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月光

我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氣大小姐。
系統和彈幕都不相信,我能成功攻略那位清貧學神——
【別看他外表冷清、身世悽慘……他可一點都不好拿捏。】
【他是後期最大最惡的反派。】
【心都是黑的,根本就沒有正常人的感情。】
它們勸我不要不自量力、自找苦喫。
我偏不信。
後來清貧學神突然自請退學。
全校譁然。
因爲學神突然有了個孩子。
孩子他媽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無法兼顧學業,只能選擇退學。
當起了清貧的單身父親。
彈幕罵成一片——
我在罵聲中,拋夫棄子逃回了原世界。
但不過兩年,系統就再次找上了我。
它說反派提前黑化,世界岌岌可危。
亟待我再次前往世界。
第二次拯救反派。

-1-
我天生好命。
死前我是富家大小姐。
死後,我也機緣巧合得了重生的機會。
系統找上我時。
我最後一口氣剛斷。
它捕捉到我的意識,要我隨它穿進異世界。
如果能順利拯救難纏的攻略對象。
就給我起死回生的機會。

-2-
我問系統:「我憑什麼相信你?」
系統周身的光斑微動。
我剛嚥下的那口氣,重回胸腔。
我瞪大了眼,催促系統:「走,我跟你去做任務。」
穿進世界前。
系統問我想要什麼樣的身份。
我說什麼都可以:「但得有錢。」
「要有很多很多錢,」我說:「我喫不了苦。」
系統沉默地瞥一眼我。
直接將我在現實世界的身份,複製了進去。

-3-
我頂着自己的臉穿進了世界。
穿進世界後,系統才告訴我。
這個世界維繫多年,秩序紊亂。
已經出現了數十位窮兇極惡的反派。
它讓我選擇其中的一位,作爲自己的攻略對象。
我隨手一指。
指向了那些照片裏,最冷清乾淨的男人。
或說是青年,因爲他實在是太年輕。
系統可疑地停頓一秒,問我:「你確定?」

-4-
彈幕也在此刻出現。
密密匝匝,擠滿了我雙眼——
【……姐你是真莽啊!】
【隨手一挑,就選出個最難的。】
【姐你不要被他的外表迷惑啊。】
【他確實帥、也確實最年輕、身世也確實慘——】
【但他可不是什麼柔弱無依的小男孩,他的心可黑着呢。】
【這個世界已經穿進來上百位攻略者,但沒有一個人敢選他。】
【別的反派最多就是殘忍一點、惡劣一點。】
【但這一位,真的不是正常人。】
【可能是智商太高了,他完全沒有身爲人的正常感情和同理心。】
他們說:【他就是個怪物。】
他們勸我不要不自量力、自討苦喫。
但系統的態度,和彈幕的阻撓。
反而激起了我的逆反心。
我沒有猶豫,轉過身說:「就他。」
我說:「我就選他做我的任務對象。」

-5-
我的攻略對象叫沈律聞。
他家境貧困、父母早亡。
雖孑然一身,但智商超高。
一路靠着各種補貼和競賽獎金,順利升上大學。
更何況,他還有張挑不出差錯的清俊冷臉。
他一度成爲學校裏,某種高不可攀的傳奇。
他也確實不好接近。
我沒談過戀愛,更沒追過人。
爲了完成攻略任務。
我給沈律聞砸過錢。
給他買豪車豪宅、名錶奢侈品。
他愛做實驗。
我就給他的導師砸錢,給他建獨屬於他的實驗室。
他還不愛說話,不愛理我。
那我也不跟他說話。
不止我不說話。
我還專門花錢去醫院找了一羣啞巴過來。
我們圍在他身邊。
沉默地盯着他看。

-6-
但沈律聞當然不會被我們影響。
他穿潔白的實驗服。
在實驗室自如穿梭,手上動作不停。
微垂着眼的側臉,格外乾淨、冷清。
只是那場面着實詭異。
彈幕都看不下去,顫巍巍出來提醒我。
【姐,要不咱們……悠着點作。】
【我真有點怕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別人或許是虛張聲勢,但這位哥是動真格的。】
【而且他情緒莫測,光看外表,是看不出他的心情的。】
我抱臂靠在座椅裏。
無聲嘆了口氣。
領口的衣服下滑,斜斜露出我的肩頸。
我正要抬手拉上。
卻敏感地注意到——
一直視我爲無物的沈律聞,突然抬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我的心頭一跳。
醍醐灌頂似的,在那瞬間心領神會。
沈律聞,所有人眼裏最清冷的沈律聞。
或許也是有慾望的。
我似乎該換條路走。

-7-
跟沈律聞糾糾纏纏進了他在校外的租屋。
被他重重推倒時。
我摸到了後方硬硬的木板牀。
我緊急叫停,推開面前的沈律聞。
我是喫不了任何苦的,就算是在現在。
我皺眉說:「我不睡硬板牀。」
沈律聞居高臨下,站在我面前。
他潔白的襯衫被我抓皺了,微喘着氣。
月光冷白,灑在他臉上。
美好又冷清。
但他說出口的話卻格外不中聽。
他用手指鉗着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臉。
問我:「那你在我面前浪什麼?」
我抬手摸到他精瘦有力的手臂,仰頭看着他冷玉般的臉:「他們都說你不好搞,我想試試。」

-8-
彈幕隨着我的話炸開了鍋。
【姐你在幹什麼?姐我問你在幹什麼?】
【你是真不怕死啊?】
【都這個時候了,還在瘋狂挑釁。】
【我已經開始替你緊張、替你害怕了……】
【姐你這麼漂亮,如果以後不能再看到你,我會很傷心的。】
那些彈幕像是篤定了沈律聞會被我激怒。
而激怒沈律聞的下場顯而易見。
他們已經提前開始爲我哭喪。

