困死了。」
「那行吧,我再等二十分鐘。」
這個晚上真熱鬧啊,我爸媽竟然又回來了。
這距離他們上次一起回來,好像也沒過去多久。
他們看起來風塵僕僕的,客氣地跟那個警察姐姐道謝,然後目送她離開。
爸爸朝我招了招手說道:「來,安安,跟爸爸走。
「你哥哥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你一個人在這裏也不方便。」
媽媽白了他一眼道:「憑什麼跟你走?女孩子肯定是跟媽媽在一起更好。」
這種話題一旦起,就一時間停不下來。
尤其沒有哥哥,他們倆簡直像個永動機。
你一言我一語,把我講得昏昏欲睡。
最後,他們還是達成了一致。
爸妥協道:「那行,先去你那邊觀察一個月,然後再去我那邊。」
我又不是病人,也不是小動物,爲什麼還要被觀察?
我提出這個疑問的時候,我爸爸笑了一聲。
「安安難道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其實跟別人不一樣嗎?」
-11-
沒有。
我哥哥告訴我,這世界上沒有完全兩片相同的樹葉,那自然也不會有一樣的人。
人跟人之間有所差異,纔會讓這個世界更精彩。
我只要能夠不給別人添麻煩,我就是好樣的。
我爸爸蹲在我面前對我說:「從小我和你媽媽就發現你和別人不一樣,方方面面,我相信你也有所感覺。
「不過這都沒關係,因爲這個世界上還有一些小朋友是跟你一樣的。」
「但是他們也許沒有哥哥,也許沒有愛他的爸爸媽媽,就因爲跟別人有所不同,所有就被欺負、被歧視。」
「爸爸媽媽要做的事情就是要研究這些孩子,從基因和醫療手段方面給予他們幫助,讓他們更好的融入社會。
「或者從源頭上就解決掉一些問題。安安,爸爸這樣說你能聽懂嗎?」
我點了點頭。
我媽媽欣慰地摸了摸我的頭:「那你要幫助爸爸媽媽嗎?」
在他們倆充滿希望的眼神中,我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要,哥哥說了,大人是不會尋求小孩的幫助的,有什麼事情他們自己就解決了。」
我媽媽循循善誘道:「哥哥把你教得很好,但爸爸媽媽跟別的大人不一樣啊,而且我們需要幫助的事情也不一樣。」
「那就更不行了,很多一樣的事情我都做不好,更不要說不一樣的事情了。
「哥哥說讓我不要給別人添麻煩,不然會被討厭的。」
我爸爸繼續說服道:「我跟媽媽怎麼能是別人呢?我們不怕麻煩,更不會討厭你。」
-12-
除了哥哥以外的所有人,都是別人。
這是這麼多年的生活裏早已被我參透的真諦。
任誰來也不能夠被打破。
「哥哥呢?他說很快就會回來的,我在這裏等他吧Ṭûₚ!
「你們快回去工作吧,還有很多孩子們等着你們幫助呢。」
我爸媽面面相覷,我爸小聲問我媽:「她不是在陰陽怪氣我們吧?」
我媽搖了搖頭:「應該不是,她沒那腦子。」
哥哥到家的時候爸媽正準備帶我出去喫飯,打開門的瞬間,他眯着眼看着我們仨。
他把手上鑰匙扔在桌上,兇巴巴地問我:「幹什麼去?」
他應該一夜都沒有睡覺,眼睛裏都是紅血絲。
我不想給他添麻煩,立刻道:「準備去喫飯的,現在不去了,哥哥給我點外賣吧。」
我爸有點無奈道:「你覺得你現在這樣子能帶好安安嗎?那個小孩的事情解決了?」
什麼小孩?哥哥又有新的妹妹了嗎?
