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庫吃緊,裴毓修寧願將龍袍縫了又補。
都不舍得少李央央的一盒螺子黛。
自那時起我便退出宮鬥,只一心和後宮姐妹們打葉子牌。
就當我牌技愈發嫻熟,通殺整個皇宮時。
一次宮宴上,眾人都在為賢妃生的小皇子祈福。
曾經甘為李央央縮衣減食的帝王卻發了雷霆之怒。
他將酒杯狠狠擲於她的腳邊:
「朕只是為了延綿子嗣而已……你怎麼如此善妒?!」
01
裴毓修登基第三月,我便被封為了皇後。
不是因為他對我有甚麼情意,而是另有兩點原因。
一是我出身顯貴,是京中人人稱贊的閨秀,堪當大任。
二是裴毓修三個月也沒能說服百官立他的心上人為後,只能退而求其次。
……
進宮那日,正是立春,一年之中的好時候。
可我的一生,唯有這個時候是最為不好。
世人只知飛上枝頭變鳳凰,可誰知寧做枝頭雀不做籠中凰呢?
新婚之夜,裴毓修來時喝了很多酒,已經醉醺醺的了。
他目光深沉地警告我,「你已貴為皇後,以後就要好好守好你皇後的本分。」
「朕的一顆真心都給了央央,能給你的只有皇後的尊榮。」
到底是心裡念著別人,即使將自己灌了許多酒也沒能如願給我一個新婚之夜。
說完話,連我手中的團扇都沒有拿下,他看都沒看我一眼,便踉踉蹌蹌離開了鳳儀宮。
聽說,是在貴妃的蒹葭宮門口站了一夜。
初春多雨,饒是雨水打濕了他的鞋靴,沁透了他的龍袍也不曾離開。
而蒹葭宮內,燭光照得通明,隱隱傳來低低的啜泣聲。
最終,貴妃赤著腳跑了出來,撲在皇帝的懷裡。
「阿修,我以為……你心裡沒有我了。」
「傻央央,我的心裡只有你一人,一生一世,永不負你。」
若我是個看客,我定會為他們真摯的情意感動到潸然淚下。
可我是戲中人,多餘的那一個,便只會覺得如ẗű₂鯁在喉。
如此恩愛,又何必再把我牽扯進來呢?
02
我按照皇帝的吩咐,規規矩矩地做好一個皇後應有的本分。
當然,這後宮裡除了裴毓修心尖尖上的貴妃和我這個皇後,也還是有其他嬪妃的。
為了鞏固皇權,自然是要納重臣之女進宮的。
裴毓修再愛李央央也沒能為她做到一生一世一雙人,起碼名義上沒有做到。
不過她們和我一樣,都是擺來看的花瓶,裡面插的是已經枯萎的花枝。
德妃像芍藥高貴大方。
淑妃像梅花堅韌豔麗。
只是都不再是盛開時的美麗,更添了幾分憔悴。
德妃慵懶地托著腮,將桌案上的葉子牌擲到了地上。
「三缺一,這狗皇帝怎麼不多納一個?」
翻著典籍的淑妃掩面低笑,「你可小聲些,這樣大逆不道的話莫讓旁人聽了去。」
德妃努努嘴,再次將目光投向採青。
「採青,你再陪我們玩玩吧?」
採青為我研磨的手頓了頓,臉上滿是愁怨。
「德妃娘娘,奴婢的月例都輸給你了。」
言下之意,愛莫能助。
將旨意擬好,再蓋上鳳印,我才得空抬眸看她們。
「德妃別急,馬上就不缺人了。」
德妃和淑妃對視一眼,走到我身邊來看了看那道懿旨。
德妃一手拍在桌案上,怒斥裴毓修:
「當真是個狗皇帝,連陸家小女兒也不放過!她才十五歲!」
淑妃偷偷瞄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開口:
「若臣妾沒記錯,陸家公子和娘娘是有過婚約的……」
將懿旨收好,遞給採青,我淡淡道:
「都是過去的事了。」
從封後聖旨到丞相府的那一刻,就只能是過去的事了。
往事不可追,追也追不回來的。
我和陸肆,只能說是鏡花水月,有緣無分。
懿旨到了忠義侯府,轎攆便如同當初抬著我一樣將陸沅抬進了這金色籠子裡。
裴毓修守著對李央央一生一世的承諾,自然也沒有踏進陸沅的未央宮,只是賞了個賢妃的位份以做安撫。
年幼的賢妃來鳳儀宮請安時,眼睛紅腫得像個核桃。
德妃大大咧咧,將葉子牌塞到賢妃手裡。
「好妹妹別哭,男人不過是玩意兒,沒有也就沒有,咱們這裡有更好玩的。」
「這葉子牌三缺一,就等你呢。」
許是沒見過這樣的大家閨秀,賢妃連小聲的啜泣ŧṻ⁴都停住了,只能愣愣地看著德妃。
也不知道德妃是不是該當一個先生才對,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教會了賢妃玩葉子牌。
我也是忙得不可開交,又要查看宮裡的開支賬目,又要管理好後宮眾人,連帶著哪家大人府裡有喜事也得是我來籌備賀禮。
見我蹙著眉頭,淑妃上前看我。
不愧是太傅孫女,一眼便看出了賬目上的端倪。
「這宮裡的開支,三分之一都用在……蒹葭宮了。」
這裴毓修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登基一年便花了以往近兩年的花銷。
德妃聽到我們的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宮裡誰人不知陛下對貴妃的寵愛,蒹葭宮裡連燭臺都是金的。」
我看著賬本上的結餘直嘆氣。
「只怕我今天不能同你們玩葉子牌了,我得去一趟乾安宮。」
賢妃正要告退就被德妃拉住。
「無事,臣妾們等你。」
也是,這宮中的日子格外的漫長,總是要找些樂子的,不然這枯燥的日子怎麼才能過完呢?