-9-
但面前的沈律聞卻只是冷笑了一聲。
他突然俯身湊近。
黑沉的眼直直盯着我。
我在他眼裏,看不清任何東西。
那瞬間,我的後脊突然竄上來一股寒意。
然後終於聽見沈律聞的聲音。
他問我:「我是你的什麼玩具嗎?」
我強壓下條件反射般的戰慄。
抬手捧住沈律聞的臉:「那你願意嗎?」
我摸到藏在袖口的房卡。
亮給他看:「去我家的酒店吧。」
我說:「肯定比你這裏的條件好。」
沈律聞微涼的掌心,壓住了我的手腕。
他一眼沒看我手上那張金色房卡。
只低下頭,曖昧般湊近了我。
我輕輕屏住了呼吸。
聽見他在我耳邊說:「滾。」

-10-
那之後,我有兩週都沒再出現在沈律聞面前。
自生下來到現在。
還沒有人那樣對我說過話。
也沒有人那樣不將我的主動放在眼裏。
我的消極態度,驚動了系統。
它出現在我面前。
不鹹不淡一句:「當初選擇攻略對象時,我就勸過你。」
「我說過沈律聞的攻略難度不可估測,也說過他是評級爲 S 級的反派。」
「我當系統上百年,遇見過的 S 級反派不超過 5 個。」
它說:「是你硬要選擇沈律聞。」
我眉頭一皺,背過身去,冷着臉打開手機。
爲了隨時掌控沈律聞的行蹤。
我在校內花錢僱了數個眼線。
不用我詢問。
他們會主動將沈律聞的動向,一五一十地報告給我。
離開前,我回頭瞥了一眼系統。
我說:「別忘了你許諾給我的——完成任務,就讓我在現實世界死而復生。」

-11-
時隔兩週。
再次見到沈律聞,是在副校長辦公室。
我跟副校長坐在同側。
看沈律聞推開門走進來。
他依然穿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襯衫。
隔着兩米的距離,站在我們面前。
清瘦又蒼白。
副校長主動介紹,說我爲他捐了一筆高額的獎學金。
要求是,他得參與我背後集團的一個科研項目。
項目不介意他在校學生的身份,而且工資另算。
沈律聞只需要捨棄一些課後時間。
就能獲得豐厚報酬。
這是爲他量身打造的、百利無一害的機會。
副校長或許沒想過沈律聞會拒絕。
已經在暗示他朝我道謝。
沈律聞的目光黑而剔透。
順着副校長的示意,緩緩朝我看過來。
我靠坐在沙發上。
本來是遊刃有餘的。
卻在他的目光下,不自在地調整了翹腿的動作。
然後我聽見了沈律聞的拒絕。
他立在原地,脊背筆直。
只微垂了頭看着我。
他說:「我不合適。」
然後朝臉色鐵青的副校長微一點頭。
推開門出去了。

-12-
從副校長辦公室離開後。
我沒讓他送。
獨自去了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水流緩緩流過我的雙手。
我垂眼發着愣。
以往在現實世界。
我雖沒談過戀愛。
但卻很容易就能哄得身邊的男人開心。
因爲我知道他們想要什麼。
我給他們買跑車、買名錶。
給他們想要的人脈和資源。
我指縫間漏下的一點財。
都能引得他們爭風喫醋,上趕着來我面前獻殷勤。
那對我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但沈律聞跟他們,好像都不一樣。
沈律聞那麼缺錢。
他租那樣破舊狹窄的房、睡那樣硬的木板牀。
也不願意,接納我給予的半點好。
我想不通這是爲什麼。

-13-
我站在洗手檯前想得出神。
沒防備身後有陰影襲來。
被人按着肩膀推到牆壁上時。
我嚇了一跳,驟然抬起了眼。
沈律聞動作極快,在那瞬間抬手捂住了我的嘴。
「別叫。」他低聲說。
黃昏時分,走廊盡頭的洗手間罕無人至。
而面前的沈律聞面無表情,喜惡難辨。
他一隻手捂着我的嘴。
另隻手按住我肩頭的同時,還威脅性地圈了圈我的脖頸。
彈幕已經當先替我害怕起來了。
【完了,我不敢看了——】
【反派哥這就要動手了嗎?】
【姐我有點捨不得你呢。】
【希望反派哥能看在你這張臉的份上,讓你死得漂亮一點。】
【姐你幹啥天天挑釁人家啊。】
他們又開始恨鐵不成鋼——
【你是來攻略他的,是要捧着他、討好他的,結果總是把人的自尊心踩在腳底下!】
【你天天想着法給他砸錢,不就是變着法地羞辱他嗎。】
【正常人都受不了,更何況是精神本來就有問題的大反派。】

