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要選秀女,我家大姐已出嫁,二姐有婚約在身,只剩下年僅十四歲的我。
母親抱着我哭得昏天暗地,父親咬咬牙:「裳兒,爹爹替你進宮!」
後來我才知道,宮裏的那位,要的原本就是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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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話的時候我身軀抖了三抖,以爲自己耳鳴了。
實話說,這招可行,我爹的女兒當中,我與他長得最爲相似,我爹的身量不高,腰身纖細,脊背單薄,若是換上女裝,像極了二十年後的我。
我很感動:「爹,可你是男子啊。」
再怎麼相似到了牀上都要脫衣服的,屆時事發,龍顏大怒,可是滅滿門的罪過。
我嘆口氣:「爹,事已至此,女兒只能……」
「太好了!」
我娘滑着輪椅就像是踩着風火輪一樣飛速過來,抓住我爹的手,熱淚盈眶:「阿琛,我沒想到你會爲了女兒犧牲到這個地步,你放心,你走後家裏的一切有我,我跟裳兒會記住你的恩情的。」
我爹眸色閃動了兩下,點了點頭。
我娘開始給我爹備嫁妝,備衣裳、首飾,挑選隨從的侍女、嬤嬤,直到看見她把幾瓶潤滑油塞進箱子裏的時候,我忍不住戳瞎自己的眼睛。
「娘,爹糊塗,你怎麼也跟着糊塗?這可是欺君犯上的死罪啊!」
「你放心吧。」我娘手腳麻利地收拾着,說,「你爹本事大着呢,到時候他成了寵妃,咱們林家也跟着水漲船高。」
宮裏接人的轎子來了,我爹穿着一身嬌粉的裙子上車,他臉上施了粉黛,眼波流轉,眉目傳情,真正是叫人心動不已。
那嬌弱柔軟的姿態與身段比我還像個姑娘家。
「爹……」我有些不捨,抓着他的手抽抽搭搭地哭着,「你進了宮,若是有什麼難處,一定要同我說,可千萬不要自己忍受着……」
「知道了。」我爹把手抽了回來,微微皺了一下眉頭,臉上是掩蓋不住的急促,「快進宮吧,別讓皇上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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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進宮已經小半月有餘了,聽說皇上喜愛得不得了,第二日就封了晨貴人,每時每刻都要他陪着。
我跟娘終於放下心來,商榷着讓我找個機會悄咪咪地出城,去投奔我那遠方的姑母,哪知道吏部突兀找上門來。
「林夫人,我等是來問問林丞相,爲何接連半個月都不來上朝。這段時間我等也未曾聽說丞相的消息,莫不是出什麼事了?」
我跟我娘虎軀一震。
對哦,我爹代替我進宮,那誰代替我爹上朝啊?
我娘假笑着:「丞相他,他,額……他身體有些不舒服。」
「既如此,那便讓我等進去慰問一下丞相大人吧。」吏部的人看着我娘不斷冒出的冷汗,țű̂ₜ眯起眼睛,「林夫人,你爲何如此緊張?」
我娘一時慌忙,脫口而出:「丞相他好得差不多了,明日定能上朝!」
得到了我孃的保證,吏部的人半信半疑地離去。
待人走光後,我娘立刻招呼着人開始收拾細軟。
「裳兒,看來這京城我們是待不下去了,娘隨你一同去投奔你姑母吧。」
我安慰道:「娘,咱們是逃不掉的,且不說城門防備森嚴,就我們林家這偌大的家業有多少雙眼睛盯着!再者說大姐姐跟二姐姐已然出嫁,我們一走,她們怎麼辦?」
我嘆息一聲,眼神逐漸堅定:「罷了,爹能替我入宮,我也能替爹上朝!」
我娘驚悚:「裳兒,你莫要自掘墳墓!」
「娘,你放心吧。」我微微彎了一下嘴角,「有皇上在,我不會有事的。」
我爹的官服穿在我身上有些寬大,我把頭髮束了上去,戴着我爹的官帽,拿着笏板,等轎子晃到宮殿外,距離上朝的時間已經不足半炷香了。
「哎呀,我的天爺啊!林丞相,您可算來了!」
公公着急忙慌地要領着我進去,可掀開簾子一看愕然愣住:「你是何人?」
我甩了甩袖子,大刀闊斧地走下去,睨了他一眼:「半月不見,蘇公公竟是都不識得本相了。」
蘇公公被我的氣場鎮住,竟一時說不出話來,任由我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站在了百官之首的位置。
「你是何人?」
「哪裏來的小女娃?!簡直是胡鬧!趕緊出去!」
「你不是林丞相家中的三女兒林裳嗎……不,你不是晨貴人嗎?怎會在此?!」
衆人驚駭,笏板掉了一地,又手忙腳亂地撿起來,看着我就跟見了鬼一樣,正鬧哄哄的時刻,皇帝腳步虛浮地走了出來,冷眉一豎,大呵:「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他相貌俊美,可眼底烏青,臉色蒼白,身體羸弱,儼然是長期沉迷於酒色之中。
我搶在衆人前面,率先跪下行禮:「臣林琛,見過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上,此人並不是林丞……」
皇帝慢悠悠地抬了抬手,竟是親自走下來,扶着我起來,勾脣一笑:「林丞相前些日子病了,朕很是擔憂你啊。」
衆人驚愕,早就聽聞皇上獨寵晨貴人,卻未曾想寵到這個地步,竟然連她老子的丞相之位都要ṱųₗ拱手給她嗎?