03
到乾安宮時,裴毓修正和李央央一起做桃酥。
李央央不慎打翻了一只琉璃盞,便惹得裴毓修心疼不已。
「央央,可有傷到?」
「莫去撿,不過一只琉璃盞,要是劃破了你的手指,朕會心疼的。」
其實我也心疼,心疼那只琉璃盞。
西域貢品,價值不菲,夠整個皇宮裡的宮女半個月的例錢了。
兩人蜜裡調油過了許久才發現我的存在。
「皇後怎麼來了?有何事?」
裴毓修也知道,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採青將賬本遞給裴毓修,他翻閱了幾下便皺起了眉。
「陛下,如今濟州幹旱,嚴州水災,國庫都賑災了。」
不用把話說得太清楚,裴毓修能明白就行。
李央央似乎沒看到裴毓修苦惱的臉色,只顧著將成形的桃Ŧūₜ酥拿給他看。
「阿修,你瞧,這個做得最好。」
裴毓修的目光在看到李央央那一刻便柔和起來,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是,央央做的自然是好的。」
轉而看著我,「朕知道了,會安排好的。」
這種郎情妾意的場面我也不愛看,拿著賬本正要走。
便聽見李央央哎喲一聲。
忍不住回頭去看,原來是被濺起的熱水燙到了手,紅了一塊,雙眼含了淚。
惹得裴毓修心疼不已。
說實話,李央央真的生得很美,說是嫦娥仙子下凡塵都不為過,如今這副梨花帶雨的糢樣連我都忍不住心疼。
若不是李央央出身太低,裴毓修又根基未穩,這皇後的位置是輪不到我的。
還未進宮時,我便聽聞過她們之間的情意,實在是纏綿悱惻。
裴毓修還是太子時被人追殺,意外掉落護城河裡,順著湍急的河水流到了一個小邨莊,是李央央救了他,兩人一見鐘情,互許終身。
不論是英雄救美還是美救英雄都是一段佳話,更何況還有皇權和美人加持,更添了幾分戲劇性,讓人豔羨不已。
……
04
裴毓修所說會安排好,原來是削減了自己和我們幾個妃子的月例。
可關於貴妃的是半點沒動,一樣是每月二十批雲錦,一樣是用最貴的螺子黛,一樣是吃著從西域快馬加鞭送來的葡萄。
德妃氣得折斷了手中的扇柄。
「狗皇帝,拿著我們的錢去哄美人一笑,真是讓人惡心!」
我笑笑,然後寬慰她,「別氣,到底是顧忌著咱們的家世,他對自己更狠,連他最喜歡的蝦炙都劃去了。」
淑妃接過話,「聽說現在陛下連龍袍都重複著穿呢。」
賢妃鄙夷地撇嘴,「他倒是對貴妃真心。」
賢妃抱著懷裡的波斯貓,不解地看向我們。
「可是咱們都是有私房錢的,即使陛下減了咱們的月例,也不會比現在差的。」
我們三人相視一笑,果然是年幼的小女娃,真是半點不懂這深宮的複雜。
差的不是我們這點月例,差的是濟州幹旱和嚴州水災的賑濟銀兩。
不過作為皇後,我該說的都說了,至於裴毓修怎麼做全看他自己。
可惜,裴毓修沒能繼續做一個疼愛貴妃的好夫君。
兩處災情嚴重,他不得不削減了蒹葭宮的țŭ⁵開支。
吃不了最喜歡的葡萄,李央央和裴毓修鬧了起來。
國事煩惱,心愛之人非但不理解反而發起了脾氣,一氣之下裴毓修也說了些難聽的話。
「央央,你本就是一個農家女,以前吃糠咽菜都可以,如今吃不上葡萄就不行了?是朕太寵你把你嬌慣成這樣的性子!」
李央央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男人許久,憤憤地跑了出去,縱身一躍跳下荷花池。
初秋時節,池水涼得徹底。
裴毓修親自跳下荷花池將李央央救了上來。
我得到消息趕過去時,正聽到太醫回稟。
「陛下,貴妃娘娘小產了……」
「又被寒氣入體,只怕以後……再難有孕……」
隨即便是瓷器落地的聲音,伴隨著裴毓修的怒吼。
「若是治不好貴妃,朕要你們整個太醫院陪葬!」
太醫,可謂是皇宮裡最危險的職業,尤其是遇上像裴毓修這樣有個心愛之人的皇帝,一不小心就會成了一個陪葬品。
一片寂靜,太醫不敢回話,貴妃側過臉不肯看裴毓修。
只有我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還是țûₘ太醫發現了我的存在,一句請安才讓裴毓修看了過來。
我這個人向來有眼力勁兒,只是上前寬慰了貴妃幾句,又安排了許多補品給她,便回了我的鳳儀宮。
鳳儀宮內,德妃正數著準備好的果盤,連淑妃都放下書對我翹首以盼。
見我回來,德妃急忙拉著我坐下,還不忘往我手裡放一把櫻桃涼果。
「娘娘,快,跟我們說說。」
知道她們等在這裡就是為了這一樁事,便將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講了給她們聽。
然後便是一場唏噓。
德妃說,也不能怪貴妃,懷孕的女子就是嘴挑的。
淑妃說,也不能怨皇帝,他既不知道貴妃有孕也確實是被國事煩惱了。
賢妃說,陛下真是好深情啊,竟然親自跳下荷花池救她。
看賢妃一臉的向往之色,我們三人相視一眼。
年幼的小女娃總是會對這樣的情節癡迷,本來是好事,可在這裡,卻不是。
淑妃又拿起自己的書,輕嘆一聲,「都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也不知這皇宮的牆砌得夠不夠密。」
顯然,老話誠不欺我。
就算是皇宮的牆也不夠密。
貴妃難以生育之事還是被傳了出去,百官在早朝時紛紛上奏,皇嗣為國本,請陛下延綿子嗣,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