-14-
我的目光一頓。
——羞辱?
沈律聞缺錢,我就給他錢。
豪車豪宅名錶奢侈品,我從沒對男人這麼體貼過。
我以爲我是雪中送炭、關懷備至。
但他們說我在羞辱沈律聞。
我不理解的目光,緩緩從彈幕挪到面前的沈律聞臉上。
沈律聞的手指微涼,輕貼在我頸間。
但我現在管不了那麼多。
我抬手扯住沈律聞脫線的襯衣領口。
仰頭問他:「我給你買了那麼多新衣服,你爲什麼還穿着這件破襯衫?」
在我話落的那一瞬間。
眼前的彈幕陡然密集。
問號、感嘆號刷滿了屏。
但我無暇顧及。
我只盯着面前沈律聞這張漂亮的冷臉。
沈律聞被我扯着領口的衣服。
姿態被動,衣衫樸素發舊。
但他睨着我的目光.
仍是冷的、是高高在上的。
「你將我當什麼?周韻。」
這是沈律聞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15-
「你不是說過嗎?我把你當玩具。」
我邊說,邊鬆了手輕輕摸到沈律聞的側臉:「既然你是我的玩具,我當然想要將你打扮得漂漂亮亮。」
我話出口。
沈律聞卻勾着脣突兀笑了一聲。
他卡住我的冰涼手指,突然用上了些力。
窒息感自喉頸間傳來。
沈律聞靠在我耳邊說:「你可以有很多玩具,但別來招我。」
我抓住沈律聞要收回的手:「那就當我是在追你。」
系統並沒有明確告訴我,要如何評定救贖任務的成功。
我只知道我的攻略目標是沈律聞。
我只知道,我得先賴在沈律聞身邊。
但我話落。
沈律聞的臉色卻更冷了幾分。

-16-
沈律聞行事毫無邏輯。
就算是我自己,也不明白事情的發展爲何如此詭異。
沈律聞這次沒將我帶回他破舊狹窄的出租屋。
他帶我去了市中心的希爾頓。
希爾頓的普通套房,一晚的價錢。
是沈律聞兩個月的獎助金。
這次我終於沒嫌棄房間差、牀板硬了。
我只煩沈律聞。
他像是真的厭惡透了我。
全程沒說過一句話,也沒給過我一個好臉色。
但想起彈幕所說,要我捧着他、哄着他。
結束的時候,沈律聞先去了浴室。
我忍耐着身體的不舒服,坐起來。
翻出我包裏額度最高的那張銀行卡。
沈律聞拿着毛巾出來的時候。
我先將銀行卡遞了過去:「開這麼貴的房間,你還有生活費嗎?」
我說:「先拿着用吧。」

-17-
沈律聞立在房間中央。
本來就沒什麼表情的臉。
驟然冷了下去。
他輕抿着脣,居高臨下、定定地看了我兩分鐘。
然後沒接我的卡,也沒出聲。
只隨手將手上的毛巾扔到了牆角。
我隨着他的動作看過去。
白色的毛巾溢出熱氣,那是條熱毛巾。
再轉回頭時。
沈律聞背對着我。
正在套衣服。
他精瘦的脊背和後腰在我眼前一閃而過。
他的動作極快,穿好衣服、套上牛仔褲。
就有要離開的趨勢。

-18-
我不得不叫停他:「你什麼意思?」
我媽有錢、我爸有權。
我生下來就沒對人低過頭。
更遑論像現在這樣。
讓他發泄一通,還得上趕着去猜他的心思、去哄着他。
還哄不好。
挨他的欺負、受他的冷臉。
身體不舒服,還第一時間想着他可能會沒錢花。
我是真的憤怒。
憤怒之餘,還有些莫名其妙的委屈。
沈律聞站停在房間中央。
微側頭看我一眼。
他嘴角勾着的那抹笑,格外嘲諷:「睡完拿卡——」
他說:「周韻,你還真是熟練。」
我皺緊眉:「開了這麼貴的套房,我只是擔心你沒錢花。」
「這是給你拿的生活費。」
但沈律聞根本不在意我的解釋。
他的回應,是拉開門頭也沒回地走了。
我冷冷盯着關緊的門板,將卡扔到了地上。

-19-
我靠在牀頭生氣的時候。
再次注意到了眼前那些密集的彈幕。
他們一半在訝異於事態的詭異發展。
一半是在勸我,在替我分析沈律聞生氣的緣由。
沈律聞喜怒不形於色。
但這一次,居然所有人都看出來他在生氣。
他在氣什麼呢?
是他把我欺負了。
我還在替他考慮,還擔心他沒錢用。
我抬眼看了看那些飛速掠過的彈幕。
他們又在說我做得不對——
【姐你是真的大小姐呀。】
【沒窮過,所以根本不懂反派哥的自尊和……自卑。】
【他知道你有錢,但仍要花自己的錢開這樣貴的房。】
【然後你轉頭就給他拿卡——】
【還是剛睡完就拿卡,真的很像……交易。】

-20-
交易。
我的心頭一跳。
生前,我是聽聞過身邊玩得花的那些富家公子哥的做派的。
所以我瞬間就明白了彈幕上含蓄的「交易」二字。
沈律聞窮、沈律聞慘。
但他脊骨筆直,走到現在,全憑他自己。
我看着眼前奢華的商務套房。
又想起沈律聞那間校外的潮溼租屋。
他掙扎於貧困數十年。
必定遭受過不少偏見與輕視。
但沈律聞,有自己的風骨和自尊。
想到我曾數次趾高氣揚地站在他面前。
直白說出他沒錢,又將他接觸不到的奢侈品輕飄飄扔到他面前。
我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頭。
難怪彈幕上,總在擔心沈律聞想弄死我。

-21-
第二天去學校的時候。
我沒開我那些高調的跑車。
也第一次換了身簡單樸素的衛衣牛仔褲。
校內的眼線,早將沈律聞的位置告訴了我。
我踩着上課的時間點,從階梯教室後門進去。
絲滑地坐進最後一排角落的空位。
講臺上,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正在授課。
沈律聞身形清雋,立在講臺側邊。
微垂着眼,像是正在批閱什麼東西。
他是這節課的助教。
校園論壇裏,關於沈律聞的各種討論繁多。
15 歲作爲競賽生提前錄入大學。
17 歲修完學分順利保研。
現在他剛滿 20,已經在開啓博士的課題。
他貧窮又孤僻、他聰明又冷漠。
他還長了那樣一張漂亮的臉。
許多人都將好奇的目光投在他身上。
但他本人,其實相當低調。
甚至在潛心科研後,都不常出現在人前。
我望着眼前座無虛席的、能容納 300 人的階梯大教室。
這其中大部分的人,或許都是爲沈律聞而來。

