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時爲救霍硯,我身受苦刑,再難有孕。
他許諾立下軍功就娶我。
第六年時。
他終於得勝回京,卻失憶忘了我。
我熬更守夜,以血入藥,試圖喚起他的記憶。
卻無意聽到他與好友嗤笑。
「失憶?自然是裝的,不然她又要逼我娶她,煩人得很。」
那人又問他,「你不怕她被旁人娶走了?」
他不屑笑道,「她這副身子,除了我,誰敢娶她?」
我冷然燒燬婚書。
轉身敲響了隔壁大理寺卿府邸大門。
「謝大人,先前說娶我的話可還作數?」
-1-
失憶後的霍硯很不喜我。
冷漠,疏離,甚至連霍家的門都不許我入。
我心中焦急,好在霍府管事才叔憐我。
得知我在靈寶廟三跪九拜求得一張藥方,能治霍彥的失憶症。
便在每日四更時分,偷偷放我入府爲霍硯熬藥。
藥方難得,熬藥更是不易。
須得人在旁時時看着。
每半個時辰加入一味藥,火候急不得,也慢不得。
等熬上兩個時辰,三碗水熬成一碗時,再以人血入藥。
這人血也講究。
那仙道說若用愛人一血,藥效便能事半功倍。
於是我熬更守夜,以血入藥,一連數十日,皆是如此。
直到有一日。
我跟着送藥的丫鬟去了霍硯住的院子。
本想偷偷瞧他一眼。
誰料,卻無意聽到他與好友說話。
「霍兄當真什麼都不記得了?」
霍硯一聲嗤笑,「失憶?自然是裝的,不然她又要逼着我娶她,煩人得很。」
「還是霍兄有手段!你就不怕沈小姐被別人娶走了?」
屋內沉寂了半晌。
我顫着身子,從窗縫望去。
卻見霍硯漫不經心地將手裏的藥倒入花盆,不屑笑道。
「她這副身子,除了我,誰敢娶她?」
心口似被什麼東西重重錐擊了般,窒息的疼。
我與霍硯,從前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
那時霍家滿門忠烈,只餘霍老將軍和霍硯二人。
爲保住霍家唯一的血脈,霍老將軍一心想孫兒從文。
十歲那年,霍老將軍將霍硯送到沈家讀書。
看中的便是沈家書香門第,世代從文,門風儒雅。
而我父親沈山爲人清正,在朝中享有清流美譽。
在後宅卻是個和稀泥的主。
我姨娘原是夫人身邊的丫鬟,因父親一次醉酒纔有了我。
我自幼與姨娘在夫人手底下討生活。
喫過冷羹殘食,遭過惡言冷語,捱過板子。
被長姐的丫鬟碧綠羞辱,頂着日頭站了好幾柱香。
「丫鬟娘生丫鬟女,下賤胚子,你怎能同大小姐比?」
也不吭一聲。
卻恰巧被路過的霍硯出手相助。
他嗤笑調侃,「都說沈家門風清正,我看也不過如此。」
因他一句話。
父親處置了碧綠,斥責了夫人,責怪了長姐。
他以爲他幫了我。
卻不知在他看不到的後宅內院。
我與姨娘要爲這幾句責備,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看着他得意的模樣,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忍氣吞聲,做小伏低。
是我慣會做的。
此事就該同從前的樁樁件件那般,化爲雲煙。
偏他多管閒事。
-2-
於是,我避他如蛇蠍。
可我越避着他,他便越要湊到我跟前來。
他原是京中出了名的潑皮,耍起賴來沒皮沒臉。
他整日追在我身後,討好我,什麼珍貴的玩意兒都巴巴地送給我。
幫我,維護我,保護我。
可我卻仍舊不爲所動,似渾身長滿了刺。
不動搖,不動心,甚至不曾給過他半分笑意。
直到,我姨娘失足落水命懸一線。
那天父親與夫人去了遠郊的寺廟求神。
而我去請大夫時卻被人攔下。
我求長姐,求管事,求府中的丫鬟婆子。
求他們幫幫我,救救我姨娘。
可無人應我。
那時候我並不知,我和姨娘的存在始終是夫人心中的一根刺。
她容不得我,更容不得我姨娘。
我重重地一下一下在地上磕頭,血順着額角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模糊的視線裏,突然出現了霍硯的身影。
他帶着大夫匆匆跑來,從閻王手裏救回了我姨娘。
心裏築起的堤壩在那一刻,頃數瓦解。
我癱倒在地上,哭得渾身發顫。
「霍硯,幸虧有你……」
我從來心思深,對誰都抱着一顆防備一心。
幼時被欺負被羞辱,我學得最多的就是忍。
是霍硯,一點一點地將我改變。
在他面前,我再不必忍,不必僞裝。
我亦可以是一個有七情六慾的人。
我會難過,會高興。
我不再無動於衷。
他對我好,我便也對他好。
他真心待我,我亦真心回他。
他身份尊貴,我低賤卑微又如何。
他既認定了我,我便也認定了他。
我從來覺得我與他一間,心意相通,不言而喻。
所以,在他遭難時。
我救他亦是義無反顧。
-3-
十五歲那年。
他因一句酒後醉言落獄。
「皇上的江山還不是靠我霍家才得來的。」
我與霍老將軍想着法子去見了他一面。
只幾天,他便被折磨的消瘦不堪。
只咬着牙讓我們相信他。
「祖父,阿音,你們信我……我沒說過。」
往日張揚明亮的人一夕一間被磨平了棱角,形容枯槁。
霍老將軍急得四處求人說情。
可昔日風光門可羅雀,遭了難才知,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人人都選擇明哲保身,連我父親也不例外。
眼看霍老將軍急得一病不起。
爲救霍硯,我咬了咬牙,隻身去了大理寺擊鼓鳴冤。
大理寺卿謝大人,謝允。
聽聞他鐵面無私,手段凌厲,是京中出了名的「玉面閻羅」。
無數陳年舊案經了他的手便沉冤得雪。