他這麼一開口,所有人都緘默無言,不敢再當出頭鳥。
新帝暴虐無道,剛登基不足半月,已經坑殺好幾名前朝老臣,無情無義叫人歎爲觀止。
整個大殿寂靜無聲,見沒有人再擾清淨,皇上心情愉悅地回到龍座:「朕的皇后之位一直空懸,如今有了人選,便是林丞相的三女,林裳。」
他話音落下,就見側殿緩緩走出一個鳳袍加身的人,正是我爹。
半月不見,他竟然水潤了許多,眉目舒展,脣色殷紅。
皇上一把攬過我爹,讓他坐在自己身側,哈哈大笑:「諸位,還不拜見皇后?」
幾個接受能力不好的老臣當場昏厥過去,很快又被掐着人中叫醒,顫顫巍巍,字字泣血:「皇上,不可啊!」
「哦?」
皇上挑了一下眉:「林家是我雍朝三代老臣,爲我顧氏皇族肝腦塗地,爲何不可?」
悠悠轉醒的老國師憋紅了臉,渾身發抖地說:「晨貴人,貴人她未曾爲皇上誕下子嗣,此時封后位,爲時尚早啊!」
「請皇上三思!」
「請皇上三思!」
衆人烏泱泱地跪倒了一大片,齊聲高呼,皇上的臉色越發難看了,我瞅準時機,上前一步面對百官,痛徹心扉:「你們真是好大的膽子!」
「皇上想立誰爲後乃是皇上的家事,與你們有何干系?」
我轉身俯下身子:「臣,拜見皇后娘娘,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朝中阿諛奉承之輩立刻跟着我跪下,齊聲高呼「皇后娘娘」。
老國師捂着胸口:「皇上!懇請皇上看在老臣悉心教導您二十餘年的份上,不要一意孤行!」
說完這句話,國師抱着必死的決心撞上柱子,當場血濺三尺。
皇上臉色如同喫了蒼Ťũ̂¹蠅一樣,看着這個自小把自己當作子侄疼愛的長輩,沒有覺得自責心疼,反而是厭惡晦氣。
「琛兒莫看,髒了眼睛。」皇上不耐煩地揮手,「找太醫!」
他攜着晨貴人離去之前,給了我一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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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起來,我爹身爲前朝老臣,也曾在皇上幼時做過他的太傅,與國師一樣,乃是皇上德高望重的長輩。
我收起心思,當即打着探望女兒的名號入了後宮。
輕紗之後,牀上的人影綽綽。
我遲疑地喊了一聲:「爹?」
我爹掀開簾子,滿臉通紅,看得我眼皮子發抖。
「爹,這段時間你過得可好?」
「裳兒,你放心,皇上對爹極好……」他說着想要起身,但「嘶」的一聲又跌坐下去。
我抿了好幾下脣,有些艱難地開口:「是的,女兒看出來了。」
瞧爹這冰肌玉骨、油光水滑的模樣,竟是比在家裏還要精神了不少,到底是紫禁城的風水養人啊。
我乾脆負手站在窗前眼不見爲淨:「爹,接下來怎麼辦,你可有打算?」
「怎麼辦?自然是將琛兒寵到骨子裏!」
皇上霸氣推門進來,也不搭理慌忙跪拜的我,一把攬過我爹,勾起他的下巴:「琛兒,朕此生最得意的事情,就是擁有了你。」
我爹看了看我,有些不自在想要推開:「皇上……」
