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泛舟

在網上買了臺二手電腦，收到貨居然是剛出的新款。
我打開，發現壁紙是我的照片，開機密碼是我的生日。
正當我疑惑這是不是誰偷偷送給我的驚喜時。
賣家瘋狂連 call 我：「兄弟，我寄錯了，那是我哥買的新電腦。」
「那不是要賣給你的那一臺，啊啊啊我哥知道會把我打死的。」
「你看到壁紙上的美女了沒，那是我親嫂子，他超愛的。」
「看在純愛戰神的份上，你能把電腦還給我嗎？」

-1-
用了四年的電腦突然死機，怎麼修也修不好。
沒辦法，我只能重新買一臺新的，但工資還沒發，沒有這麼多預算。
綜合考慮下來，我決定入手一臺二手的，性價比高一點。
在某魚狂刷四天，終於挑出來一個完美符合我要求的。
不僅價格在我的預算範圍內，賣家還很好說話。
爲了能省更多的錢，一番裝模作樣地詢問後。
我忐忑地掏出屠龍刀：「1500 可以嗎？」
勇敢窮人怒砍一千，試圖遇到心軟的神。
已經做好了會被對面陰陽謾罵拉黑然後掛在網上嘲諷的準備了。
可對面只是很爽快地說可以，並且給我包郵。
媽媽，我真的遇到心軟的神了嗚嗚嗚。
我感動得熱淚盈眶，對着那個默認人機頭像，複製了一大堆沒營養的話連連奉承：「帥哥你發大財」、「帥哥心想事成」、「帥哥你這麼善良做什麼都會成功的」、「帥哥你彩票大獎、升職加薪、一胎八寶、暗戀成真」。
前面都沒回復，等我發完最後一句，他回了：「承你吉言。」
果然，人都想彩票中大獎發大財呀！
我也想。
火速付完款填完地址。
對面發來消息對我說：「ťû⁰我們是同城，你方便自提嗎？」
「方便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回復：「很抱歉，突然接到通知我明天需要去出差，沒法給你送去。」
我趕緊說：「我自己去拿也可以，你住在哪？」
他好似警惕性比較高，沒有透露地址。
只是回覆：「太遠了，明天我讓家人拿給跑腿小哥送去你那兒吧。」
第二天下午課表沒有我的課，中午回到家，電腦已經送到了。
我滿心歡喜地打開，臉上期待的笑意頓時僵住。
不對勁，很不對勁。
這電腦怎麼是玫瑰金色的？
我買的那臺圖片分明是灰色的。
而且看樣式，這還是這個牌子出的最新款筆記本電腦。
價格起碼是我買的那臺二手電腦的十倍。
正疑惑不已地翻來覆去查看時，手指誤觸了鍵盤上的開關鍵。
電腦屏幕驟然亮起。
一張熟悉的面孔就這麼毫無防備地落入我的視線。
我愣住了。
那上面是我自己的照片。
照片裏我站在櫻花樹下，拿着一杯雪糕，笑着朝前方招手，嘴邊漾起淺而顯的梨渦。
看衣服打扮，那時候我應該還在上高中。
很是青澀有活力的狀態。
不像現在，上着班，死人微活。
我心裏狐疑，爲什麼陌生人的電腦壁紙會是我的照片？
但心頭還慢慢浮現另一種可能，這會不會是哪位親友送給我的驚喜禮物呢？
畢竟我前幾天還在朋友圈吐槽自己正需要電腦工作它卻突然壞掉。
想到這裏，我看着密碼輸入欄，試着打上自己的生日。
下一秒，真的解開了。
哦，桌面壁紙也是我的照片。
這臺電腦甚至還沒什麼使用的痕跡，什麼軟件都沒有安裝。
就換了個壁紙。
我心中的猜想愈發堅定。
火速拿起手機，準備給那個賣家發消息求證，想問問他是哪個朋友。
禮物太貴重，我好下次回禮送回去。
結果剛點開手機，就收到賣家那邊發來的一大堆消息。
「兄弟，對不起，我寄錯了，那是我哥買的新電腦。」
「不是要賣給你的那一臺，啊啊啊我哥知道會把我打死的。」
「兄弟你在嗎？看到了回覆一下好嗎？」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我幫我哥寄的，他兩臺電腦放在一起，我當時剛睡醒沒看清拿錯了嗚嗚嗚。」
「你看到電腦壁紙上的美女了沒，那是我親嫂子，一天看不到她就會哭，他超愛的。」
「看在純愛戰神的份上，你能把電腦還給我嗎？」