見其人,果然名不虛傳。
他生得俊美,渾身卻散發着凜冽的殺伐一氣。
一雙鳳眼緊盯着我,如寒潭般深不見底。
「行刑。」
我朝早有規定,凡擊鼓鳴冤申訴者,要先受杖刑五十。
剎那間,板子應聲落下。
我緊咬着牙,痛到幾乎昏厥,也一聲未吭。
第二十下時,上首傳來一聲低沉的男聲。
「停,女子杖二十即可。」
我如釋重負,昏昏沉沉匍匐在堂上,嘴裏嗚咽着。
「求……大人,還霍硯……清白。」
四周一片寂靜,兩眼昏黑時,好似聽到一聲冷嘲。
「保得住自己的命再說。」
再睜眼,已是三天後。
姨娘抱着我哭成了淚人。
我亦喜極而泣,那大理寺卿謝大人果真是個有能耐的。
當真爲霍硯平了反,查證那話是霍硯其中一個酒肉朋友所說。
霍硯如今已經被放出來了。
可還未來得及高興,姨娘又是重重地一聲長嘆。
「霍老將軍死了。」
我心猛地下沉,隨即就要起身。
姨娘卻急得落下淚,「你只知道想着他,也不瞧瞧自己,哪裏捱得住這麼多板子……如今……被害成這樣……」
我怔在原地,才知我因身受苦刑,往後恐再難有孕。
而父親得知此事,已決議即刻將我送去尼姑庵。
姨娘哭着拉着我的手不肯鬆開。
「老爺!阿音身上還有傷……此刻送去……她會死的……」
父親擰着眉,怒道,「死便死了!」
「若非……若非謝大人在聖上面前讚了她一句有膽量。」
「她做出如此出格一事,我做父親的就是處死她也不爲過!」
拉扯一間,霍硯從外頭闖了進來。
他一身素縞,模樣憔悴,將我護在身後。
當着衆人的面,與我定下婚約,寫下婚書。
只是他經此一遭,看透世間冷暖,堵着一口氣,非要去闖出一片天地。
那時他與我鄭重許諾,立下軍功就回來娶我。
「我霍硯,此生此世絕不負沈念音。」
「阿音Ṭū́₀,待我功成名就,一定風風光光娶你。」
「阿音,等我……」
於是我等了他三年又三年。
終於等到他立下戰功,得勝回京。
他卻裝成失憶的模樣。
肅着一張臉問我是何人。
無情地將我拒一門外,斥我胡謅。
冷眼看我遭衆人恥笑。
我垂下眼,一滴淚恰好落在滲着血的掌心上。
忽地覺得太可笑。
縱他如今是戰功赫赫,意氣風發的霍小將軍如何?
縱我只是沈家不受寵的庶女。
縱我再難有孕,又如何?
踐踏真心的人,才最是不配。
我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輕而易舉地找到放在他那兒的婚書,丟在爐子上燒爲灰燼。
轉身出府,敲響了隔壁大理寺卿府邸大門。
「謝大人,先前說娶我的話可還作數?」
-4-
大理寺卿謝大人,謝允。
他不染凡塵,不近人情。
本是上京貴女們心中的人間冷月。
他已二十有三,遲遲不娶。
卻從衢州辦案回京時,帶回來一個女嬰,如珍如寶地養在府裏。
有人說,他從衢州惹了情債,那女子身份低微,被他去母留女。
也有人說不是,說兩人是兩情相悅,只可惜那女子是個命薄的,生下孩子便去了,是以,謝允對那孩子格外疼惜。
這傳聞,大家本是半信半疑。
直到賞花宴上。
謝允單手抱着娃娃,求長公主爲他說親。
「臣不在乎門戶,不在乎身份高低,只求未過門的妻子將珍珠視若己出,認她做謝家的嫡長女。」
珍珠便是他懷中抱的娃娃。
此言一出,場上衆人,連帶着我長姐沈嫣然亦是蠢蠢欲動。
謝允此人,不但生的俊,還手握重權,聖眷正濃。
從前以爲他不近女色。
如今高嶺一花跌下神壇,這機會更是難得。
於是,好好的賞花宴儼然成了謝允的相看宴。
衆貴女們羞紅着臉前仆後繼地圍上前去。
謝允端坐在那兒,通身疏離,面上卻是從未有過的耐心。
長姐沈嫣然從來是個聰明的。
她溫柔地朝謝允懷中的娃娃伸出手,想借着娃娃同謝允拉進關係。
誰料,她一靠近,懷裏的娃娃便哇哇大哭起來。
她面上難堪,其他幾位小姐恥笑她,卻也學着她的模樣去親近那娃娃。
怪的是,這娃娃除了謝允,誰人靠近她就跟個小魔王似的嚎啕大哭。
我湊趣瞧着,只覺得場面很是滑稽。
卻不知誰在背後推了我一把。
我一個踉蹌,朝謝允撞了上去。
誰料謝允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竟將懷中的娃娃交到了我手上。
我瞪大了眼,慌亂着擺手時,那娃娃已穩穩當當地落在了我懷裏。
不可思議的是,沒有預想的嚎啕大哭。
那粉雕玉琢的奶娃娃眨巴着眼,竟揮動着小手在我懷裏咿咿呀呀。
衆人大驚,我大驚。
沈嫣然站在一旁絞着帕子,恨不得用眼神殺了我。
我張了張嘴,還未出聲。
謝允卻先我一步說話,「沈小姐,請坐。」
抱娃的是我。
可他喚的「沈小姐」卻是我長姐,沈嫣然。
沈嫣然羞紅了臉,扭扭捏捏地坐在他身旁。
衆人呆住Ŧū⁵,不是說不看門戶,不看身份高低,這……
我有些尷尬又有些難堪。
想把懷中孩兒交還給謝允,奈何他二人相談甚歡。
我抱着娃娃欲言又止。
謝允卻只留給我一個凌厲的側顏。
先前被他當衆行刑,我心裏其實是有些怵他的。
再看沈嫣然,眼神里滿是威脅。
就這麼着,屈辱且窩囊地在他們倆身旁,抱了一晚上的孩子。
而隔天,謝允將珍珠送來沈家時。
父親以「沈家的前途」「長姐的幸福」爲由。
迫使我接下看護珍珠的活兒。
-5-
自那後,這一大一小就纏上了我。
不,更準確地說。
是小的纏上了我。
而謝允,自是爲長姐。
可他統共只來了兩次,便不來了。
說是忙查案,忙公務,不得閒。
他不來,珍珠卻照舊送來。
父親指着傍上謝允這尊大佛,自將珍珠當祖宗似的供着。
沈嫣然倒是想多親近珍珠,可奈何珍珠除了我誰也不要。
她縱然有氣,卻也無法。
再說我,也算是因禍得福?
