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不折腰


「樂安公主,年十九,好詩書禮樂,常以紈絝混跡市井之中,攀談結交者甚廣。」
這一句大抵能概括本宮順風順水的前十九年人生,我的皇帝老爹不是在忙朝政就是在忙後宮,閑暇時間還要抽出空和自家兒子過兩招,實在無暇分出心思管我。
作為一個不問世事的皇二代,本宮很爽。
然而十九歲那年,我的逍遙日子結束了。
父皇親自統軍北上,同胡人交戰的時候頭疾發作,猝然駕崩,太子和三皇子兄弟鬩牆,然後齊齊命喪入京之途蒼翼山。
那些朝臣終於想起來還有樂安公主這麼個人物,好得也是皇後所出,於是不由分說地將我從茶樓裡拖出來,二話不說納頭就拜,拜完便將懵懂的我扯上了皇帝之位。
我想我朱靈筠怎麼也是貴妃所出,磨磨唧唧未免有損皇家顏面,國不可一日無君,硬著頭皮上吧!
當皇帝的第一日:天蒙蒙亮被拽起來上朝,下朝,批折子到深夜。
第二日,如上。
第三日,如上。
……
終於到了第七日,我一甩狼毫筆,恨不得連堆了滿案的折子一同掀翻,「嶺南的荔枝收成不好與朕何幹,朕難道饞它這一口?還有宋刺史甚麼品行不端、流連花巷朕難道要連同他夫人一並將人打回府上?!」
滿殿宮人在我的咆哮聲中跪了一地。
我尋思這樣不成,絕對不成。皇帝的活我都幹,皇帝的好處我一點不沾,天下哪有這種道理?
於是,翌日上朝,我嚴肅道,「諸位卿家,朕近來寤寐思服,此事關乎國本,十分要緊。」說完老臉還是忍不住紅了一紅,我咳嗽兩聲,「朕已近雙十,尚未婚配,後宮空懸……」
越說越小聲,跟推銷自己似的。
我話音還沒落地,立刻身邊的丞相便接話,捧哏都沒他搶得快,「臣有一子,品貌出眾、志慮忠純,如果能侍奉陛下,實是老臣之榮燿。」
我端凝著丞相王晉那張……憂國憂民千溝萬壑的臉,委實想象不到他家兒子如何才能逃脫血脈遺傳,尬住了。
座下傳來一聲輕笑,聲音如戛玉敲冰,「王相怕不是對品貌出眾有甚麼誤解吧?」
說得好!
我向聲源處其投之敬佩的目光,然後笑便僵住了——此人著絳紫白圓領襴衫,肩上伏了丹鶴祥雲,下施橫襴為裳,生了張天下女子豔羨欽往的好皮囊,正是當朝尚書令,宮扶鸞。
沒錯,就是這廝力薦我當皇帝的。
正咬牙之際,又一人出列,朗聲道,「末將聽聞民間有句話——『三分淩厲七分俏,一縷冰魂點眉梢』,這論品貌,打頭一個入宮的必然得是宮尚書啊。」
說話的是安策,驃騎大將軍之子,自小同我和三哥廝混長大,果然關鍵時刻還是站在了我這一邊。
還沒等「朕心甚慰」的念頭升起,宮扶鸞的聲音緊跟著追了過來,「安將軍此言差矣,民間的傳聞算得了甚麼?數年之前將軍和陛下可是有媒妁之言的,本官怎好奪愛?」
完蛋,我兩眼一閉。這句話算是老虎頭上薅毛,惹了大禍了!
安策果然沉下臉,「宮扶鸞!」
「朝堂之上,天子座前,還是叫我一聲宮尚書吧,安將軍。」
我見勢不妙,登下叫停,「都給朕住口!堂堂正三品以上的高官,吵吵嚷嚷,成何體統?要麼二位一同入後宮分憂,要麼就籌備大選!」
兩個勢若水火的立刻齊齊噤聲,對視一眼,不約而同,「臣願操持大選事宜。」
誒,這就對了……等等,不對。
意思是這倆人都嫌棄我這個皇帝??


柿子先挑軟的捏,臣子先挑熟的宰。
我深諧此道,於是一道聖旨將安策弄到了後宮。
午後,我找來前前朝史冊——燕朝除了我還有另外一位女帝,就依著她定下的後宮名位:鳳君同皇後、貴君同貴妃、小君,無封號則同……
「誒誒,安將軍!」殿外小順子忽然吱哇亂叫,「陛下在批折子,外臣非召不得入內!」
「放屁!」安策的聲音高亢嘹亮,「朱靈筠若是在批折子我隨了她的姓!」
我被人說中,未免心虛,放他進來了。
安策著玄衣、束墨發,他身量極高且精壯,數年前兩腮還帶著點奶膘,而今幾經沙場,洗練出一副極佳的骨相,輪廓分明而清晰,雙瞳清冽如寒星。
不行,不行,這可是兄弟,擦擦口水。
「安卿,」我肅容,「你方才滿口叫的甚麼?直呼皇帝名諱,這是安老大人教出來的規矩?」
他瞪著我,跪下,跪得筆直,滿臉寫著爺不服,「臣安策叩見陛下。」後兩個字咬的尤為切齒。
我知道他心裡不痛快。
其實我何嘗痛快呢?
「起來。」我吩咐小夏子倒茶,一面試圖順毛,「安策,王晉位高權重,而我連半只腳都沒站穩在這朝堂上,你說說,他非要把兒子賽進宮,要我怎麼辦?」
他偏過頭,「非得當這個皇帝麼?」
「你說甚麼?」
「若你做將軍夫人,我會待你一生一世一雙人。」他聲音悶悶的,「這些話我同修明說過,很多很多年前。」
哦,修明就是我同母所出的皇兄,生前我三人相交甚篤。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拿他當歃血之盟的兄弟他他他卻卻喜歡我?