-22-
我撐着臉望着講臺最前方的沈律聞發呆。
人前的他相當淡漠,臉上的表情都少。
再沒有背地裏,對我的那些惡劣。
橫跨整間教室。
專注的沈律聞卻像是感知到了我的目光。
突然在下一秒輕抬眼睫。
直直地朝我看過來。
距離太遠,我看不清他漆黑目光裏的東西。
我不是個怯懦的人。
但在那一刻,在被他直視着的那一刻。
我突然有些想偏臉躲開。

-23-
下課的時候。
沈律聞被羣男女學生問東問西,堵了好一會。
他對那些人也不熱情。
只言簡意賅答幾個跟課程有關的問題。
人終於都走光,已經是半小時後了。
我穿過階梯教室走到最前方,走到沈律聞面前。
「我餓了。」我不太熟練地跟他示好。
沈律聞收整電腦的動作一頓,掀睫看向我。
真是奇怪。
昨夜他那麼早就離開,像是也沒睡好。
湊近才發現,他眼下還帶着淡淡的青。
但沈律聞並不接我的話。
他顧自收拾着手上的東西。
我只能立在原地看。
我很少給人臺階。
但面前的男人並不要。
我盯着沈律聞的動作,緩緩皺起眉。
沒防備突然聽到他的聲音。
他立在門口的位置,偏頭問我:「到底走不走?」

-24-
沈律聞帶我去了學校的食堂。
這還是我第一次去食堂。
我立在喧囂的門口,頗有些無從下腳。
沈律聞察覺到我的動作。
腳步一轉,帶我上了二樓。
他刷自己的學生卡,打了兩份飯。
或許是昨夜那一遭還沒恢復。
面對食堂過於寡淡的飯菜,我突然有些沒胃口。
我捏着筷子半天沒動。
對面的沈律聞抬起頭看我一眼:「喫不下?」
「沒有,」我說。
我將彈幕上那些話聽進去了,不敢再在沈律聞面前提起跟錢有關的。
只能轉移話題看向他的餐盤:「你這個辣子雞塊還不錯。」
我正要將筷子探向他的餐盤。
卻在半路被他擋住。
我們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
我以爲沈律聞仍是嫌我。
但餐筷還沒收回去,我已經聽到沈律聞的聲音。
仍是冷淡的語調,他說:「你喫不了辣的。」

-25-
剛聽還沒反應過來。
直到沈律聞抬眼,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我的臉在那瞬間燒了起來。
又想偏開頭,躲開他的目光了。
跟人道歉的經驗我幾乎沒有。
所以那頓飯過半,我才捏着筷子囁嚅出聲:「昨天晚上我不是故意的。」
我話出口。
沈律聞臉色已經冷了些。
他不想提昨夜的事。
但我仍頂着他冷漠的目光,想要說清楚。
我說:「我沒談過戀愛,也沒追過人。」
「你是第一個。」
「想對你好——」
我斟酌着話語,說:「但我沒經驗,而且我確實不差錢,就只能給你花錢。」
我有些委屈地說:「而且我沒有熟練。」
「我只給過你卡。」
說話的過程,我始終偏着臉,沒看沈律聞。
話落,沈律聞也沒吭聲。
他只是將兩瓶牛奶放到了我面前。
牛奶並不是我常喝的昂貴進口品。
但是食堂裏最貴、最好的。

-26-
自那天以後。
我跟沈律聞就維持着這種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關係。
沈律聞根本不用我的錢,更不要我買的東西。
我也沒敢再提。
跟沈律聞見面的時候。
我就喫他的、用他的、住他的。
但他沒再帶我去過他的租屋。
偶爾的幾次過夜。
他仍帶我去的外面酒店。
我私下打聽過。
沈律聞好像更加刻苦了。
不跟我見面的時候,他常常不分晝夜地待在實驗室。
他像是很急。
急迫地產出成果、急迫地做出成績。
急迫地……改變自己的現狀。

-27-
又是深夜。
酒店的燈光晃人眼睛。
我看着上方男人的臉。
就算是在這種時候,沈律聞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表情平靜,目光冷冷。
我抬起手,隔空碰了碰他的側臉。
沈律聞的動作輕頓。
然後他抬手握住了我的掌心。
我反手抓緊了沈律聞的手指。
我好像……真的有點喜歡沈律聞了。
我從沒有這樣小心翼翼過。
在沈律聞面前,我的整顆心都掛在他身上。
怕自己說錯話,怕自己做錯事。
也怕惹得他不高興。
但我跟沈律聞的這段關係。
其實並沒有明確的定義,更沒有過任何承諾。

-28-
沈律聞坐在我背後,替我擦着長髮。
最開始的時候,他動作不熟練。
偶爾還會扯疼我。
但現在,他已經非常嫺熟。
我透過鏡面,看向他輕垂的眼。
他認真的表情,跟他站在昂貴儀器面前是一樣的。
我總在細枝末節處,察覺到沈律聞罕見的溫柔。
但當他抬起頭來,我對上他冰冷的目光。
又會醍醐灌頂,瞬間清醒。
系統和彈幕的話時刻響在我耳邊。
沈律聞是沒有正常人的感情的。
但我突然生出些不甘。
「沈律聞——」我直直盯着他的臉。
他應聲抬頭。
我問鏡面裏的他:「你有想過戀愛、結婚,甚至組建家庭生兒育女嗎?」
我的話頓在原地。
因爲背後沈律聞的臉上,清晰露出來厭惡的表情。
他說:「我不需要。」
沈律聞真是溫柔。
也真是冷漠。

