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婚那天,我被父母和未婚夫丟在現場。
因爲那個佔用了我二十多年身份的假千金自殺了。
所有人都遷怒我,埋怨我。
無所謂,他們不知道,我也要死了。
而且我要和她,雖生不同寢,卻死同穴。
-1-
「季小姐,你現在的情況比之前還要糟糕,我的建議是立刻住院,嘗試進一步的心理干預。」
「兩年前你的治療效果很好啊,基本上已經快痊癒了,怎麼會……」醫生翻着我的病歷,疑惑自語。
我坐在診療椅上,看着窗外的紅楓。
有些葉子還來得及變紅,就落下來了。
「這種病,不治療,也不會死吧。」
「不一定,抑鬱重症患者軀體化嚴重,又伴隨其他意外的話,是有可能致死的。」
「季小姐,我希望您能重視您的病情,積極配合治療。」
-2-
走出醫院的大門,我從口袋裏翻出手機,撥通了未婚夫的電話。
「嘟……」
理所當然地無人接聽。
他怎麼會接我的電話呢,他現在應該恨死我了吧。
畢竟他覺得是我害死了季輕語。
那是季輕語自殺後的第三天。
我回不去緊閉的家,只能住在外頭的公寓。
下樓扔垃圾時,齊瀚城主動找上我,拽着我的胳膊把我重重摔在牆邊。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抵着牆用力掐我的喉嚨。
「季清嘉,你現在很得意吧。」齊瀚城紅着眼睛,似乎這樣就能彰顯他對季輕語的深情。
「她死了,你就是名正言順的季家大小姐。」
我被掐得幾乎喘不過氣,雙手握拳用力捶他的胳膊,聽到他說的話卻止不住地想笑。
我本身就是季家大小姐,從小被抱錯,流落在外二十幾年。
我出生時,正趕上季家生意最忙的時候,父親只來得及趕到醫院看我一眼,就飛去國外出差,母親更是直接把我交給了護士,自己忙着調配現金流。於是我就在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同家醫院生產的養父母的女兒。
醫院給出的解釋說,可能是護士把嬰兒帶去統一洗澡的時候弄錯了記錄手環,他們爲此十分抱歉,但很少有父母會直接把孩子交給護士。
養父是個賭徒,養母是個酒鬼。
他們的理論是從小沒有因爲我是個女兒而把我溺死在河裏,或者扔在垃圾桶裏,我就應該感恩戴德,無條件地被他們索取。
如果不是街道辦婦聯的干預,他們根本不會送我去上學。
所以我從小就養着這個家,洗衣做飯掃地賺錢。
一開始是撿瓶子,後來大了,就在一些灰色場所打零工。
我拼命學習,爭取一切能拿到的獎學金,因爲只有這樣,他們纔會因爲我讀書也能給他們賺錢,而不剝奪我念書的機會。
而那些我被養父母強逼着幹活和打工賺錢的日子裏,季輕語只需要坐在窗明几淨的房間裏唸書,和我的親生父母撒嬌賣乖而已。
他死死掐着我,我的眼前已經開始發昏,眼淚脆弱地順着兩頰滑下來。
直到我感覺自己快死了,他才嫌惡地鬆了手。
我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身體順着牆根滑下去,強撐着無助地看着他,他的譏諷卻如同利劍刺進我的喉嚨和胸膛。
「我從來沒怪過她……」我聲音因爲他掐得過於用力而嘶啞得厲害。
「你有什麼資格怪她?」他咄咄逼人,從來溫柔的眉眼盡是恨意,「是她願意被抱錯嗎?你爲什麼把矛頭對準一個無辜的女孩?」
「季清嘉,你真是噁心又虛僞,明明心裏都快開心死了吧。」
「她因爲你選擇自殺的時候,你正在選哪一件禮服更好看,哪一條項鍊更奢侈,你怎麼能想到有個女孩,正想着要用死,來結束一切呢?!」
他是這麼以爲的。
我忽然有些驚訝於他的愚蠢,又有些欣喜:想來外界都會這麼以爲吧。