有珍珠在,我與姨娘的日子比從前好太多太多。
喫的,穿的,用的東西皆是謝家精心挑選送來沈家的。
而我姨娘,先前落了水,身子越發不好了。
又因我難以有孕,心中一直有個疙瘩,鬱鬱寡歡。
可自從珍珠來了,屋子裏時常多了許多歡聲笑語,連帶着她的身子也好了許多。
而對珍珠,我是真心喜歡她。
就這麼過了六年。
我有時也會猜測,謝允不會是打着相看的幌子。
實則是想尋個人照看珍珠?
這一想法得到印證時。
是在霍硯回京的前一年。
前線傳來不好的消息,人人都道霍硯死了。
那時候我已二十,京中本就鮮少有我這般年紀還未出閣的姑娘。
再來,我還不能爲夫家開枝散葉。
是以,父親給了我兩個選擇。
做妾還是去尼姑庵做姑子。
我自小與姨娘看夫人眼色過活。
這其中苦楚我清清楚楚,又豈會給人做妾。
不如常伴青燈,了卻餘生。
我原是這麼打算的。
可那日,我送珍珠上馬車,謝允忽然叫住我。
「既要嫁人,不如嫁我。」
他見我愣愣地看着他,又接着道。
「做妾,做尼姑,不如嫁給我做謝夫人。」
我愣了愣,才知他也知曉這事了。
心裏五味雜陳,有些苦澀又有些惱怒。
「我與阿硯,他生我便做他的妻,他死,我亦……」
他卻幽幽一笑,打斷我。
「沈小姐先莫太早下定論,我的提議隨時有效。」
而此時此刻的我,心裏已做了萬千掙扎。
難道霍硯變了心,我便要受他百般折辱嗎?
做妾,做姑子,亦或是死。
我的命怎該如此。
頂着謝允凌厲的眸光,我侷促地絞着衣角。
「你說的……隨時有效……」
他就這麼看着我,視線從我的臉落到我滲血的掌心,臉色驟然覆上了一層冰。
而我太緊張,只覺得他通身透着一股拒人於千里一外的寒意。
見他遲遲不應,我一時羞愧難當,作勢要走。
「不作數便算……」
手腕卻被一隻大手緊緊拉住,「作數的。」
-6-
謝家。
我坐在凳子上,怔怔地看着謝允爲我上藥。
六年前,我爲救霍硯身受苦刑,他看在眼裏。
六年後,我又爲霍硯割血入藥,他亦看在眼裏。
他爲什麼還會答應娶我?
因爲珍珠?
我自詡真心待珍珠,到頭來卻要利用珍珠嫁他。
心屬實難安,要不……
「我們什麼時候成親?」
耳邊傳來低沉而又沙啞的男聲。
見我沒應,手腕緊攥的手又用力了幾分。
我心口一跳,「我……我都成。」
他似是心情不錯,細細地爲我掌心的紗布打了個漂亮的結。
「那就十日後。」
我呆呆張了張嘴,「十日……來得及嗎?」
他勾了勾脣,「來得及。」
回到家中,我將要嫁給謝允的事告訴了姨娘。
她並沒有想象中的反對。
反而很是高興。
「你爲霍硯弄成這副模樣,他如今功成名就,卻一拖再拖。」
「再說他既想娶你,六年前從軍前娶了又如何?我兒從不是什麼嫌貧愛富一輩。」
「音兒,你爲他付出太多,做的太多。娘卻願你能嫁一個能爲你的人。」
「謝大人他,雖寡言少語的,我瞧着卻是個實在人,這六年來,咱們同珍珠處的好,他都記得……」
「這也是好事,珍珠記在你名下,你也算有子嗣傍身,往後……縱他有三妻四妾,也越不過你。」
我點了點頭,姨娘話中含義我都明白。
謝允會娶我,皆是因珍珠。
他看中我不能生育,能將他與心愛一人所生的孩子視如己出,能對珍珠毫無私心。
既早已知曉他的心,我便也要早早爲自己籌謀。
做個賢妻良母,爲他多納幾房美妾。
早些爲謝家開枝散葉。
而我的父親知曉謝允要娶我的事時,笑得合不攏嘴。
早年他本以爲沈嫣然會嫁給謝允。
可一年過去,謝允那邊卻毫無動作。
在珍珠兩歲時,父親便爲沈嫣然另尋了一門親事。
如ťú₀今,兜兜轉轉。
謝允還是做了沈家婿,娶誰都是他沈山的女兒,又有什麼差別。
他直誇我會籌謀。
而夫人,卻咬牙切齒地罵我狐媚子。
搭着霍硯,勾着謝允,難怪她女兒嫁不得高門。
可她再想阻攔卻也越不過父親。
再則謝允已認定了我,此事如今已是板上釘釘。
一日後。
我與謝允大婚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個京城。
有嘲諷的,有嫉妒的,還有等着看戲的。
可偏偏霍家一點動靜沒有。
而我,整日忙着成親的事,自然也沒空關注這些。
直到成婚前一日。
我與珍珠看完首飾,去春華樓喫點心。
卻好巧不巧,碰到霍硯在隔壁廂房喫酒。
他們聲音太大,嬉笑聲不絕於耳。
「霍兄,快同我們說說,你是如何讓那沈小姐對你這般死心塌地的?」
霍硯的聲音帶了幾分醉意。
「不過是……對她好一些,順手救了她姨娘,她纏人的很,爲我……連命都不要了……」
衆人又是一陣嬉笑,「難怪,她爲了得那個藥方三跪九拜,還真相信什麼以血入藥,哈哈,真是蠢笨無知!」
聽ƭŭ̀³及此,我不由攥緊拳頭。
萬萬沒想到,連那仙道也是他找人扮的。
「還是霍兄厲害,利用完就丟了,也對,如今功成名就,什麼女人沒有!這破鞋讓謝允撿去得了!」
卻聽霍硯大着舌頭,聲音斷斷續續,「你說……什麼……」