-2-
我沉默了。
壁紙本人都還不知道自己有個男朋友。
很快我又說服了自己。
我本身長得還可以，這張照片可能是被人發到網上成網圖了，湊巧就被賣家用作壁紙而已。
至於生日，和我同一天出生的人這麼多，應該也是碰巧。
一套連環猜測下來，我莫名覺得對面的說辭很幼稚好玩。
爲了要回電腦，還要上演一場深情戲碼。
小學生才能幹出來這種事情吧。
我趕緊回覆對面：「可以，我寄回去給你。」
知道是別人寄錯了，我第一反應就是趕緊把電腦還回去。
所以沒有一刻猶豫地回覆他。
不然我怕等會對面等急眼了，一聲不吭報警就麻煩了。
我剛考上教師事業編，工作還沒完全穩定，不想惹是生非影響工作。
對面見我願意歸還，連發好幾個感謝和哭哭表情。
他也沒打算讓我麻煩：「謝謝兄弟，你是大好人！」
「我等會去附小不遠處的商場門口，應該離你家很近，就在那裏等你可以嗎？你到了給我打個電話。」
「好。」
我應下，抱着電腦下樓，趕去商場。
結果在商場門口張望一圈，都沒有看到符合的人，正準備打電話。
卻不期然看到自己班裏的學生，秦書凡。
他正低頭看着手腕上的大聰明電話手錶，嘟囔着嘴，一隻腳不停跺着地板，神情緊張不已。
看到他，我瞬間回想起今天上午課間，他突然神祕兮兮湊過來問我：「小林老師，你有沒有男朋友呀？」
我愣了一瞬，隨即搖頭，老實回答：「沒有。」
聽見我的回答，他小手一拍，把班裏的另一個女孩陸敏敏拉過來，兩個小腦袋仰起來，十分認真地對我說：「小林老師，我這裏有兩個選擇……」
說到此，他停頓，有些苦惱地撓撓頭，從口袋掏出一張紙條，匆匆掃了兩眼，又仰頭繼續對我說：「一是你當我嫂子，二是你當她舅媽，你選一個……好不好？」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隨後想起秦書凡是陸敏敏的小舅。
這時，陸敏敏也手忙腳亂比劃着附和：「對啊對啊小林老師，我大舅可帥可溫柔了，特別高，有 190，他是個警察，身材特別好……」
我啼笑皆非，這兩個孩子是跑來給我介紹對象來了。
但沒有把三年級小學生的童言童語當回事。
我伸出兩個手指，也開玩笑道：「那老師也給你們兩個選擇，一個是作業加倍，另一個是作業翻倍，選一個？」
聞言，原本還一臉期待的兩個人瞬間噤聲。
秦書凡聽到作業要加倍，小小的俊臉肉眼可見地慌了。
拉着陸敏敏頭也不回，一溜煙兒跑了。
想起這件事，我都有點怕他了，秦書凡是個碎嘴，話特別多，我生怕又來讓我做選擇題。
以前當學生，怕在路上遇到老師。
現在當老師，怕在路上碰到學生。
我毫不猶豫地背過身去，仰頭四十五度左右看天，又低頭看腳尖。
假裝看不見他。
結果怕什麼來什麼。
「小林老師！」
秦書凡還是看到我了。
他邊招手，邊邁着短促的步伐朝我跑過來。
「好巧啊，小林老師！」
隨後語氣突然變得緊張兮兮，「你應該不是在等男朋友吧？」
「……」
我無奈地摁住太陽穴。
定定看了他一會兒，發現他身邊沒有大人。
看了眼手機時間，已經晚上七點半，即使是夏天，天色也昏暗了一大半。
我蹲下與他平視，有些不放心地問：「你在這裏幹什麼呀？怎麼還不回家？家長呢？」
秦書凡揚了揚手中的大聰明電話手錶，抿脣，一臉堅定地說：「我看似很晚不回家，實則是爲了守護我哥的愛情……和我的生命！」
我有被他中二的發言雷到。
但看到他小小的一個人自己在那兒，還是不太放心地提醒：「你爸媽知道你自己在這裏嗎？天黑了不安全，你快點回家去。」
秦書凡搖搖頭，指着路邊一輛漆面鋥光瓦亮的豪車：「沒事的小林老師，我家司機和車就在那兒。」
我：「……」
說完他又繼續低頭盯着自己的大聰明電話手錶。
我這纔想起來，我是來碰面給人還電腦的，好像還沒見到賣家呢。
那邊讓我到了可以給他打電話。
於是我照着他發來的號碼撥過去。
下一秒。
秦書凡的電話手錶響了。

-3-
我從未在一個小孩子臉上看到如此精彩紛呈的表情。
秦書凡盯着我抱在懷裏的那臺電腦，小小的俊臉上呈現出不符合他年紀的複雜表情。
過了一會兒，他小小的腦瓜子像是想明白了一般，聲音都顫抖了：「小……小林老師，是您買的電腦啊……我……那個，胡說八道的。」
童言無忌，我表示理解，很乾脆地把手裏的電腦塞給他，說：「喏，還給你。」
說完頓了一下，又補充：「撒謊不是好習慣，以後不要胡說八道了哈，對了，你記得讓你哥把錢退給我。」
秦書凡趕緊說：「老師，這錢退不了的，我哥都把電腦賣給你了，要是莫名其妙退錢了，他知道是我寄錯了肯定會兇我的。」
他摸了把臉，「嗚嗚嗚，他打人很疼的，我總是被他欺負，你也不想看我鼻青臉腫去上學吧？」
聽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着，我也有些不忍了。
「你不是說你哥是警察嗎？怎麼還打人啊？」
「啊？啊對！不不不，他不打人，他只打我，啊不不不，他也不打我，他其實人還是挺好的，真的很誤會，小林老師你別……」
秦書凡有些慌張般，火速改口，只是越說到後面聲音越小，語言系統也徹底混亂。
我懶得聽他胡扯什麼哥不哥的，攤開手，耐心地和他解釋情況：「可是你現在也沒有把另一臺電腦給我，沒有電腦，可不就是退錢嗎？」
秦書凡抹掉眼淚，一臉忐忑地望着我，可憐巴巴地道：「那小林老師，你方便跟我一起去我家拿嗎？」