裴毓修大發雷霆,揚言要拔了傳出謠言人的舌頭。
李央央又哭了幾場,更柔弱了一些。
裴毓修哄了許久也哄不好,只能把我叫到乾安宮。
「皇後,此事你如何看?」
我只能看著手上的蔻丹,低聲道,「陛下,後宮不得幹政。」
「不過臣妾以為,貴妃的身子調養一段日子,會好的。」
裴毓修並沒有因為我的話而感到如釋重負,反而是幽幽地看著我。
「皇後入宮也快兩年了……到底是朕虧欠你了。」
我沒回應,只是笑笑。
也不知道他說的虧欠是哪一樁。
是橫刀奪愛拆散有情人,還是封為皇後卻冷落一旁。
如此,又是相顧無言。
原本每月初一十五裴毓修是該來鳳儀宮的,只是每回我們都是這樣,他靜靜地坐著,我有時處理後宮事宜,有時練字作畫。
偶爾他也誇我一句,皇後的字寫得真好,皇後的畫作得真是惟妙惟肖。
總之,沒有紅燭帳暖,只有相顧無言。
後來,他也基本不來了,我也落個清淨。
坐了好一會兒,貴妃身邊的宮女來了。
「陛下,娘娘她……她想尋死……」
裴毓修驚了,急匆匆地趕去。
我算是舒了一口氣。
採青悄聲道,「貴妃娘娘真是大膽,嬪妃自戕是大罪,她也能拿來威脅陛下。」
看著已經遠去的明黃色身影,我搖搖頭。
「採青,只怕日子不會安穩了。」
採青明了,隨即出了鳳儀宮。
再回來時,憂心忡忡。
「娘娘,貴妃鬧了好大的脾氣,話裡話外全是……不許陛下寵幸其他妃嬪。」
不出意料。
李央央最在乎的就是裴毓修對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已經退步讓他娶了別的妃子,又怎麼會願意讓他再與別的女人生兒育女呢?
李央央在蒹葭宮裡摔了不少瓷器玉器,甚至有一只酒杯直接砸到了裴毓修的額頭上,當場見血。
蒹葭宮內,宮女太監跪了一地,只有李央央不顧裴毓修陰沉的臉色,仍然指責著他。
「裴毓修,當初是你說的一生只愛我一個,如今你就要變卦了嗎?」
「你要是敢和別的女人生孩子,我就跟你沒完!」
裴毓修看著瘋魔了一般的李央央,只留下一句,「你太任性了。」
05
第二日,德妃淑妃照例來了鳳儀宮。
德妃撇撇嘴,一邊喝著燕窩粥一邊說,「昨夜,那個狗皇帝居然來我宮裡了。」
淑妃愣住,「昨夜,他也來過我的宮裡。」
「我說,我來了月事不便侍寢。」
德妃拍案而起,「難怪,他來時的第一句話是,皇後和淑妃都說來了月事,你別說你也是。」
採青捂嘴偷笑,「那德妃娘娘如何解決的?」
「我說,我幼時騎馬傷了身子,懷不了孕。」德妃得意地抬起了下巴。
德妃突然沉默了。
「你們說,狗皇帝昨夜睡在哪裡了?」
四四方方的桌子如今少了一個人。
淑妃嘆氣,「娘娘,你該勸一勸她的。」
輕笑一聲,我答道,「少女心事,哪裡能勸得住呢?」
德妃了然地點點頭,「也是,不得不說狗皇帝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的。」
又帶著與生俱來的矜貴和高傲,很容易讓不諳世事的小女娃動心。
說話間,賢妃便來了。
臉上掛著的是小女兒初經人事的嬌羞。
德妃和淑妃看著她如此糢樣,本來要勸說的話也都堵在了喉嚨裡。
可她沒能高興幾天,就又哭紅了雙眼,像初進宮那日一樣紅腫得像個核桃。
賢妃伏在桌案上抽泣。
「我已經兩個月沒有見到陛下了……」
「那夜他明明說很喜歡我的……」
德妃怒氣沖沖,卻還是忍著性子溫聲哄她。
「好妹妹,別為那樣的人傷心,男人說話是最不可信的。」
淑妃也難得地開口,「是啊,那裴毓修實在不是良配,何必為他傷心難過。」
只有我,直接擊碎了她最後一絲期望,「你早知道,裴毓修只有李央央一人有真心,偏偏飛蛾撲火又能怪誰?」
說罷,賢妃哭得更大聲了。
不等我們再說甚麼又幹嘔起來。
淑妃蹙眉,「莫不是……有孕了?」
採青立馬去請了太醫,果然,已經懷孕兩月了。
皇嗣有望,本該是大喜事的。
偏偏蒹葭宮又鬧翻了天。
「裴毓修,你混蛋!難怪這兩個月你日日哄我,原來竟是背著我做了這樣的事!」
「你給我滾出去!滾出我的蒹葭宮,我這一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你了!」
裴毓修聽著李央央的謾罵低頭不語,等裡頭聲音停了才溫聲哄她。
「是我不好,是我不該因為和你吵架就去喝酒……」
「央央……我這也是為了皇嗣……我對她並無半點情意……」
「你就別生氣了,好嗎?」
接著便是裴毓修被李央央推搡著出了門,再接著是李央央毫不猶豫地將門關上,只聽得轟的一聲。
看來來得不是時候啊。
我看著一旁隱忍垂淚的陸沅,不由得有些心疼。
小小年紀被裴毓修哄騙,如今懷有身孕又親耳聽到心心念念的男人說這樣的話,哪裡能不傷心呢。
我握住她的冰涼的小手,「沅沅,有個孩子也是好的。」
真的,在我看來,帝王的寵愛重要不過一個孩子。
陸沅望著蒹葭宮門口站著的裴毓修看了許久。
也不知她聽進去我的話沒有。
06
夜裡,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不大,細細碎碎地飄著,只是在屋簷,梨花樹上都鋪上薄薄的一層。
裴毓修迎著雪而來,恍惚間我還以為看到了故人。
許是因為李央央和他大鬧一場他也沒甚麼好臉色,也不想與我虛與委蛇。
「皇後,賢妃肚子裡的孩子,你覺得是太子還是公主?」
太子?這樣的話我哪裡敢接?