想來就算中間出現了一點小插曲,這個源於「真假千金」的故事終會擁有更完美的結局吧。
就算我從來沒有因爲外界所謂的「季輕語佔領了本屬於我的人生」,而對她生出哪怕一點點的稱爲惡毒的想法,爲了完美的劇終,我也可以短暫地揹負這個惡名。
誰讓,季輕語不應該那樣做的。
我看着爸媽和弟弟對她的遷怒和莫須有的指責,盡力化解每一次衝突,「努力證明」她在交換人生這件事裏的「清白」。
在這場天生對立,我們一個是真假千金這場荒誕戲碼裏的無恥偷竊者,一個是被看客同情的無辜被盜者。
她從來不是什麼壞人,可她死了,於她於我,都是一件好事。
我後退兩步,裝得無比受挫似的紅了眼眶,無助地抱緊雙臂,自我催眠我有多愛他。
淚眼汪汪看着齊瀚城的臉,我回憶起他跟我求婚時候的樣子。
「我們因爲意外錯過了那麼多年,我不想浪費接下來的生命。」他那麼誠懇,那麼真誠。
他說:「我和輕語已經分手了,我們沒有愛情,我只把她當妹妹。直到遇見你,我才知道什麼是喜歡。」
「季清嘉,嫁給我吧。」
你們原本應該是青梅竹馬,從出生就訂下婚約,卻錯過了那麼多年。
季輕語和他的一切原本就是個錯誤,現在只不過是在修正這個錯誤而已。
他們已經分手了,你們在一起根本就是順理成章。
弟弟季晝在旁邊這樣勸,我半推半就地答應了他。
明明之前她幾次三番地威脅要自殺,可在知道我和齊瀚城要訂婚了之後,卻再沒有鬧過,只是眼中像蒙了一層灰漆漆的霧,無神地看着整個世界。
這真是個好辦法,看着她的模樣,我卑劣地想。
於是一個故事步入高潮,一個轉折墜入谷底。
季輕語死了,死在了我訂婚宴的前一天。
看,命運要懲罰我骯髒的靈魂,所以偷走了我唯一的光。
-3-
「清嘉真好看。」
「一定會是最美的新娘。」
我轉頭看從化妝間走進來的母親。
「清嘉一轉眼就長這麼大了。」媽媽含笑看着我,走到我身邊幫我梳頭髮,「馬上就要成爲別人家的新娘子了。」
「媽!」我害羞地叫道,「只是訂婚呢!」
「媽也不捨得清嘉這麼快嫁人。」她溫熱的手掌摸着我的發頂,「我還想多留你幾年呢。」
我咬着脣,臉上憋出紅暈。
「清嘉害羞了。」周圍的人善意地鬨笑,「看來姑爺要好好接受考驗了。」
「對啊,到時候這麼漂亮的太太娶不回去可就麻煩咯。」
媽媽聽着周圍人對我的誇讚,滿意地拍拍我的肩膀。
突然,一陣急切的腳步傳來,弟弟衝進來,大聲說道:
「輕語姐出事了!」
媽媽幫我束髮的手一頓,「又在鬧脾氣罷了,不用管她。」
自從我回到季家,季輕語時不時總是要來上這麼一出。
鬧着離家出走,鬧着從別墅二樓的陽臺上跳下去,後來是季氏集團的樓頂。
弟弟咬咬牙,「不是,她自殺了。」
「自殺?這次是哪兒?別墅天台還是集團樓頂?」
「割腕,是真的,警察、警察通知我們去的。」弟弟聲音頹然。
「怎麼可能?」
媽媽滿臉震驚,慌亂地去拿一邊的包,根本沒在意手鍊勾掉了我的頭髮,扯得我頭皮生疼。
我慌忙站起來,幫她拿過梳妝檯上的包和手機。
「媽媽,我同您一起去吧。」
她沒回應我,腳步踉蹌地向外走去。
我急忙上前去扶,在碰到她時,卻被她一把揮掉。
「別碰我!」
啪!
我的手背瞬間紅了一片。
「媽媽……」我錯愕地看着她,她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那張精緻雍容的臉上,再也沒有剛剛的慈愛,而是明晃晃地寫滿對我的厭惡。
想要問出口的話瞬間哽住。
那還是,我的媽媽嗎?
她快步離開了走廊,弟弟緊隨其後。
其他人見狀,也急匆匆地離開了化妝室,只剩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蕩蕩的周圍,茫然失措。
這完全超出了我的計劃,季輕語,怎麼會就這麼,死了呢?