-4-
跟着秦書凡到他家，一推開門，屋裏的人齊刷刷看過來。
秦書凡掃了一圈客廳的人，禮禮貌貌地和他們問好。
「爸爸媽媽晚上好。」
「哥……你回來了？」
順着秦書凡的視線，我看到沙發上正閉目養神的男人。
不出意外，這就是秦書凡口中的哥哥。
男人身穿着休閒 T 恤和運動褲，健康的小麥色皮膚，飽滿的肌肉撐起的線條隔着薄薄的衣服布料依稀可見，很有力量。
他長腿交疊，單手撐着臉，五官精緻利落，薄脣輕抿，即使閉着眼，也能看出是長相優越，氣質斐然。
不是吧？小秦同學，你早說你哥長得這麼帥啊！
我的視線如雷達般來來回回掃射，挪不開，根本捨不得挪開。
還是秦書凡看不下去了，拉着我的衣服袖子搖了搖：「小林老師，你口水快要滴我頭上了。」
我：「……」
我輕咳幾聲掩飾尷尬，不打算進他家裏，彎腰壓低聲音對他說：「你快去把電腦拿給我吧。」
秦書凡點點頭，邁着小碎步伐跑向依舊閉着眼的男人。
邊搖晃他的手臂邊說：「哥，睜開眼！快睜開眼！大事！有大事！」
一旁的爸爸媽媽看不下去了，對秦書凡說：「誒誒誒，小凡，你哥剛出完任務回來，很累，你別打擾他。」
「是啊，讓你哥好好休息一下。」
說完，兩位長輩朝我走來迎客。
看見我，兩個人臉上盡是茫然和疑惑：「你是？」
這時輪到我困惑了。
印象裏，剛組建班羣的時候，秦書凡的家長是第一個來加我微信的，雖然迄今爲止都沒有過任何交流，但他經常給我朋友圈點贊。
我是話癆，經常在朋友圈發自己的照片和碎碎念，也沒有屏蔽過任何人。
所以沒有理由兩個人都不認識我。
可他們的反應，怎麼看都是第一次見我的樣子。
但我也沒有多問，只是揚起職業微笑，衝他們輕輕點頭：「你們好，我是書凡的班主任，林舒楠。」
話音剛落，比兩位家長更快反應的，是原本還在沙發上閉着眼的男人，他猝然睜開眼，朝門口的我看過來，目光帶着警察獨有的銳利。
我火速別開目光，避開要對視上被他發現我在偷看他的尷尬。
秦書凡爸媽聽見我是班主任，趕緊把我迎進來。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秦書凡還在扒拉他哥，似乎完全忘了要給我拿電腦這一回事。
他振振有詞地威脅他哥：「大坦克！你快給我買那個大坦克模型！否則……哼哼。」
男人捂住耳朵，冷漠地勾住他的校服衣領，像拎雞仔一樣把他拎起來丟到一旁：「說了考試不及格不給買，你給我安靜點兒。」
無奈，我只好跟着他爸媽進去。
秦媽媽走在我旁邊，不清楚我的來意，她小心翼翼地問：「林老師，是書凡在學校惹事了嗎？他這個孩子確實調皮，要是給您添麻煩了，一定要跟我們說……」
被家長誤以爲是來家訪的，我有些不知所措，趕緊擺手解釋：「不是不是，書凡在學校很乖的。」
「我是買了書凡……書凡他哥哥的電腦，過來拿一下。」
「泛舟？泛舟？愣着做什麼？快去給小林老師拿電腦啊。」
沙發上的男人蹙着眉，低垂着好看的桃花眼，好似在思考什麼事情。
直到他爸爸喊他，他才慢慢回過神來。
他撐着大腿起身，面無表情地掠過我，快步往房間走去。
秦書凡盯着他遠去的背影，有些無能狂怒地捶着沙發，嘟嘟囔囔道：「不給我買，不給我買，秦泛舟大壞蛋，給我等着吧……」
秦媽媽招呼我在沙發上坐下，又給我倒了一杯茶。
我就這麼和兩位長輩大眼瞪小眼地不說話，有點尷尬。
於是我打算沒話找話緩解一下這種讓我害怕的氛圍。
這個話題自然就是秦書凡。
來都來了，告個狀吧。
我換上平時和家長溝通的語氣：「書凡同學平時在學校表現都挺好的，就是話比較多，已經聊走了九個同桌……」
我話還沒說完，一瓣橘子塞進我嘴裏，「小林老師說這麼ţũ̂ₚ多一定渴了吧，喫點橘子，我哥剝的。」
我垂眸，對上小孩哥滿滿幽怨的眼神。
壞了，感覺我也要被針對了。
秦書凡從沙發上跳下來，把放在桌上的電腦拉到跟前。
打開。
我還沒反應過來，電腦屏幕乍然亮起。
壁紙上我的照片躍然而現。
秦書凡「哇哦」一聲，他爸媽都好奇地跟着看向電腦，又詫異地看向我。
正巧這時，秦泛舟從臥室裏出來了。
秦書凡把嘴誇張地鼓成 O 形，故作不知情，震驚地對他說：「哎呀，哥！」
「你這電腦壁紙怎麼是小林老師的照片啊？好難猜呀。」