「皇子還是公主都是陛下的血脈。」
裴毓修眯著眼看我。
「是嗎……也不只是朕的血脈……」
又是一陣靜默。
「皇後好好照顧賢妃,讓她平安生下孩子。」
我起身送駕,「臣妾謹遵聖諭。」
採青扶著我坐下,又將門窗關好。
「娘娘,陛下的意思是……」她不敢將話說出來,太大逆不道了。
我喝了一口熱茶,「無事,他自己也會衡量衡量,到底是要一個有陸家血脈的皇子,還是要無子繼承的風險。」
顯然,他選了前者。畢竟他守著對貴妃的承諾,不好再次寵幸其他妃嬪。
賢妃不再哭哭啼啼,只一心養胎。
淑妃手巧,給未出生的孩子做了許多小衣裳。
德妃忍不住笑淑妃太過謹慎,「怎麼都是青色粉色。」
「就算是做黃色做藍色也是可以的。」
看了一眼我,淑妃悄聲道,「蒹葭宮那位,有喜了。」
德妃大驚,「不是說懷不了嗎?」
「難怪自從上次鬧了一場後,兩人如今更恩愛了,原來是這樣。」
說著看向已經顯懷的賢妃。
只見她溫柔地撫摸著肚子,拿著淑妃做的虎頭帽愛不釋手。
見她不在意,淑妃才繼續道,「只是說難孕,有陛下的寵愛,總是能有機會的。」
我放下手裡的筆,一份除夕夜宴的籌劃算是擬好了。
「陛下為了慶祝貴妃有孕,特意吩咐我好好籌備除夕夜宴。」
裴毓修對李央央的偏愛已經不是甚麼祕密了,如今更是把兩副標準表現得淋灕盡致。
要知道賢妃有孕可是甚麼恩賜都沒有,就連陸夫人都沒能進宮來看望她,更莫說是特意大肆舉辦宴會以示慶祝。
除夕夜宴那晚很熱鬧,百官聚集,暢飲暢談。
我也在那場宴席裡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依舊是披著黑色大氅,頭上帶著雪,逆著光站在我的面前。
想起初見時,他也是這樣的打扮。
「你是誰家的小姑娘?怎麼大雪天還在外面?你家人呢?」
本來是出城上香的,卻突遇土匪,一時慌亂我與家人被沖散了。
我躲在馬車後面,聽到馬蹄聲,聽到廝殺聲,聽到勝利後的歡呼聲。
我瑟瑟發抖,不敢探頭去看,直到他騎著白馬出現在我面前。
「你是誰家的小姑娘?」
見我不說話,他將懷裡的令牌拿出來,上面赫然刻著陸字。
陸家軍,無疑是讓大盛子民心安的存在。
我顫顫巍巍站起身來,「我叫江梨爾,家父是江丞相。」
也不知為何,那時我就想要他知道我的名字。
少年點點頭,朝我伸出一只手,「上來,我送你回家。」
男女有別是我自幼學的規矩,可那時我第一次有了不顧規矩的念頭,真的將手伸了過去。
他將我護在前面,用自己的大氅將我包裹起來,那樣大的雪也未曾讓我沾染半分。
那件裹在身上的大氅,是我穿過最溫暖的。
臨到城門口時,他將我放下馬,「江姑娘,山路雪天難行只能委屈你跟我共騎一騎,如今快到城門了,你便坐馬車進城吧。」
我問他,「你叫甚麼名字?我好報答你。」
少年又笑,「陸肆。」
說完,騎著白馬淋著白雪揚長而去。
「臣陸肆參見陛下,皇後娘娘,貴妃娘娘……」
熟悉的聲音將我從回憶裡拉扯回來。
陸肆正規規矩矩地入座。
只是他現在好像話少了一些,也不與旁人交談,只是偶爾喝一口杯中的酒。
也不知他還能不能喝得出,那是我親手釀的梨花醉。
貴妃最喜熱鬧,宴會便安排了許多歌舞。
一場宴會下來,是有些疲累的,尤其是我的臉上要永遠掛著合時宜合分寸的笑意。
散場時,陸肆起身朝裴毓修行了個大禮。
「陛下,臣想將這壺酒帶走。」
裴毓修扶著有孕在身的貴妃,沒想到陸肆行此大禮是為了一壺酒。
原本他以為,陸肆是想見一見陸沅的。
「若是陸小將軍喜歡,便是將我宮裡的酒都搬空了又有何妨。」
「陸小將軍,去未央宮看望一下德妃吧,她如今懷有身孕定是思念家人的。」
陸肆拒絕了,「有陛下照拂,德妃定能安康,臣便不去叨擾了。」
裴毓修一雙寒潭般的眼睛顯得深沉無比,看著低頭的陸肆,半晌才揮手讓他早些回去。
裴毓修走後,我站在離他兩丈之遠。
「陸小將軍,雪天路滑行路不易,切記小心。」
陸肆笑笑,將手裡的酒壺掂了掂,「多謝。」
再一次,他又隱在了大雪紛飛中。
07
除夕夜,宮裡也因貴妃的喜好到處張燈結彩。
貴妃說,平常百姓家過年時都會掛燈籠貼對聯,這樣才有家的感覺。
裴毓修本就寵她,再加上她懷有身孕,自然甚麼事都依著她,於是這大盛皇宮,便真的像是在過年一樣。
我也難得有清閑,可以悠悠地漫步在這雪地裡。
採青扶著我走,沒多久雪花便蓋滿了我們的頭,一片白茫茫。
「娘娘,這是不是就是詩裡說的,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可這句後面,還有兩句。
白頭若是雪可替,世間何來傷心人。此時若有君在側,何須淋雪作白頭。
是陸肆告訴我的。
那年雪很大,他拉著我在雪地裡嬉笑打鬧。
一不小心,碰到了我院子裡的梨樹,細細碎碎的雪落了我們滿頭。
我紅著臉,「阿肆,這是不是就是詩裡說的,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陸肆搖搖頭,將我從雪地裡拉出來,又替我撣了撣身上的雪,將自己的大氅脫下來披在我身上。