未婚夫從走廊那邊快步走過我身邊,我追上去叫他:
「翰城,弟弟剛說小語出事了。」
他沒理我,匆忙和身邊的司儀說着話。
「齊先生,我們的宴會馬上開始了。」
「我現在必須過去!」
司儀焦急地問:「可是訂婚宴……」
「訂婚宴取消。」他頭也不回地離開,只冷冷地拋下這句話。
「季小姐,賓客都快到齊了。」他爲難地看着我。
我強撐着笑了一下,「麻煩幫忙照顧好賓客,訂婚宴就……取消吧。」
「辛苦了。」
司儀憐憫地看我一眼,飛快地去解決季家人和男主人公離開、訂婚宴臨時取消的爛攤子。
這熱鬧的名利場,還沒等人去,就已樓空。
我看着窗上的喜字,只覺得格外晃眼。
就彷彿,季輕語自殺了,然後我的人生隨之也死在了這一天。
如果真的是這樣,或許我應該恨她。
-4-
「今天是輕語的葬禮,如果你還有一點良知,過來祭拜一下吧。」手機突然響了,是齊瀚城發來的信息。
我盯着短信看了半天,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
原來,他沒拉黑我啊。
畢竟從季輕語火化後,我就再也沒打通過他的電話,沒見過他的面。
當然,也沒見過我的父母和弟弟。
別墅的門鎖了,我在門口日夜不休等了三天,沒有人回來,打電話永遠都是正在通話中,短信永遠不會回。
葬禮就設在我和齊瀚城未完成的訂婚宴同一個酒店,甚至同一個包廳。
我站在包廳門口,看着立牌上的字,從紅色變成白色,從「盟結良緣」到「奠儀」。
門口的迎賓從兩排各九個的慶典花籃變成殯葬的花圈。
深呼吸,剛要邁步進去,就被側面突然襲來的一股力道推開。
我好不容易穩住身體,抬眼看去,是季晝。
我的弟弟。
在知道我是他親姐姐的時候,毫無保留地展示出對我的親暱,無論季輕語如何對我,都站在我這邊的,我的親弟弟。
剛回季家時,我戰戰兢兢,甚至無法入睡,生怕閉上眼再睜開,這一切都消失了。
季晝送給我一盞夜燈,他說,姐姐別怕,我會陪着你的。
我本以爲這是少年輕易許下的承諾,卻沒想到,每天熄燈後,他都會偷偷跑到我的房間外,縮在門口裹着被子,陪我整個晚上。
直到一週後他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白天上課哈欠連天被老師請了家長,我才知道。
他對我真的很好,在我回到季家的這幾個月裏,他是唯一讓我感覺到家的溫暖的人。
就算他所做的一切都不算純粹。
我苦笑,許是笑意裏的懷念刺痛了季晝,他猛地又推了我一把。
這次,我再沒力氣維持身體的平衡,重重摔在地上,甚至因爲護着手裏的白玫瑰,胳膊蹭破了皮,滲出血滴。
「你有什麼資格來?」
我看着他,他眼中都是對我的恨意,「是你害死了我的姐姐,要是你不回來,所有的事情都不會發生!」
我心頭一顫,他對我的指責那麼理直氣壯。
就好像曾經站在季輕語面前指責她鳩佔鵲巢的那個人,不是他,是我一樣。
「我來送送她。」
「不必,她不想看見你。」他拒絕得很乾脆,「我姐姐、我、我們所有人,都不想再看見你!」
「滾吧!」他背過身。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季輕語曾哭着說,她佔了我的位置,這就是她的原罪。
如今,她死了,我活着,這是我的原罪。
把白玫瑰放到地上,我卻不自覺地露出一抹笑。
真好啊,你我的生死在別人的口中能綁在一起。
「慢着。」
「你可以來送送她。」
我抬頭,是齊瀚城。
「瀚城哥!」季晝不贊同地叫。
「小晝,我們怎麼能不讓她來贖罪呢?」他笑了一下,眼中寫盡戲謔的惡意。
「你求我啊,求我讓你進去。」
他的脣,曾經吐出過多少甜言蜜語,許下多少海誓山盟。
如今卻只有對我的鄙夷和諷刺。
「求你。」迎着他們嘲諷痛恨的目光,我彎下腰,撿起放在地上的白玫瑰,輕輕開口。
「大聲點,沒喫飯嗎?」
我的確沒喫飯,軀體化嚴重影響了我的胃和消化系統,讓我幾乎沒有辦法進食,連喝水都會幹嘔。
醫生給我開了很多藥,可我沒喫。
我想,他們都認定我有罪,這或許是一種贖罪呢。
「求你,我想進去看看她。」
齊翰城笑了,隨即很快眉頭下垂,怒喝道:「不夠誠意,跪下。」
「你不是想當我老婆嗎,那面對我的亡妻,該怎麼做你明白。」
跪下?