-5-
秦泛舟大步走過來，視線從我臉上劃過，又火速離開，耳尖不着痕跡紅了。
我猜是被秦書凡的話給氣得。
果不其然，他伸手毫不留情地把電腦往下蓋，發出一聲重重的閉合音。
男人微微擰起眉頭，對秦書凡的腦袋扣了不重不輕的一記，說：「誰教你未經他人允許就亂看別人的東西的？」
「那又是誰教你未經他人允許就用別人照片當壁紙的？你問過小林老師願不願意了嗎？」
沒能如願買到大坦克的秦書凡，也不願給他哥好臉色，梗着脖子叉起腰，大聲反駁起來。
好像身旁的我能給他撐腰一樣。
秦泛舟愣住，薄脣微微張開，卻沒說話。
好像被說準了一般。
我們當老師的，控場能力放在內娛都是能出道的水平。
我趕緊打岔圓場：「這是網上的圖片吧，我剛好長得像而已，應該不是我。」
「小林老師，這就是你！我兩隻眼睛都認出來了！而且我告訴你，他暗……」
「秦書凡。」
秦泛舟字正腔圓念出他名字，帶着濃烈的警告意味。
秦書凡見狀，縮了縮脖子，徹底不說話了。
一旁的父母面面相覷，還在狀況外。
他們對視一眼，再看向我和秦泛舟時，眼裏突然多了一絲ţū́⁹不明意味。
秦泛舟把我買的那臺電腦遞給我，聲音變得客氣起來：「不好意思，還害你多跑一趟來拿了，你打開檢查看看有沒有問題。」
我怕我繼續待在這，秦書凡就還要接着胡說八道，只想快點離開。
接過電腦後我沒打開，對他說：「謝謝，我還有點事情，先走了。」
我往外走。
秦媽媽追過來，「林老師，現在很晚了，一個人回家不太安全，讓司機送送你吧。」
秦家住的這一片區確實不好打車，地鐵站也遠。
我沒有拒絕。
只是等我上車後，開車的卻不是司機大哥。
而是秦泛舟。
我：？
見我疑惑，他主動解釋：「我要去所裏交個表順便送你，沒別的意思，我不喜歡你，別多想。」
「壁紙……我確實是在網上存的，不知道是你，不好意思，我會換掉。」
我還是覺得不對勁，思考幾秒後，問他：「那你的密碼爲什麼是我生日？」
「199999？一定是生日嗎？好記而已。」
「……」
好吧，原來真的是我想多了。
「繫好安全帶。」
公事公辦地說完，他不再說話，轉頭認真開車。
我們一路無言。
車穩穩地停在我家小區樓下，我和他道謝後，下車。
我剛走出去幾步路，他突然從車上下來，快步走到我身旁。
他邁的步子很大，一下沒剎住，和我靠得很近，走路時手背不經意地擦過我的手。
我如遭電流般地曲起手指，一瞬間僵住，忍不住抬頭望向他。
今晚月亮又大又圓又亮，懸掛在似乎伸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月光照在他臉上，映得他的臉更加好看。
只兩眼，我的心跳就止不住加快。
「有事嗎？」
我強行壓住慌亂，故作平靜地問。
他一臉嚴肅：「有，上樓說。」
出於對他警察身份的天然信任，也感覺他確實有事要說，便沒有拒絕。
任由他跟着我上樓。
到了我家門口，他摸着牆四處看了看。
轉頭問我：「你一個人住？」
我點點頭。
「方便搬家嗎？」
說着，他手指點了點牆上的一個三角符號，眉頭緊蹙：「獨居女性。」
又指了指另一個很小的星星符號，「作案目標。」
我指着那兩個 mm 問：「那這個呢？」
「你家的狗是惡犬，很兇。」
我：「……」
我努努嘴，表示不服，我的小泰迪怎麼就是惡犬了。
秦泛舟壓低聲音和我說：「你剛剛下車後，小區的樹後面有兩個影子跟着動了，他們跟着你走了一段路，很明顯是要對你下手。」
聽完，我嚇出一身冷汗。
雖然看過很類似的新聞，但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情會離我這麼近。
「他是怎麼放心讓你住在安保這麼差的小區的？」
「誰？」
昏暗的樓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注意力也一直放在牆上那幾道標記上，有些聽不清他說的話，便胡亂應着。
「沒誰，不重要。」
他低頭，用鞋踢開地上的碎石。

-6-
過了一會兒，秦泛舟手機響了。
他接起電話，儘管沒有開免提，但我們離得很近，我能聽見電話那頭說的話：「秦隊，人已經抓到了。」
掛了電話，他幫我擦掉牆上的標記，對我說：「已經通知小區物業加強安保措施，在家關好門窗，有事隨時聯繫我。」
「如果方便，還是建議你搬個家。」
我點頭，但心裏還是後怕，又再次跟他確認：「真的安全了嗎？」
「還是害怕？」
我老實點頭。
他勾脣，嘴角帶着淺淺的笑意，問我：「那小林老師，你敢相信我，讓我陪你嗎？」
警察這樣問，必然有詐，我搖搖頭，「不信，我會選擇去警察局待一晚。」
秦泛舟鬆了一口氣，嘴角揚起淡淡的笑，很滿意我的回答，說：「嗯，不信就對了。」
「這種時候，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
「但今晚不會有事，安排了局裏的人在小區巡查。」
他定定看了我一眼，步子邁出去又往回收，似乎有點不想走的樣子，但不得不走：「我回去審人了，保護好自己。」
「謝謝你。」
我抿抿脣，是真心道謝的。
如果不是他，我都不知道今晚自己會面對什麼。
秦泛舟衝我輕輕點頭，看着我回到家關上門，他才離開。
回到家中，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復，刨去害怕和緊張，腦海中竟全是他的樣子。
後知後覺，我扶着額頭長嘆。
完了呀，媽媽，我心動了。
等我反應過來後，纔想起自己光顧着緊張和害怕，還沒有問他要聯繫方式呢。
悔恨，這麼好的機會！
我怒拍三下大腿。
但又想起來他說他不喜歡我。
那沒事了，他不喜歡我的話，開口問說不定還會碰一鼻子灰嘞。
晚上躺在牀上，睡得也並不安穩，準確說是根本睡不着。
我乾脆爬起來備課，拿起桌上今天從秦泛舟家裏拿回來的電腦。
我盛放在腿上，開機，插上 U 盤準備拷貝課件時，看到電腦 D 盤裏有幾個文件夾。
點開，裏面好像是秦泛舟的東西。
看文件名，應該是他讀警校時寫的作業。
我點開 D 盤的另一個文件夾，猝不及防地，屏幕上出現滿屏的照片。
看日期，應該也是秦泛舟大學時期拍的。
無非是一些集體合照、個人參加活動的照片，沒什麼特別的內容。
我也不好細探他的隱私，準備叉掉退出，摁在鼠標上的手遲遲沒有下落。
因爲我的視線被左下角幾張照片吸引。
滑動鼠標，點擊。
哦莫，是腹肌照。
某音的男菩薩們我沒少看，但秦泛舟這樣上等極品的身材，我確實頭一回見。
實在稀奇，我斯哈斯哈，反覆觀摩。
照片中的他下身或穿着灰色運動褲或穿着黑色西褲，配上那沒什麼表情的帥臉，禁慾又迷人。
我左滑右滑上滑下滑，把文件夾裏不多的幾張腹肌照都看完了。
沒忍住，色迷心竅打敗了道德。
我偷偷保存下來，私藏了。
不知道那些資料他還需不需要，我沒敢亂刪。
雖然沒有微信，但我有他的鹹魚呀。
我戳開他的某魚聊天框，「秦警官，這臺電腦裏好像還有你的東西沒有刪掉，請問你還需要嗎？」
發完，等了好一會兒，他沒回復。
估計在忙。
我放下手機，開始專心備課。