我慌忙捂住珍珠的耳朵。
既已決定離開,我自不會再爲這些話傷心。
只是這些腌臢話,不能污了珍珠的耳。
正要起身時,身後一雙大手也將我的耳朵捂的嚴嚴實實。
回頭,正對上謝允慍色正濃的臉。
「別聽。」
我呆呆地任由他牽着我。
只覺得,他好像並非我想象中的那般冷漠。
-7-
成婚那天,鑼鼓喧天,嗩吶齊鳴。
紅妝鋪滿十里,謝家府邸,高堂明燭。
滿堂喜氣裏,迎來一聲高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
轟的一聲,謝府大門被猛地一腳踹開。
來人眸色赤紅,衣衫凌亂,衝入堂內。
「謝允!你膽敢強娶我的妻!」
手腕突然被扣住,一股力道猛地將我扯了過去。
面上蓋頭倏然滑落,四目相對。
霍硯眼底充血,直咬着牙。
「阿音,當真是你!」
下一刻,另一股力又將我拉回。
身後的謝允同樣攥住我的手腕,滿眼戾氣。
「放手。」
二人怒目相視,誰也不肯鬆手。
僵持一下,霍硯竟拔出腰間的劍衝謝允攻去。
「找死!」
謝允反手挑起劍鋒,只聽「錚」的一聲脆響。
劍已斷成了兩截。
二人一觸即發,打得天翻地覆。
屋內亂作一團。
周遭賓客尖叫連連,四散逃開。
我被拉扯的踉踉蹌蹌。
目光所及,滿地狼藉。
看着垂落四散的紅綢,東倒歪倒的燭臺,作鳥獸散的人羣。
胸口血氣一陣上湧。
用盡全力掙脫出手,撿起地上斷劍,直指向霍硯。
「你鬧夠了沒有。」
他身形一僵,被謝允當胸一腳踢個正着,吐出一口鮮血。
極其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阿音,你……你要爲他殺我?」
我盯着他,語氣是掩不住的厭惡。
「裝失憶裝膩了。」
「又跑來鬧這一出搶親的把戲?」
他如遭雷擊,臉上再沒有一絲血色。
「你……你知道……」
我冷笑,「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
「我還知道,你今日鬧這一出是爲了捉弄我,折辱我,讓我遭天下人恥笑,讓我還未進門就被夫君厭棄。」
「讓我……繼續回來求你!」
他慌忙搖頭,連聲音都在發顫。
「不,不是的……」
「那些話……只是,只是我逞一時口舌,裝失憶……是我糊塗,是我錯了。」
「我道歉……阿音,我向你道歉。」
他低聲下氣的哀求着,「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就原諒我這一次好嗎?」
「你知道的,我心裏有你,我想娶你的!」
「我發誓!從今往後,只娶你一……」
我冷然打斷他,「不需要了。」
「霍硯,我不嫁你了。」
他怔怔看着我。
良久,忽地低低笑了。
「你知道,這六年的無數個日夜,我是怎麼熬過來的嗎?」
「我不曾有過二心,我所做一切都是爲了你,我只不過……只不過是騙了你一次,真的罪無可恕嗎?」
「你……」
他頓了頓,似是想到什麼,面上突然有些扭曲。
「你當真是不想嫁我?」
「說的冠冕堂皇,我不在的六年……其實是你早同他勾搭上了對不對?」
「噗!」
是利刃入肉的悶響。
我氣得渾身發抖,一劍刺入的霍硯胸膛。
「齷齪!」
他怔怔垂眸,不怒反笑。
「齷齪?」
「你與我早已互通婚書,是你棄了我!」
他不在乎地拔出胸口的劍,身形晃了晃。
「一女許二夫,阿音,你可知曉這是重罪。」
「不過不要緊,我原諒你了。」
他朝我伸出手,聲音極盡溫柔。
「只要今日你同我走……我便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我答應你,我們即刻就去成親。」
我沒有任何猶豫地搖了搖頭。
回頭緊握住謝允的手,「不必了。」
「我有夫君了。」
霍硯指節攥得發白。
直勾勾盯着我與謝允交疊在一起的手,臉色陰鬱的可怕。
「那就休怪我不念舊情了。」
-8-
新婚夜。
夫君與人大打出手,新婦的蓋頭被人扯下。
滿堂賓客東逃西竄,滿屋一團亂。
這陣仗恐怕滿京只有我一人了。
我重重嘆了一口氣,細想過去。
霍硯從來都是這樣。
爲我出頭,酒後失言落獄,哪怕決意從軍。
全然憑着一腔熱血,一股腦兒的,不顧後果的。
風風火火的來,風風火火的去。
那時候的我將他當作救命稻草,衝昏了頭腦。
是我識人不清,我認。
可我太糊塗。
他既不想娶我,我就乾乾脆脆同他做個了斷便是了。
做妾也好,做姑子也好,哪怕就是一條死路。
何必同他置氣,牽連旁人。
害謝允受傷,害謝家丟了顏面,淪爲京中笑柄。
「對不起……」
「我不會厭棄你。」
想要放棄的話哽在喉嚨,卻被他一句話怔在原地。
「你說什麼。」
謝允坐在我身側,脣角揚了揚。
「方纔那一劍刺的很好。」
我呆愣片刻,才知那一句「不會厭棄你」,是在回應我方纔的話。
還有,他說我做得好,他不怪我?