我豎起了耳朵。
「解不解決也不是我說了算,只是去例行問話而已,小孩子還在醫院。」
「好好的孩子怎麼會跳樓?要我說現在孩子心裏真的太脆弱了。
「我們以前喫不飽穿不暖的時候,也沒像他們這樣尋死覓活的。」
我哥哥抬頭看了他一眼。
「每一個問題學生背後都有一個問題家長,您也是搞教育的,難道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我媽接了句:「也不全是這樣,很多孩子一出生就是有劣根性的,所以基因研究真的很重要。
「要不然國內外爲什麼都投入這麼多錢、這麼精力做項目呢?」
「難道就沒有人故意做手腳,讓肚子裏的孩子開啓困難模式以便於他們的研究嗎?」
-13-
我爸爸忽然從板凳上站了起來,衝着我哥哥罵道:「周寧越,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我知道你這麼些年一直不滿意我跟你媽媽,覺得我們忽視了你和妹妹。
「但我們倆本來也不是那種整天圍着孩子轉的庸碌的人,我們是有理想有抱負的,這樣講你能明白嗎?」
「那爲什麼要生孩子?你們既然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分給孩子,爲什麼要生?」
我哥哥冷眼看着他們,一字一句地說道:
「因爲你們需要研究樣本,總是收集別人的資料不方便,不如自己生一個好,能夠從每一個源頭控制量變。」
「生一個不行,抽菸喝酒蹦迪都沒能影響到腦子,那就再生一個,再把難度提一提。
「這次感覺還行,感覺可以出研究報告了,發育是否良好、行爲是否正常、智力是否合格,都要一一記錄在冊。
「很偉大的一本書,你們倆準備撰寫到什麼時候?」
「本來這也沒什麼大問題,就是觀察嘛,就當自己生活在動物園唄。
「可是你們怎麼忍心讓她那麼小去參與骨髓配型,明明有更好的供體,爲什麼要讓她來嘗試?
「你們覺得會有什麼醫學奇蹟對嗎?因爲你們發現了她有異於常人的忍痛力。
「可是忍痛也不代表她不痛吧?」
「是,你們是偉大的學者,是厲害的研究員,但你們也是毫無人性的父母,這兩者並不衝突。」
哥哥的話說得又急又快,彷彿這些話早已堆積在他心裏數年,不吐根本不快。
而我爸媽站在他面前,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14-
有什麼情緒在他們三個人之間蔓延,而我一無所知。
我其實不太怕這種吵架的場面,因爲這在我家來說很稀鬆平常。
但我一直盯着爸爸的手,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手動的那一瞬間我衝上前推了他一把。
他的身後是茶几,小腿一下子被撞痛了,回頭就衝我吼道:「你發什麼神經!」
我衝到哥哥面前站着,大聲喊道:「不可以打哥哥!」
他眼睛都睜大了,不可置信地對我說:「我哪裏要打他,他成年之後我什麼時候打過他?」
「他被不被你打,跟成不成年有什麼關係?」
我媽媽輕聲安撫我:「爸爸不會打哥哥的,我們在討論事情。」
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討論事情就討論事情,不要動手動腳的。」
哥哥站在身後摸了摸我的頭髮,問我是不是餓了?
我點了點頭,說:「昨天夜裏就餓了,我想喫炸香蕉。」
「那行,咱們就出去喫炸香蕉吧。」
我媽在一旁立刻道:「那東西哪裏能喫?那個油不知道炸過多少東西,都炸得黑乎乎的,噁心的不行。」
我抬頭跟哥哥說:「就喫炸香蕉。」
「嗯,就喫炸香蕉,油黑就黑唄,咱又不天天喫。」
他說完這句回頭對我媽媽說道:「走了,去喫黑油炸香蕉,你們倆自便。
「回頭我把我和安安的體檢報告發給你們,你們參考下,看一年喫五次黑油炸香蕉對身體有什麼影響。
「數值絕對可靠,跟你們以前的取樣方法完全一致。」
-15-
沒想到剛走出學校門,我跟哥哥就被攔下來了。
是一對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夫妻,他們表情很冷地問我哥哥:
「又準備禍害哪家小姑娘?你這樣的人憑什麼當老師?
「你憑什麼帶他去做心理諮詢?你自己就是一個病人!」
我是一個絕對的哥控,我不允許任何人在我面前說我哥哥的話壞,我爹媽都不行。
我立刻生氣道:「你說誰是病人呢?我哥哥健康得不得了。」
那位女士忽然陰陽怪氣道:「這不會就是你們校長和警察說得你那個智障妹妹吧?
「你妹妹智商有問題是你家基因不好,你憑什麼來禍害我兒子?」
我哥哥問道:「誰說的?」
「什麼誰說的?我兒子作爲你的學生,在接受了你所謂的心理輔導後跳樓自殺了,難道你不需要負責任?」
我哥哥厲聲道:「我問你,誰說我妹妹是智障的?」
那位女士被嚇了一跳,旁邊那個男人說道:「你情緒這麼不穩定是怎麼當上老師的?