他真是敢想。
我低頭撇撇嘴。
季晝卻突然開口:「不至於吧。」
他眸光閃爍,看着有點心虛。
我心中嗤笑他還需要我來打掩護,面上卻咬着脣,故意做出一副堅強的樣子來。
「你有什麼可委屈的,真是噁心!」
這是季輕語和他相處的最後一段時間裏經常用的表情。
所以齊瀚城一見我這副表情就發了怒,也顧不上就在包廳門口,一腳踹上我的側腰。
我被這股力氣踹得幾乎要飛出去,還是季晝擋了一下。
他眼中有些不忍。
巨大的疼痛讓我止不住乾嘔,喉嚨裏冒出些腥味,我拿打底衫的袖口捂着嘴咳嗽,移開時,果然看到上頭暗紅一片。
我的狼狽好似取悅了他,他一把拽過半抱着我的季晝,讓出了一條道。
「請吧。」
-5-
黑白照片裏,季輕語笑得很燦爛。
哪怕在我被認回季家之後少有的和她共處的回憶裏,她已經很久沒這麼笑過了。
「輕語……」我伸手想要撫摸她的照片,卻被人打斷。
「別動!」回頭,不知何時,空蕩蕩的靈堂裏坐滿了人,他們漠然的眼光落在我身上。
母親站在邊上哭得不能自已,父親摟着她安慰,不時還要背過身去輕拭眼角溢出的淚。
「你來幹什麼?」父親瞥了一眼我。
「來看看她。」
父親冷哼:「看完了?那你可以走了。」
「爸……」
沒等我喊出口,母親猛地向我撲過來,一巴掌狠狠地甩在我臉上。
我根本來不及反應,呆愣在原地。
臉頰迅速腫起。
她從來沒打過我。
我的親生母親,每每聽我回憶那些在養父母手下討生活時被打的經歷,都會淚眼汪汪地看着我,把我摟進懷裏,說囡囡受苦了。
我當然沒告訴她,自己還因爲成績優異又家庭貧困經歷過怎樣的校園暴力,扯頭髮扇耳光,或者被突然踹倒在地上,只因爲不小心碰掉了某人的杯子。
只是貪婪地吮吸着母親帶給我的愛和溫暖。
我以爲我已經習慣了別人的突然動手。
可是,好痛啊。
從許久沒有進食的胃、被齊瀚城踹了一腳的側腰,痛感沿着神經上攀,直到我被扇得有些嗡嗡的耳朵和腦袋。
我晃晃頭,視線才從模糊變得清明。
「你滾啊!」
我從沒見過母親這麼聲嘶力竭過。
「就是你害死了小語,你還有臉來!」
「我的小語,她一點點大的時候,都知道心疼媽媽,說長大了要學着給我做飯,給我燉排骨湯。」
「養不熟的白眼狼!喪門星!要不是你,小語怎麼可能自殺呢?!」
「小語她最怕疼了,她被油濺上都要掉眼淚的……」
她說着說着泣不成聲。
白眼狼、喪門星,我從沒想過永遠端着貴婦儀態的母親會說出這樣的話。
養不熟?
可你們也從來沒養過我啊!
我有無數話語想反駁,可他們,我血緣關係上的親人,我的生身父母在我面前哭得像個失獨老人。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胃裏開始瘋狂翻湧着,就好像有根橫穿整個肚子的鋼筋在攪動,不斷地拉扯到五臟六腑。
臺下的賓客看着靈堂裏的混亂,打量的眼神、鄙夷的目光彷彿利劍劃傷我每一寸皮膚,我宛如赤裸。
我突然發現自己親手策劃了一場鬧劇。
那些所有因爲季輕語自殺而心懷愧疚、心中有鬼的人,需要一個在世俗眼光和道德範疇內與她對立的角色,來承擔他們的愧疚、不安、心虛。
我就是這個角色。
所有的他們對自己的譴責,都會加倍地發泄到我的身上。
這是一場荒誕的表演,爲的是他們可以心安理得地成爲清白的、完美的「被害者親屬」。
這很好,因爲所有情感都會觸底反彈。
現在他們有多痛恨和厭惡我,將來,就會有多愧疚,就會有多願意滿足我的要求。
-6-
我住進了醫院。
陪牀的小護士說,我應該是情緒過激、許久沒進食導致的昏迷。
是齊瀚城送我來的。
他倒是沒有虧待我,給我辦的單人病房,空間不大,但是很安靜。
「那位先生說,讓你醒了之後給他打個電話。」
我沒想到會是他,明明他不留情面地恨不得把我殺了,他踹的那一腳現在很疼。
撥通他的電話,他接了。
這是季輕語自殺後,他第一次接我的電話。
「醒了?我馬上到。」
沒說兩句,他就掛了,我卻明顯地聽出他長舒了一口氣。
我笑笑。
男人啊,明明口口聲聲都是我害死了季輕語,對我毫不留情,在我昏迷的時候卻還是要爲我擔心。
「他是你的男朋友嗎?」小護士看我笑了,不由問道。
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應該不只是男朋友吧。
「不是,只是認識的人而已。」
