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牛的第三年,修真界逃了一位仙人,系統叫我去扛人。
【你把人送去給主角攻,開啓他們的虐戀情深。】
我看着被抽骨剜眼的故事主角。
這位仙人我認識,做乞丐時,他曾給過我兩個饅頭。
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1-
我小心翼翼把人從水裏拉出來。
那些縱橫交錯的鞭痕暴露在空氣中。
最恐怖的一處傷疤幾乎貫穿了整個後背,歪歪扭扭。
原本裝着仙骨的地方,現在摸上去空空蕩蕩。
【系統,這裏的仙骨……去哪了?】
【被剖了唄,時卿畢竟是全文武力值最高的,不把仙骨剖了,壓制不住。
【也不利於後期感情發展。】
我的聲音有點抖,手不敢亂摸。
【是不是很疼呀?】
系統嫌我蠢:【他們又不是傻子,清醒的時候怎麼可能得手。
【下了藥,暈過去就沒什麼感覺了。】
問多了,系統嫌煩。
【問那麼多幹嘛,把人送過去,你拿錢走人,我下線旅遊,一切都結束了。】
仙人身量高,提起來卻輕。
一身白衣晃晃蕩蕩,肋骨硌得我直掉眼淚。
他們真小氣,說什麼愛恨情仇,卻連飯都捨不得喂。
把人糟蹋成這個模樣。
許是眼淚掉得太厲害,系統多了幾分耐心。
【畢竟是虐戀情深,前期肯定是要喫點苦的。
【而且你也別太擔心,這本小說大結局是 HE。
【最後都會幸福的。】
我想起系統說的那本書。
裏面墮入魔族的徒弟靠着骯髒的手段一步步將明月般的師尊拉進淤泥。
當年翻了兩下,太噁心了,就被我當磚塊墊了桌角。
路走了一半,系統驚覺:【你走錯了吧?這不是去魔族的路。】
我抬了抬手,背得更緊一點。
【我不會把他給出去的。
【只有惡鬼纔會將恩人送去地獄。
【有良知的人做不出這種事。】
-2-
時卿醒來的時候,我正在煎藥。
風捲着藥味攀上九重天。
他沒了眼睛,從牀上跌下來,無助地摸索。
聽到我進來,慌不擇路又一下撞上了桌角,疼得直抽氣。
「誰派你來的?
「秦竹?還是沈章?」
我撓撓頭,不知道該怎麼說出系統這種東西。
視線掃到門外關着的牛,把一切責任推到它身上。
「都不是。
「我帶牛下河洗澡的時候遇上的你。」
門外的老黃牛因爲背鍋,不高興地哼哼兩聲,背過身用屁股對着我。
剛剛動靜不小,仙人身上的傷口又震出了血。
只能重新上藥,包紮。
他虛得聲音都發抖:「你是誰?」
「守時。」
我不識字,問了系統好多遍,才決定給自己起這麼個名字。
門外的藥煎好了,只是聞起來又苦又澀。
時卿咬緊牙關不肯喝,他怕我在裏頭下藥。
我安慰他:「別怕,您當初救過我的。」
仙人納悶:「什麼時候?」
「城隍廟前,兩個饅頭。」
那時候我還不是放牛的。
只是一個半死不活的乞丐,穿着破破爛爛的衣服縮在破破爛爛的廟裏。
快餓死的時候,有個渾身發金光的仙人推門走了進來,手上還拿着兩個熱氣騰騰的饅頭。
把我從黃泉路上拉了回來。
對方皺緊眉頭思考了好一會兒,才鬆了嘴,任由我把苦哈哈的藥汁灌進去。
那張好看的臉瞬間皺成了一個包子。
我把藥罐子洗刷乾淨。
時卿騙人,他八成是沒想起來。
不過也是,這樣好的仙人,肯定救了許多個像我一樣的乞丐。
想不起來也正常。
-3-
茅草屋裏多了一個人,我每天要乾的事情又要多了一件。
耕地、放牛,還有煎藥。
時卿這個人太心善,幾帖藥灌下去,對我的防備就少了大半。
彎眉笑起來的時候,看得 人心情都好了不少。
唯一不好的是他身上的傷。
我曾偷偷看過一眼。
原本結痂的傷口又破開,血流出來,交織在一起。
反反覆覆,已經不知道多少次。
想仔細看看,又被人擋視線。
「不用擔心,它自己會好的。」
不會的。
人人都說有仙骨的人是天生的修仙者,不死不傷。
但這樣的人沒了仙骨還不如一個普通凡人。
至少我們不會翻來覆去地疼。
系統冷笑:【我早就提醒過你的,他的傷不是那麼好治的。
【你與其在這浪費力氣,不如早點把人送過去。】
【把人送過去,然後呢?】
再被迫走向那條不甘不願的路嗎?