「再說,你那個智……商不太好的妹妹在這裏不是人盡皆知,稍微一打聽不就都知道了。
「那些警察也是這麼說的,十來歲的孩子不能一個人在家,看人還直愣愣的。」
不知道爲何,他的眼睛在接觸到哥哥的那一刻忽然停頓了一下。
我哥哥緊緊拉着我的手,說了句:「你們是在造謠,我會投訴到底的,包括警察。
「至於您兒子的墜樓事件,我表示非常惋惜,但在事發之前,他曾經向我發出過求救信號。
「所以我帶他去看了學校的心理老師,這一切都流程都是合情合Ťŭ⁹理合規的。
「我在警局已經交代過了。至於孩子爲什麼最後還是走了極端,是什麼成爲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想你們應該更清楚。」
那位女士還是堅持道:「你自己就有心理疾病,你憑什麼當老師?」
「您是說我的焦慮症和抑鬱症嗎?我已經在三年前停止喫藥,而且在學校的各項測試中都過關了。
「我也因此每半年都會向學校提供我的心理健康報告,請問我憑什麼不能當老師?」
說到這,他輕蔑地笑了一下:「再說,連您和您先生這樣的人都配當父母,我當然可以當老師。」
-16-
身後傳來了謾罵聲,我哥哥緊緊地握着我的手大步向前走。
後來我走得有些慢了,他起身將我抱了起來。
其實我長到三年級後,哥哥很少這樣抱我。
我順手捂住他的耳朵,說道:「別聽,是惡評!」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道:「不要刷抖音!」
我「哈哈」笑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問道:「我確實是智障吧?」
我哥促狹地笑了一聲:「智障能問出這麼有水準的問題嗎?」
快到炸串攤的時候,他把我放了下來,很正經地對我說道:
「你確實從小比別人發育的要慢,一開始媽媽沒打算再生一個,我這麼一個就已經夠她累贅的了。
「可是大伯家的堂哥生病了,他們想多博取一點機會,所以奶奶用了點小手段,媽媽就懷了你。」
「但是懷了你媽媽一開始也不想要,因爲你確實會影響她的工作,但當時她的工作正好瓶頸期。
「她又聽說她的一個同事,在自己孩子身上發現了罕見病基因,並且以此開了課題還拿了獎。
「所以,她就決定要生下來。」
「奶奶他們對還在肚子裏的你很寶貝,於是要求媽媽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媽媽被管得很煩。
「她是學醫的,其實明白很多事情就是概率問題,於是她偏要做些危險的事情來刺激奶奶,也順便爲現有的理論提供一些案例支持。」
「可沒想到你生下來確實就比別人弱,學習東西也沒的小朋友快,連身高體重也達不到正常水平。
「於是她跟爸爸心思又活絡了,既然不能成爲案例支持,那就作爲反面教材去推翻之前的理論。」
我有點好奇道:「所以哥哥也是他們的案例嗎?」
他勉強地笑了下:「也是吧,不過沒關係,我們先是自己纔是別人的誰誰,所以不必太在乎別人的想法。」
我立刻道:「可我先是哥哥的妹妹。」
他看了我好幾眼,道:「嗯。」
-17-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爸爸居然也患上了白血病,一輩子跟基因打交道的他,最終還是敗給了他強大的家族基因。
據說他們這一支,已經有四個白血病了,我爸爸是第五個。
我哥哥自己給他配了型,但堅持不讓我去。
我也經常能聽到哥哥打電話跟別人爭吵的聲音。
沒過幾天,網絡上忽然出現了一些奇怪的言論,說某個大學教授身患重病,女兒見死不救。
我指着報道上插着管子的爸爸,問哥哥:「他只有我這一個女兒吧?」
我哥哥點了點頭:「嗯,不過你前段時間纔去捐獻過,你記得嗎?