皇上微微眯起眸子:「你敢反抗朕?」
我爹臉上立刻流露出一種嬌羞,握拳輕垂皇上胸口。
眼見戰況激烈起來,皇上還不斷「問候」我。
我忍無可忍,猛地從地上站起來,一不小心打翻了茶盞。
清脆的破裂聲終於讓皇上清醒了。
「皇上,眼下最爲重要的,是國師誓死不肯讓您封晨貴人爲皇后,究其原因想必是看中了晨貴人無法懷孕,這可如何是好?」我嚴肅地問。
皇上眼神陰惻惻地看着我:「朕找你來是想辦法,不是來反問朕!」
我立刻伏小做低:「這……不若,讓後宮其他妃嬪懷孕,然後記在晨貴人名下……」
我的話還沒說完,一個茶杯迎面砸了過來,「哐當」一聲砸在我額角,血順着我的臉流下來,滴在地上。
我垂下眼簾跪下:「臣知錯。」
皇上輕輕撫摸着我爹的臉頰,癡情道:「這一輩子,除了琛兒,朕誰都不會碰,那些女人實在太噁心了,跟她們接觸簡直是髒了朕的身體!」
「林丞相,你必須想個辦法出來,讓琛兒爲我誕下我們共同的子嗣!」皇上失心瘋一般地衝我吼着。
我的老天爺啊!真的是想啥是啥。
你自個兒問問去,天底下哪個男人能懷孕的?!
「臣定爲皇上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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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假模假樣地回家思索了兩天,終於爲皇上獻上良策。
「皇上,聽聞東海之外,有一仙人,可讓汪洋倒流,烈日降雨,逆天道而行之,如若能尋得此仙人,讓晨貴人懷孕不在話下。」
「只是,這東海路途遙遠,仙人又難以說話,所需銀兩寶物頗多,懇請皇上開國庫供臣使用!」
皇上毫不猶豫,大手一揮:「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你必須讓仙人出手相助!」
戶部尚書早就被皇上問斬,這個位置一直空着,我拿國庫鑰匙輕而易舉地往外運輸金銀財寶。
我先是去了我大姐夫威遠將軍的封地上饒,又南下江南到鹽都看望了二姐和江南首富二姐夫。
四處遊玩一番後,我在家門口取了一撮泥巴捏了個球,放在珠光寶氣的檀木盒子裏獻給皇上。
「裳兒, 」我爹聲線顫抖,難言激動,「此仙丹真能讓我爲皇上誕下皇子?」
我嚴肅地點頭,末了有些擔憂:「只是……爹,這仙丹畢竟是天外來物,凡人之軀喫了需要在孕期忍受極大的痛苦,爹,你真的能行嗎?」
我爹毫不猶豫地吞下仙丹,撫摸着自己的小腹:「我這條賤命算什麼,我一定要爲皇上誕下皇子!」
我豎起大拇指。
不消時日,晨貴人有孕的消息傳遍京都,太醫院德高望重的老醫師再三把脈,最終驚疑不定,恍若受到了巨大的打擊,渾渾噩噩回稟:「陛下,晨貴人,他,他的確有孕!」
老太醫覺得自己幾十年的醫學生涯受到了巨大的創傷,據聞回去後鬱鬱寡歡,心結難解,潦草地告老還鄉了。
諸人紛紛言語林家乃是妖孽降世,林丞相遭到邪肆侵體,誕下的不會是皇子,而是會毀滅雍朝的怪物!