我過於震驚,他替我合上下巴,沒好氣地說,「我的心思,連牽馬的小廝都瞧得清楚。靈筠,這是最後一次稱你為靈筠了,這話也是我最後一遭說與你知道。」
「不是,你你你等會兒,不對啊,」我一拍腦袋,「你心悅我,我納你入宮,有何不妥?」
「陛下會許臣一世一雙人?」
「……」我沉默。
「陛下登基之前,臣能做到;此後,臣和陛下都做不到。」
窗外日影偏移,他飲盡茶水準備告辭,抬眼看見我泫然欲泣,震驚了。
「陛下?」
「那你說朕怎麼辦!這皇帝是朕巴巴兒求來的?這是被他們三拜九叩硬拽上來的!那麼多朝臣,有些論年歲都能當我爺爺了!我便隨他們跪在寒日裡?」
「我……」
「你自可不進宮,任他們丞相尚書誰誰家的兒子,全居心叵測地圍在朕身邊,早晚有朝將我拆吃入腹你就滿意了!」
「你……」
「明知彼此各有為難,你一甩袖子瀟灑走了,你對得起我皇兄嗎?」
安策的袖子被我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抹。我原不想哭的,只是多日委屈攢在一處,擦完之後,委屈稍稍偃旗息鼓,看著上面大塊的斑駁淚痕,心虛地撒開了手。
這廝也是個鐵打的男人,面對意中人梨花帶雨,半晌憋出一句,「我,我還有只袖子,你慢慢哭。」
我帶著淚笑出聲,鼻涕泡啪地破了。
真是丟人。
「也罷。不就是進宮嗎?」安策揉了揉我的腦袋,「誰家兒子是鐵打的,能遭得住我錘煉不怕死,盡管往宮裡送。」
「對了,給我個聽起來不好惹的封號。」
我無語以對。
安家世代驍勇善戰,到你這兒登峰造極,這根本就是多此一舉好嗎。


女帝朱靈筠後宮第一人,安家的嫡長子安策,封了小君,賜號「焱」。
新婚之夜良宵燭,明日君王不早朝。
那群老臣恐怕背後早將昏君和禍水罵了八百遍,但——我是真的有心無力啊!
我深刻懷疑安策是懷了私仇的,「看你睡得熟,我便沒吵醒你。」
「那你真是體貼啊!」我咬牙切齒。
「臣向來,恪守其職。」他忽然湊近了咬耳朵,「昨夜陛下可還滿意?」
安策颯然一笑,露出雪白如碎玉的利牙,我悔了,這分明是養了條狼在身側啊!
我萬萬沒想到,所納的第二人,居然宮扶鸞。
他和安策截然相反,在下朝的路上風輕雲淡攔下轎輦,「陛下,您覺得以臣風姿,可以侍駕嗎?」
我和我的宮人們大受震撼。
那群小宮女漲紅粉面各自垂頭,卻恨不得把嘴角翹到天上。
論容貌,我就算頭再鐵也不敢否認宮扶鸞,甚至史書工筆若是寫藍顏禍國,我覺得可以直接描摹他的臉。但是我畢竟還沒有色令智昏——這一位可不是繡花枕頭,他是野心勃勃的權臣,前朝也罷了,現下還想在我的後宮攪弄風雲!
「嫁娶帝王家乃大事,宮大人慎言。」
「臣豈敢以此兒戲?」他抬了一雙碧青的妙目,嘴角掛著似是而非的笑,「還是陛下您,不敢?」
這家夥!
我深吸一口氣,也笑,「可朕對宮卿唯有欣賞之情,無關情愛。」
他不做聲凝望著我,許久才垂首,「臣,靜候陛下收回旨意。」
傍晚時分,欽天監的監正入宮急報,絮絮說了一堆甚麼紫微星正主祥瑞之兆的話,我耐著性子聽完,那人最後一句道,「宮家有鳳命,此為天意,望陛下斟酌慎思。」
人還沒走遠,安策便從屏風後冷笑。
「天命?是他宮家下的命吧!」
我揉著眉心,「可至少說明,宮家的勢力已然蔓延到了欽天監。還有更多是朕不知道的。」
他一挑眉,十足桀驁,「那就讓他來試試看!」
我感覺自己身邊拴了一條時刻蓄勢待發的猛獸。此刻躍躍欲試,摩拳擦掌。
「那甚麼……焱君先別激動。」我盯著名冊,「你替朕想想,給他甚麼封號?直掌中宮必然是不成的,太低了只怕宮家要鬧起來……」
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附耳嘀咕了一陣,我的笑如老狐貍似的攀上眼角。
「你呀,實是壞透了。」
翌日,宮扶鸞入後宮,冊封為小君,封號「顏」。
要我說安策這招真是夠毒的,宮扶鸞雖生的傾國貌,卻並不喜歡別人時刻將他那張皮相掛在嘴邊,尤其是民間那俗謠。
想來文人都有三分傲骨,更何況出身鐘鳴鼎食之家?而我,偏偏賜了一個「顏」,就差將以色侍君昭告天下了。
沒法子,誰讓他上趕著入宮來著?
冊封當晚,我本應去他所居的瑤光殿,然而我沒去,我留在篤行殿裡自個兒下棋,順手捻一顆那並蒂蓮花冰裂碗中的荔枝。
嗯,別說,真香。
看來嶺南的雨水還是得關心一下。
掌事司靖憂心忡忡,「皇上,今日是冊封顏君的日子,您——」
我笑眯眯塞一顆荔枝給她,「靖兒,你和朕自幼相識,應當知道朕的心思。」
「那這起居冊讓下官怎麼寫?」
「朕憂心朝政。」
「你分明在一面下棋一面吃荔枝啊!」
我按下她的肩膀,「別急。你猜,宮扶鸞賭朕今日會不會去臨幸呢?」
她微微沉吟,「而今已是二更天了,想來不會。」
繁複刺繡怒目蟠龍的黃袍被我理平褶皺,我這才露出淡笑,「所以,朕此刻去才最好。」說完一乜小夏子,「還不備轎?」
瑤光宮堂闊宇深,在濃厚的夜色之中,那些流轉的朱紅宮燈反而顯得更是糜涼。
我信步行過長廊,揮手遣退兩側震愕不已的侍從。
那一身寬衽儒袖的赤色緙金袍隨著夜風徐徐蕩起,越往裡走,深厚的紗帷越多,重重紗帷漫漫深深,因著今日是大喜之日,皆為紅紗金繡。
我挑開那些帷幕,心中不覺嘆息:做皇帝真有這麼好?後宮又有甚麼好?人人帶著算計和謀略進來,又有誰能全身而退?