小護士哦了一聲,就被同事叫走了。
齊瀚城說馬上,其實過了快兩個鐘頭纔到。
我看着時間一點一點走,天慢慢地黑下來,直到醫院病房亮起燈,齊瀚城才匆匆到來。
他西裝革履。
大概是剛參加完葬禮吧,我想,真可惜我沒爲她送葬。
「醫生說,你有抑鬱症?」
我沒想到他第一句話是問這個,怔了一下,點點頭。
或許是我愣住的那一下讓他對自己的判斷確信,他上下掃視着我,臉上露出了一種近似刻薄的表情。
「怎麼,你連生病,都要學她?」
「小語爲什麼得抑鬱症你不清楚,你還敢繼續拿這個病來刺激叔叔阿姨?」
「果然是爛泥中長出來的,種子再好都沒用。」
「季清嘉,你最好安安分分的,別再耍什麼手段。省得到時候被季家掃地出門,重新滾回爛泥溝裏。」
我以爲,至少能換來一句關心的,哪怕不是出於善意,哪怕只是表面。
可沒想到,我在他、在他們眼中的形象,已經狼狽至此。
心中湧上了淺薄的悲傷,很快,又被即將抓住光的喜悅衝散。
「你有沒有想過,我是真的病了。」我不再看他,轉頭去看窗外。
這裏,也能看到紅楓,被路燈柔軟淡黃色的光包裹着。
半綠半紅的葉子爭先恐後地飄落,可偏偏有些已經紅透了,卻死死抓着枝幹不肯掉落。
已經習慣的胃裏的絞痛突然加劇上移,沿着脊柱,四肢、軀幹甚至手指都開始疼。
齊瀚城嗤笑。
見我一直看向窗外,他不耐煩地說:「你能不能別鬧了,小語就從來不會這樣。」
我的指尖已經發白,頭髮和鼻尖冒出大量細密的汗,渾身不可控地發抖,痛得幾乎無法呼吸,卻還是倔強地要把每個字說清楚:「是啊,可是她死了。」
他突然猛地上前扯着我的衣領,恨不得把我整個人從病牀上拽起來,「你還有臉說,她是爲了什麼死的?」
「她那麼喜歡笑喜歡玩,喜歡看書喜歡購物,要不是你,她根本不可能死!」
我看着他笑,眼淚順着臉頰滑過脖頸落到他手上。
「季清嘉,你真讓我覺得噁心。」
他嫌惡地把我扔到病牀上,留下這麼一句話,轉身離去。
那瞬間,我突然和季輕語共情。
我想,當她知道齊瀚城要和我在一起時是什麼感覺呢?
痛苦嗎?
無助嗎?
比我當時只能看着她毫不留戀地轉身更難受嗎?
我蜷着身子,癡癡地笑,眼中一片模糊,身上的疼痛再也壓不住心裏的空洞,只覺得整個世界都灰濛濛的,籠罩着看不見的屏障。
或許屏障外頭的季清嘉,不會如我這般呢?
過了一會兒,小護士從外面跑進來,看見我的狼狽,驚呼一聲:
「季小姐,你手上跑針了!」
她快速準備好東西,朝我甜甜一笑:「我幫你重新紮一下吧,可能有點疼,忍一下。」
會疼嗎?
我看着她臉上的笑容,忽然錯了神。
好像,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對我笑了。
可明明,季輕語才死了不到一個月。
「不疼的。」我輕聲說。
小護士給我紮上了針,眼睛水潤潤地看着我:「季小姐,你想喫點什麼嗎?」
我很久都沒有想喫什麼的慾望了,或者說,連想一想都會覺得噁心。
可看着她的眼睛,我卻好像看到了另一個人。
胃裏突然出現久違的飢餓的感覺。
「有排骨湯嗎?」
「嗯,有的!」小護士愣了一下,然後很高興地說。
她笑起來眼睛彎彎,我晃神。
更像了。
季輕語……
沒人知道,我很早就認識她了。
7 舊事
「怎麼樣?好不好喝?」
季輕語雙手捧着飯盒遞到我面前,眼睛忽閃忽閃地眨着。
她從小喜歡下廚,可爸爸媽媽擔心菜刀劃傷她的手,熱油濺到她嬌嫩的皮膚,不允許她做飯。
她甜甜地笑着,言語間都是幸福的負擔。
我扯扯袖子,遮住手腕上被燙傷還沒下去的紅斑。
「排骨湯很好喝,小語,你的手藝真好。」
「是吧是吧,我要煮好給爸爸媽媽喝的,他們每天上班賺錢好累的。」
「你也會煮飯給家裏喫嗎?」她突然問我。
我點頭。
「好厲害!」她把湯放到一邊,搞怪似的一拱手,「師父,你教教我做飯吧!」
出生以來就毫無憂慮的她,根本不知道,我煮飯給家裏並不是因爲厲害,而是,我必須會做飯,爲了生存。
「好。」
那天之後,我們每天午飯時都會在教學樓後的巷子裏見。
她有時給我帶她練習的菜品,有時帶家裏保姆做的小零食,不變的是一碗排骨湯。
因爲她要不斷練習,然後煮給媽媽喝。
而我負責告訴她還有什麼不足,怎麼做會更好喫。
她在一班,我在十七班,隔着十六個班級,大半個學校,還有可能此生都無法跨越的階級。