這番言論愈演愈烈,我爹在皇上那哭了一通後,宮裏四十六名宮女太監滿門抄斬,三名嬪妃被逼自戕,終於止住了愈演愈烈的風聲。
然而暴政封得了衆人的口,卻封不住一心爲國的國師之口。
年過半百、頭髮花白的老國師跪在御書房外,出口成章地痛斥我林家狼子野心,逆天而行。
他咒罵我女子無德,以卑賤之軀擾雍朝大統,悲憤皇上行穢亂之事,竟對自己幼時的太傅心生歹念。
「皇上!如今黃河水患不斷,國庫的銀兩本是爲賑災濟民所用,可如今全都被林裳挪動,送到了威遠大將軍的手中!」
「威遠大將軍在上饒手握十萬大軍,如今又有銀兩支撐,恐生出異心啊,皇上!」
我站在窗前,看烈日下的老國師吐出好幾口鮮血,整個人奄奄一息,垂死之相已顯露。
自先皇病終至新皇繼位,這偌大的雍朝一直仰仗着老國師一人操勞,他上安百官之心,下撫萬民之命,短短兩個月,已然消耗畢生的精力,如今還要跪在青石板上任人蹉跎,讓來往宮女太監看盡了洋相,顏面蕩然無存。
「皇上,切莫聽信國師一人所言,裳兒所作所爲,皆是爲了我們的孩子啊!」
我爹撫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皇上果然心動,對國師那最後的一絲師生情誼消失殆盡。
「那個老東西,仗着自己教過朕幾年,就蹬鼻子上臉的!」皇上勾起一抹邪肆的笑。
「可他是不是忘了?琛兒你也曾是朕的老師,被琛兒教導的日子,朕真是夜夜回味甘甜……」
眼見大戲又要開始,我識趣地要退出去,皇上命令道:「不許!你留在這裏。」
「……」
我出去的時候,夜色沉重,老國師已然不在了。
等我上了回家的轎子,聽見宮內鬧哄哄的,有人大喊:「國師溺水了!」
我看着那黑漆漆的宮門,在我眼中逐漸變成一個小小的點,終放下簾子,閉上了眼睛。
國師的屍首被皇上隨意扔在了亂葬崗且不許他的家人祭拜落淚,轉頭風風光光地封了我爹做皇后。
行冊封之禮的時候,還有官員一時昏了頭,喊錯了名字:「林丞相千歲……」
他頓時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冷汗不斷掉下來:「皇后娘娘饒命,臣,臣一時口誤。」
我爹撫摸着冰冷的鳳冠,眼神如同那金銀玉器一樣沒有一絲感情。
「來啊,李少卿殿前失儀,擾亂冊封大禮,拖出去五馬分屍。」
眼看李少卿還要求饒,我爹摸着自己越發大的肚子冷笑一聲:「若不想株連九族,就老實地去吧。」
皇上大笑,捏了捏他的鼻頭:「別爲了這等雜碎擾了心情。」
衆人兩股戰戰,結束後近乎是癱軟地被侍從扶着回了家。
皇上沉迷後宮,遲遲不願上朝,可水患澇災已經導致百萬難民南下逃難,整個雍朝南邊亂成一團,諸多官員急得上火,摺子鋪天蓋地地往御書房送,卻得不到半分回應。
終於,一羣人浩浩蕩蕩地集結起來,爲首的工部侍郎程前一腳踹開了我丞相府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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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大的膽子!」侍從大怒,我卻慢悠悠地揮揮手,挑眉掃視着程前。
程前幼時乃是太子伴讀,如今更是位高權重,是朝中不可多得的忠義之輩。
他俊眉星目,身高腿長,雖視我如糞土,我卻免不了心神盪漾好一會。
該說不說,昔日我做家中閨閣之時,還肖想過與程前定親呢。
「林丞相!」
或許是我的眼神實在是過於赤裸,程前氣得面紅耳赤,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水患之事不可耽誤,林丞相自詡手眼通天,連國庫都進出自由,想必知會皇后娘娘一聲,讓皇上上一回早朝,不是難事吧?」他冷冷地說。
「自然不是。」我笑眯眯道,「若程侍郎願意陪本相用膳,本相立刻去規勸皇上……」
「啪」的一聲,我家硃紅大門碎裂,程前劍鋒指着我的眉心,語氣森然:「下官不會陪丞相用膳,可丞相,必須去規勸皇上!」
瞧瞧,這是求人的態度嗎?