然後,然後。
我便看見宮扶鸞安躺於榻上,睡得那叫一個舒適妥帖。
……
他穿一身月白寢衣,墨發散落。很顯然,壓根兒就沒算著我來,不但沒算,自己睡得還挺香!
宮家世代,皆為重臣,位至巔峰,甚至能左右律法。
此刻,宮家唯一的嫡子沉沉睡在我面前。
動作先於意識,甚至在我自己都沒反應過來,那雙沁涼的手已然扼住了他的脖頸,一點一點收緊。
宮扶鸞終於睜眼,彼時我的眼中殺意已然覆水難收,他目光霧沉沉地落在那只手上,輕輕覆上我的手腕。
「最高明的殺伐之術,從來不在於兵刃,也不在於權力,」他的聲調慵懶綿長,只引著我的手探入內襟、緩慢向下,所觸是溫熱而緊實的胸膛,以及有力的心髒律動,「而在……這裡。」
「明白了嗎,陛下?」
我撤回手,臉上還是紅了,「顏小君怎麼也不等一等朕,便自行歇下了呢?」
他一抬那雙陰柔上挑的瞳子,波光流轉,簡直奪人性命。
「侍臣知罪。」宮扶鸞半撐著身子,「陛下準備怎麼罰呢?」那半是朦朧的笑意在他面上盛開,連滿殿光華也為之失色。
我發誓,是他的美貌先動手的!
殿中燻香裊裊,帳內風光旖旎。
他的指尖擦過傷處,並不惱怒,「皇上,侍臣明日只怕不能上朝了,免得徒惹百官非議。」
「準。」我忙不迭說。
「還有一事。」
「準。」
「……」
我清清嗓子,將自己從美色中拉回神,「顏君說便是了。」
「侍臣不喜歡被您如此稱謂,哪怕直呼『扶鸞』二字,都要好一些。」他的聲音清冷,早無半分情欲。
我亦冷靜了下來。
「朕也不喜歡被人以權勢相迫,你知道,宮家也知道,可你們依然這麼做了。」
他微微一怔,「相迫?」
「欽天監。」我不明白,以宮扶鸞孤傲的性子,這有甚麼好偽裝的,「難道不是你父親的主意?」
「無論皇上信或不信,侍臣並不知情。」宮扶鸞的眸中似有情緒一掠而過,難以捕捉,他的聲音卻字字明晰,「入宮是我自己選的,非族中意願。皇上不信,大可將侍臣在宮家族譜上除名。」


我真不適合當皇帝。
不需安策在我耳邊恨鐵不成鋼地念叨,我自己深刻懺悔。
宮扶鸞就是千年狐貍成了精,一晚上的功夫將我鑄成的高牆拆得七七八八。
但他說歸他說,我不會原諒宮家,這是積年舊仇,我這人小心眼得很。
上朝。
禮部侍郎進諫,說快到了先皇後的忌辰,身為皇帝,我該去一趟朝安寺,順帶為嶺南祈福求簽。
我沒應,也沒駁回,心裡波濤洶湧,面上雲淡風輕。
下朝之後,我倉皇逃到了自家禦花園,安策如影隨形。我那些往事他都知道,這人好死不死地掛著一臉看好戲的笑容,「嘖嘖,朝安寺雖路途遙遠,但皇上心之所系,想來也該日夜兼程奔赴去啊,還不預備著?」
「安策!」我動了真怒,猛地折下一把花草直直擲在他前胸。
他淡淡拂去,「皇上別只會窩裡橫啊,有本事將這脾氣撒在佛堂那一位上。」
那一位是淩風棠。
沒錯,在我登基之前,甚至在我還是個乳臭未幹的黃毛丫頭的時候,朝安寺,我打頭一次見到。他長身玉立在菩提樹下,煙雨朦朧之間,那身白裳好像裁雲織就,美到不真切。
我特無知,無知且莽撞,居然上前噗通一跪。
白衣少年被我驚到了,但顯然他驚得早了點,因為我下一句話緊隨而至,「你,你是不是山中的神仙?」
他的眉眼,怎麼描述呢。
不是安策的明朗鋒利,不是宮扶鸞的艶麗陰柔。只是清清淡淡的皮相,仿佛國手筆下的丹青,只有那雙瞳子漆黑如點墨,眼尾飛掠,流轉之間帶了幾分白狐一般的靈氣。
不待他答話,我緊跟著納頭就拜,「我是第一個見到你的人罷?小神仙,我要許願,我的願望……嘶,我的願望還沒想好……」
他不說話,只是隔著衣袖,在我腕上點了三下。
嗒、嗒嗒。
然後我的夢就碎了,一位朝臣匆匆而來,大呼小叫地把我扶起來,「哎喲公主殿下,您這是要了老臣的命啊!」在我懵逼之中,他瞪向少年,「還不退下!」隨即向我賠笑,「這一位是老臣犬子,名淩風棠。因頑疾在身,一直將養在寺中,方丈說成年之前需『封緘』,是以不能開口,萬望公主殿下恕罪。」
這事兒鬧得不小,我的皇帝老爹和一幹兄長險些笑岔了氣。
但,那一刻,饒是佛寺鳴鐘聲厚重而綿長,也蓋不過我心底的歡喜。
我換了一身蜀錦刺繡的簡裝,帶了三五人趕往朝安寺。
仍是暮春時節,仍是蒙蒙細雨。故人重逢在舊地,又該是怎樣一番場景?