「大伯母帶你去的,她收了別人的錢,把屬於你的東西賣給跟堂哥一樣生病的人,她不得好死。」
網上罵得很難聽,甚至把我哥哥曾經患過心理疾病,以及他班上有個孩子跳樓的事情都曝光了出來。
他被迫停職,我也停學了。
「這個家長看起來沒毛病,他們很愛孩子的,我看到他們手寫的日記了,對孩子很關注的,細節到每一天的身高體重還有很多我們都不會在意的指標,一一詳細記錄了。」
「這哥哥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啊?他妹妹看起來智障不高的樣子,是不是被他哄騙了啊?」
當然,網絡的好處就在於,它能夠容納不同的聲音。
「沒人覺得這日記看起來很詭異嗎?這麼詳細的記錄根本不像是日記,而是觀察被告啊。
「我想到每天被人這樣看着,我都毛骨悚然。」
「哥哥叫周寧越,是我大學同學,他的大學裏所有的開銷都是自己掙的,包括他妹妹的,我們都不知道他倆有爸媽的,從來沒提起過。
「這中間怕不是有什麼隱情吧?我勸大家不要急着站隊,不然到時候後悔了,半夜起來都要給自己兩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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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哥哥去哪裏都把我帶着。
雖然以前也會這樣,但這次明顯更加嚴格,幾乎達到了寸步不離的狀態。
我發現他開始喫藥了,我偷了一顆去隔壁給他的導師看。
那老師摸了摸我的頭,叮囑道:「你哥哥只是太焦慮了,你不用太擔心,你好好的他就沒事。」
網上的議論聲越來越大,我和哥哥近期的照片也被扒了出來,走到路上竟然有人認出我了。
那是一位廣場舞阿姨,她揮着手中的扇子對我說道:「你做人不能這麼沒有良心,你爸媽對你那麼好,你怎麼能見死不救呢?」
本來她說到這,我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可她緊接着又說了句:「別聽你哥哥的話, 你別看他是個老師,我可聽說了, 他教過得孩子跳樓了,他可不是個好人。」
我衝上去跟她廝打的時候, 她完全沒反應過來, 所以一下子被我撲倒在地了。
我哥哥從公廁跑出來的時候整個人臉都白了, 他聲音沉靜道:「鬆手。」
我大聲說道:「她罵你呢。」
「那是她有病。」
周圍人聲鼎沸, 全是謾罵和指責, 我哥哥充耳不聞。
他把我從地上扯了起來, 然後走開了。
這件事情以後, 他藥量增加了,人也肉眼可見的焦躁起來。
有時候我跟他說話,他也完全不理,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會跟我道歉。
有一天我偷偷趁着哥哥不注意的時候跑去了醫院, 我想, 也許配型失敗了,那些人就不會那麼咄咄逼人, 哥哥也會好受些了。
可沒想到, 哥哥在醫院找到我的時候大發雷霆。
他看着我手上的針眼,先是罵了我好幾句,又衝着媽媽吼了好幾聲。
最後轉過身的時候他忽然掉眼淚了。
和好幾年前的那滴一樣燙, 燙得我心發慌。
我趕忙對他說道:「沒事的, 一點兒都不疼, 醫生說過兩天就能出結果了,而且配上了也不用馬上就獻的, 要等好一段呢, 到時候你能不能練練廚藝啊,你做飯真的很難喫。」
他又掉眼淚了。
啊瘋了,我哥哥怎麼比我愛哭,我打針的時候可沒有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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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配型沒成功。
與此同時, 網上的言論開始有了新的風向。
我爸爸和媽媽日記有新的節選被髮了出來。
那是我和我哥哥所有身體相關的數據被列成了一個表格,一段時間後還伴有一些結論。
再和我爸媽的職業聯繫起來,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我哥哥和我從小生存的環境被揭露, 引起了社會上的軒然大波。
我爸媽極強的掌控欲、異於常人的對科學的狂熱以及一些項目上的違規。
我哥哥的心理疾病、自殺傾向以及我的發育遲緩、情感障礙都得到了關注。
也很多教學心理學的教授聯繫到我哥哥,說要爲我們提供幫助。
我哥哥直接拒絕:「我們現在挺好的, 不需要任何幫助。」
我問他爲什麼不?
哥哥對我說:「真心想幫助你的人, 不會在網上呼籲,不然我們又會變成他們的成功或者失敗的案例被披露在網上, 然後活在別人各色的眼光中。」
爸爸病發得很急,沒過多久就惡化了。
儘管還是找到了合適的供體爲他移植,但到底還是沒有捱過排異期。
而媽媽的工作也因爲涉嫌「虐待兒童」被無限期暫停。
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精神很差,說要出去走走。
走就走唄,反正我也不太需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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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有情感障礙的人是我。
哥哥一早就知道,爲了不讓我覺得自己很奇怪,所以他也儘量不讓自己有過多的情緒。
無論別人怎麼樣,至少我們倆是一樣的。
這件事,是我在做了心理諮詢師之後才頓悟的。
這時候我已經二十五歲了,而我哥哥已經將近不惑之年。
那件事之後他沒有再回小學當老師,而是重新考研讀博,最後去了高校研究數學。
而我一路初中職高大專然後又專轉本, 不可謂不驚險。
那天他來我診所做心理諮詢,向我透露了有一位很難懂的女士在追求他。
我好奇地問道:「多難懂?」
他答:「對你來說, 恐怕比高等數學還難。」
我大驚失色道:「發瘋吧, 做人不能簡單點嗎?」
他一板一眼道:「我還是喜歡有點難度的。」
好吧,就讓他去探索這有難度的人生吧。
我還是踏踏實實地經營我的診所吧,畢竟兩個研究數學的應該掙不了多少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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