不是,但我還是去了。
可即便是上了朝,水患一事仍舊無人可解,一時之間衆人都緘默不語,氣得皇上連摔了好幾個茶杯。
「廢物!一羣廢物!」
「朕養着你們是做什麼的?區區一個水患,這麼長時間了竟然連一個對策都想不出來!」
等他發完脾氣,我才慢吞吞地上前一步:「皇上息怒,臣有一計ťŭ̀₁。」
「水患的根本,不過是要修繕大壩,賑濟百姓,只要有錢,這些事情都好說。」
「林丞相說得好聽,如今國庫空虛,林家卻富可流油,不若做個表率,全捐贈出來!」程前眼神像刀子一樣瞪着我,開口嘲諷道。
我波瀾不起:「若能換天下太平,便是千萬個林家也是可以捨棄的。」
「可如今還沒到這個地步。」我話鋒一轉,勾起一抹涼薄的笑,「雖說黃河水患嚴重,民不聊生,但江南地界,卻依舊繁榮昌盛,我們不如加重鹽稅,將收上來的錢財,全用在救災身上,也算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了。」
「胡扯!」程前氣得吐血,他果然不能指望我這個指鹿爲馬的昏官嘴裏吐出什麼好話。
「如今時局動盪,百姓的日子本就艱苦,即便是江南也堪堪可以飽腹罷了,若是加重鹽稅,那便是讓江南的百姓也淪落到水深火熱之中,這必然會引發百姓不滿,爆發衝突!」
「放肆!」我冷喝一聲,「在皇上的英明統領之下哪有什麼時局動盪?不過是再收一些鹽稅罷了,江南地Ŧũ̂₊界如此肥沃,爲國出點力有何不可?」
百官吵吵嚷嚷,就差指着我鼻子罵了,皇上聽得不耐:「都閉嘴!朕看丞相的法子極好,就這麼辦了!」
「鹽稅和水患一事,朕全權交給丞相,你們且聽丞相的調遣!」
「皇上不可!」程前忍無可忍,眼睛通紅,「林丞相一個女子,懂什麼朝政!讓她主持大局,雍朝覆滅危在旦夕……」
「程前,你好大的膽子!」皇上勃然大怒,「你這是在咒朕的江山坐不長久?」
「來啊,拖下去杖罰五十大棍!」話畢,他甩袖而去。
五十大棍即便是落在程前一個習武之人的身上,也要了他半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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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攬此大權在手,前朝唯我獨尊,我爹在後宮也一人獨大,林家如日中天,不少有眼力見的人開始拜在我的門下,甚至有人大膽稱我巾幗不讓鬚眉,有武則天之大才。
這本是大逆不道的言論,然而我卻哈哈大笑,當即上了摺子讓皇上提拔他做戶部尚書。
「林丞相,聽聞您的二女,嫁給了鹽都鼎鼎有名的大戶秦家?」
新上任的戶部尚書朝我塞了沉甸甸的銀票,拱手覥着臉笑道:「那這鹽稅之事,豈不就是您自家事嗎?只是不知,這下江南的人選,是否有了着落啊?」
「本是沒有的,」我勾脣一笑,「現下,不就有了嗎?」
「哈哈哈,喝酒,喝酒,大人。」
鹽稅的肥肉一露出來,朝中近半的官員都聞着味過來,我來者不拒,可工部以程前爲首的一干官員寧死不聽從我的調遣,修繕大壩之事又陷入了僵局。
我親自提着禮品上了程家大門,然而剛走進去,就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
「滾出去!」那刀又往前貼了幾分,劃出一條細細的紅痕,珠子大的血往外冒。
我不甚在意,反倒是對着強撐着的程前勾脣一笑;「程大人,如今你都這個地步了,還是順應局勢吧。」
朝中那些自詡正義,不肯與我同流合污的官員皆以程前爲首,若我今日拿下了他,其餘人自然不在話下。
程前怒極反笑:「我不順應又如何?我程前爛命一條,你若想要,大可以拿去!」
他看向我的眼眸中難掩痛楚,似乎是在懷念年幼時與我青梅竹馬的歲月:「裳兒,多行不義必自斃,你好自爲之吧!」
見他這麼硬骨頭,我也不廢話了,當即神色冷了下來:「程前,你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可也要顧忌一下家人吧?」
「你什麼意思?」程前驟然拔高了聲音,話音剛落下,宮裏的轎子就停在了程府門前,下來的是皇上的貼身公公。