「皇上,您是不是著了風寒?」司靖疑惑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幻想。
「朕,朕沒有啊。」
「那您腿抖個啥?」
「……」
方丈雙手合十迎上前來,我亦垂首還禮,拜過之後,我不顧身份,跌跌撞撞地穿過幾重門。
雖然整個朝安寺的和尚穿的一糢一樣,但我仍一眼認出了他——
他正半跪著,悉心擦拭著觀音蓮花座,聞聲垂鴻一顧。
數年未見,風華如斯。只是眉眼褪去了少年的青稚,更添一分紅塵之外的疏離。
我總有種……總有種……褻神的罪惡感是怎麼回事!?
「皇上?皇上?」司靖暗暗捅我,「人家還拘著禮呢!」
「啊!啊……愛卿,啊不不不,風棠師父,請起。」
完了,我的腿抖得似乎肉眼可見,連茶碗都快端不穩了,我努力用最四平八穩的話道明來意。
若是神佛有靈,見我冠冕堂皇地胡扯甚麼「安天下」甚麼「江山社稷」,此刻一道天雷早劈下來了。
在許久的緘默之後,他輕輕一笑,目光似有感觸,看向我,又看了看身後的方丈。
然後端端正正跪了下來。
「小僧遵旨。」
方丈眉眼似有憂慮,「風棠,你可想好了?」
他沉吟,點頭,再三拜別,跟我回宮。
我想給淩風棠鳳君之位,他不肯受。我退而求其次,「那貴君呢?除了你之外,朕心中再無人相配。」
他的眼神清澈如泉水。
「既然陛下召我是為平衡前朝後宮,名分便不重要。」
「那不成!」我拍案,又不得不壓下聲音,「這後宮裡還有一位……你懂嗎?對對對,就是當年與你齊名的,謂之『南有扶鸞,北有風棠,得一人則天下安康』,你總不能屈居他只下吧!」
淩風棠神色微微困惑,「這是何時的傳言?」
我:……
「在下世代受皇家恩澤,此番必然鞠躬盡瘁,為陛下死而後已。至於流言,隨它去吧。」
聽到「死」字,我倏然一驚,「不許渾說!誰要你死了!?」旋而慢慢垂下眼睫。
是啊,他不是為我朱靈筠而來。
只是為了家族之托,只是為了安定社稷。
心中苦澀,面上也不能露出端倪,我揮一揮手,「那麼,便賜良人之位……份例同嬪,只是委屈你了。你舟車勞頓,冊封禮朕讓禮部從簡,好好歇著罷。」
良人,良人,除卻宮中封號,聽聞民間女子也是這樣稱呼自己的夫君的。


得,現下朕的後宮成了三足鼎立了。
安策和宮扶鸞一得了信兒便爭先恐後地來到了淩風棠的緣君殿前,倆人齊齊被我堵在殿門口。
「二位小君,何事?」
「看看你的意中人是不是生了三頭六臂。」安策很直接。
「侍臣來找淩良人下棋。」宮扶鸞義正言辭。
我直接把安策搡到一邊兒去,「都是娘胎裡出來的,不過生的端正些,有啥好看的?回去回去。」又閃身攔在宮扶鸞面前,「朕陪你下棋。」
宮扶鸞笑意微微,「可是皇上次次都輸,了無趣味。」
我——
我一轉頭便瞧見淩風棠,他不急不緩地從竹林中走來,聲如戛玉敲冰,「鸞兄別來無恙。」
宮扶鸞見到他,好家夥,可比見到我來勁兒多了,雙眸剎那間被熾熱烈燄點燃,「若非棠弟在佛寺靜修不便相擾,早該拜會才是。」
「此時相見,卻也不遲。」
「這是上好墨玉打磨的棋子,一直未見天日,今日特意帶來。」
「我自佛寺收了一甕雪水,卻才沏下了白茶,請。」
這二人對話如疾風驟雨,細密得連根針都插不進去。
等他們兄友弟恭般攜手入了內閣,我和安策倆人這才大眼瞪小眼,他捶腿狂笑,「皇上啊皇上,你這是,哈哈哈哈,頭頂蔚然草原的滋味如何?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微笑著摩拳擦掌,「說得好啊,焱小君,你有種站在原地別動。」
「——才怪!」
「姓安的你給我站住!來人吶給朕捉住他,掌摑二十,不,五十!」我拎著下袍狂追,身後的司靖欲哭無淚,「皇上!皇上!此番不合禮數!皇上仔細龍體啊——」
「朕要被活活氣死了,還仔細個屁!你們愣著做甚麼?追啊!」
滿庭的太監宮女鬧成一團,吵嚷之中有人哀嚎。
「皇上,奴才就是有心再加兩條腿,也跑不過安將軍啊……」
其實說句真心話,這樣的日子,似乎也不賴。
安策在後院耍劍玩兒,砍禿了十幾顆樹,成功嚇跑了身邊大部分宮人,僅存的幾位被他強買強賣收了當徒弟。
他會的花樣多,能自個兒紮風箏,還能下水撈錦鯉。
春光鼎盛,他騎在牆頭,陽光毫不吝嗇地給眉睫渡上碎光,他的手摘下一顆青桃,袖間是振翅欲飛的白鶴,還有那雙飽含笑意的眼睛。恍惚之間仿佛我們都回到數年前,那段最無憂無慮的時光。
「靈筠——」他喚我,清脆嚮亮。
我帶著溫柔啃了一口桃。
「……那桃沒熟。」
「……」
我被酸的面容扭曲,左右環顧咆哮,「來人!砍了這棵桃樹,甚麼?此乃為弟子大不敬?朕可是皇帝!反了你們一群小兔崽子!」
傍晚,我氣哼哼地到瑤光殿。
宮扶鸞相較之下安分正常多了,習字,作畫,讀史書。然而今日卻靜謐不見蹤影,一問,人在後苑。
我孤身前往,好死不死地撞見了——美男出浴。
月色下的花枝纏繞蔓延,一半探入溫泉池中,映得波光粼粼。他正手執玉梳,認認真真地蓖頭髮,全然不曾註意到我,我臊的面紅耳赤,正準備悄無聲息地退出去,然後,一腳踩在了濕滑的鵝卵石上。
「咣嘰」一聲巨嚮,我整個人摔進池中,水浪丈把高。
宮扶鸞詫異地回頭。
我。
我現在退位歸隱山林還來得及嗎?