她是學校裏最受歡迎的女孩,我不過是個要靠貧困補助才能上學、被所有人欺負的可憐蟲。
我們從不在其他地方表露出認識。
可是每個中午,我們都跨過了無數不容易,短暫地只屬於彼此。
這是一段,沒有第三個人知道的友誼。
只是,當她毫無留戀地告訴我她要轉學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些,都只是我以爲。
從那天開始,我才注意到了之前被友誼模糊掉的一切。
她和閨蜜相約永遠是手拉手,打招呼時永遠光明正大,在班級裏永遠是個小太陽。
不像我,連她的離開,得到的都只是一句通知而已,她甚至沒給我留一個電話。
我的光從不是隻照亮我一個人。
如今她拋棄了我,她要去照亮別人了。
-8-
我不知道齊瀚城有沒有通知我的父母,總之,在之後住院的日子裏,他們沒有一個人來過。
小護士一直陪着我,她大概以爲我喜歡喝排骨湯,所以隔天都要給我帶上一份。
哪怕我喝了幾口,就吐幾口。
她還是會在一邊眨着那雙和季輕語一樣的大眼睛看着我,鼓勵我。
「清清好棒,再喫一點!」
「清清好厲害!今天多喝了一口誒!」
就好像我多喫一點點,都是最巨大的進步。
我的身體,好像在她鼓勵中,虛幻地、慢慢好轉起來。
小護士總是很高興。
她看着我從完全喫不下飯,到可以喫上小半碗。
得意地和我炫耀自己的廚藝見長,和我商量明天要給我帶什麼飯。
我說過好多次不用麻煩了,醫院的病號餐已經足夠,她卻振振有詞:「肯定是之前的飯都不好喫,清清才喫不下的。我做的飯最好喫了,清清多喫點身體一定能好的。」
可她不知道,那些她看着我喫下去的飯,總是會在她離開之後,被一點不剩地吐個乾淨。
醫生說:「季小姐,你這樣喫了再吐會對身體造成更大的負擔,我的建議是先掛水,後面再逐漸嘗試進食。」
「沒關係的,你別跟她說。」
「小護士會傷心的。」
「喫了又吐總比什麼都不喫要好吧。」
「您放心,我孑然一身也立好遺囑了,就算真出了什麼事,也不會有人找你們麻煩的。」
醫生嘆息,搖搖頭走了。
他大概相信我是孑然一身,畢竟住院這麼久,從沒人來看過我。
小小的單人病房又只剩我一個人。
我半躺在病牀上,側身往窗外看。
窗外的紅楓,快落盡了。
嶙峋的枝幹上,寥寥還攀着幾片紅葉,而綠葉早已零落成泥。
可說到底,人人都會爲綠葉惋惜吧,畢竟葉子紅了之後,理所當然是要落的。
我就在這樣的日子裏,慢慢挨着。
我沒想到如今境況,還會有人來見我。
-9-
季晝神色複雜地看着我,似乎沒想到我真的到了這般光景。
「齊瀚城告訴你的?」我虛弱地問。
他沒回答,一直盯着我扎着留置針的手,聲音有點哽咽:「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你爲什麼來?爲你姐姐報仇嗎?」我諷刺道。
真萬幸,他來得比我想的早些,有些話我還有力氣說出口,不然就只能全都寫在信裏了。
他被我噎了一下,眼睛瞪圓,眼看就要發怒,看着我慘白的樣子,又默默地自己把怒氣壓回去。
他走到病牀邊坐下:「你真的是抑鬱症?」
「假的。」我面無表情。
「季清嘉!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我當然可以好好說話,我有很多話想跟他、跟他們說呢。
「季晝,你是不是覺得我就應該老老實實承認自己逼死了季輕語,老老實實地被你們所有人欺辱謾罵,甚至我應該跪下來磕頭認錯,說對不起這一切都怪我,我不應該傷害她?」
「可你捫心自問,我回到季家之後,做過什麼對不起季輕語的事嗎?」
「那些所有的,讓季輕語痛苦的東西,都是你們給她的。」
「打着爲我出氣的旗號,壓迫一個無辜的女孩,就像你們現在對我做的一樣。」
我說得很慢,不時還要喘幾口氣,整段話一點氣勢都沒有。
可季晝根本沒有打斷我的想法,他臉漲得通紅,坐在那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同季輕語的關係原本就不算好,少年人的嫉惡如仇,讓他在知道季輕語「搶佔」了我的位子時,將所有鋒芒都刺向她。
又在知道我「害死」了季輕語時,將刀尖翻轉對準我。
「對不起。」他低着頭,彷彿一個做錯事情的孩子,很久才說出這麼一句話。
對不起有用嗎?