-7-
第二天上完課，碰巧在朋友圈刷到「秦書凡家長」發了好幾條租房推薦。
想起來昨天秦泛舟建議我搬個家，我也確實有這個打算。
便點進去看了看。
發現他發的這幾套房子地理位置極佳，不僅離我工作的學校近，離警察局也就幾百米，滿滿安全感。
以前第一次租房沒有經驗，只在意Ṱũ̂⁴房子舒不舒服，房租合不合適，忽略了女孩子獨居的安全性問題。
正好下午也沒事了，準備聯繫箇中介出去看看那幾套房子。
我剛起身，旁邊的數學老師叫住我：「小林呀，今晚我要和我老公陪孩子參加幼兒園的親子活動，但我們這裏有份教案材料明天要交了，你看……」
她老公也是我們年級的老師。
我掃了一眼那厚厚兩沓教案，頓時一股無名火。
以前他們就喜歡讓我做各種又累又不討好的活，學校領導有事也是找我這種可以隨叫隨到，好說話的年輕單身人士。
給出來的理由總結下來就是，你單身，又沒有家庭束縛，閒得很。
也因爲如此，他們還樂此不疲地給我介紹對象，加上學校追我的男老師不少。
一些莫名其妙的風言風語也傳開了。
那些謠言讓我很困擾，解釋也不會有人聽。
後來我學聰明瞭，雖然沒有對象，但是我還不能裝作有的樣子嗎？
於是前不久，我開始在朋友圈有意無意、暗戳戳地露出生活中有異性存在的痕跡。
今天發牽手照，明天曬紀念日鮮花蛋糕，後天 po 個視頻聊天截圖。
牽手照是閨蜜 1 號和男模的。
紀念日鮮花蛋糕是閨蜜 2 號和她男朋友的。
視頻聊天截圖打了馬賽克的臉是我的短髮帥姐閨蜜 3 號。
……
反正，不遺餘力地營造我有對象，感情很好的現狀。
果然，一段時間後，那些謠言漸漸散去。
他們找我幹活，我也有理由了。
我把教案推回到那位老師的桌上，一臉遺憾抱歉：「陳老師，我也很想幫你，但實在不巧，今晚和男朋友戀愛好幾百天紀念日，已經訂好餐廳咯，可幫不了啦。」
她沉默，將信將疑打量了我一會兒，抱着教案材料灰溜溜走了。
我心裏爽得不行，暗戳戳打了一套組合拳慶祝。
晚上，爲了做戲做全……
我又開始四處搜刮照片發「秀恩愛」朋友圈。
但始終沒有找到合適的。
結果在相冊裏看到昨天偷偷保存的秦泛舟的照片。
有一張是他在打桌球的照片。
可以，約會去打桌球，也沒毛病。
順便找了閨蜜要了張西餐廳的照片。
考慮到我加有秦書凡父母之一的聯繫方式，我給秦泛舟的臉打了馬賽克，一起發出去。
朋友圈剛發送出去沒一會兒，我就收到一條消息。
點開。
秦書凡家長：「林老師，請問我什麼時候成你男朋友了？」

-8-
我被嚇得差點把手機丟出去。
這個「秦書凡家長」，居然不是秦書凡他爸，也不是他媽。
而是他哥！
誰好人家讓哥哥進家長羣的！
我趕緊給他道歉：「對不起啊，我發錯圖了。」
「那林老師爲什麼會有我大三時候的照片？」
不愧是當警察的，問題一個比一個犀利。
我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跟他解釋自己這是在立有對象的人設這件事時。
一個閨蜜突然打來視頻電話，接通後，我看到她哭得眼睛紅紅的。
說話聲音一抽一泣，斷斷續續。
應該是遇到了很難過的事情。
我趕忙問她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說了幾遍，我才勉強聽清，她說：「我男朋友在外面嫖娼被抓了。」
我心裏些許震驚，因爲他們平時很恩愛，我還經常偷他們約會的照片發朋友圈來着。
「警局那邊聯繫了我，楠楠你陪我去好不好？」
我冷聲提醒她：「他違法了，出軌了，背叛了你，你現在和他不是男女朋友了。」
她哭泣聲小了一點，說話清楚多了：「不是，我想讓你陪我去，我扇他巴掌的時候幫我錄個視頻，只有你能拍出我黃金左臉的美麗。」
我：「……」
因爲和閨蜜嘮太久，我完全忘了要和秦泛舟解釋的事情。
陪着閨蜜到警察局，她說假睫毛掉了要去重新貼一下，讓我先進去。
我走到門口，聽到幾個警察湊在那兒閒聊。
「秦隊真牛，這麼隱蔽的色情交易場所都能被他找到。」
「廢話，秦隊私底下偷偷跟了這個人三個多月。」
「秦隊和他有仇啊？平時那些案子就夠他忙的，他還要親自去盯這種。」
「可能真的有仇吧，秦隊說關注了他全平臺的賬號，甚至特意加了他的微信追蹤他的行程，所以這人第一次嫖就被抓了。」
「多少有點私人恩怨在身上了。」
「秦隊不會是看上人家老婆了吧？哈哈哈哈。」
「少看點小說吧，腦子都進化成啥了，秦隊不是這樣的人。」
……
我撓撓頭，實在想不到秦泛舟居然會和閨蜜的這個前男友認識。
我剛在休息區的椅子上剛坐下，秦泛舟從審訊室出來，看到我，他怔然，手貼放在警服褲子上抹了又抹。
秦泛舟穿上警服更帥了。
我雖然心虛，但還是忍不住偷瞄了好幾次。
見我一直在看他，他朝我走過來，聲音淡淡：「來見他的？」
我點點頭，補充：「陪朋友來的。」
秦泛舟眉頭一挑，「朋友？」
我指了指審訊室，「就裏面那個手上有紋身的男的，我閨蜜男朋友。」
聞言，秦泛舟沒說話。
背過身去，透過他面前鐵門的鏡面，可以看到他嘴角抿起上揚，眼裏的嚴肅和疏離都消失了，肉眼可見地開心。
上班還能樂成這樣，難道真中彩票了？
閨蜜沒能打到渣男。
我正想出去看看她怎麼這麼久還沒進來時，她給我打來電話：「楠楠，不好意思，可能害你跟我白跑一趟了。」
「怎麼了？」
「我們科室有個病人病情突然惡化，可能要緊急手術，我要回去處理。」
「好，你路上開車注意點。」
掛了電話，我準備也想走，秦泛舟把我攔住：「林老師，朋友圈的照片，可以給個解釋了嗎？」