故事很長,卻從沒正面提起過時卿,只是一味描述秦竹費了多大力氣,纔得到惦記已久的心上人。
修真界最尊貴的仙人,能踏足的地方從山河萬里,變成四四方方的小房間。
他們管這種叫強制愛。
可若是心甘情願,秦竹何必使那些下作手段,又何必抽了他的仙骨?
系統有點沉默:【不過也不能怪秦竹吧,喜歡的人站得太高太遠……】
【那他應該努力向上爬,而不是要人也落下來,跟他滾進塵埃裏!】
我不敢讓眼淚掉進藥罐子裏,只能一遍又一遍用手抹。
【不怪你的主角攻,怪仙人對自己一手養大的徒弟沒有防備。
【怪他當年要慈悲爲懷,要力排衆議把沒人要的小孩帶回宗門自己養。】
瞧瞧,養出個這麼大的白眼狼。
-4-
時卿喝了藥,反過來安慰我:「沒事的,等冬天到了肯定能好。」
他沒了眼睛,看不到自己蒼白的臉。
也不知道自己扯謊時,有多不自然。
誰都騙不到。
我沒戳破,幫着換了藥,囑咐他在家待着。
牀上的人朝着另一個方向重重點頭:「好,我能照顧好自己。」
城裏的Ṱų₌人多了不少。
走兩步路就能聽到點議論聲。
「聽說修真界出事了?」
「對呀,鬧出了好大的動靜。」
「我聽人說,是有仙人掉下來了,其他下凡的都是特意來尋他的。」
「上頭正在趕製懸賞令,願用黃金萬兩來換他。」
「這麼多!」
我加快腳步,匆匆買了藥往回趕。
事實證明,瞎了眼的時卿照顧不好自己。
我回來時,他正摸索着在竈臺邊燒火。
衣袖邊弄得髒兮兮的,就連那張俊美的臉都染上了些灰。
我有點想笑,打盆水給他擦擦臉,又洗洗手。
養了一段時間,時卿沒那麼瘦了。
只是緊緊握住手的時候,還是沒什麼肉。
指尖又冰又涼。
體內的寒症八成還沒好。
他咳了兩聲,掩蓋自己的不自然:「我本來想煮點東西,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回來了。
「東西買到了嗎?」
我手頓了頓,答非所問:「仙人,我們搬家吧。」
「爲什麼搬家?」
我沒說剛出村子時那幾個鬼鬼祟祟的人。
也沒提城裏頭的風言風語。
只是慢慢收拾起來:「因爲這裏的草,老黃牛喫膩了,想換換新鮮口味。」
門外傳來老牛的哞哞聲。
【又讓我背黑鍋。】
我帶上茅草屋裏最貴重的Ṫú₎東西往北走。
——一位謫仙、一頭老牛,還有一把生了鏽的斷劍。
翻過好幾個山頭,那裏住着一位神醫。
他能治病。
-5-
我沒想到懸賞令下來得這麼快,已經貼得隨處可見。
到最後,就連進出城門,都要一一比對。
被迫無奈,只能躲進客棧裏。
如果仙人不是仙人,那應該就沒人認出來了……Ŧŭ₊
只是……我看着手中的衣裳有點爲難,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讓時卿扮成姑娘……
不會同意的吧?