-29-
但更不巧的是。
我跟沈律聞連這種表面的關係,都快無法維持。
因爲兩個月後。
我發現自己懷孕了。
沈律聞將措施做得很好。
這個孩子的出現,是種讓人措手不及的荒謬。
拿到檢查報告單的那天。
我循着記憶,去到了沈律聞在校外的出租屋。
我沒有他家的鑰匙。
只能拿着照片和電話號碼找房東給我開了門。
房東健談,熱情地跟我聊起來。
她知道沈律聞是附近名校的清貧高材生。
她先是大誇特誇沈律聞,說他有出息。
又說沈律聞這個月底就不會再租她的房。
我詫異抬眼:「……他不租了?」
房東嗯一聲:「小沈要換地方了,不租我這了。」
她說沈律聞要換租更好更大的房。

-30-
沈律聞的出租屋跟他這個人一樣。
樸素、貧瘠。
房間裏甚至只有一張板凳。
我捏着報告單,坐在那張板凳上。
我並不知道沈律聞要換房的事。
細細想來。
穿進這個世界快一年,跟他認識快一年。
他還從沒有主動跟我說過他的任何事。
我可以從收買的眼線那裏得到他的動向。
我可以在學校官網裏看到他最近的科研成果。
甚至我能從房東這裏,知道他要搬家的消息。
但這所有的一切。
全都不是沈律聞主動告訴我的。

-31-
我在沈律聞的租屋裏等到半夜。
才終於等回來沈律聞。
忙碌整天,他像是有些疲倦。
但身上冷清的氣質不減。
看到我,他解外套的動作一頓。
「怎麼在這?」他問我。
我將揉捏一整晚的報告單推給沈律聞看。
「我懷孕了。」我說。
我從未像現在這樣緊張。
等待一個未知的審判。
沈律聞的目光緩緩自我臉上移到報告單上。
又移向我的腹部。
他沒有拿起那張報告單。
他的側臉緊繃,然後將視線偏開了。
月光下的他近在我眼前,卻又抓不住。
我終於聽見他下給我的審判。
他說:「我不會要孩子。」
他輕又殘忍地出聲:「周韻,拿掉他。」

-32-
系統再次找上我時。
我正在醫院做定期的產檢。
醫生將冰涼的耦合劑塗抹到我的腹部時。
系統突然在我腦海裏出聲。
它上來就是開門見山的四個字:「你得走了。」
我詫異抬眉:「什麼意思?」
系統像是特別焦急,它說這個世界,已然發出警告。
「我手底下掌管了數十個世界,最開始我無法兼顧,才導致這個世界失序混亂,產生數位反派惡棍。」
系統說:「然後我才找上了外來的攻略者,跟你們做交易,想要你們拯救其中的反派。」
「沈律聞是其中最惡的那個,這次你選擇了他,攻略進度可喜可賀,我本以爲……世界恢復清靜,指日可待。」
我下意識接着他的話問:「但是?」
系統嚴肅地說:「但是,沈律聞一朝偏離,其他層出不窮的大小反派紛紛冒出來,沈律聞走上正軌,沒了鎮壓他們的、讓他們忌憚的存在,世界秩序……居然更加混亂了。」
我不解地看着系統。
系統像是猜出我心中所想。
它說:「在你到來之前,沈律聞正在籌謀一起針對自己中小學所有老師校長的謀殺報復。」
「你的出現,讓沈律聞放下暫時擱下那些危險的想法,甚至被你掰回正規。」
「你的攻略,出乎意料的成功。」
「但周韻,」系統說:「遺憾的是,沈律聞不能被救贖。」
「你也看到了,他的被救贖,只會導致這個世界更加混亂。」
「我情願這個世界是大小反派互相牽制,維持表面的平和,也不想面對現在紛繁崩塌的情況。」

-33-
我不明白系統的意思。
也不願明白。
「那你讓沈律聞怎麼辦?」
我問系統:「他前二十年已經足夠悲慘,在他要徹底墜入深淵時你要我拉他一把,但現在,卻又要重新將他推進更深的深淵。」
系統明明沒有實體。
但我卻晃似,在它臉上看到個無奈的笑。
它居高臨下地說:「世界是棋盤,其中角色只是棋子。」
它說:「我只管棋盤不翻,可沒空管每一粒棋子的喜怒哀樂。」
「你不能這樣!」我突然從檢查牀上坐起來。
嚇了醫生一跳。
我撐着額頭對醫生說:「你先出去。」
醫生將門闔上。
檢查室裏徹底只剩下我,跟沒有實體的系統。
系統的語調出奇殘忍:「我不可能因爲他一個人,放棄這整個世界。」
它甚至反過來勸我:「他只是萬千世界裏的一個角色,你別把他看得太重,你別忘了,你還要復活,還是要回到現實世界的。」
我咬牙坐在原地。
半晌纔出聲:「那你讓我把他帶走。」
「你只在意棋盤,我只在意他。」我說:「你讓我把他帶出去,帶去我的世界。」
系統突兀一笑,電子音格外刺耳:「你想什麼呢?」
它說:「你是現實世界的人,可以穿梭兩個世界,但沈律聞可不是,他生在這裏,長在這裏,一輩子也出不去。」
我一下抓緊了手底下的牀單,那我腹中的孩子呢。
我跟沈律聞是兩個世界的人。
好像只有我腹中的孩子。
才能證明我們曾短暫交匯過。
但沈律聞不要他。
我想,我要將孩子帶走。
系統像是看出我心底所想。
它語調緩和了些:「我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但你可以試試,如果你能將他帶走,我可以不追究。」