如果有,季輕語就不會死了。
「你跟季輕語道歉了嗎?」我看着他,眼中沒有一絲溫度,「我現在說一句我原諒你,會讓你心裏好受嗎?」
我頓了一下,欣賞了一會兒季晝的窘態。
「可我偏不。」
-10-
「我回來前,你很討厭季輕語吧,畢竟她漂亮又受歡迎,爸媽那麼寵愛她。」
「發現她是假千金是不是很興奮,甚至迫不及待地就把這件事說了出去,想讓所有人都知道。」
「很多人順理成章地疏遠了她,或者開始用憐憫的眼神看她。」
「她不喜歡我,所以你開始對我好,明裏暗裏在爸媽面前說她討厭我,欺負我,讓爸媽越來越厭惡她。」
「但她還有個優秀又帥氣的未婚夫,怎麼辦呢?」
「這時候你想到了我,你要利用我,把她的未婚夫搶走。」
「你先是肆無忌憚地引導季輕語,讓她逐漸學會用傷害自己的方式博取關注,讓她變得偏激、脆弱、敏感。」
「又在應付她應付得精疲力竭的齊瀚城耳邊,提起我。」
「齊瀚城原本就不是什麼專情的人,我是季家真正的女兒,行事作風也都過得去,於是他毫不猶豫地拋棄了季輕語,選擇和我訂婚。」
「這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很得意吧。」
「可是季輕語自殺了。」
季晝這個時候已經不是羞愧了,他面色慘白,看起來比我還要虛弱幾分,額上全是冷汗,頭髮更是溼漉漉的。
說了這麼長段話,我的喉嚨有點幹,爲了減緩力氣的流逝,聲音放得更輕。
「你慌了,你怕了,你只是想打壓她,沒想到卻惹上了人命。」
「你太害怕事情敗露,人人喊打,可這個時間太巧了,正好在我訂婚之前,所以你想到了個絕妙的主意,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我的身上。」
「你太知道爸媽從不會反省自己的錯誤,他們又極度需要一個發泄的對象來承受失去養了這麼多年的女兒的痛苦。」
「你心想,季清嘉真的太合適了。」
「於是你把我變成了『兇手』,可笑的是,騙着騙着,你自己也相信了。」
「你咒罵我,譏諷我,把自己塑造成了愛姐姐的好弟弟,把自己當成了正義……」
突然降臨的軀體化帶來的胃部灼燒感,讓我的聲音漸弱。
「夠了!」
季晝一聲暴怒,他拳頭緊握,拳頭和胳膊都在顫抖,整個人猛地站起來。
「我不是,我沒有!就是你回來才季輕語才自殺的,都是因爲你!你恨季輕語,你嫉妒!所以你在爸媽面前裝可憐,在外面說她偷了你的人生,還勾引齊瀚城!」
「好,都是我乾的。」
「那你爲什麼不管季輕語叫姐了呢?」我抬眼看他,儘管胃酸上湧,讓我有強烈的反胃感,我也沒在他面前露出哪怕絲毫的脆弱。
季晝眼睛發紅,渾身肌肉繃緊,彷彿隨時都要撲上來撕碎我,可是他稍微抬頭,就看見了兩個人站在病房門口。
「爸,媽!」他不可思議地叫人,渾身的氣一下子壓了下去。
父母鐵青着臉站在哪兒,不知道聽了多久。
-11-
季晝在父母的眼神威懾下,灰溜溜地跟着母親離開。
父親關上門,背對着我。
「季清嘉,你剛纔說的都是真的嗎?」
父親這話裏並不是詢問,我聽出來了,卻還是回答:
「是不是真的,你可以問季晝。」
他似乎很生氣,還帶着些許冤枉了我的羞愧。
「我希望你清楚,你畢竟是季家的女兒,家醜不可外揚。你說的那些,全都是你的臆測,不是真的,懂嗎?!」
「我會負責你的醫藥費,出院之後,就送你出國。所有花費我出,但你永遠不要再回來。」
他說完拉開門就走,似乎根本不擔心我不聽他的。
因爲在他們面前,我永遠都是那麼地膽小、聽話、懦弱。
他們都走了,房間真安靜。
我的家人,今天都來了。
可是沒人問過醫生,我的病情怎麼樣。
我不會有機會,等到出院那天的。
因爲情緒波動過大影響了我已經孱弱的身體,那天之後,我轉進了加護病房。
小護士依舊每天照顧着我。
她說她和護士長商量好了調班,護士長原本可嚴厲了,結果這次竟然沒有罵她,只看着她嘆了口氣,很快就批准了。
醫生已經禁止我再喫小護士帶的東西,他給我開了專門的單子。
其實就算他不這樣,我也不會再喫小護士給我送的飯了。
畢竟我現在喫進去的東西,連她去查房都忍不到,就會嘔出來。
小護士在我面前永遠笑着,眼睛卻總是溼潤。
我總說,小護士,別難過。
-12-
「小護士,別難過了。」
我用盡力氣朝她笑一下。
小護士眼睛紅紅的,向來帶笑的嘴角耷拉着。
「你這樣,我走都走不安心。」