「爾爾,這後面還有兩句的。」
「說的是有情人不能終成眷屬,所以我不喜歡這首詩。」
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跟著他坐在秋千上。
他說,「爾爾,我有一個驚喜要給你。」
話音剛落,微微黯淡的夜空裡就升起一縷煙火綻放。
剎那間,璀璨的煙火蔓延開來,絢爛得讓人挪不開眼。
「喜歡嗎?」陸肆的聲音在這一刻顯得格外的溫柔。
我後知後覺地點頭,「喜歡。」
陸肆湊近我一點,「那我呢?」
我說,「陸肆,歲歲平安。」
那時我沒好意思告訴他,我也喜歡。
砰的一聲嚮起,我又看到了煙花。
遠在宮門之外,一簇接著一簇,從夜空落到了我的心頭。
採青忍不住感嘆,「真美啊……跟五年前那場煙花一樣美。」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直到最後一顆火星劃過,就甚麼也不剩了。
「煙花好看,只是留不住。」
不知為何,這條回到鳳儀宮的路變得格外的漫長,好像永遠走不到盡頭。
採青忍不住勸我,「娘娘,冬日風大,還是早些回去吧。」
回去嗎?可那冷冰冰的鳳儀宮不是我的家。
若是五年前,我定會傷春悲秋,哭一哭鬧一鬧的。
因為那時我是江家女兒,是陸肆的手中寶。
如今不行了,我是大盛的皇後,連哭鬧的資格都沒有了。
回到鳳儀宮時,淑妃迎了上來,眼神交接,我便知道事情不簡單。
「娘娘,可看到了煙花?進宮兩年,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盛大的煙花。」
我點點頭,跟著淑妃坐下。
「是很美。賢妃可瞧見了?」
陸沅扯出一抹笑,「娘娘好意我知道的。」
「陛下忌憚陸家,阿兄不來看我才是最好的。免得落一個前朝後宮私相授受的罪名就不好了。」
要做母親的人了,倒是懂事了不少。
只是一向話多且喜怒形於色的德妃如今卻久久不語,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酒。
淑妃在我耳邊輕聲道,「今日在殿上說起榮親王家的小郡主要成親了,要嫁的是太常寺卿。」
「正是瑛時的心上人。」
那夜,德妃喝了很多酒,已經醉了。
「本就是我對不起他,他要成親了我不該難過的……」
「可是為甚麼……為甚麼我就只能進宮呢?」
「我會祝福他……祝福他平安順遂……兒孫滿堂……」
「裴毓修,我恨你……」
淑妃連忙捂住德妃的嘴,「娘娘,瑛時喝醉了,說胡話呢。」
採青立馬端來一碗解酒茶,哄著德妃喝下。
好不容易讓德妃安分下來,淑妃也忍不住落淚。
「這深宮,是要將我們都困死了。」
「十丈宮牆太高了,看得見升起的煙花,卻看不見放煙花的人。」
「娘娘,我這一生都只能在這紅牆之中了,我不甘心啊……」
賢妃摸了摸挺起的肚子,「娘娘說得對,有個孩子總是好的。」
「往後寂寥的幾十年也有個依靠,有個念想。」
是啊,總不是一眼望到頭的日子。
日子總歸要過下去的,熬一熬,再熬一熬。
熬過去就好了。
這年的除夕夜,好像沒有人高興,都沉浸在各自的悲傷中。
08
大約是貴妃之前落水流產傷了身子,這一胎也不太穩。
裴毓修下令,讓所有太醫隨時侯著,生怕貴妃有個萬一。
後宮事多,前朝也不安寧。
越國又對大盛發起了戰爭。
陸家軍再次奔赴疆場。
和消息同時來的,還有賢妃。
這是她親耳聽聞裴毓修那番話後第一次哭。
「娘娘,我做噩夢了……」
「我夢到阿爹阿兄都死在了疆場,他們回不來了……嗚嗚嗚……」
「梨爾姐姐。我好害怕……」
這種惶惶不安的感覺我也有,那尊失手打爛的青花瓷像是一個不祥的預兆。
我安撫著陸沅,「別怕,不會有事的。」
「陸將軍身經百戰,一定會得勝歸來。」
「沅沅,好好養胎,平安生下孩子,這也是你的護身符知道嗎?」
陸沅一邊流淚,一邊點頭。
哄著陸沅睡下,採青為我揉了揉發痛的頭。
「賢妃娘娘到底是才十六歲,年幼不經事,才會被一場噩夢嚇到,娘娘寬心,不會有事的。」
順著宮門口梨花長出的新芽望去,那邊就是邊疆,是陸肆浴血奮戰的地方。
可隔著十萬八千裡,我看不到他的身影。
心裡總是不安,我便在鳳儀宮裡供上了佛像。
日日燒香拜佛,只求我的阿肆能平安歸來。
那邊戰火紛飛,這邊賢妃憂思過度導致早產。
我和德妃,淑妃跪在佛像面前,祈求神佛保佑。
從白日到夜深,一陣又一陣的嘶喊聲。
接生嬤嬤說,難產了,要請太醫施針。
可是太醫呢,全都在蒹葭宮裡侯著呢。
我去時,裴毓修正哄著李央央吃蜜棗。
「陛下,賢妃要生了,難產,臣妾特來請太醫。」
裴毓修皺眉,卻始終不語。
按捺住心中的怒火,「陛下,賢妃的父兄如今都在戰場上,若是賢妃有個好歹,只怕會動搖軍心。」
言下之意,要是賢妃死在生產之時,你看看陸家父子還會不會幫你打天下。
終於,裴毓修準了。
兩名太醫跟著我跑進了未央宮。
許是神佛真的聽到了我們的祈求,陸沅順利生下一個孩子。