糾結半晌,破罐子破摔,胡亂塞過去:「仙人!給、給你買的。
「是、是姑娘家的衣裳!」
渾身繃直,胸腔裏幾乎要燒出鳴叫聲。
預料中不高興的話沒有落下。
對方用手感受一番,思考片刻,眉毛就落了下來。
「謝謝守時。
「我很喜歡。」
時卿換衣裳時,我守在門外,止不住地用手扇風。
今天這風有點怪,Ŧü₀怎麼越吹越熱!
煩躁時掏出了口袋中的懸賞令看了起來。
據說這上頭的人像是秦竹親自執筆畫的。
我看了兩眼,團成一團扔了。
真好意思說自己是完美的主角。
畫得ẗůₘ也太醜了……
沒顯現出仙人半點神韻。
門啪嗒一聲被人從裏面打開。
兩彎眉,薄脣,真是哪哪都好看。
若是那雙眼睛沒丟,肯定更好看。
時卿也有點不好意思:「還、還行嗎?」
我給他扣上了個斗笠,白麪紗隨風一飄一飄,將臉擋得嚴嚴實實。
「很好看。」
仙人穿什麼都好看。
-6-
換了衣裳,又找專人上了妝。
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倒顯出另一番好看的模樣。
看久了,不自覺就沉淪進去。
只能背過身用涼水洗了把臉,保持清醒。
系統循循善誘:【你要是主角攻,你遇到這樣驚才絕豔的人,也會沒有安全感,想把他捆在身邊一輩子。】
【不會的。】
我會視他如神明。
景仰一生。
那樣好的人,就該走他的繁花路。
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生生世世不蹚污泥。
城門口的守衛只多不少,我吞了吞口水,時卿拉着我的手也緊張到顫抖。
對面的將士對着畫像看了又看,又問:「眼睛怎麼回事?」
仙人不太會扯謊。
我也不太會。
一說謊,心就跳到了嗓子眼。
「這是我娘子。
「她眼睛生了病,我帶她來這邊找老神醫看看。」
對方抬手放行。
只是我們還沒來得及高興,視線中就闖入了一位不速之客:「等等。
「掀開給我看看。」
時卿聽到秦竹聲音的一瞬間,抓着我的手又緊了幾分,幾乎要抖成篩子。
只是在我的遮擋下,纔沒有被發現。
小小聲叫我:「守時……」
我慢慢掀開面紗,安慰他:「別怕,我在這裏。」
故事的主角總是聰明絕頂,秦竹亦然。
光掀開面紗還不夠。
他目光一凜,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時,一劍挑開了遮眼的白布條。
寶劍鋒利。
日光落下,將那雙緊閉的眼折射在劍身上。
沒有劍傷。
也沒有魔氣。
乾乾淨淨。
只是一雙睜不開的眼睛。
秦竹下頜又緊了幾分:「放行。」
-7-
系統被我的操作看愣了,嚷嚷了一路。
【不是,你做了什麼?時卿的眼睛怎麼變那樣了?
【魔氣呢?
【劍傷呢?
【你個死劍人!說話!】
仙人也在問問題:「守時,我感覺你騙我,瞞了我好多好多。」
我擇優回答。
「我一個放牛的,還能騙你什麼?」
「我不知道,但我能感受出來,你沒說真心話。」
我有點驚訝:「修蒼生道的都這麼厲害嗎?我這話半真半假都能聽出來?」
「你怎麼知道我修蒼生道?」
「心善的人都修蒼生道。」
你是世上頂頂心善的人。
我也沒說謊,只是偷偷在心裏藏了一些真相。
比如,仙人救我,不是一次,而是兩次。
又比如,我曾有幸陪他在修真界待過一段時間。
雖然沒人知道那是我。
話沉默下去,我有點好奇:「那仙人不怕我嗎?」
他嘴角漾出笑意:「爲何要怕?