-9-
我一拍腦袋，趕緊跟他解釋了爲什麼會有他照片，以及自己偷照片立有男朋友人設的事情。
說完，我認真跟他保證：「放心，以後絕Ṭü₎對不會再偷你照片發了。」
他聽完也沒有生氣，看他心情頗好的樣子，應該是沒打算追究。
我鬆了一口氣。
「別人的也不許發。」
我心裏一緊，「爲什麼？我一般都是經過朋友允許才發的，沒有犯法吧？」
「一定要發別人的？爲什麼不直接找個真的男朋友？」
我眉頭緊鎖，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攤手：「這是想找就能找到的嗎？」
比如，我喜歡你，你就能喜歡我嗎？
天真。
「別人不知道，但你應該可以。」
我衝他擺擺手，「秦警官快別說笑了。」
我突然想起電腦上他沒刪乾淨的內容，忙問他：「我前兩天給你鹹魚上發消息問你還要不要電腦上的東西，但你沒回我。」
他摸出手機，點開，看了一眼。
「不好意思，這兩天忙着抓人，沒來得及看。」
「那你看朋友圈倒還挺及時。」
我沒忍住在心裏腹誹一句。
「那你還需要嗎？」
我覺得這是創造機會和他見面的大好機會呀，趕忙補充：「需要的話我可以找個時間送來給你，裏面或許還有很重要的東西，你應該需要的吧？」
我睜大眼睛，眨巴眨巴，一臉期待看向他。
補藥拒絕我啊！
秦泛舟嘴角下彎，眼底漾起的笑意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認真應着：「嗯，我很需要。」

-10-
往後的幾天，我都沒能見到秦泛舟。
我忙着上課，他忙Ṱüₒ着出任務抓人抓到厭倦。
至於你問我爲什麼知道……
剛下課。
秦書凡就馬上跑來辦公室，拉了個小凳子坐在旁邊，開始碎碎念：「小林老師，我哥今天抓了個偷東西的，你也偷東西了他爲什麼不抓你呀？」
我茫然，問：「我偷什麼東西了？」
「你偷了他的心。」
6。
誰來管管這幫 15 後呢。
「小林老師，我的名字是我哥取的。」
「嗯吶，很好聽的名字。」
「你說爲什麼我叫書凡呢，嘖，真難猜。」
我佯裝思考，其實根本沒在思考，回答他：「他希望你多讀書，希望你腳踏實地。」
秦書凡一臉嫌棄，叉着腰，人小小的，翻的白眼也是輕輕的，很是可愛。
他嘟囔着說：「我出生的時候他還在讀高中呢，媽媽說他那時候從來不看書，是個壞孩子，纔不會像小林老師一樣，這麼有文化。」
「媽媽還說他十八歲的時候，正是超級戀愛腦的年紀。」
我覺得秦書凡那樣想自己哥哥不對，於是問他：「你哥哥是人民警察，每天都在懲惡揚善，怎麼會是壞人呢？」
「他真的很壞，你都不知道，他總朝我要我們的班級合照，以前他還會給我買玩具，請我喫好喫的。」
每學期結束，我們班裏老師和學生都會拍大合照，洗出來，自願購買。
我對這個還有點印象的是，有一學期秦書凡買了十張。
許是想到很生氣的地方，秦書凡氣得直跺腳，跟告狀似的對我說：「他現在，他現在演都不演了，直接搶，什麼也不肯給我買！」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真的很壞了呀。」
我甚至能想象出來一米八幾的秦泛舟冷着臉，直接伸手去搶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只有大聰明電話手錶的小孩的照片的樣子。
「小林老師，你說他爲什麼要搶我的照片呢？」
這我哪知道。
我拿起水杯，邊喝水潤喉邊開玩笑回答：「總不能是照片上有他的目標犯人吧？」
秦書凡眯起眼，一臉神祕，好像知道什麼天大的祕密一般。
靠在我耳邊輕聲說：「是有他的，目標愛人。」
「咳咳咳……」
我差點沒被水嗆死。
「你哥這麼喜歡你呀？」
上課鈴聲響起，秦書凡努努嘴，一臉無語望着我，「算了，小林老師，我和你這種木頭說不清楚。」
說完，他百米衝刺回到教室去上課。