「那啥,你甚麼都沒看見,朕先行一步。」我掩面往後退,濕淋淋的也看不清方向,倏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拖入懷中,「遲了,皇上。」他俯身,耳鬢廝磨般低語,「皇上主動登門,做侍臣的,怎敢不盡心盡力呢?您說是不是?」
看得出,他在克制,那雙修長潔白的手脈絡分明,連額上也青筋微顯。
可仍是痛的。我死死咬著下唇,連申斥聲都被沖撞得支離破碎,「宮扶鸞,你,你放肆——」
他從不掩飾自己的野心,在朝堂之上,在望向安策的瞬間。
然而此刻,宮扶鸞的眸子卻水霧朦朧,眼尾染上一層淚洇般的紅暈,仿佛被欺弄的那個人是他。然而分明情形是我的雙腕被他扣在溫泉池邊,任他所為!
「陛下,」他的聲音浸染了情欲,與往日大相徑庭,「我曾在加冠禮上對著列祖列宗立誓,我要的,必須得到。」
那些話像是一把刀插在心上,我本不該意外,卻仍不住地苦笑,「所以,你要得到皇帝,才入宮的。」
封號之辱,終於在今日百倍奉還,我閉上了眼睛默默承受。
卻聽他說,「不。我要得到的是朱靈筠。」
溫泉池漸漸歸於靜謐,我不知是痛還是旁的,淚似乎和汗水混著布滿了面龐。
宮扶鸞攬我入懷,那雙碧青的瞳卻看向月亮,「你恨的不是我宮扶鸞,是宮家。七年之前,我父親任翰林書院國子監,上諫天子,皇族宗親的女兒無需讀書,只修習女德女訓即可,同年,你請旨出京,連及笄之禮都免了。四年前宮家做《歸安論》,認為皇族之女最大的榮光便是出塞和親,以換太平。」
我微微驚詫,「你如何猜到的?」
他淡笑。
「侍臣雖然有幾分機敏,但不是神仙,猜不到。」
「那……」
「共六卷三千四百一十二頁史冊,我逐字逐句搜尋來的。」他的聲音和緩平靜,「靈筠,記得我說過的話吧?殺伐之術在於攻心,而你,隨時可以殺我了。」

我得承認,在情愛之事上,我遲鈍得像個鐵疙瘩。
但私心以為這不全賴我,曾經我也是懷揣著希望給先帝看我寫的字,給母妃看我和安策編出來的劍舞,他們卻責我斥我。
只因我是女兒身。
所以漸漸地,我不再描眉畫眼,不再錦繡華服,而是一身素衣混跡於市井之間,以三教九流為師。
只要不細細深究,日子還算快活。
但很顯然,坐上這個皇位就意味著不可能一直快活。
邊塞出事了。
完顏部兵馬逐漸強盛,從原本的邊陲游牧小國儼然成了中原勁敵,疆土不斷擴寬,若坐視不理,恐怕終將為之大禍。我身為新帝,單單上書整治邊疆的折子就堆了一桌。
就在我撓禿一地青絲的時候,完顏部的使臣竟主動覲見,我本以為他們是談判來的,誰知,西域使者遞上來的卻是大紅喜柬。
我:?
「我完顏部塔娜公主,數年前曾在上京游玩,對貴朝宮大人一見鐘情,思慕多年,懇請皇帝準許公主一片赤心,兩家永結秦晉之好。」
我的嘴角微微抽搐,立在殿下的男人眼神已快能將我戳出兩個窟窿來了。肅立金殿中的文武百官神色凝重,有的略帶疑色,看向宮扶鸞。
「茲事體大,朕需斟酌之後方能答複。」我道,「使臣且請在驛館歇息。」
金殿下面的異族男人有著稜角分明的一張臉,眉深目闊,面色冷凝,他像是自矜身份,告退的時候只對我行了個半禮,「可汗憂慮塔娜公主,請皇上三日之內給臣答複。」
篤行殿內,四人齊坐,然而看架勢,更像是三堂會審。
「說吧,怎麼回事?」宮扶鸞指節咔咔作嚮,「連臣都不知道的塔娜公主,怎麼就思慕多了呢?」
安策悠悠吹了吹茶沫子,「宮大人,這很奇怪嗎?心悅你的女子如過江之鯽,足以從這殿裡排到萬清河。」
「不不不不,」我趕在宮扶鸞炸毛之前率先認錯,「這個、這個呢……的確是誤會。」
宮扶鸞他爹寫了一篇混賬折子,我爹居然還聽進去了,我很憤怒,所以我決定給宮家通個簍子。我穿上他最喜歡的絳紫色長衫,梳著跟他別無二樣的發髻,折扇一擺,上街滋事去了。
大老遠處瞧見一位姑娘騎馬而行,一襲紅衣灼目豔麗。
就在我醞釀著虎狼之詞的時候,竟然被一只肥厚大掌搶了先!
我眼睜睜地看著不知某家紈絝,帶著三五家丁,將那姑娘的前路堵住。
「小娘子看面相不大像是咱們中原人吶,一路舟車勞頓來我京都,不知有何貴幹?」
那紅衣女子一勒馬,似乎不打算和面前的惡霸多做糾纏,「閃開。」
「喲呵!挺辣的啊?」惡霸發出一聲冷笑,周身上下都滌蕩出一股欠揍的氣息。
「來人,給我——哎喲!」
那位紈絝子弟的令下到一半,忽然間手腕被人扳著,硬生生將整個人扭了過來,只聽咯嘣一聲,他嗷地慘叫起來。
此人迫不得已轉向我,唾沫星子劈頭蓋臉向我砸了過來,「放肆,刁民!你,你知道我爹是誰麼!?」
我簡直要被氣笑了。
說實話,長到這麼大,這位還是第一個跟我論家世的。
「哦?那你知道我爹是誰嗎?」
身邊侍從壓低嗓子拼命咳嗽,一面擠眉弄眼。
怎麼,難道狂過頭了?