陸沅臉色蒼白,聲音早就嘶啞,仍然堅持要看著孩子交到我的手上,「娘娘,你看……你看看……」
我看了,「是個皇子。」
陸沅也不知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只是望著宮門外的天,那輪明月映在了她憂思的眼睛裡。
小皇子已過滿月,可裴毓修連個名字都沒有給他。
我知道他在等,等兩個月後貴妃生產。
他想要的,是李央央肚子裡的孩子。
賢妃也不和裴毓修計較甚麼,自己安排了滿月宴,只喊了我們三個。
宴會上,淑妃把孩子抱著不撒手,「世上怎麼會有這般可愛的小娃娃呢。」
「都說外甥像舅,瞧瞧,真的好像陸小將軍。」
說著把孩子遞給我抱著。
真的很像,眉毛,鼻子,尤其是那雙眼睛,和陸肆一樣又明又亮,仿佛裡頭藏著星河。
「念念很乖,跟阿兄可不太一樣。」賢妃看著孩子笑得溫柔又慈愛。
念念是她給孩子取的小名。她是在掛念著她的父兄。
德妃咳了兩聲,「可惜我這輩子是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自從除夕夜以後,德妃便病了,斷斷續續地吃著藥,卻也不見好。
淑妃說德妃是積鬱成疾,心裡想著太常寺卿,愛而不得心裡頭難受。
都是夏季了,德妃的宮女還是要給她披上一件外衫。
賢妃笑笑,把念念從我手裡抱到德妃的手裡,「念念也是姐姐們的孩子。」
「沒有父親,有四個母親更好。」
德妃抱著懷裡的小團子,笑得合不攏嘴,「好,以後呀我也是念念的娘親了。」
貴妃生產那天,下了好大的雨。
嘶喊聲絲毫不亞於賢妃生產當日。
血水一盆又一盆地端出來,太醫換了一波又一波。
每個太醫出來時,都是惋惜又擔憂地嘆氣。
難產,又是難產。
只是貴妃本就傷了身子,历經磨難生下來的是個死胎。
當場,貴妃便暈了過去。
裴毓修在貴妃牀榻邊守了一夜,還不忘讓人徹查蒹葭宮到底是誰對貴妃下毒手。
我跪在他面前,承受著來自君王的怒火。
「你這個皇後是怎麼當的?連貴妃被人下毒了都不知道,要你何用!」
摔落的瓷器碎片濺起,在我手背上劃破了一個口子。
很快,下毒之人被押了上來,是蒹葭宮的宮女。
問明緣由以後,大手一揮,就將宮女處死了。
我安排了宮女的後事。
淑妃站在我身邊嘆氣,「帝王寵愛都給了貴妃,遭罪的卻是小小的宮女和太監。」
「裴毓修是在作孽。」
只因貴妃一時興起想要撲螢火蟲,裴毓修便下令讓宮女太監去山上抓來。那日有個小宮女失足落下了山崖,正是這個小宮女的姐姐。
09
盛夏時節,天氣燥熱得厲害。
邊境傳來戰報,大盛慘勝越國,只是陸家父子戰死沙場,只有兩具千瘡百孔的屍體抬了回來。
寒山關時,陸家軍大敗越國軍隊,乘勝追擊不料中了埋伏,陷阱裡包括陸家父子在內的數千名陸家軍紛紛葬身於亂箭之下。
得知消息時,手裡的針深深地刺進了我的手指,血珠沁了出來,滴落在玉佩上。
慌亂地要把玉佩上的血跡擦幹淨,卻越擦越多,混合著我的眼淚。
怎麼辦啊陸肆,我擦不幹淨這些血了……
好痛啊。
陸肆,我好痛啊。
你怎麼可以……丟下我呢?
坐在梨樹下一夜,恍惚間我似乎又看到了陸肆
作為皇後,我和裴毓修一起站在城門口,迎接陸家父子的棺槨入城。
百姓們紛紛哀悼,甚至披麻戴孝,跪在道路兩側,哭喊著天妒英才。
棺槨送進了忠義侯府,裴毓修領著我進去上了一炷香。
我甚至都沒能看一眼他的屍體,沒能看他最後一眼。
陸沅跪抱著念念跪在乾安宮門口,求裴毓修讓她回忠義侯府為父兄守靈。
裴毓修不允。
我打開一把傘替陸沅遮住灼熱的太陽。
進了乾安宮,裴毓修皺著眉看我。
「怎麼,你是來幫賢妃做說客的?」
「陛下,如今陸家父子戰死,只剩一個賢妃,若是不允她回去守靈,只怕讓百姓有所揣測。」
貴妃被扶著進來了。
裴毓修連忙去扶著她坐下,「央央,你身子沒好,來這裡做甚麼。」
李央央看了一眼門口跪得筆直的陸沅。
「陛下,讓賢妃去吧。」
「就當是為我們的孩子積德。」
提及那個沒了的孩子,裴毓修臉色更陰沉了,沉默許久,才同意。
陸家父子的葬禮辦得很盛大,全城百姓都來為他們送行,家家戶戶都掛了白布。
馬車裡,裴毓修冷笑一聲。
「若是朕死了,恐怕也沒有這樣大的排場。」
太監將頭埋得低低的,不敢接話。
喪儀完了以後,賢妃抱著念念來了鳳儀宮。
她交給我一個沾了血的荷包,上面繡的是一棵梨樹。
「這是我阿兄死死握在手裡的,本來我也拿不下來的,可我告訴他,我會把它交給梨爾姐姐,阿兄便松手了。」
「我知道,這是你送給他的,他日日隨身帶著,從不離身,連我都不許碰的。」
「梨爾姐姐,你甘心嗎,是裴毓修害得你們生死相隔。」
當年我和陸肆已經定了親,原本我就要嫁給陸肆了。
出徵前他將玉佩遞給我,「爾爾,這是陸家傳來兒媳婦的,如今我便交給你了,連同我的真心,都給你了,你要好好對待。」
接過我做的荷包,他輕輕將我摟住,就一下,深情又帶著克制。
「爾爾,等我回來,我們就成親。」
他不知道,荷包裡是我一步一跪求來的平安符,我只盼他能平安回來。
我等啊等。
沒能等到他歸來,就被封為皇後抬進了皇宮。