-34-
系統出現得突然。
根本沒有給我選擇的機會。
他只說,要將我傳送回原世界。
就算我不離開。
也只會被徹底抹殺。
他要沈律聞重墜深淵,二次黑化。
可惜的是,我甚至沒有機會跟沈律聞做個告別。
我輕輕閉上眼睛,強忍住淚意。
想起兩天前跟沈律聞的見面。
我們仍因爲孩子的事情僵持不下。
那天沈律聞搬了新家。
新家有寬敞明亮的客廳,和乾淨的臥室。
飯桌上,沈律聞下廚做了足夠清淡的菜。
但孕早期反應明顯。
我看見那些菜就跑去了廁所。
那夜我跟沈律聞同睡在新家的臥室裏。
我心裏隱隱憋悶,背對着他睡。
沈律聞雖不出聲。
但我能感知到,他也徹夜未眠。
天快亮的時候。
背後的沈律聞突然靠近。
他將臉輕輕貼到我後背。
像是依戀,也像是依賴。

-35-
我從未像現在這樣後悔。
若知道那是最後一次見面。
我該多跟他講兩句話。
該多喫兩口他做的菜。
也該在他靠向我時,緊緊回抱住他。
意識逐漸模糊,身體在不斷被抽離。
我以爲我即將徹底離開這個世界。
卻不防突然滯澀在半道。
系統再次出現,它說:「你可能帶不走這個孩子了。」
「就算他在你腹中,但他是沈律聞的血脈。」
「沈律聞無法離開這個世界,這個孩子也是。」
那之後。
我在虛無的空間站待夠了 10 個月。
我生下了那個孩子。
系統將孩子還給了他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親人,沈律聞。

-36-
我被徹底彈出世界。
連句話都不能給沈律聞留。
我確實是在原世界復活了。
但系統說的話,其實有相當多的漏洞。
它只許諾我復活。
卻沒答應治好我的後遺症,還給我健康的身體。
在病牀上昏迷兩年。
再醒過來。
我就再也無法離開輪椅。
我成了個殘廢。
外人眼中,我的性格驟變。
從過往的囂張、不可一世,變得孤僻、陰鬱。
我不愛外出,不愛跟外人交流。
我總將自己關緊在沉悶的房間裏。
連我的父母都不知道。
我常在深夜做夢。
夢裏我會想起沈律聞。
想起他看我時黑沉的目光。
想起他拉住我手的力道。
也想起深夜裏,他靠在我身上的溫度。
我還想起我那隻見過一面的孩子。
我總在深夜,被嬰兒的啼哭驚醒。
剛生下來,我就被迫跟他離開。
系統會將他安穩送到沈律聞身邊嗎?
沈律聞並不想要孩子。
他那樣薄情的一個人,會怎樣對他?
會扔了他、拋棄他,還是……如何。
我的孩子,會喫很多很多的苦嗎?
我不敢想,卻控制不住地去想。
我長長久久地沉浸在這些思緒裏。
甚至沒有在這個世界生存的力氣。

-37-
但我總覺得。
我跟沈律聞不該這樣倉促、徹底地分開。
沈律聞是切實存在的。
我擁抱過他、親吻過他。
甚至與他有過個一個孩子。
那都是真實發生的,被我記住的。
所以我開始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
瘋狂尋找「沈律聞」的存在。
我在現實世界裏查找沈律聞所研究的課題。
我在不同的網絡系統上搜索他的名字。
我甚至找人循着我的記憶,臨摹他的照片。
我魔怔一般,想要找到他存在的證據。
我的努力沒有被辜負。
耗費快一年。
我終於在一本十年前絕版的小說裏,找到沈律聞的名字。

-38-
我高價購買了那本絕版的書。
我撫摸着發黃書頁上,沈律聞的名字。
原來,沈律聞所在的世界。
只是一本小說。
難怪,他永遠無法脫離世界。
小說裏,或許還沒有系統口中秩序的紊亂。
沈律聞是書裏的唯一反派。
他的父母皆是精神疾病患者。
結合之後生下他。
在他五歲前,他遭受的只有父母無盡的折磨和虐待。
沒有人保護他,沒有人幫助他。
五歲的時候。
他的父母死於家裏的煤氣泄漏。
所有人都以爲那只是一場意外。
畢竟滿身傷痕,骨瘦如柴的沈律聞。
只有 5 歲。

-39-
但跟着書中的上帝視角。
我才知道,那場意外裏,有早慧的沈律聞的「設計」。
5 歲後。
沈律聞輾轉數個孤兒院。
但那些年的孤兒院太亂了。
沈律聞的出身不乾淨,性格不討喜。
他仍是遭受欺辱的那一個。
在孤兒院長到 8 歲。
沈律聞逃出去,開始靠着自己獨立。
沈律聞只是書中反派。
他的過往,被作者寥寥幾筆刻畫。
但那寥寥幾筆,是沈律聞切切實實掙扎的數十年。
那些年的他,孤僻、消瘦、年幼。
他是如何躲避惡意、養活自己、養大自己,甚至將自己送進最高學府。
甚至在成年後,開始籌謀復仇的。
我不敢想。