-11-
半個月後，我搬到了新房子裏。
這段時間我看了好幾套房，這套最合我心意，房租便宜，裝修簡約乾淨。
街對面就是警察局，地理位置極佳。
爲什麼說地理位置很好，因爲那天看房，我從窗外望出去，正好就看到秦泛舟邁着長腿，從裏面大步走出來。
他身高腿長，寬肩窄腰，穿那一身警服簡直要把我帥得一愣一愣的。
天天有穿警服的帥哥看，這不比那些臉都不敢露的男菩薩好看嗎？
我馬上敲定了就要這套。
而且中介跟我說，我的鄰居就是警局工作的警察。
安全性也拉滿，實在太完美。
完美到我搬過來之後，才察覺到絲絲不對勁。
因爲我的鄰居，好像是秦泛舟。
那天下了課正好是放學時段，我走路回家的路上碰到秦書凡。
他揹着個書包走在我前面，我們同行了很長一段路。
直到他和我走進同一個小區。
我放慢速度，和他拉開一段距離。
秦書凡坐電梯上行，我在電梯口看着。
果然，電梯在我住的那一層樓停下。
住在警局附近，他們家裏，除了就在這工作的秦泛舟，我想不到別人。
爲了印證猜想，我本來想直接發消息問他。
但感覺很唐突。
於是每天都在有意無意傾聽對面房子有沒有開門的聲音。
可他工作確實很忙，時間也不規律，我本身事情也多，等了好幾天，都沒撞見他回家，連沒看到他從警局裏進出。
正準備放棄留意。
這天週末，我家門外的密碼鎖一直響個不停，提示密碼錯誤。
透過貓眼，門外站着一個警察。
我遲疑一瞬，開門了。
警察小哥看到我，愣住了：「你是秦隊……嫂子？」
我搖頭，解釋：「秦泛舟，他好像住對面那個房子。」
警察小哥更茫然了，抬頭看了好幾眼門牌號，撓頭，自言自語：「秦隊不是一直住在 1401 嗎？我上個月還來過……」
「他怎麼了嗎？」
「噢，沒事，我們隊長他今天去抓人，不小心被犯人手持的木棍子打到，在住院呢，我來幫忙拿幾套換洗衣服。」
「被打？他打到哪兒了？！」
連我自己都發現聲音不受控地大了起來。
警察小哥被我的樣子嚇到，趕忙安撫我：「啊，沒事沒事，棍子落下來打到了頭，幸好犯人沒什麼力氣，是輕微腦震盪。」
我的手緊緊摳着門框，小聲問：「我能去看看他嗎？」
小哥遲疑一瞬，好像想起來什麼，有些悸動地問我：「你姓林？」
「嗯，我叫林舒楠。」
「那太可以了嫂……啊姐姐，你跟我來。」

-12-
醫院裏，秦泛舟還沒醒過來。
警察小哥說他還有工作要忙，辛苦我幫忙照看一下秦泛舟，等一會兒他家屬就來了。
我靜靜坐在一旁，看着面前精雕般的睡顏，忍不住十分不道德地想入非非。
每天早上醒來，能看到這麼帥的男人在我旁邊酣睡，而且可能是沒穿衣服的那種。
我不是膽小鬼，我敢想狂想天天想。
視線正在秦泛舟半敞開的住院服上的鎖骨流連，病房外一陣哭唧唧的鴨叫聲漸漸靠近。
我回神，皺眉。
什麼死動靜？
我探身往外望，好奇是誰，哭得這麼難聽。
下一秒，病房門被推開，是秦書凡。
我：「……」
他抱着一個大盒子，一邊往秦泛舟病牀這走，一邊：「啊嗚嗚嗚嗚嗚，小林老師？你啊嗚嗚嗚嗚嗚……啊嗚嗚嗚嗚啊嗚啊嗚……」
我被他哭得亂七八糟的聲音震得腦子疼，伸出手打住：「停，你哥還活着。」
他立馬止住。
睜着哭得水汪汪的大眼睛問我：「哥哥會不會也把我忘記了？」
我：？
「小陳哥哥說他腦子被砸中了，電視上都說砸到腦子會失憶，哥哥是不是也失憶了。」
我扶着額，有被他天真的思維鎮住。
但還是耐心跟他說：「沒有，你哥哥只是暈倒了，他不會失憶。」
他還是不信，繼續哭唧唧：「真的嗎？我不信嗚嗚嗚……」
我被他的樣子逗笑：「你這麼怕哥哥失憶呀？」
「不是，我怕他忘了還沒給我買的兩套樂高積木嗚嗚嗚。」
突然覺得秦泛舟失個憶也不是不行。
秦書凡還在亂哭，我受不了了，打斷他：「你哥哥真的沒有失憶，不用害怕，你要真想害怕，先害怕一下明天我要抽背的課文你背下來了沒有。」
「小林老師，你要抽我嗎？」
「嗯，我現在真的蠻想抽你的。」

-13-
秦書凡不哭了，他努着小嘴頓了一下。
抱着盒子繞過牀邊來到我旁邊。
「小林老師，這個盒子裏有我哥哥的祕密，你不抽我背書，我把祕密告訴你好不好？」
我扭頭，嚴詞拒絕：「不行。」
秦書凡見我不喫這一套，抱着盒子扭頭，學着天天跺腳表情包，氣哼哼跺了半天。
跺到秦泛舟都醒了他也毫無察覺。
秦泛舟一睜開眼就看到他的傻弟在抽象，帥臉都扭曲了。
我抬抬下巴，對秦泛舟說：「喏，你弟。」
秦泛舟都不願認，無語地別過頭去，輕輕嘆氣：「你弟，我不認識他。」
秦書凡聽到他哥的聲音，抱着盒子轉身，一臉震驚：「哥？！我是你弟啊，你欠了我兩套積木的那個弟弟。」
「聽得到嗎？我說我是你弟，還記得嗎？你欠我，兩套，啊不是，其實是三套，就是那個樂高積木，你當時說要給我買四套的，我說不要這麼多，你非要給我買五套，你應該沒忘吧？」
秦泛舟剛醒來，還有點虛弱。
並不想搭理他，閉了閉眼：「……」
我起身出去找醫生，告知一下秦泛舟醒過來的事。
等我回到病房時，秦書凡已經打開他抱在手裏的盒子，裏面的本子和照片散落在病牀上。
秦書凡拿着一張照片，指着上面，對他說：「哥，你還記得嗎？這個，就這個漂亮姐姐，你從我出生就開始喜歡人家，現在還沒追到哦。」
「其實你都沒開始追，因爲不敢對吧，人家把你情書扔垃圾桶，你還扒拉垃圾桶翻了半天去找，就因爲那情書被她拿過。」
「你還撂倒爸，說服媽，拿到進我們班級家長羣的機會，就爲了加小林老師聯繫方式。」
「結果加了也不敢找人家說話，膽小鬼，我就敢。」
「我上次那麼幫你，你還說我不懂事，你活該單身，略略略。」
「她現在是我的語文老師，小林老師對我可好了，抽背課文她總喜歡點我起來。」
「四捨五入，她喜歡我。」
秦泛舟抬手捏住秦書凡的嘴，讓他咿咿呀呀說不清楚話來，「你能不能閉嘴？」
我推門進去，秦泛舟看到我，原本蒼白的俊臉又白了一個度。
「我都聽到咯。」
我衝他挑眉。
他伸手想去收走牀上散落的照片，但他躺着，行動沒有那麼敏捷，在他夠到之前，我已經全部拿起來了。
我隨手翻了翻，心裏不免有些訝異。
這些照片，大部分都是合照，但都有我。
有高中時候班裏的合照，有集體活動的合照，甚至還有我自己都沒有的一些參加的活動的照片。
不是，哥，你頂着這樣一張臉，搞暗戀？
秦書凡還在旁邊拱火，「小林老師，你之前有個上公開課的視頻，在網上兩萬的播放量有一萬九千八都是我哥看的。」
我：「……」
秦泛舟放棄掙扎，無奈：「凡哥，十套積木和遊戲機，我都給你買還不行嗎？」
秦書凡得逞了，笑嘻嘻屁顛屁顛地跑走了。
病房內只剩我和秦泛舟。
「你都聽到了？」
我微微眯眼：「我不僅兩隻耳朵都聽到，而且兩隻眼睛也看到了。」