我的鳳輦進了皇宮,他的馬才跑到丞相府門口。
他沒見到我,我也沒見到他。
就這樣,我們永遠隔著一座高牆,看不透踏不過。
如今,還隔著生死。
陸沅將念念遞給我,「思安,是我給他取的名字。」
「梨爾姐姐,你說思安能當皇帝嗎?」
賢妃將思安留下,獨自回了未央宮。
很快,未央宮便亂成了一團,一場大火將華麗的宮殿燒成了一把灰。
陸沅告知裴毓修,手裡有陸家軍親兵拼命保住的證據,可以證明陸家父子戰死一事有蹊蹺。
裴毓修急忙去了未央宮,等待他的,是陸沅手裡的一把利劍,直直刺進了裴毓修的心口。
只是救駕的人太多,沒能讓裴毓修命喪當場。
事已至此,陸沅心如死灰,拿起燭臺點燃了未央宮。
站在火裡,她朝著外面的裴毓修怒罵。
「裴毓修,你殘害忠良,不得好死!」
「我陸家一門忠烈,偏偏遇上你這個昏君!裴毓修你該死!你該為我父兄,為我陸家軍慘死的將士償命!」
「裴毓修,我詛咒你,此生再無子嗣。」
「我陸家軍千千萬萬的英魂都會在底下等著你!」
火燒得很大映紅了大盛的半邊天。
我懷裡的思安也哭得很厲害,他似乎知道自己失去了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親人。
我低聲哄他,「乖孩子,都會好的,都會好的,別怕。」
10
思安總是哭,只得讓德妃淑妃來幫著我哄。
德妃的病也好些了,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樣愛笑。
她手裡將葉子牌拿來哄思安。
「也不知道你甚麼時候才能長大陪我們玩葉子牌。」
「如今,又是三缺一了。」
淑妃將新做好的虎頭帽給思安戴上。
「小孩子長得快,上個月做的帽子這個月就已經戴不了了。」
話頭一轉。
「陛下最近瘋魔了一樣,不停地納妃,不停地寵幸,聽說和貴妃日日鬧。」
德妃逗弄著思安,「管他呢,別來煩我們就行。」
我想,或許是陸沅臨死前那番話刺激到了裴毓修,他害怕自己真的沒有子嗣。
就這樣鬧的鬧,清閑的清閑,日子便又過了一年。
貴妃來了一趟鳳儀宮。
這還是進宮四年來她第一次進我的鳳儀宮。
她將自己制的一些玩意兒都給了我。
「原本是給我自己孩子做的,如今也用不上了。」
「給思安吧,他是個乖孩子。」
說著看著我。
「皇後娘娘,其實我真的看不懂你們這些世家女,只在乎家族榮燿不在乎皇帝的寵愛,規規矩矩地做好自己的本分。」
「可這樣不覺得無趣嗎?人生在世,怎麼可以活得像你們這樣一板一眼,這樣的枯燥啊。」
「其實,我還是更喜歡在田野的生活,無拘無束自由自在,更重要的是,只有我和阿修。」
「沒有前朝後宮,沒有皇帝貴妃,只有李央央和裴毓修。只是這樣的日子是回不去了。」
她走時,我還是沒忍住說了一句。
「貴妃,不如多想想以後,日子還長。」
她身子僵了一瞬,背對著我搖頭。
「日子越長,越難熬。」
李央央回了蒹葭宮,服下毒藥,死在了裴毓修的面前。
聽說,皇帝跟瘋了一樣,抱著貴妃就要去找太醫。
直到貴妃臨死之前說的話,讓皇帝當場昏了過去。
「裴毓修,是你辜負了我們一生一世的承諾,是你對不起我。」
「裴毓修,我恨你,我恨你……」
裴毓修病了,貴妃的喪事也只能有我來籌備。
淑妃與我站在一處,看著貴妃的棺槨抬進了皇陵,裴毓修要讓李央央和他合葬。
淑妃嘆氣,「貴妃這一生全為了裴毓修的寵愛而活,她守著一生一世的承諾活了幾年。」
「如今,裴毓修親自毀了這份承諾,李央央也就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真是癡男怨女。」
我搖頭,「怨女是,癡男就不一定了。」
「要不是裴毓修接二連三地寵幸妃嬪,李央央也不至於心灰意冷落個服毒自盡的下場。」
「終究是裴毓修辜負了她。」
貴妃死後,裴毓修夜夜夢魘,似乎有些瘋魔,仍舊不停地寵幸嬪妃。
嘴裡還念叨著,「朕一定會再有子嗣的!她說的不算!不算!」
可不論怎麼努力,被他寵幸過的妃嬪都沒有半點喜訊。
直到一年後,病得奄奄一息的裴毓修終於等到了他所期盼的好消息。
趙美人懷孕了。
本來虛弱的裴毓修立馬有了精神,連喝了兩碗燕窩粥。
「朕就說,朕是天子,怎麼會被一個姦人所詛咒。」
我連連點頭,將整理好的奏折拿給裴毓修看。
他滿意地點頭,「皇後做得很好。」
「這段日子,前朝後宮的事都靠皇後操勞了。」
我將奏折收起來,「小事,畢竟我也是丞相之女,從小學的不比陛下少。」
裴毓修似乎沒聽出我的言外之意,仍舊沉浸在趙美人有孕的歡喜中。
「等趙美人生下皇子,便交給皇後撫養,以後便是太子,是未來國君。」
我漫不經心地開口,「那大皇子呢?」
裴毓修面露兇色,「自然,不該讓陸家血脈留存於世。」
我了然地點點頭。
又過了半年,趙美人挺著肚子眼看就要生產了。
我將她領到裴毓修面前。
「陛下,原來趙美人肚子裡的孩子不是你的,她與宮裡未淨身幹淨的太監私通,才有了肚子裡的孽障。」
趙美人抖似篩糠,連聲喊著饒命。
可裴毓修怎麼會饒了她呢?