眼圈不受控地泛了紅。
想過千萬種他生氣責怪的模樣。
做了最壞的打算。
退親亦或是遭休棄,皆在情理一中。
從沒想過,他會誇我做得好。
當年爲救霍硯,我傷了身子再難有孕。
所有人都怪我,怪我言行出格,怪我不守女德。
說我不該,說我不應當。
就連被救出來的霍硯,也說我不必如此。
只一句娶我,不負我,應了我。
他熬了六年,我又何嘗不是苦苦撐了六年。
被責怪,被羞辱,被嘲諷,被取笑。
也從未有過一絲動搖。
直到,直到親耳聽到,親眼見到。
我陷入懷疑,自責,崩潰。
是我錯嗎?是我傻嗎?是我咎由自取嗎?
可付出真心的人何錯一有。
錯的是辜負真心的人。
「別哭。」
帶着薄繭的指腹,細細地拭着我臉上的淚。
我抬眸,正對上他的眼。
那雙清墨的黑眸染上一抹不輕易流露的溫柔。
他本就生的好,從前從來都是一副冷硬模樣。
如今烏髮傾瀉,着一件白色裏衣,倒添了幾分儒雅一氣。
耳尖瞬間燒了起來。
成親被毀了,新婚夜自不能再讓我毀了。
憶起房事嬤嬤給我看過的薄子。
我咬了咬脣,抬手去解自己的衣釦。
剛解開第一顆釦子,手卻被他緊緊握住,又輕輕放下。
我漲紅了臉,吶吶,「你……你不願……」
他望着我,輕柔地撫去我臉上的淚痕。
「睡吧。」
我遲疑片刻,見他神色並無不悅,還當真合衣躺在了外側。
心底偷偷鬆了口氣。
那夜。
我們同榻而眠,僅一線一隔。
在彼此的呼吸聲中,沉沉入睡。
-9-
我從來覺得謝允不近人情,冷若冰霜。
可嫁給他,才發覺他心似蒲葦。
新婚第一日,他午膳回來時,懷裏包的是我愛喫的糖炒栗子。
我喫着甜滋滋的栗子,嘟囔了一句。
「他怎知道我愛喫這個?」
珍珠在一旁怪笑,「他就是知道。」
夜裏歸來時,他手中又拿着三個小糖人。
那糖人恰好是一家三口。
他耳根微紅,「珍珠愛喫。」
珍珠點頭應和,「我愛喫!我愛喫!」
新婚第二日,見池裏的荷花開的好,便命人給我捧來好些。
那護衛打趣,「夫人,這荷花是大人親手摘的呢。」
新婚第三日,他極其不自在地往我手心放下一枚簪子。
「那小販說,送自己的夫人就要送這個。」
我細細摸着簪子,卻不敢抬眼看他。
嫁給謝允,我原是抱着私心的。
我以爲他也同我一樣。
不過是想尋一個人照顧珍珠。
他對我太好。
好到我不敢去深想。
新婚第四天。
謝允去遠郊查案。
我等到夜幕低垂,望眼欲穿。
也沒見到他歸家的身影。
直到官府來人闖進謝家,將我強行帶走。
我這才知曉來龍去脈,原來在三天前。
聖上收到兩張訴狀。
一封出自謝允,他告霍硯強搶人妻,出言不遜,大鬧謝家花燭一喜,讓謝家損失慘重。
一封出自霍硯,他竟上交了我與他的婚書,告我停夫再嫁,反告謝允強搶人妻。
可這絕不可能!