「程大人,節哀,您的妹妹熙妃歿了。」
程前目眥欲裂,硬生生地吐出一口鮮血。
他自幼疼愛這個妹妹,那時候送她嫁給還是太子的皇上就鬱鬱寡歡了一年多,熙妃雖說不受寵,但也位高權重,能對她下手的人是誰,不言而喻。
「我殺了你……」
他舉起劍惡狠狠地朝着我劈了過來,而我卻只是輕飄飄地掀起眼簾,眸光涼薄ƭű̂⁰:「程大人若是想看見二老橫屍當場,大可衝動行事。」
程前的劍硬生生地停在我的髮梢,斬斷了一縷秀髮,他展露出頹廢灰白的將死之相,連連後退,最後摔倒在地。
「林裳……你,你不得好死!」
我仰頭看了看正好的日頭,程前,我可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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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前帶着人去了澇災最嚴重的地方,他這個人一心爲民,去了之後看見餓殍遍野、生靈塗炭的慘狀必然會放下對我的仇恨,盡興做事,水患的消息從前線不斷傳過來,似乎是見好了,可江南的鹽稅卻出了大問題。
百姓不滿朝廷強加賦稅發生了不少的流血事件,無數家庭因爲這多餘的稅收支離破碎,乾脆上山揭竿起義,很快江南也亂了起來。
又多了一批難民,朝着京都的方向不斷湧動,我一天跑好幾次御書房,在皇上身側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着教他批摺子、下聖旨,時間久了,皇上越發不耐。
這次我纔到御書房,就聽見裏面傳來嬉鬧的聲音,我手頓了一下,佯裝無事地進來:「參見皇上,皇后娘娘,這是江南最新遞過來的戰報,臣……」
「行了行了!」皇上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極度不耐煩地揮手,「你念,朕寫!」
「裳兒,這些小事,怎麼還需要讓皇上親自動手?!」我爹被我打斷了親密,臉色不悅得很,呵斥了一聲。
我急忙跪下,裝作爲難的樣子:「這,臣可以模仿皇上的字跡批改,可這玉璽蓋章……」
「你便一塊蓋吧。」我爹不耐煩地揮揮手,轉而勾住皇上的脖頸,皇上卻有些遲疑,他是昏庸,可沒昏庸到連玉璽都要拱手送人。
「皇上……」我爹不滿地哼了一聲,「你我就在這裏,讓她蓋章又有什麼可爲難的?」
「琛兒說得是。」皇上很快拋下疑慮,哈哈大笑。
一連八個月過去,黃河水患終於畫上了句號,我親自爲程前接風,他難得對我有了好臉色。
宮宴上,他就坐在我的身側,較之從前越發地沉穩內斂,讓我甚至都感受不到他對我的那股恨意。
「丞相近日在京都過得可好?」他衝着我舉酒杯,眼神幽深。
「多謝程大人關心,本相過得不錯。」我詫異地回敬,隨即故意把身子靠了過去,貼着他的衣袖,「程大人,你終於想開了,此後我倆聯手,這朝堂之上豈不是如同自家後花園……」
程前不輕不重地推開了我,似笑非笑:「丞相還是先關心自家後花園吧。」
他看着我的眼睛,藉着酒杯的阻擋,輕飄飄吐出三個字:「起火了。」
「起火了!皇后娘娘的寢殿起火了!」
「不好了!皇后娘娘還在裏面啊!」
殿外,火光滔天。
皇上猛地起身,撞翻了桌子,他神色肉眼可見地慌張,毫不猶豫地要衝進去:「琛兒——」
「你們這羣廢物,快救皇后!皇后有事朕叫你們所有人生不如死!」
我神色漸漸地凝了起來,平靜地看着他:「這便是你與朝中二十多位官員想出來的破局之法?」
「是啊,不錯吧。」趁着人羣慌亂,程前冷笑一聲,毫不猶豫地承認了,「禍國殃民的妖孽一死,我看你們林家,還有什麼可以蹦躂的!」
「蠢貨。」我說。
「根已經爛了,你卻只想除掉葉子。」
「你什麼意思?」
他看着我毫不慌張,甚至是一副意料之中的反應,神色驟然一變。
很快有人告訴他真相。
「稟皇上,所幸皇后娘娘恰去後花園賞花,未曾有事。放火之人已經抓到,這是逼供出來的名單。」
上面當頭就是程前的名字。
皇上森然可怕的目光落了下來,程前跪在地上,額頭的冷汗不斷滴落:「皇上,這是污衊!」
這的確是污衊,畢竟一個小小的放火宮女,怎麼可能知道背後策劃的所有高官呢?