「你不害人,也不害我。」
我抿了抿脣,笑意從裏頭漏出來。
根本忍不住。
兩次足夠了。
足夠我爲這樣好的人搭上一條爛命。
-8-
神醫隱居的地方難尋,我們找了好些日子。
一路的顛簸,又加上驚嚇,導致時卿身上的傷口發炎化膿。
到了神醫門口,人已經燒糊塗了。
火急火燎施針退熱。
上藥、換水,忙得腳不沾地。
等時卿再醒過來時,他身ẗű₍上那些傷口終於開始結痂。
這次沒有流血。
臉上也養出了點血色。
心情最好的那天,他扶着牆說想跟我一起出門放牛。
拒絕的話在喉嚨裏滾了又滾,就是說不出口。
「慢一點,山路崎嶇,不好走。
「我扶着你。」
如今正是好時節。
萬物都長得茂盛。
我怕時卿無聊,一路說個不停:「等再過段時間,樹都會結果,走過來的時候有各種各樣的香味。
「到時候我再帶你出來看,咱們一起摘果子。
「神醫院子裏還養了一棵……」
我的視線接觸到那根白布條,話頭戛然而止。
有些心酸。
他現在什麼都看不到……
身邊人摸索着朝我所在的位置笑笑:「我聞到了。
「是青草的味道。
「謝謝你,守時,春天真好。」
我本想找神醫問問,仙人的眼睛還要多久才能治好。
只是還沒來得及動身,對方就自己找了過來。
聲音放得很低:「他身上的傷能治好。
「這雙眼睛,有點難。
「不似尋常物所劃。」
我知道。
魔氣不是誰都能處理的,神醫再厲害,也是凡人。
沒關係。
我有辦法。
我給仙人治病。
慈悲爲懷的神仙,怎麼能丟了自己的眼睛。
-9-
老黃牛被我託付給了神醫。
他這兒山清水秀,能讓它有個很好的晚年。
還是別再跟我一起受苦了。
系統笑我不自量力:【你知道他們這種修仙人要重長一雙眼,需要什麼東西嗎?】
【重明草。】
——無根而生,三片翠葉,可替神仙重塑明目,長於懸崖峭壁之上,要用特殊方法採摘。
【大言不慚,我早就說過,讓你把人送……】
它止住了話頭,尖叫出聲:【你怎麼知道?!】
【我看到過。】
系統是沒有實體的。
但此刻,我好像聽到了它咬牙切齒的聲音。
【當初就不該救你!
【不然就不會有人幫他上麒麟山摘重明草,破壞劇情!】
我瞭然,將身後人背得更緊一點,調轉方向往另一個交叉路口走過去:【原來在麒麟山呀。
【謝謝,我本來不知道的,但現在知道了。】
當初的重明草只是在我眼前一晃而過。
壓根沒看清楚所在地。
時卿緊緊抓住我的肩膀:「守時,怎麼換路了?」
「哦,有人告訴我,那邊的路不好走。」
「那他真是個好人呀。」
對呀,可好可好的人了。
-10-
麒麟山山高路險。
迷障繁多。
一頭扎進去,就迷了路。
在毒霧之中,兜兜轉轉辨不清方向。
我感覺自己有點喘不過氣。
渾身的骨頭就跟生了鏽一般不中用。
系統嘲笑出聲:【這裏的毒霧,專爲你這種人量身定製。
【不好受吧?】
我甩了甩頭,想嗆系統兩句。
但還沒來得及出聲,昏昏沉沉倒在地上。
迷迷糊糊間,有人將我扶起來,摸索着往前走。
再醒過來時,是在一個山洞裏。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時卿身上的衣裳被樹枝刮破了不少地方。
他辨不清方向,也看不到危險。
爲了護着我,臉上、身上到處都是磕碰出的血痕。
聽到我醒的動靜,還笑着遞過來幾顆野果。
「路上摘的,我喫過了,沒毒。」
系統不理解:【他爲什麼對你那麼好?
【故事最開頭,他明明很怨恨秦竹跟沈章。】
系統不懂人類的感情。
它不理解,爲什麼時卿會放着優秀的兩位主角不愛,反而去接近一個只會放牛的廢人。
還甘願爲他受傷。
這是故事主角都不曾有過的待遇。
野果咬一口,能甜到心裏。
【他一直都這麼好,對所有人都那麼好。
【不管是一個乞丐,還是一堆破銅爛鐵,一視同仁。】
這纔是修蒼生道的時卿。
沒被囚禁靈魂的仙人。
我不知道沒了眼睛的仙人是如何拖着我這麼個累贅遠離毒霧的。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撿的柴火,又找到一個山洞,生火照顧我。
我只知道,這是仙人給我的第三條生命。
我要爲他蕩平前路。
一往無前。
-11-
天亮,我揹着時卿重新上路。
老遠就看見了在風中搖曳的重明草,它身邊還站着一個抱劍的人。
那人我知道——沈章。
是故事裏的另一位主角。
經過昨天的事情,系統的問題越來越多了。
【沈章親自把守重明草,你覺得自己還有機會嗎?