「閉嘴,這又不是絕症!你只要想着活下去,肯定能過去的。」
她說完,抿抿脣。
是啊小護士,你該知道的。
人要是想活,總有辦法活下去。
「小護士,我想喝排骨湯。」
她抹了把臉:「我現在就去買,你等着我!」
強撐着看她身影消失,我栽倒在病牀上。
小護士太年輕了,還沒有經歷過那麼多生離死別。
她不知道我這是迴光返照,我不想她看着我醜陋地走。
我努力把枕頭底下壓着的照片和信放在牀頭,那是我早準備好的遺像和遺書。
照片上的我,笑得和季輕語一樣燦爛。
紅楓終是留不住紅葉,嶙峋盤旋的軀幹赤裸,發出秋盡的悲鳴。
心率監測的嘀嘀聲急促,恍惚間,我聽見小護士的哭喊聲。
我想睜眼再看看他,可已經做不到了。
「別哭,小護士,你該恭喜我的。」
季輕語死了以後,所有人都開始愛她。
不知道我,能不能有此殊遇。
都無所謂了,只要我能抓住我的光。
13 自白
我應該是死了,身體輕飄飄的,意識卻還沒有消散。
跟隨着軀體進了停屍房、火葬場,然後是一片墓園。
大概是我死了,也同樣喚醒了些他們的慈悲心,父母遵照我的遺願,把我葬在了季輕語的旁邊。
我看着母親在我們墳前幾次哭暈過去,看着季晝和父親夾雜着慶幸的悲傷,看着齊瀚城言不由衷地懺悔,心中沒有一點波動。
唯有並排寫着我和季輕語名字的新碑立在墳前時,我才控制不住地,揚起脣角。
被接回季家那天,是個大晴天。
我從車裏出來,一眼就看到了二樓陽臺上看着我的季輕語,友好地朝她勾勾脣。
她卻黑了臉,轉身就走。
「妹妹好像不太喜歡我。」我咬咬脣,小聲跟季晝說。
季晝臉一下子拉下來,安慰我沒事,轉頭就和爸媽說了什麼。
我在角落裏看着爸媽的臉色突然轉變,接着媽媽就去找了季輕語。
當晚喫飯的時候,季輕語就已不是對我不屑的樣子。
她神色有些慌張,更多的是惶恐,像極了大學期間我收養的一隻流浪狗,都是這麼可憐兮兮的,生怕被人丟掉。
我默默地看着她,這似乎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有這樣的神情。
後面這樣的事情出現過無數次。
她開始逐漸沉默、崩潰、爆發。
直到第一次威脅家裏要自殺,我看到父母眼中對她的失望和冷漠。
這很好,我想,季輕語被我爸媽寵得太嬌了,所以她有足夠的能量去照亮別人。
那我該怎麼抓住光呢?
我深知我是一個多麼卑劣的人。
所以,我排擠她,算計她,這光不照亮我,就別再照亮別人了。
從小就掙扎在社會的最底層,我怎麼可能是一個逆來順受的受害者呢?
剛回季家時,季晝臉上的幸災樂禍就讓我明白,他和季輕語的關係並不如外界認爲的那樣和睦。
他嫉妒她。
我只需要不經意地在他身邊提幾句:「爸爸媽媽真的好寵愛輕語妹妹」「輕語真幸福,可我小時候什麼都沒有」這類的話,他就會義憤填膺地要「爲我出頭」。
他不是爲了我,而是爲了自己,我只是幫他找了一個完美的藉口。
他在朋友間散佈季輕語是「假千金」的消息,在父母面前反覆提及我悲慘的童年,感嘆如果沒有季輕語,我就不會受這樣的苦。
他問我喜不喜歡齊瀚城那樣的男人,我怎麼會喜歡這樣噁心的男人。
可他是季輕語的男人,於是我憋紅臉假裝害羞。
季晝說放心姐姐,我會幫你。
我當然放心,你一直在幫我。
每一步都很順利,我滿心歡喜以爲自己能在季輕語的世界一片黑暗的時候出現,成爲她的救贖時,她卻突然自殺了。
我用盡方法,熄滅了我的光。
看着她被推進火葬爐,我忽然恍然,原來只有死同穴才能讓我永遠束縛住我的光。
在那之前,我需要讓所有人認爲,我們應該葬在一起。
所以我在齊瀚城和季晝面前低聲下氣,要去葬禮上給季輕語贖罪;
故意在父母面前說出季晝做的所有事,讓他們感到內疚;
對父母永遠順從、尊重、孝順,來喚醒他們心中的父母愛;
再利用自己的心理疾病,讓他們以爲我死於他們的埋怨、怪罪、指責和漠視。
最後,留下一封滿是濡慕之情的遺書,痛苦地死去。
我從來不在乎他們會不會因爲我的死亡而悲傷愧疚,不在乎他們是否得到報復,更不想爲季輕語復仇,我只在乎我在乎的東西。
季輕語,還有小護士。
最後的那段時光,我一直在想,如果早點遇見小護士就好了。
相處不必隱藏在無人的深巷,光芒難照到的地方。
而是在陽光之下,平等、自由,或許能讓我對光,少點執念呢?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