可是皇帝的確是我親爹啊。
哦哦哦,險些忘了,我現下的身份是「宮扶鸞」,我要仗義相助,不是反而給他添彩了麼?可是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啊。
那人果然怒道,「不知道,你老子姓甚名誰?」
「嘿嘿,不知道?」我冷笑一聲,擼起袖子,「那太好了,來人,給我揍!」
……

所以,那個女子,便是完顏部的塔娜公主了。」淩風棠不愧是淩風棠,在座的只有他一人面不改色,「其實這事不難辦。」
宮扶鸞冷哼一聲,「哦?靜聽高見。」
「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
「你——」眼看點了爆竹,我眼疾手快地將梅花糕塞進身邊男人口中,賠笑,「宮卿,別激動,且聽他說完。」
「完顏部連皇上和宮大人都分辨不出,想來這不過是噱頭,宮家又不是只有鸞兄一個兒子。」
我雙眸一亮,撫掌道,「此計甚妙啊!」環顧一圈,眾人皆憂慮沉寂。
「怎、怎麼?」我仿佛在智商上被狠狠孤立了。
淩風棠垂睫,聲音卻肅然凜冽,「皇上,說句冒犯話,這麼多年過去了,那位公主連『宮扶鸞』是生是死,是否嫁娶都不知道,便上門提親?且,為何塔娜本人不來,兵馬先至?」
安策接道,「且不說我泱泱大朝,從未有臣子入贅的先例,就算真締結連理,那也不是為了狗屁的一見鐘情,而是想要鉗制朝中重臣!」
我眉心的怒氣積攢多日,終於在此刻呼之欲出,「放肆!求親求親,難道完顏部的男人死絕了?他們家公主沒人要了?朕明日就回絕使臣,卷鋪蓋滾回西域去!」
「皇上覺得完顏部,希望我朝答應聯姻麼?」宮扶鸞突然問。
「鬼知道!」
「他們不希望。」宮扶鸞的眼中劃過一絲寒色,目光仿佛利刃,「這樣,他們才有了交戰的理由。我們並非不能打這一仗,最大的變數不在完顏部是否強盛,而在於——」
他的指尖點了茶水,在桌面上寫了一個「丞」。
在座沒有不聰明的,剎那間便明白了所指何人。
不戰,意味著養虎為患。
戰,派誰?
朝中論軍權,四成在丞相王晉,三成在安策那裡。若派王晉,他協同完顏部造反當如何?若派安策,且不論兵力略遜,他離京,王晉逼宮了又當如何?


我緩緩閉目,只覺進退維穀,疲倦非常。
「眼下最重要的,是朝局。」宮扶鸞微不可聞地嘆氣,旋而一笑,仿佛仍是那個桀驁野心的權臣,「皇上,遣我去吧。等有朝一日你羽翼豐滿,除了王晉,再接臣回來也是一樣的。」
心痛之至,面上卻緊繃而麻木,酸澀湧上鼻尖——宮扶鸞,你還真是精於算計,才剛剛解冤釋結,你便要遠赴千裡,令我此生都懷愧於心。
「一樣個屁!」
在我的淚凝於睫、將落未落之時,被安策一嗓子給嚇回去了,「給他那破落地的部族三分臉面,就忘了自個兒的身份了?做他娘的春秋大夢!既然他們不懂甚麼叫天家規矩,我便親自去教!」
「宮扶鸞,給我護好靈筠,她少了一根頭髮我刨你家祖墳!」安策仿佛深仇大恨似的,兵符拍在我手裡,「不需要兵部,我麾下騎兵就夠了。」
安策走的那一日,皇城下起了鵝毛大雪。城門一道接著一道大開,浩浩蕩蕩的皇輦和車儀自長宮行出,旌旗穰穰,我坐在轎中,只覺得頭頂的玄色冕旒墜得那樣沉重。
登上城門關,見到了披堅執銳、鮮衣怒馬的將帥。
他本該如此。可我此刻真盼望不是如此。
「陛下!」他在城樓下高聲喚我的名字,「朱靈筠!」
「在行宮,於你短短數日,於我卻也算了結夙願了。如今在城外,你是君,我是臣,這是你的天下,臣安策,一定竭盡全力護山河無恙!
三軍頓時喝聲大作,他率領精軍鐵騎,翻身上馬,消失在朔朔寒風裡。
「能贏嗎?」我問淩風棠。
「能。」他的聲音篤定而溫和,「陛下,我略通推衍及紫微鬥數,安將軍必然凱旋。」
我從不信所謂宿命和天象,但我該信我曾經奉若神明的人。
「能贏嗎?」我問宮扶鸞。
「……第二百一十八遍。」他眉宇間不是沒有憂慮,然而還要強作一切盡在掌中的糢樣,「安老爺子聽聞此事,恨不得老將掛帥,父子同上。這是甚麼?這是骨子裡流淌的驍勇。」
我二人登高而望,已是深夜,連貂裘也無法阻擋的獵獵寒意,他在邊塞該有多冷呢?