-40-
我抱着書。
淌了滿臉的淚。
彈幕和系統總說沈律聞壞到骨子裏。
他們說沈律聞薄情又冷漠。
這個世界從沒對他好過。
卻還要求他以德報怨。
我望着窗外凋零的落葉。
突兀想起沈律聞曾對我說的。
那時,他說的是——他不需要家庭,不需要孩子。
因爲家庭帶給他的是痛與苦。
因爲他不知道好的家庭,該是如何模樣。
因爲他作爲孩子,遭受的只有父母的嫌與惡。
所以他不需要。
他也從沒對我說過愛。
因爲沒人教過他愛。
因爲他不知道什麼是愛。
他只會笨拙地朝我示好。
或許是食堂裏最昂貴的那瓶牛奶。
或許是他新換的那套明亮的房。
或許是他生疏下廚做得每一頓飯。
也或許是他暫且擱下的手頭的仇恨。
我在那一瞬間。
想起每個跟沈律聞共眠的深夜。
他睡着睡着,都會漸漸靠到我身上。
沈律聞,也是怕冷的。
我抱緊書坐在輪椅上。
像是被徹底擊倒,泣不成聲。

-41-
又過去半年。
我的狀態仍沒有好轉。
每日只抱着書望着窗外發呆。
爸媽緊張又擔心我,給我請了數位心理醫生。
但我一個字也不願意透露。
坐輪椅的第二年。
是我跟沈律聞分開的第二年整。
我在那個深夜突然驚醒。
醒過來,我再一次。
看見了焦急的系統。
它冰冷的機械音罕見沙啞。
見到我睜眼,它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沈律聞瘋了。」

-42-
沈律聞瘋了。
他徹底不受控了。
他是天才,他的思維是異於常人的。
常人不敢想不敢猜的。
他不止猜出來,他還能揪出藏在背後的系統。
那年我在醫院被系統帶走。
消失得無影無蹤。
沈律聞發了瘋般尋我未果,徹底墜入黑化深淵。
第二年,系統將孩子遞到沈律聞手裏。
那個孩子的存在,是我對沈律聞的不捨得。
也是沈律聞發現世界本質的關竅。
系統說到這裏,話語恨恨:「我那時不該對你心軟,不然……也不會讓沈律聞順着孩子,察覺到我的存在。」
系統說沈律聞現在無人能壓制。
甚至正在惡意摧毀整個世界。
誓要逼出背後的系統……以及我。
「你能救他第一次,就能救他第二次。」系統說。
它問我:「你願意嗎?」
我沒有猶豫。
只說:「我去。」

-43-
第二次穿進世界。
我落腳在當初離開的那間檢查室。
時隔三年。
當初人來人往的醫院像是被人封鎖。
變得荒蕪,甚至陰森。
醫院大樓高聳入雲,但罕無人煙。
我循着記憶摸到身側的手機。
利用最後那點殘餘的電量,撥通那個熟悉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
終於被對面的人接起來。
我的心跳在這一瞬間飆升,像要跳出胸腔。
醫院實在太過安靜。
我甚至能聽見對面人沉沉的呼吸。
「沈律聞……」話剛出口,已經壓不住哽咽:「我在醫院,你來接我。」
手機電量在這一刻徹底歸 0。
我甚至沒有聽到沈律聞的半句回應。
但我知道,他會來的。

-44-
我枯坐在檢查牀上,看着周圍。
這裏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的東西,都跟我離開時一樣。
房門被從外鎖住。
像是有人刻意而爲,想要鎖住這一隅空間。
沈律聞來得,比我想象得更快。
我聽到腳步聲停在門板外,但外面的人像是在猶豫。
久久都沒有推開。
我在門裏試探出聲:「沈律聞,是你嗎?」
門板在下一秒被人輕輕推開。
光亮全部泄進來。
我抬起頭。
看見了站在門外,一身黑衣的年輕男人。
時隔快三年。
沈律聞的面容一如以往。
只是徹底褪去了學生時代的清冷。
變得冷漠、悍然。
他的眼裏,也帶着種絕望的消頹。
他站在門口,目光恍惚穿透時空,直又狠地盯住了我。
我強撐起身體,妄圖靠近他。
但無力的雙腿,卻帶得我要摔倒。
沈律聞終於動了。
他兩步靠近我。
有力的手臂撐住我的身體。
他垂下眼眸,不解地看着我屈在牀上的雙腿。
「……你的腿,怎麼了?」

-45-
他的聲音格外暗啞,像是被火燒燎過。
我扶着沈律聞的肩頭,將整個上半身都靠在他身上。
我輕輕叫他的名字:「沈律聞。」
我將頭埋進他肩頸,嗅到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我說:「你先讓我抱抱你。」
最開始被我擁住的沈律聞,身體是僵硬的。
他兩手垂在身側,拳頭緊攥,青筋崩起。
我雙臂輕輕圈着他的肩頸。
我的淚也沒止住,滴落在他的皮膚上。
沈律聞像是被我的淚燒着了。
他猝然回神,低頭看向懷裏的我。
他的雙臂在那一刻,終於摟緊了我的後腰。
他不斷收縮懷抱的力道。
緊得我幾乎沒有呼吸的空間。
但我並沒有掙扎,也沒有抗拒。
我感受着他沉沉的呼吸。
聽見他在我耳邊叫我的名字:「周韻?」
我應他,說我在。
他重複:「周韻。」
我說嗯。
他神經質般第三次重複:「周韻。」
我捧住他的臉,在他倉惶的目光裏,吻上他的眼。
我說:「沈律聞,我在的。」