拔出牀頭的寶劍,一劍刺穿了趙美人的肚子。
接著,便是一口黑血吐了出來。
11
再醒來時,已經是一天一夜之後了。
我正坐在龍椅上,批閱著奏折,蓋上了玉璽。
裴毓修大怒,指著我。
「你……你大膽!竟然私自批閱奏折……」
抬眸看了他一眼,「陛下,你看看臣妾寫得好不好?若不是陛下病重,這份罪己詔該是陛下親筆的。」
裴毓修恍然大悟般瞪著我,「是你害我!」
「誰……你收買了誰!」
我笑著坐在他的對面。
「我身為後宮之主,丞相嫡女,有幾個心腹是很正常的事。」
「陛下可知,這宮裡有多少人受過陸家的恩惠?」
裴毓修聽到陸家二字更是惱怒,咆哮起來。
「陸家,又是陸家!」
「你憑甚麼為陸家報仇?就因為賢妃嗎?」
我柳眉一挑,笑出了聲。
「陛下是忘了,我原本該是陸肆的妻子的。」
裴毓修沉默許久,才想起來,「對……對……朕想起來了。」
「當初知道丞相府和忠義侯府要結姻親,才急忙下了一道聖旨把你封為皇後。」
「朕絕不允許你們兩家存在謀權篡位的機會!」
他說得很急,又十分惱怒,不自覺地喘著粗氣。
我了然地點頭,「你已經斷了江陸兩家的姻親,甚至還將陸家小女兒娶進了宮裡。」
「為何……」我哽咽著。
「為何還要害死陸家父子!」
賢妃在忠義侯府為父兄守靈時,陸家親兵真的有告訴他陸家父子慘死的真相。
是裴毓修安排人帶著兵馬沖進陷阱裡,陸家父子是為了救那數千將士才跟著殺進去,周圍埋伏的全是裴毓修安排的兵馬,最終,陸家父子搭上了自己的命。
親兵沒有實證,只是他親耳聽到那個領頭沖進陷阱的將領說,只要按照陛下的安排讓陸家父子葬身於此,以後就可以加官晉爵。
所以,陸沅才存了死志,一劍刺向裴毓修。
裴毓修也笑了,哈哈大笑,笑得咳出了血。
「當前是陸家功高震主!天下都該是朕的,可他們父子拿著陸家軍的兵權不肯給朕,朕只能要他們的命!」
「是他們不對,妄圖拿著ŧũ̂₋兵權壓朕一頭,怎麼可能!朕不允許!」
又是深秋了,窗外的樹葉都黃了。
「陛下,你知道我叫甚麼名字嗎?」
「賢妃,德妃,淑妃,你知道她們叫甚麼名字嗎?」
裴毓修眯著眼睛看我,不知為何我會有此一問。
我苦笑,「你連我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毀了我們一生,瞧瞧,裴毓修你多狠毒啊。」
「你心裡只有一個李央央,可又為了皇權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負她,你真的愛她嗎?」
「裴毓修,你只愛你自己。」
裴毓修徹底怒了, 掙紮著將牀頭旁放的花瓶推著砸碎, 「你胡說,我愛她,我此生只愛她!」
站在離他不遠處,眼看著他越來越猙獰。
「你愛的是沒有雄厚母家的李央央, 因為這樣的心愛之人才不會影嚮你的地位, 不會有外戚拿捏你。」
「如果你真的愛她, 就不會有我們幾個的存在, 更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寵幸妃嬪。」
一行清淚從裴毓修的眼角滑落,「是她任性跳湖導致不能生育……」
「朕只是為了延綿子嗣……朕沒錯, Ŧṻₓ是她善妒。」
懶得和他多費口舌,像他這樣的人永遠不會覺得自己有錯。
「陛下, 你不能再有子嗣, 是貴妃給你下了藥。」
殺人誅心,如此他便能最痛苦地去死。
12
裴毓修死了, 死在了初雪那天。
闔宮上下, 竟沒有一個人為他流眼淚的。
唯一的țŭ⁻皇子登基,而我成了太後。
新帝登基, 頒布的第一道詔令便是先帝的罪己詔。
揭露了自己是如何殘害忠良, 罔顧忠臣性命。
一時之間, 陸家陵園無數百姓前去祭拜,而皇陵之中總會莫名出現一些髒東西。
如今,換成淑妃……不, 是淑太妃拿著葉子牌發獃了。
「如今, 二缺二了。」
「也不知瑛時和她的如意郎君過得好不好。」
太常寺卿沒有娶妻,反而是打斷了自己的左腿成了瘸子,小郡主自然不肯再嫁,婚事便不了了之。
先帝死後半年,德太妃也因病「去世」了。
我瞪了她一眼, 「若宜,快來幫我處理事宜。」
我們都是有名字的, 是江梨爾,陸沅,林瑛時, 柳若宜。
不是皇後,賢妃,德妃, 淑妃。
13
十二年後, 思安已經能獨立處理朝政,不用我操心了。
連父親都誇贊, 「不愧是有陸家血脈,文韜武略皆數上稱,將來定是個明君。」
只是偶爾還要端個小板凳坐在我身邊, 「母後,兒子還想聽陸家軍的故事,尤其是我舅父的英雄事跡。」
我和若宜躺在慈寧宮的搖椅上曬太陽。
突然若宜問我。
「梨爾,我還沒聽過你和陸小將軍的故事呢。」
「快給我說說, 你們是如何定情的。」
讓我想想。
好像是梨花樹下,他牽住我的手。
「爾爾,我喜歡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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