會不會也像我一樣,望月無眠呢。
「你說,朕能否修書一封?寥寥數語問候也好。」
「男人之間最是心意相通。」宮扶鸞摸著下巴若有所思,「修書有啥用?還不如快馬加鞭,送幾個絕色美人去,獨樂了不如眾樂樂,陛下體察軍心,那才真良德。」
「滾!」
「遵命。」他跑得比誰都快。
「回來!」
「……又怎麼了,皇上?」
「總覺得有些不好的預兆。」我縮了縮肩膀,「淩風棠一連數日出宮,次次帶著一身藥味兒回來,恐怕是舊疾又發,瞞著朕不肯說,你得空遠遠跟著他走一趟。」
「嗯。」他應聲,忽而想到了甚麼似的,「再過十幾日是我乳母的忌辰,原先在府上,唯有她……臣想回去奉一炷香。」
我鑽入他懷中,貪婪嗅聞著那股沉木香,悶悶開口。
「朕知道,這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你快些回來。」
「一定。」
安策為保我,只帶了三成兵力出徵,雖然傳來的是捷報,然而因為精銳有限,總沒個定論,我一咬牙,又撥去兩成軍馬支援。
終於,他險勝,班師回朝。
聽聞安策在最後一戰中身負重傷,又被風雪困在峽穀整整一日一夜,若非援軍,只怕傳來的便不是捷報了。
援軍一到,好得將人救了回來,雲霽宮中徹夜長明,所有禦醫密密匝匝全在內室。
我聽到消息便一徑趕來,長驅直入,幾乎沖到禦醫面前。
「到底怎樣?」
「皇上恕罪,微臣實在不好說。」太醫眉目緊鎖,「安將軍的傷處拖了太久,這雙腿是保不住了,要截斷。可如今他身子孱弱,全憑藥湯吊著一息,臣等不敢下刀啊!」
「……」
「皇上,內室血腥,皇上不可——」
燭火明滅繚亂,幾個禦醫見我闖入,盡皆愕然。
微顫的手挑開簾帳一角,我緩緩俯下身來。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如今悄無聲息地躺在榻上,面色青灰蒼白,傷口從小腹一路蜿蜒虬結下去,分外猙獰。
我握著他的手,淚隨之一滴兩滴落在了手背上。安策略顯艱難地睜開眼,仿佛要將這數月相思揉作目光傾註在我身上,終究一笑,「臣幸不辱命。」
安將軍以少勝多、平邊塞之亂,女帝大悅,賞以親王俸祿,更加封為貴君,一時朝中後宮,風頭無兩。
然而他的重傷未愈,又不能走漏太多風聲恐朝野動蕩,唯有我下朝時刻陪伴在旁。
撐了數日,安策看不下去了,「我覺得皇上還是回去歇一歇。」
「朕不要你覺得。」我霸道無比,「男人,不許忤逆朕。」
「不是,主要靈筠你壓著我半邊臂膀,睡也睡不好,咱也不敢說……」
我哼了一聲,他挑了挑眉,「第二重,我怕那兩位早晚上門算賬。」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司靖的聲音,「皇上,緣君殿的掌事宮女來請,說淩主子身體不爽,請您去瞧瞧!」
安策促狹一笑,一臉「你看我是不是神機妙算」的糢樣。
我匆匆吻別他,「風棠不是那樣的人,你見他幾時用病爭寵?你安心養著,我去看過便回。」


緣君殿冷清非常,甫一進門便有濃烈的苦藥氣息,夾雜著檀香撲面而來。
那些賞賜的筆墨紙硯正在被淩風棠一塊一塊地擦拭幹淨,又對著佛像上了三炷香,轉過身來才瞧見我,恭敬稽首,「侍臣失禮了,皇上萬安。」
我忙扶他起來,「此處又沒朝臣,你非要鬧這些虛禮做甚麼?再說這些活,不能一並交給宮人麼?明明身子骨不好,何苦微末小事也親力親為?」
隔了些日子未見,淩風棠的面容剔透如雪,他唇色很淡,似融了水的淺緋,身形愈加清臒。
我十足心疼,十足愧怍,十足無奈。
明知他在宮中過得不好,卻留戀著不肯放他走。
「風棠,你如此禮敬有加,是不是一直在怪朕?」
他緩緩搖頭,「沒有,是我心甘情願。」
「你憔悴了許多。」我小心翼翼靠在他肩頭,他沒躲。
「頑疾罷了,宮中很好,皇上待臣也很好。」他聲音很輕緩,將一盞茶奉給我,「若無皇上,我怎麼有機會和扶鸞下棋、有機會對朝局置喙一二呢?還有皇上的心意,臣愚鈍,但並非草木,這些都是看在眼裡的。」
茶水很是香濃,他溫柔得反常。
我懷疑我這個皇帝屬實有點問題,居然對溫柔鄉生出疑心來。
「你……風棠,你是不是有事兒瞞著朕?」
他定了那雙漆黑的瞳,「不,臣正要告訴皇上——宮扶鸞歸寧祭祖,被宮家家主軟禁了。」
我倏然一驚。
難怪……難怪……這些日子只顧著安策的傷,竟忘了杳無音訊、一去不回的宮扶鸞!我不免有些慌神,「宮家意欲何為?是要用他要挾朕?」
「宮承徽以為,天子,不該是女人。」這下連宮家家主也不叫了,一貫冷靜如淩風棠也微微凝目,「所以,他擁護王晉。」
「混賬、都是混賬!」我霍然而起,卻覺得身子一陣眩暈,許是因為多日操勞,「敢動宮扶鸞,是當朕死了嗎?!」
「皇上,冷靜。」
眼前的淩風棠似乎有些糢糊,話語之中帶著悲憫,「朝局才定,不宜此時再動幹戈。王相所說也不難,他要自家嫡子成為鳳君,為了大局,還請皇上……」
不、不。
我震愕而失望地看著他,我的淩風棠可以漠視皇權、可以對朱靈筠毫不動心,但絕不該說出這番話來。
「算計朕的,竟然是你。」
我喃喃,意識再也無法支撐,倒了下去。
再度醒來已身在自己的寢宮,牀榻邊的八仙椅上坐著半笑不笑的王晉,「皇上貴體安好?」
渾身困乏到拎不起一絲力氣,我只得用目光淩遲那老謀深算的狗男人,王晉起身,不緊不慢地說道,「來人,侍奉皇上更衣,時辰也該到了,封君大典的要緊事耽誤不得。」