可是事關我爹,皇上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
「皇上!」搶在他開口之前,我拱手道,「可否把這些人交給臣?臣定會讓他們好好地付出代價!」
以程Ṫû⁰前爲首的一干官員臉色猙獰,顯然,比起落在我手上飽受折磨侮辱,倒不如一死了之。
「林裳!你這個毒婦,你不得好死!」程前衝着我不斷地嘶吼,少年時那一點情誼終究變成滿腔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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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這些事情,我去後宮看望我爹,瞧見白玉石的地面匍匐着一個容貌端莊秀麗的女子,是後宮的嬪妃,她手腳齊斷,在地上掙扎蠕動着,面若惡鬼。
我爹挺着大肚子高坐榻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婢女送上來的安胎藥,姿態端莊優雅,卻難掩眼底的一抹狠毒。
我知道後宮的妃嬪差不多都被我爹發落了,能夠被逼自戕還是最好的結局。
「裳兒。」我爹隨即揮揮手,遣退了一羣婢女,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神灼灼,夾雜着掩蓋不住的精光。
「難民……是不是快到京都了?」
「快了。」我對他笑笑,「最遲不過一個月,難民就要佔領京都了。」
他滿意地笑了,撫摸着自己的肚子,看着我如同青竹挺直的腰板,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裳兒,你終歸是女兒家,既然大業將成,你就少插手這些閒事,免得日後讓婆家嫌棄。等林家坐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爹就替你尋個好姻緣。」
「婦道人家成天喊打喊殺,終究是晦氣。」
用得着我的時候一口一個「裳兒」,如今大業將成,就是「婦道人家晦氣」了?
我沉默不語了一會,突兀笑了一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問:「爹,我記得十年前太子十四五歲的時候,曾到咱們家住過一段日子……」
「放肆!」我爹驟然變了臉色,暴喝一聲,隨即屋外的婢女魚貫而入。
「丞相喝醉了,送她回去,這幾日不用上朝了。」他眼神冰冷,似是警告地看着我。
我一連幾天休息在家,直到宮裏傳來我爹難產的消息,皇上馬不停蹄地派人請我。
「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仙丹萬無一失嗎?!」皇上滿眼通紅,臉色猙獰地一腳踹在我身上。
我從地上爬起來,賠着笑臉:「仙丹自然是萬無一失的,皇上且再耐心等等,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必然能夠順順利利地誕下皇子。」
皇上在外面焦急地轉來轉去,裏面我爹的聲音越來越小了,接生的婆子顫顫巍巍地爬出來,涕泗橫流:「奴婢無能,皇后娘娘……難產薨了!」
這四個字如同驚天巨雷打在所有人的身上,驚恐瞬間攀爬上脊背,在場的太醫宮女皆癱軟地倒在地上。
只有我神色如常。
他當然會死,畢竟他肚子裏的可不是什麼皇子,而是腫瘤。
這些天他喝的安胎藥,都是我專門找人配的慢性劇毒。
皇上已然瘋魔,抽出佩劍直接把那個婆子砍得四分五裂。
「朕不信!朕不信!」他披頭散髮,恍若失智,猛地衝進去不斷地搖晃着我爹的身軀。
「琛兒……琛兒……」
我隨手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慢悠悠走過去,看着癡呆的皇上,略帶惋惜地開口:「皇上,皇后娘娘已經死了,還是不要耽擱下葬啊。」
皇上猛地抬起頭,滿目猩紅,臉色猙獰,可當看見我那張臉的時候,卻不由得晃神了兩三下。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一步一步地朝着我逼近。
「你,給朕生個兒子。」
我羞澀地低頭一笑,靠近他,從他的手心剝離長劍:「皇上,我們進去說。」
他被我一步步地推到屏風後,宮人只聽見一聲悶哼,鮮血濺了滿屏,長劍叮咚落地。