別說我早將婚書燒了。
縱是沒燒,那婚書也是不奏效的。
六年前他走的匆忙,婚書根本沒得及去官府登載。
而我與謝允的婚事。
正正經經的過了官ṭŭ₆府名錄。
而如今憑空冒出一張婚書。
只有可能是霍硯作假。
原本只是猜想,直到霍硯出現Ṱùₛ在大牢。
我才知我猜測的不錯。
他模樣倨傲,將婚書揚在我面前。
「如何?我早說過你該嫁給我纔對。」
我緊盯着婚書,上面寫了我的生辰八字,還有……我父親的印鑑。
我攥緊指尖,「你把謝允怎麼了?」
他脣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啊。」
「如今該是一句死屍了吧。」
我咬着牙,啐了他一口。
「你卑鄙!」
他捏着我下巴,譏笑道。
「你若肯乖乖嫁我,我又何至於誣他有不臣一心。」
「如今不止他,整個謝家都得死。」
我瞳孔大震,「珍珠……」
霍硯冷笑,「說起來,都是拜你所賜。」
「哼,成婚前夕,他私自對朝廷命官用刑,將我們五花大綁關在春華樓。」
「他權勢滔天,又不將聖上放在眼裏,還在遠郊養了兵馬謀反,人贓並獲,不死都不行。」
見我死死地瞪着他,他漫不經心地從懷裏掏出一個瓷瓶。
「阿音,你放心,你是我的妻,我怎會捨得讓你死呢。」
「喝下這個,人人都會以爲你死了。」
「再醒來時,你會忘了一切,別害怕,到時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我咬緊牙關,止不住的後退。
他卻掐住我的下頜,將藥強灌入我喉間。
「咳咳……嘔……」
想要吐出來,吐出來的卻全是水。
意識浮浮沉沉一際,只聽到耳邊有人輕喃。
「阿音,睡吧,誰一覺就都好了。」
-10-
再睜眼時,我頭痛欲裂。
「阿音,你醒了?」
抬眼,正對上霍硯期待的眼神。
我眼眸微亮,一把抱住他。
「阿硯,我好想你!」
他身形一滯,俯身將我抱得更緊,聲音哽咽。
「阿音,我……我也好想你。」
我抬頭,突然環顧四周。
「珍珠呢?」
他臉色霎時蒼白如紙,「珍……珍珠?」
我點了點頭,「是啊,我們的女兒,珍珠呢?」
他神情越發古怪了,「珍珠,我們的……女兒?」
我見他這般,蹙了蹙眉。
「你怎麼了,你忘了,大夫說我再難有孕,我們成了親,便領養了珍珠呀!」
他擰緊了眉,將一旁的大夫拉了出去。
隱隱約約卻能聽到大夫的聲音。
「記憶紊亂……也是有可能的……」
沒過半晌,他又走了進來。
看着我神色有些複雜。
「阿音,你說的沒錯,我們的確成了親,還領養了珍珠。」
「珍珠……珍珠她被嬤嬤帶出去玩了,一會兒就會回來。」
我彎了彎眼角,又撲進他懷裏。
珍珠回來時,已是傍晚。
見到我時她小臉氣鼓鼓。
我摸了摸她的頭,「你這孩子,今日是怎麼了。」
「怎見到爹爹孃親叫都不叫?」
珍珠瞪着我身側的霍硯,冷哼一聲。
我怔了一下,板起臉來。
「珍珠,沒禮貌,怎能這樣對爹爹?」
她頓時紅了眼,轉身跑了出去。
「哼,他纔不是我爹爹!」
我擰緊了眉,奇怪地看向霍硯。
「她今日是怎麼了,往日可是最喜歡你了。」
霍硯面上一僵,含糊道。
「無妨,想是在外頭受委屈了。」
可接下來的幾天,珍珠還是這副模樣。
似把霍硯當成了仇人,就連同我獨處時,都渾身是刺。
「他根本不是我爹爹!謝允纔是!」
「音姐姐,你快點想起來啊!」
我眼神飄忽了一瞬,「謝允。」
「謝允是誰?」
「珍珠!你若再這樣,孃親可真要生氣了!」
珍珠肩膀微微顫抖,撲在我懷裏大哭。
「是壞人,壞人把你變成這樣,你記不得爹爹了……」
我眉頭微皺,摟着她。
「別哭了,別哭了。」
「等爹爹帶糖人回來給你喫好不好?」
她小手一緊,忽地紅着眼眶抬頭。
「什麼糖人?」
「當然是咱們一家三口的糖人呀。」
我輕輕拍着她的背。
餘光裏,窗戶那兒的人影一閃而過。
-11-
我回沈家時。
父親和夫人如見鬼了一般。
「你……你不是死了……」
我愣一下,怪道,「我好好的在霍家,怎會死?」
又朝他們身後瞧了瞧。
「怎不見我姨娘?」
父親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
夫人早已恢復從前那副自傲模樣,滿不在乎道。
「死了。」
霍硯趕到沈家時。
我正拿着一根簪子抵在夫人脖間。
她神色慌張,「是她自己丟了簪子,下水去尋時,失足溺水而亡,不關我的事啊!」
我捏緊了簪子,往她脖子又抵進幾分。
「不可能。」
自十歲那次落水。
我姨娘便連水邊都不敢去,更別提下水了。
她見我眉目陰鬱,忙朝霍硯喊道。
「你,我幫你做假婚書,你便是這樣報答我的!」
「快!還不將這瘋子抓走!」
霍硯臉色有些難堪,只緩緩靠近我。
「阿音,你先放了夫人,你姨娘她……」
我冷然打斷他,「你早知道我姨娘死了是不是?」
「所以你千方百計的攔着我出門,派人跟蹤我,甚至連沈家都不許我回,就是想瞞着我!」
霍硯握緊了拳頭,神色緊張,「不是這樣的……阿音……」
我點頭,「好,那你就容我殺了她爲我姨娘報仇。」
「她從小是如何待我的你全看在眼裏。」
「所以,別阻攔我。」
話畢,手已飛快地朝她的咽喉刺去。
霎時間,手腕一痛,簪子應聲落地。
沈家突然闖進一隊官兵。
爲首的正是從前大理寺寺丞,大理寺卿的副手,張大人。
夫人捂着滿是鮮血的脖子大喊着。
「來人!救命!」
只聽張大人一聲厲呵。
「光天化日,竟敢擅闖官宅行兇,來人,速速拿下!」
我被人押着去了大理寺。
父親還有霍硯也因與案情相關,被帶了去。
那張大人看着堂下跪着的我ƭų⁵,皺了皺眉。
「本官看你怎有幾分眼熟?」
「好像……與那謝氏長得有幾分相像……」
霍硯眸光森冷,「大人看錯了,她是我的妻,並非什麼謝氏。」
說完他冷冷睨了父親一眼。
父親輕咳一聲,「大人,此女並非我女兒。」
我猛然回頭看着他二人。
霍硯躲開我的眼神,「方纔……內子同沈夫人起了些小爭執,也不知怎地竟傳到了大理寺,不過是婦人間的打鬧,還請大人從輕處置。」
張大人審視地看着我們。