【都到這一步了,爲什麼還不願意放開他?就因爲他對你有恩嗎?】
不僅僅是因爲這個。
是仙人值得。
他配得上所有人對他好。
我不死心,手伸過去,一道鋒利的劍氣襲來。
從肩膀一直劃到手背上。
沈章跟秦竹比起來,更狠。
他是故事裏第一個明白自己心思的人,也是第一個想出抽骨囚禁的辦法的人。
準確來說,沈章是這場「幸福生活」的主謀。
這樣的人對自己狠,對別人也狠。
所以他這一劍,對準的是我眉心。
劍鋒距離眼睛,不過一指的位置。
沈章瞧我的眼神鄙夷不屑,抬手捂了一下鼻子,似乎不願意相信仙人是被我這樣的放牛人撿走的。
「趁我還沒動怒,把時卿放下,然後滾遠點。」
系統嘆氣,湊過來看熱鬧:【你完蛋啦。
【你現在跪地求饒,把人還回去,還來得及。】
我雙腿一軟,真跪在了地上。
「仙人!俺娘子生病了,神醫說要採點雙生花下藥。
「麒麟山上有這麼多花,您大慈大悲,能不能分我兩朵?一朵!一朵也行!
「俺娘子等着救命呢!」
說話時,眼淚鼻涕糊了我一臉。
真是聞者落淚,看者傷心。
演得我自己都快信了。
系統:【?
【你個死劍人!又整什麼幺蛾子!】
-12-
沈章皺眉,看着重明草身邊團團簇擁的花朵,有點不敢置信。
「你不是爲重明草來的?」
我在臉上胡亂抹了兩把:「啥重明草?
「神醫沒說呀,只說要雙生花。」
沈章不死心地問:「那真是你的娘子?」
我用衣裳把臉擦乾淨,在仙人的臉上小心翼翼地親了一口,滿嘴的脂粉。
「不是我娘子還讓我親?」
沈章又仔細看了兩眼面紗下的容顏,死心了。
他心中的時卿,尊貴無比。
是那個在魔族,他跟秦竹碰一下,都會遭到激烈反抗的師尊。
絕對不可能讓一個放牛人近身,還這樣胡作非爲。
面前這人真不是時卿。
眼不見心不煩,拽了兩把雙生花塞給我:「拿着快滾。」
我屁顛顛接過來,小心翼翼扶着時卿往山下走。
山中有飛鳥,有走獸。
聲音交疊在一起,都蓋不住我心臟打鼓的聲音。
大腦一片空白。
手也止不住地冒汗。
牙疼。
膝蓋好像也有點疼。
「對不起……」
對方勾脣笑了笑:「沒關係的,守時。
「迫於無奈,我理解你。」
我鼻子有點酸,蓄久的眼淚滾下來。
仙人太好了。
好到有些笨拙。
就連當初被秦竹他們用鐵鏈鎖在牀榻上時,也只是微微皺了眉頭。
說就此改過,可以既往不咎。
他們還是他的好徒弟。
抽泣聲太大,時卿摸索過來替我擦眼淚:「守時,我的眼睛沒關係的。
「沈章本事大,他守着重明草,咱們拿不到。
「你別爲我涉險。」
我握緊了手中的雙生花,點頭稱好。
沒關係的仙人。
沒有重明草,我也能替你治好眼睛。
-13-
麒麟山下也有個村莊。
村民都是好人,瞧我跟時卿可憐,分了一個廢棄的茅草屋給我們。
我收拾一番,兩人暫時安置在那。
系統追問:【你要雙生花做什麼?】
我沒回答,挑出兩朵相生相伴的雙生花,喫掉了其中一朵。
另一朵橫在了時卿眼前。
兩者相觸,全融了進去。
白淨的眉間,浮了一朵昳麗的花。
重明草的確有重造眼睛的本事。
可我從沒說自己是爲它而來。
雙生花照樣有重塑眼睛之效,不過極端了些,需要以命換命。
摘不到重明草,我還拿不到雙生花嗎?