-14-
秦泛舟說他高中就喜歡我。
可我實在沒想起來他這號人。
他說那時候他給我寫情書，還沒寫完，就被兄弟看到，直接偷來塞給我。
我聽到是他寫給我的，看都沒看，就一臉厭惡地扔了。
從那天開始，他一直Ťŭ⁷覺得我很討厭他。
他在自己身上拼命找原因。
是不是因爲成績不好？好，他學習去。
是不是因爲太瘦了？女生都喜歡有腹肌的，好，他鍛鍊去。
是不是因爲沒有投其所好？他看到她光榮榜上的目標院校是公安大學，好，他考。
說到公安大學，些許早已模糊的記憶在我腦海中浮現。
我們高考那一年，確實有那麼一名同學出名了。
依稀記得閨蜜還和我分享過，說是有個常年倒數的男生高考被最牛的警校錄取了。
我沒有細聽，也不想關心，那一年我考得並不是很好，不願意聽那些比我好的消息。
而且我的目標從來不是當警察呀。
「那個光榮榜把我和旁邊男生的目標院校那一欄印反了。」
秦泛舟一怔，神情複雜。
我忙安慰他，「你慶幸吧，你要是當老師我們真就不可能了，我討厭同事。」
他說後來加到我的聯繫方式，想着秦書凡這個搗蛋鬼肯定會惹事，到時候叫家長，他一定會去，就可以有理由跟我往來了。
可是他想錯了，秦書凡調皮歸調皮，但我這麼擺爛的老師，纔不會走到叫家長那一步。
再就是後來, 他看到我立男朋友人設的朋友圈，以爲我有對象了。
所以在我去他家拿電腦那天, 在這麼明顯的情況下, 他纔會說他不喜歡我。
怕我有心理負擔。
他想默默站在我身後看着就好了。
可他看到我被跟蹤，但看到我自己住，並且被跟蹤。
他改變主意了。
他通過我發在朋友圈的那些照片, 看到照片一角露出來的閨蜜前男友手上的紋身。
最初他只是好奇這個男的有什麼值得我喜歡, 又憑什麼被我喜歡。
可後來居然追蹤到那個人去幹不法交易行爲。
他想過我會傷心, 會難過，會失望, 但他根本沒想過那不是我的男朋友。
「所以你知道了，爲什麼後來都沒來找過我？在躲我？」
我有些不滿地問。
秦泛舟低着頭，平時不怒自威的眼神此刻正拉聳着。
他說：「我想集中把幾個案子都處理了, 好調出比較長的假期來追你。」
我挑眉問他：「我很難追嗎？」
「不管難不難，我都想認認真真地追你，你值得。」

-16-
那之後，因爲住得近, 秦泛舟有事沒事就出現在我面前。
我不會做飯, 秦泛舟就包攬了我的早午晚餐。
漸漸地，我都ƭŭ⁽習慣了每頓飯都有他一起喫。
這天早上，我都準備出去上班了，他還沒來。
我疑惑, 準備去敲他門, 剛抬手，他自己從裏邊把門打開了。
他狀態不是很好, 眼底一片烏青, 像是沒睡好。
我驚呼，問他：「你晚上抓賊去了？」
他躲開我的視線，摸摸後腦勺, 「沒, 我做夢, 夢到你了。」
「夢到我？」
我疑惑。
他點頭，悶悶應了聲「嗯」。
我逗他：「那我在你夢裏是好人還是壞人呀，秦警官？」
「愛人。」
我：「……」
「夢到你是我女朋友了, 有點不願意醒過來……」
他說着, 紅暈從他耳尖漸漸瀰漫上臉。
不是？
就是真的夢到我成女朋友了，那眼神, 也不至於……跟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情一樣啊。
我越看他, 他那張臉越是漲得紅, 勾得我魂都找不着北了。
想親。
「不行，你得醒過來。」
我踮起腳，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你不醒, 你女朋友就要餓肚子了。」
「嗯？」
「還要你女朋友說第二遍嗎？」
「寶貝，能再親一口嗎？剛剛太快了沒反應過來。」
「能親一輩子，不差這一會兒，我真的好餓, 做飯好嗎？」
……
那天，那片泛泛的舟終於揚帆，進入他仰望許久的密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