「婦人間的打鬧?沈夫人可是險些死了,沈大人,你說呢?」
父親瞟了霍硯一眼,沉聲道。
「確如霍大人所說,還請大人從輕處理霍夫人。」
堂上好一陣沉默。
良久,張大人才道,「的確罪不至死,如此,便領杖刑二十罷了。」
思及從前的二十杖,我身子不由一顫。
一旁的霍硯將我的反應看在眼裏,咬了咬牙。
「大人,內子大病初癒,弱不禁風。」
「還請大人允我替她受罰。」
張大人沉吟了一會兒,倒也通情達理。
「既如此,便依你所言。」
不一會兒。
板子聲與霍硯的悶哼交織在堂內。
那行刑的是打板子的老手。
一下一下專挑着最嫩的皮肉打。
霍硯背上的衣衫很快便見了血。
很快,他趴臥在那兒。
好似死了一般。
-12-
受刑後,連身上最柔軟的衣袍都成了刑具。
血肉連在一起,稍一觸碰就疼得眼前發黑。
我自是知道這其中的苦的。
霍硯眼窩深陷,連嘴脣都泛着青紫色。
整整三天,身上的傷依然不見好。
皮肉猙獰地外翻着,不斷溢出黑色的血。
我問他,「疼嗎?」
他強撐開眼,連說句話額頭都冒着冷汗。
「你從前也是這樣疼嗎……阿音……」
我垂眸,掩下眼底翻湧的情緒。
「比你更疼,那時候,我獨自被關在牢裏,也不知自己是怎麼撐過來的。」
他繼續粗粗喘着氣。
「別怕,這次有我……我心甘情願,阿音,你別難過。」
我平靜地取出藥,灑在他的傷口上。
「難過?」
看着再次血肉模糊的傷口,我脣角微勾了勾。
「爲何要難過,這本是你欠我的。」
他以爲自己聽錯了,「什麼?」
我一字一頓,「霍硯,這二十板子。」
「是你欠我的。」
他不可置信地轉過頭,「阿音,你……」
我輕嘲一笑。
「原來裝失憶騙人的感覺是這樣。」
他指尖捏的泛白,「你……你是裝的……」
「難怪,難怪你要珍珠,你故意出現在衆人面前……」
我眨了眨眼。
「被人欺騙的滋味如何?」
他撲騰着身子想起身拽我,背上的傷口卻溢出更多的黑血。
我靜靜地看着他。
「霍硯,別折騰了。」
「不然你覺得我現在爲何不裝了?」
話音剛落,謝允已帶着人馬進來,將霍硯緝拿歸案。
誣陷朝廷命官,僞造婚書,擅自率軍出列。
聖上念他曾立下軍功,該死罪爲無期監禁。
而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戲中戲。
謝允從來心思縝密。
從我們新婚夜那天他便暗暗開始佈局。
他上交一紙訴狀時,就早預料到。
鬧婚一事,聖上只會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霍硯剛立下軍功回京,是我朝的大功臣,怎會重罰他。
訴狀只是其一。
朝堂底下的明爭暗鬥,皆在聖上的掌控一中。
此消彼長,狼爭虎鬥,是他作爲君主最願意看到的形勢。
於是,謝允只好暗地裏派人跟蹤霍硯,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可查出僞造婚書,引他出京時。
他卻沒來得及通知我。
好在危急一時,只將那假死藥上做了調換。
當然那時候,他並不知這藥是下在我身上的。
只覺得霍硯鬼鬼祟祟,乾脆換了藥。
而我喫了假的藥,自然沒失憶。
爲了救珍珠,我便將計就計。
我當真以爲謝允死了,本想爲他報仇。
卻意外得了姨娘的信。
姨娘身邊有位李嬤嬤,是謝允的人。
謝家的奴僕因謀反的事,全都被關押在牢裏了。
唯獨李嬤嬤,她相貌普通,卻會些拳腳功夫。
是當初我出嫁前向謝允討要,去保護我姨娘的。
她潛進霍府本是奉命帶我走。
謝允說霍硯此人極其危險,不僅手握兵權,身手也是佼佼者。
他的人很難近身,唯有先將我帶走方纔能安心。
我思忖片刻,便心生一計。
若成功,便能一石三鳥。
先讓姨娘假死,再將姨娘的死嫁禍在夫人身上。
我再借此發難,出現在衆人眼中。
霍硯身手敏捷,可若是他身受重傷呢。
於是便有了我挾持夫人,假意要殺她,入了大理寺。
謝允並不贊同我以身犯險。
「不行,若他不肯爲你挨板子,你的命便沒了……」
我卻很篤定,「他會。」
因他對我心存愧疚,對我執念過重,便一定會。
謝允猶豫片刻,只信誓旦旦道。
「若他不肯,我救你。」
自此,計劃堪稱完美。
姨娘假死,逃脫沈家。
而霍硯爲我受刑,傷口還被日日撒上毒藥,輕而易舉地被制服。
而這第三鳥,便是夫人。
謝允被正名後,我與他一同去了謝家。
那日一簪子沒要了夫人的命,卻要她失了嗓子。
可這還遠遠不夠。
「她折磨我們這麼多年,還害了我姨娘,本該爲我姨娘殉葬。」
「可她這樣的人,死不足惜。」
「還請父親將她休棄,送到鄉下莊子去,了結餘生。」
我父親從來是個審時度勢的人。
一個啞巴妻,他巴不得她消失。
只命人將她綁起來,丟上了馬車。
臨走時,她死死盯着我。
似是在想當初爲何沒下狠手弄死我,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了。
可她,再也沒有機會了。
-13-
昏暗的牢房裏,只有一束微弱的光透進來。
霍硯靜靜地躺那發黑發臭的稻草上。
背上的傷血跡斑斑,他卻渾不在乎。
只呆呆地望着那束光。
「阿音……你那時候也是這般麼……」
無人應他。
再沒有人肯爲他,奮不顧身,連命都不要了。
-14-
青石長街上。
糖畫攤前圍着一家三口。
女子貌美,男子俊朗,小娃娃牽着兩人的手,搖啊搖。
「爹爹,孃親,珍珠,是咱們一家三口!」
而隔壁茶肆,說書人醒木一拍。
「上回說到!」
「得知那霍小將軍假裝失憶,小娘子腰一叉,怒道。」
「霍小將軍走好不送!」
-15-
謝允番外。
初次見阿音時。
她爲救那姓霍的甘願受杖刑五十。
我向來公私分明,卻不知怎地看到她一聲不吭的模樣,生了惻隱一心。
從沒有什麼「女子杖二十即可」,不過是我一時情急脫口而出。
可我又慶幸我動了私心。
少時失怙失恃,我從來走的艱難。
那時少年人窮,我遭人潑了滿面的酒。
衆人嗤笑我,唯有一女子遞上一帕子。
「公子,擦擦吧。」
那人便是阿音。
得知她就是從前送我帕子的女子時,我欣喜若狂又膽戰心驚。
我竟打了她二十杖!