系統反應過來,氣得不行:【你瘋了?
【你現在的本體就是一把斷劍,颳風下雨身上的骨頭都疼,你還要把命換給時卿?
【不準備活了?!】
【嗯,不活了。
【反正我本該就是個死人。】
-14-
禹州城的冬天真的能把人凍死。
鼻涕掉出來不擦就會變成冰疙瘩。
兩個暖乎乎的饅頭也救不了一個瀕死的人。
系統晚來了一步,它出現時,我已經在城隍廟裏睡死過去。
迫於無奈,只能將我的靈魂抽取出來,放在一柄寶劍上先滋養着。
當個沒什麼用的器靈。
其他的器靈好奇地過來看過兩眼,留下一句評價後,慢悠悠飄走了。
【身上臭臭的。】
【穿得土土的。】
【像是真的。】
【……】
我寄居的那柄寶劍通體發黑,沾滿泥土,縮在萬劍窟的角落裏整整一萬年都沒生出器靈。
跟做乞丐的我適配度極高。
一樣的小透明。
從此,我每天的任務從喫飽穿暖,變成了鳴叫。
修真界人才多,隔一段時間就要出一次萬劍齊鳴。
我懶得區分,乾脆見人就點頭。
後來名聲打出去,人人都知,萬劍窟有一把沒什麼用的寶劍。
又黑又醜,諂媚得不行。
直到遇上沈章。
-15-
修真界有天才。
也有天才的天才。
沈章就是那樣的人。
那一次,他抽走了兩把劍。
一把神劍。
一把我。
臨走前,我瞪了一眼剩下的器靈。
這羣壞心眼的傢伙!
齊鳴改俯首也不提前通知我。
沈章帶走神劍,因爲它桀驁不馴,萬劍俯首隻有它屹立不動。
沈章帶走我,因爲我也桀驁不馴,萬劍俯首隻有我跟發瘋一樣在那兒鳴叫。
事實證明,沈章的眼光一半一半。
神劍在手,一個頂倆。
我出手,風平浪靜,不遠處的草斷成兩半。
沈章看不起廢物,用右手的神劍砍斷了左手的我。
砍成一塊一塊,碎得快拼不起來。
準備丟進垃圾池裏時,我第二次遇到時卿。
他從沈章手中接過了我的碎塊,跟重傷趴在劍柄上的我面面相覷。
「器靈認主。
「你既帶了出來,就該好好待它。
「就算不待見,也沒必要將人作踐成這副模樣。」
沈章在時卿面前就換了副乖巧的模樣,裝成懂事徒弟。
「可它很廢。
「而且我已經有一把心意相通的神劍了。
「師尊喜歡的話,留給你玩玩?
「這器靈確實跟其他的不一樣,膽小怯懦,逗弄逗弄還是挺有趣的。」
時卿摸我的手暖洋洋的,舒服得緊。
「只怕他不願意跟我。」
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所有碎塊移動到時卿手中。
願意的,願意的!
傻子纔會選沈章這種暴躁狂。
我喜歡溫柔、強大的時卿。
-16-
跟在時卿身邊果真是極好的。
他會惦記着,惦記着找人給我重鑄劍身。
得了什麼增長法力的好茶,也會吹溫了給我澆上一杯。
時卿自己也有一個本命法器。
器物隨主,對方大多守在自己的方寸之地,偶爾冒ṭűₙ頭也是溫柔地看我。
我的碎片在日復一日的鍛造中融合。
從碎片變成整塊,進一步又化成三截。
只是還沒等融合成一把完整的劍,系統就將我送走了。
送去當個放牛人。
做故事裏最重要的 NPC。
-17-
雙生花綁定了兩個人,時卿的眼睛恢復,需要汲取我體內的靈氣。
以物補物,最先抽取的便是眼睛。
眼前霧濛濛的,砍柴的時候,總是一刀劈不到重要位置。
洗碗的時候,轉身也會不小心碰倒東西。
仙人有些擔心:「守時?你怎麼了?