-46-
沈律聞帶我回了家。
在路上的時候,我就抓緊了他的手。
「我們的……孩子呢?」
車上司機在開車。
沈律聞始終直直望着我。
然後他說:「現在帶你去見他。」
我看向車窗外。
才發現這整座城市天色昏暗,行人寥寥。
真是像末日到來前。
我壓着疑問,沒有出聲。
身側的沈律聞卻主動提起。
他靠坐在椅背裏,偏臉直直盯着我,一手攬住我後腰。
「它再不將你帶回來。」
我輕輕抬眼,看向沈律聞漠然冰冷的臉。
他的語調是種全然的無所謂:「我真的會毀了這個世界。」

-47-
二十分鐘後。
車駛進了一座莊園。
這處的環境與外界格外不同。
陽光燦金、花朵繁茂。
遠處的玻璃房內,有小孩正扶着牆壁蹣跚學步。
或許是聽到動靜。
小孩抬頭看過來。
他的眼睛瞬間彎起來,嘴裏叫着:「……爸爸。」
我盯着那與沈律聞肖似的孩子。
連呼吸都停住了。
過去那兩年。
關於這個孩子,我想過許多種可能。
家庭曾深深傷害過沈律聞。
沈律聞不願意要孩子。
他會扔了他、拋棄他、將他送進福利院。
甚至冷漠地將他養着,養成第二個沈律聞。
我想過了數種最壞的結果。
但我沒想過。
身後一身黑衣的冷漠男人。
居然將我們的孩子養得這樣天真、親人。

-48-
沈律聞將我放下在沙發上。
遠處的孩子, 已經跌跌撞撞朝他懷裏跑來。
沈律聞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卻嫺熟又穩地接住了孩子。
孩子一點不懼怕他的冷臉。
只好奇地偏頭看着我。
沈律聞將孩子抱到了我面前。
我一寸一寸仔細地望着孩子柔軟的臉。
他的眼神乾淨,映照着我哀傷的臉。
「這就是媽媽。」沈律聞低聲說。
孩子害羞地看着我, 他一字一頓,問沈律聞:「媽媽,回來了?」
沈律聞深深地看着我。
他說對:「媽媽, 回來了。」
他們兩人的對話如此自然。
像是我只是出了一趟遠門。
像是相信我遲早會歸家。
孩子驚喜地撲進我懷裏。
認真地望着我的臉。
然後他確信道:「是媽媽。」
他生下來, 我只見過他一眼。
就被系統抱走。
我是直到現在,纔有機會, 緩慢地、認真地看看我的孩子。

-49-
那夜沈律聞嫺熟地先將孩子哄睡。
然後來了主臥。
他坐在我身側。
問的第一句話,是我的腿:「你的腿,怎麼回事?」
從前我們從未有過平靜談心的時刻。
但這一次,我將自己的過往, 毫無隱瞞,一五一十地講給了沈律聞聽。
這個世界的本質、系統的存在、我的出現。
沈律聞早已知道得清楚。
我只是緩緩替他補足細節。
我說的過程,沈律聞就坐在我旁邊,沉默地聽着。
聽到最後, 他的眼睛微眯。
他說:「我會找系統算賬, 也會治好你。」
我又問沈律聞。
問他這幾年帶着孩子是怎樣過的,是怎樣將孩子帶大, 是怎樣將這個世界毀成如今模樣。
沈律聞卻先轉頭看我:「你怕我嗎?」
我看着他漆黑認真的眼。
輕輕搖頭,說:「我從來沒有怕過你。」

-50-
「我一次也沒信過系統的鬼話。」沈律聞出聲。
他不是個健談的人, 剖析過往對他來說有些難。
他只輕輕擁着我, 握着我的手,說出幾句關鍵。
「當年你離奇失蹤, 我找遍了所有我能去的地方,都沒有發現你的存在。」
「然後第二年, 系統將孩子送了回來。」
沈律聞輕眯雙眼, 像在回憶, 說:「我更相信, 有那樣一個地方,你能抵達, 我不能。」
他說:「然後我發現了系統的存在, 揪出它跟它對峙時,我漸漸擁有了跟它相當的力道。」
「它說因爲世界不穩你才離開, 所以我除了這個世界所有的反派,甚至將這個世界攪得更亂。」
「我還看見了那些浮於虛空的彈幕,他們不知內情,只知你拋棄我和孩子離開——」
沈律聞的眼睛有點紅, 他說:「我知道你不是,我也不願意他們詆譭你。」
「所以我也將他們趕出了這個世界。」
沈律聞寥寥幾句, 必不會這樣輕鬆。
他還帶着孩子。
年幼的孩子會佔據他大部分心思。
他要如何衝破世界禁制。
發現系統的存在。
他喫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他的眼裏已經爬滿了絕望。
「累嗎?」我輕聲問沈律聞。
沈律聞摟緊了我。
他只說:「都是值得的。」
「從前我的世界裏只剩下恨。」
「但周韻, 你教給了我愛, 你成了我畢生追求的目標。」
我在他懷裏哭得泣不成聲。
我說:「我不想再離開你。」
沈律聞輕輕搖頭,他抱緊了我。
他說:「不會的。」
他說:「永遠不會。」

-51-
沈律聞終究是這個世界的人。
他無法離開世界。
但他卻幾乎頂替系統, 成了這個世界的主宰。
他終於從棋盤上的棋子,成爲了執棋的人。
沈律聞賦予了我穿梭世界的能力。
往後數年。
我在兩個世界間穿梭。
一個世界裏,是我的愛人。
另一個世界裏,是我的父母親人。
沈律聞執棋, 他回到正軌。
世界漸趨穩定,甚至欣欣向榮。
而我終於能與我異世的愛人,相伴相愛到老。偶遇附加前黑化
(已完結):YXXBpv96PoLAW9FMK9mAbtJKo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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