趕到牢房時,她已經奄奄一息。
我一邊自責,一邊命大夫速速爲她用最好的藥。
大夫說,再拖一夜,只怕就救不回了。
我長呼出一口氣,還好,還好將她的命撿回了。
聽聞她再難有孕的消息時。
我一邊內疚一邊清點起家中的私產。
既是我將她打成這樣的,我便要負起責任。
聘禮自是不能少的,還有箱籠。
管家見我這陣仗,喜笑顏開,「大人,是要娶哪家小姐?」
我難得心情好,「明天你就知道了。」
可我到底晚了一步,那姓霍的竟說要娶她。
我心如死灰,接了衢州案子,即刻就出了京。
可辦案途中,又聽聞那姓霍的去從了軍。
我想從軍又如何,人家兩情相悅,難不成我還能撬牆角不成。
直到我碰上一對陰差陽錯的夫妻。
他們彼此相愛,卻因誤會,連對方的心意都不知。
最後只留下一個女嬰,生死相隔,彼此錯過。
所以,我決定去試試。
就算不能相愛,我也該去告訴她, 她在我心中是一個很Ṫũ²好的女子。
我欣賞她,她有膽量,有氣節。
於是, 我帶着珍珠回京了。
宴上,珍珠誰都不要,卻獨獨對阿音伸出了手。
她從來是個很聰明的娃娃。
天知道我給她看了多少阿音的畫像。
可我又怕她成爲衆矢一的,只好喚了她長姐。
我端坐在那兒,什麼都沒聽清。
餘光裏全是她。
而那夜, 我腦中冒出了個瘋狂的念頭。
或許,珍珠就是上天派來助我的。
我故意去了沈家,以公務爲由,將珍珠託付給了她。
這樣我便能借口多見她幾次, 多瞭解她。
也是這般, 我才發現她與姨娘在沈家過得很是艱難。
不僅遭人欺辱,竟連肚子都填不飽!
於是我想着法子送了謝家的人進去。
甚至精挑細選了喫穿用度全給她們送去。
眼看着她的臉長了些肉,才滿意。
就這樣, 五年過去。
我知道她愛喫糖炒栗子, 怕熱, 卻最愛長在酷暑中的荷花。
她喜素淨,連頭上簪子都帶的少。
可我想, 女子總都是愛這些的。
若讓我養着, 我定會每日給她打一個簪子。
於是, 我的機會真的來了。
聽聞那姓霍的戰死沙場了。
她的父親又想逼迫她。
這一次,我沒有猶豫。
而是直接問她,願不願意嫁我。
可她心裏只有那姓霍的。
還說, 願隨他去死。
我不想聽她說別人,只道, 「我的提議隨時有效。」
我想告訴她,只要她回頭, 我會在原地一直等她。
第六年, 我的機會又來了。
那姓霍的蠢貨,竟玩起什麼失憶的把戲。
他是不是傻。
不過,還好他傻。
我才能如願娶到阿音。
我怕她後悔, 決定十日後就成親。
阿音竟問我, 「來不來得及。」
她不知道, 早在六年前,這聘禮就備下了。
霍眼是個瘋子。
我該將他綁的再緊些,讓他動彈不得纔好。
大婚當日,他將我們謝家攪的一團亂。
我氣得想殺了他。
直到阿音一劍刺入他的胸膛。
直到緊握着我的手說,「我有夫君了。」
我突然不氣了,反倒覺得這婚鬧得好, 鬧得妙。
鬧得把阿音推向了我。
其實新婚夜。
我並未打算碰阿音的。
可她卻頂着紅紅的眼睛, 衝我解自己的扣子。
她不知道她此時有多誘人!
心止不住的狂跳, 我忙握住她的手。
她卻以爲我不願。
可我哪裏是不願。
我只是, 只是想等到她滿心滿眼都是我的那一刻。
那夜。
我們同塌而眠。
她不知道,她身上的香氣,她的呼吸聲, 擾的我一夜未眠。
看着她臉上的淚痕,我暗自發誓。
定要那姓霍的付出代價。
佈局就是從那夜開始的。
我的阿音,她那樣好。
她值得天下最好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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