「殺……殺人了!」
所有人驚恐不已地往外跑,我擦了擦臉,看着皇上捂着脖子,難以置信地倒下。
二十年前我娘一個高門顯貴的大家閨秀嫁給我爹,她一心服侍相公、照顧公婆,原本以爲會迎來夫妻恩愛的好日子,哪承想成親三年我爹都未曾踏足後院。
公婆凌辱折磨她,說娶了一個石女子回來,林家香火斷了。
我娘終於忍不住了,她說出了我爹是斷袖的實情。
可我爹回來後三言兩語又挑撥了回去,將一切責任都重新怪到她的頭上。
作爲懲罰,我娘上廟祈福「不幸」摔斷了腿。
後來,先皇指派我爹做剛出生的太子的太傅,我爹爲了不惹人閒話,這纔有了我們姊妹三個。
林家家大業大,可我卻自小過着食不果腹的日子,就連府裏的丫鬟都要勝過我一頭,直到大姐出嫁,祖母纔不敢繼續刻薄我們。
太子做了皇帝后,兩人的距離不可避免地拉開了,我爹又尋到了新的寵兒,這一消息傳到皇上耳朵裏,他當即急不可耐地要開選秀女,點名林家必須送個人過去。
這一癡情,讓我爹看到了不一樣的希望。
他走之前,曾把我叫到書房,摸着那黃袍對我說:「裳兒,你想不想做公主?」
-9-
我在宮中處理皇上跟我爹的屍體的時候,京都的城門已經被踏破了。
江南來的「難民」闖過京都關卡,扣押三萬御林軍,直取皇宮,一夕之間,天下大變。
「裳兒!」
大姐夫攜着大姐過來:「餘黨已經清除乾淨,十萬大軍,且聽你的號令!」
是的,從來沒有什麼難民。
江南沒有增加稅收,我派去的那些貪官污吏全都死在了半路,解決水患的錢是我藉着仙丹的名義從國庫取的。
我獨攬朝中大權後,欺上瞞下,大姐夫帶着十萬大軍打着「難民」的旗號,一路奔襲京都。
過路時地方官員遞上的摺子都是我批的,而皇上忙着和我爹蜜裏調油,甚至都懶得看我成日在案牘前忙碌地寫些什麼。
大姐夫扣押百官的時候,我回了趟家,撫摸着書房嶄新的黃袍,這原本是我爹準備給自己的,如今我穿着,卻是正好。
看見龍袍加身的我,百官驚怒,痛斥我大逆不道,簡直荒謬。
我慢悠悠地拿出聖旨,上面清晰可見地寫着皇上讓賢退位於我,還有玉璽蓋章作證。
朝中老臣都沉默了,攤上這樣的皇帝,他們的堅持顯得極爲可笑。
「即便如此,țŭ̀³江山也不是你一個女子能坐的!」
他們再怎麼退步,也不能接受一個女子做雍朝的新皇,抗議的聲音越來越大,大姐夫越發不耐,一把抽出長刀。
「我三妹雄才大略,乃是千古一帝!」
「林裳,你即便是用武力脅迫我等,我等也誓死不從!」
「你這個皇帝的位置,名不正,言不順,冒天下之大不韙,很快便會有忠義之輩討伐與你!」
我漫不經心地掏了一下耳朵,勾脣一笑:「如今都這個地步了, 我不做皇帝, 還有誰能坐?」
「何況你們以爲,你們的堅持有用?」
「爲何沒用?」其中一人冷笑道, 「你難不成還想將我們這上百官員全都坑殺不可?」
這羣人有恃無恐,仗着朝廷離不開他們, 法不責衆, 不斷地向我發難。
我轉身一步步地走上龍椅,衆目睽睽之下,端坐下來。
與此同時,大殿魚貫而入蟒袍官員, 爲首的人竟是早已「死去」的程前!
「臣拜見新皇,新皇萬歲萬歲, 萬萬歲——」
程前帶頭朝我跪拜下來,身後二十餘高官齊齊高呼,剩餘的人狂喜不已。
「程大人, 你沒死?」
「楊老將軍, 太好了,你沒死就好!」
不少人抱頭喜極而泣, 程前帶領的這幫忠義之輩在朝中勢力根深蒂固, 有他們的支持,盡數一半的人都歸順於我, 剩下的一半也不得不順應地跪拜在地。
我即刻封大姐夫做鎮國大將軍,大姐隨之從軍,二姐夫和二姐則在戶部任職。
很快新的朝政建立起來,我開設女子學堂, 廣納天下有才之士,開通互市, 廉潔從政,雍朝的一切都欣欣向榮地發展。
三年後, 我在城牆頭看着下面百姓在田間勞作,安居樂業,心裏一片平和安穩。
程前被我提拔到了丞相的位置, 這些年他費盡心力,幫了我很多忙。
「皇上, 時辰不早了,先回宮吧。」
我點了點頭,側眸看他笑道:「程前, 我當時同你說我會創造一個盛世, 你還狠狠地折辱了我一番。」
程前臉色一紅,有些尷尬。
他原本是不信的, 直到我把他妹妹完好無損地帶了出來,又讓他親手料理了那些去江南的貪官污吏後, 他才相信這雍朝的根已經爛了, 只有我, 能化腐朽爲神奇,讓他重生。
「皇上,起風了, 我們回宮吧。」
程前的聲音傳來,我深深地看了眼欣欣向榮的景象後,朝着硃紅白牆的宮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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