「需要我幫忙嗎?」
我收拾好地上的碎片:「不用不用,剛剛走神,不小心碰掉了一個東西。」
系統在腦海裏氣得上躥下跳,罵我不爭氣:【現在弄得半死不活,後悔了吧?】
【不後悔。】
一點都不後悔。
只是要離開了。
時卿聰明,要離得遠一點,才能不讓他察覺出什麼異樣。
我離開那天,將茅屋裏裏外外打掃了個乾淨。
最後煮了一碗熱騰騰的粥。
「仙人,你在這等我。
「我去找神醫,把牛牽回來。」
膝蓋那處疼得鑽心。
一動,發出脆響。
就好像裏面的骨頭在一點點碎裂。
對方追上來,往我手中放了一塊玉佩:「守時,我出來得急,什麼都沒帶,只有這塊玉佩。
「你將它當了,去買個護膝。
「路上注意安全。
「我等你回來一起放牛。」
我摸了摸手中的玉佩,溫潤的手感直入人心:「好~」
走出幾步,我又偷偷繞了回來,將玉佩壓在枕下。
連帶着逍遙宗的回信一起放在那裏。
仙人,山高路遠,一路平安。
-18-
逍遙宗的行動很快。
我下午剛收到的回信,傍晚茅草屋就擠過來烏泱泱一大片人。
圍得水泄不通。
把村民都嚇住了。
他們耽擱了許久。
因爲時卿不願走,他摸索着用破碗去挖鍋裏已經涼透了的粥,說要等我回來一起放牛。
「守時還沒回來。
「我再等等他。」
只是這一等,從天亮等到天黑,再從日落等到日出。
望穿眼也沒看到誰牽着牛回來。
有人委婉開口:「時長老,要不咱們還是先回宗門吧?
「留個信在這,等人回來,一眼就能看到。」
「……好。」
對方走了許久,我才慢慢往家挪。
每多走一步,身上的筋脈就好像少一根。
等坐到椅子上時,已滿頭大汗。
不愧是雙生花,生效真是快。
破舊的桌上放着一張白紙。
仙人看不見,大抵是其他人給他代筆的。
——守時,逍遙宗的人來了,可我沒等到你。等處理完事情就過來接你,你注意安全。
我將白紙折得平平整整,放在最靠近心臟的位置。
又捧上角落裏生了鏽的斷劍,往外走。
如果仙人眼睛沒壞的話,他大概一眼就能認出來。
這是那把陪了他許久的斷劍。
我就是那裏面不爭氣的器靈。
系統罵我:【你都這樣了?還往外跑?
【真嫌自己死得不夠快是吧】
不行。
我要走。
等時卿好了。
肯定要回來找我的。
我不能讓他找到我。
這沒必要。
我計劃要走很遠,走到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
可生了鏽,又沒了靈氣的斷Ťŭ̀₊劍走不了很遠。
走一段路,就栽倒在路上。
被人撿了回去。
-19-
半月後,時卿下凡。
這個消息是從收留我的農戶那兒知道的。
彼時我躺到牀上,已然是個廢人。
他端着飯來看我,隨口提起:「時安,修真界又有仙長下來了。
「可遇不可求呀,真可惜你看不到。
「不過這次好像是爲了找一個放牛的人。
「也不知道是誰運氣那麼好,救了仙長一命,一直被他惦記着。」
我身子僵直,憋了許久的氣突然順了。
就連弱下去的心跳都更有勁了幾分。
系統還在我的腦海裏,它從最開始的跳腳,到現在認清現實,最後妥協,數着日子等着給我收屍。
【現在你高興了吧?】
我有點想笑,但一笑身體就像破洞的風箏,一直漏風。
嗆得想吐。
嘔了兩下,什麼都吐不出來。
人吐出來的鮮血是紅的。
短劍吐不出血。
只能省着點力氣,慢慢問:【沈章跟秦竹呢?他們怎麼樣了?】
系統幫我查資料:【時卿回去後, 拿回了自己的仙骨, 那兩人被毀了根基, 丟出宗門了。】
與我料想的差不多。
仙人還是太心善了。
即便這樣,都沒要那兩個畜生的性命。
【你還有空掛念他?自己都沒幾天活頭了。】
本來三年前就該死的。
還多活了一些日子。
值了。
-20-
我掰着手指算自己什麼時候嗝屁。
只是手指還沒掰完,時卿先到了。
他眼睛好了, 又奪回了仙骨。