「慢著!」我叫了一聲,「王晉,不就是讓你的兒子當鳳君麼?朕準了,但我有一件事要問。」
王晉果然駐足,帶著憐憫俯瞰著我,「皇上請說。」
「淩風棠,你如何要挾得了淩風棠?」
王晉愣了一愣,忽而大笑,他的聲音嘶啞,可謂刺耳,「皇上居然不知?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是個生來帶著寒毒病癆鬼,淩家唯恐甩不脫,很早便扔在了寺廟裡任其自生自滅,難為那裡的老和尚,居然真保他不死。」
「皇上當真以為他一身傲骨清芳?天真啊。我不過是告訴他丞相府上有先帝爺賞的血靈芝,他便跪在我腳下歸從,願為我驅使,這就是朱靈筠你捧上神壇的淩風棠!貪生怕死才是他!」
我不受控制地猛烈咳嗽起來,不知是否嗆出了眼淚,只是喉中火燒火燎地疼。
不可能。
決計不可能。
「喲,陛下貴體欠安?臉色這樣難看,只是還勞您撐完了大典,這吉時耽誤不得。」
我被幾個宮人套上了繁複厚重的玄色皇袍,戴上了冕冠,流蘇沉沉墜在眼前。儀仗浩浩蕩蕩走出行宮,將登天壇之時,忽然有宮人發出驚叫——那明黃色的轎輦竟然滴滴答答地落下一串血跡。
我的右手腕被銀簪挑得皮開肉綻、鮮血淋灕。
王晉冷笑了一聲,抬了抬手。
人群中有個清俊修長的男子,翩然穿過群臣來到轎輦前,掀開珠簾,「陛下,不要這樣。」他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和當年在佛寺初見時一糢一樣。
「你騙我。」
「我要保命,除了自己的,還有陛下您的。」淩風棠抓過她的皇袍,替她擦淨血跡,順便拿走了我藏在袖中的銀簪,「抱歉。」
我怔怔地瞧著他離去,重新回到王晉身前,臉上掛著謙和溫潤的笑意,遙遙指了指自己所在的方向。
「鳳君」王氏——他的面容帶著些許得色,黏膩的掌抓住我的手。
我被兩個內侍攙扶著,一步一步走上天壇,青銅鼎中的爐火嗶嗶剝剝地燃燒,眼見群臣一排一排跪了下去,就在山呼萬歲之際,一道黑影向王晉撲了過去。
宮扶鸞。
因封鳳君大典不容外臣登臺,是以臺上只有幾個巫祝和欽天監的人,臺下不遠處侍立著淩風棠,以及王家網羅來的高手。
他下手極快,頃刻之間,一人已被刺穿脖頸,大股的血噴濺出來,甚至有幾滴落在我的皇袍上。
「自不量力。」
王晉擦去臉上的血,毫不在意地往後退了一步。果不其然,宮家一個人也瞧不見,宮扶鸞的身手很好,這我知道,然而他究竟只有孤身一人,很快便被團團圍住,那些人不要他的命,只是一刀一刀地纏耗著他。
我恨得雙目幾乎滴出血來。
幾乎就在瞬息之間,王晉身後飛掠而出一道翩然青衣,一掌在男人後背,許是積攢的最後一點力氣,「轟」地一聲巨嚮,連青銅鼎都為之震顫。
「淩風棠,我竟沒看出你兩面三刀的本事,」王晉笑意近乎猙獰,「好吧,本相送你上路,誰讓你瞎了眼跟錯了人!」
然而,他很快發現,那一掌並不致命,或者說原本就沒打算致命,淩風棠袖中飛出幾道懸妤絲,將兩人纏在了一起,王晉慌亂之間竟無法甩脫,周遭那些高手怕傷及他更不敢貿然動手。
「皇上還等甚麼?!」我從不知淩風棠會武功,或者說他有意隱瞞,瞞了數十年滴水不漏,然而他的面色煞白如玉之將傾,「殺我!快啊!」
我挽起長弓,怎麼也無法瞄準,眼淚噼裡啪啦地往下砸,這麼多年,這麼多年才換來和他重逢。
「寒毒本無解,唯有身處南方,日日浸於藥泉,自我決計離開佛寺那一刻起,這條命便踏上鬼門關了!」淩風棠道,「臣願為君死,靈筠,成全我。」他顯然招架不住瀕臨瘋狂的王晉,整個人已到了強弩之末。
我聽到了彎弓震顫的聲音,待到自己回過神,箭羽已將兩人穿心而過。
宮扶鸞搖搖晃晃地起身,割下了王晉的頭顱,扔進了青銅鼎中,於是群臣終於在震愕過後一排一排跪了下去。殿外火光如游蛇般包圍住了——這才是他的人,是他留下的退路。
可我無暇顧及那排山倒海的「萬歲」,我不要千歲萬歲,我懷中躺著淩風棠,我只想讓他活下去。
「淩風棠,你起來,我讓全天下的禦醫來救你。你起來隨我回長宮。我封你為鳳君好不好?我求求你,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
他笑了,他素日不愛笑的,「靈筠啊,你還是記著我當年的樣子比較好。」說完便再也沒有了生息。
我慢慢地替淩風棠擦拭掉臉上的血,他的手心還是沁涼的,方才站在轎輦下,也是指尖隔著衣袖,點了三下。
噠,噠噠。

尾聲
王氏一族被清屠,連帶著那些黨羽一並肅清。在晌晴天,於鬧市處斬。血蜿蜒漫流而下,家眷哀哭遍地。
座上的明懿女帝有著年輕卻從容威儀的面容,連眉也不曾皺一皺。
朝堂的波雲詭譎,終於洗磨出了她的殺伐決斷。
回朝之後,女帝下旨:追封淩氏為國師,諡號良,停靈三日,百官哀悼。封宮扶鸞為鳳君執掌六宮,安策為貴君,遷居長寧別苑。
塵埃落地,幽思方起。
恍惚間又是暮春時節,那個站在菩提樹下面的少年,身後是朦朧在雨中佛寺的輪廓,整個人就像從山水畫裡走出來的人。
年幼的女孩兒欣喜又惶恐地小聲問,「你是神仙嗎?」
他說出了十六年來第一句話,「我是,所以,你要不要向我許願?」
「一準靈嗎?」
「靈的。」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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