恢復之前風清朗月的模樣。
我偏過頭不敢看。
長久沒辦法進食, 自己現在肯定很醜。
又動不了,身上還有些臭。
別燻着他。
時卿看到我的一瞬間,就想起了當年那把斷劍。
器靈靠劍身活着。
如今劍身半毀, 器靈也沒什麼活路。
時卿回了一趟逍遙宗,拿回了剩下兩截, 抖着手爲我拼湊。
系統當初只帶了一截的我離開,剩下兩截都留在了逍遙宗。
我偷偷看一眼,那兩截養得極好,不再是以前通體烏黑的邋遢樣。
仙人真是個好人。
連這堆破銅爛鐵都盡心養着。
劍身拼湊好, 卻沒什麼用。
我的生命已經步入倒計時。
時卿不信邪, 不要命地往我身上輸入靈氣:「沒事的, 守時,肯定能好。
「你別怕。」
我握住他發抖的指尖。
我不怕。
死沒什麼好怕的。
-21-
我沒有劍眼。
殘缺的劍接納不了靈氣。
效果甚微。
時卿眼淚掉得很兇:「守時, 你的劍眼呢?」
我避而不答:「可能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吧。」
「我去找, 你等我回來。」
我朝着他的背影告別:「仙人,山高路遠, 你走慢些。」
不必惦念。
秋天到了。
角落的斷劍砸下, 微弱的劍氣只砍斷了身邊的一株草。
風一卷, 就隨着走了。
番外:
-1-
身體一死,我的靈魂就被人抽了出來。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系統的真實模樣。
圓圓的, 像個球, 還是透明的。
它化出一隻手,在我腦袋上狠狠彈了個腦瓜嘣。
「不要命的瘋子!」
系統給我開了個後門, 可以轉世投胎到一戶好人家。
路上, 它又問了那個沒得到答案的問題。
「時卿眼睛上的魔氣到底去哪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那道貫穿的魔氣傷口已經隨着肉身永遠消失了。
「魔氣沒辦法祛除, 但是可以牽引,只不過牽引後所形成的痛苦成千百倍地放大。
「這買賣不划算,所以修真界沒人去碰。」
系統看我一眼, 沙啞的機械聲裏我竟然聽到了幾分哭腔:「你怎麼那麼能憋?竟然從來沒說過。」
「告訴你也沒用。
「系統難道還能管這些事?
「咱們還是快去投胎吧。」
-2-
HE 番外(愛看 be 的小寶就此打住):
修真界的人最近發現,逍遙宗的時長老好像瘋了。
每日不是閉關, 就是下凡降妖除魔。
忙得腳不沾地。
時卿乃修真界第一天才,天生仙骨,如今發憤圖強, 不過幾十年便飛昇了。
成仙后的第一天,時卿就求到了司命星君門口。
「我有一個牽掛的人爲我殞命, 煩請星君幫個忙。」
他一連去了許多天。
從最開始的閉門不見,熬到最後, 終於喝上了一杯熱茶。
對方是個犟性子。
司命星君鬧不過他。
爲了避免對方以後還來, 答應幫忙看一看。
只是怎麼看……都沒這個人。
「你說的那把劍,不可能滋養出器靈,是不是看錯了?」
時卿握杯的手緊了緊。
他不可能看錯。
如果那把劍滋養不出器靈,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
——那是外來的靈魂。
「那能不能麻煩星君替我看看, 我曾在凡間的城隍廟給過一人兩個饅頭。
「替我看看他現如今如何了?」
司命星君不懂,但還是查看了一番:「那個人已經過世很多年了。
「已經投胎轉世去了富貴人家。」
時卿道謝後,轉身就走。
他找到守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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