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時節見明月

姐姐說,她是重活一世的人。
前世父親爲我們姐妹殫精竭慮,死前挾恩圖報,將她嫁給最年輕的閣臣陸恆春。
可她捂了十幾年,都沒能捂化一顆冷石頭的心,最終含恨而死。
「嫋嫋,姐姐累了。這次換你,好嗎?」
我答應了。
於是姐姐選了前世與我恩愛的夫君,我成了陸恆春的新婦。
新婚之夜,他說着與對姐姐說過一樣的話:
「抱歉,我心中已有所愛,高如明月,不願褻瀆。」
我點點頭。
我不通情愛,但我見過月亮。
既然是明月,就該記在心裏,懸在天上。

-1-
百子帳,龍鳳燭。
這是我的新婚之夜。
喜秤挑開蓋頭,陸恆春那張清雋的面容出現在眼前。
他端來一盤糕點,輕聲細語:
「等餓了吧?先喫一些,墊墊肚子。」
我聽話地拈起一塊,聽他說着和姐姐轉述來的相差無幾的話:
「程公對我有恩,沒齒難忘。我娶你爲婦,會待你好。」
「但是二孃,抱歉,我心中已有所愛,高如明月,不願褻瀆。所以…」
他的話沒說盡,我卻很明白,衝他點點頭:
「妾身知道。家父討來這門婚事,也只求安穩,不圖其他。」
畢竟這人年少成名,不到而立已是天下舉足輕重的人物,我家誰也沒對這個貴婿報過高的期望。
聽我這麼說,陸恆春頷首,又給我倒了盞茶。
「喝吧,喝完我們歇下。」
我卻遲疑:「您今晚…要歇在這兒嗎?」
他一愣,搖頭輕笑:「自然,新婚夜我不留下,難道叫別人笑話你?」
說着,他向隔間走去。
「我另有一張榻,不會與你同寢,放心。」
我「哦」一聲,給自己除去衣物。
陸恆春是個君子。
姐姐重生歸來,即使恨他千般冷漠,也挑不出他具體的錯處。
在外,他給她正妻的尊敬禮節;在內,他予她主母的權柄威嚴。
姐姐回來那天夜裏,伏在我肩頭哭了許久:
「他越是這樣,越叫我覺得憋屈。」
「別人嫌我不知足,得了頂好的夫君還矯情,可他們怎知我心中的難受?」
「哪裏都挑不出錯,可我倒希望能挑出他幾個錯來!好過像個假人,看起來溫潤如玉,實則冷情冷性。」
哭完,姐姐眼神複雜地看向我:
「你這丫頭卻是好命,後來陸恆春親自相看,爲你挑了許家的少東家。
「商賈之家,雖說無權無勢,卻活得富貴舒坦。那許公子又是個專情人,和你恩恩愛愛,哪像我…」
話說了一半,她又哭起來。
我娘去的早,爹爹一個鰥夫,靠給人押鏢把我們姐妹倆拉扯大。
他天南海北地忙,我兒時的大多數時間,都是被姐姐像母親一樣照顧的。
大約是因此積累了太多心疼,當她試探着提出這次要我嫁過去時,我沒有拒絕。
姐姐又哭又笑:「嫋嫋,你從小就木,可我偏羨慕你像塊木頭。」
「你不通感情,也就不會上心。嫁給他做個閣老夫人,一輩子安逸體面,也好。」
於是我和姐姐跪在父親榻前,一唱一和,央他換了這門親。
父親無奈應允,只恐陸恆春心有不滿。
好在他並沒放在心上。
他只是爲了完成恩人的遺願,妻子是誰,對他來說不重要。
洗漱完,陸恆春籠暗了長燃的龍鳳花燭,對我說了聲:「睡吧。」

-2-
次日晨起,要拜見婆母。
陸恆春是由寡母撫養大的,他自小生活困苦,卻天資聰穎。爲了讓他讀書科考,母親幾乎付出了一切。
等到他如今位極人臣,我的婆母也已因沒日沒夜地做繡活,將近失明。
「隱約能見些人影,看不真切。」
陸恆春扶着我跨過一道門檻,聲音低低的。
「因此,母親如今的性子有些無常,不過她平日不愛見人。但你若受了什麼委屈也不要忍着,都來告訴我。」
我點點頭。
姐姐倒沒提起這個婆母幾句,她只說,婚後不滿兩年,婆母就過世了。
陸恆春彼時正在主持變法的風口浪尖,卻因歸家丁憂,不得不將變法擱置。
仕途受阻與至親亡故雙重打擊,讓他許久沒能緩過神。
想到這裏,我下意識抓了下他的手臂。
他只以爲我心中緊張,低頭安撫一笑。
我婆母秦夫人住在松鶴堂。
我和陸恆春跨進大門時,她已等的不耐煩了,命兩個老媽媽在門邊探看,自己不住叩着桌面。
「母親。」
陸恆春上前行禮:「兒子帶新婦來給母親請安敬茶。」
我跟在一邊,跪地奉茶:
「請母親喝茶。」
秦夫人聽見我的聲音,眉間鬱色一掃,喜笑顏開:「好孩子,好孩子。」
喝了茶,她從手腕上擼下一個水頭極好的鐲子,摸索着塞給我:
「老婆子看不清了,戴着也浪費,你拿着玩兒。」
回去的路上,我有些疑惑:
「母親瞧着性子極好。」
陸恆春想了想:「許是喜歡女兒家吧。母親對我一向嚴厲,不似待你溫柔。」
他說着,給我講了兩件童年舊事。
我不禁聯想出一個小小的陸恆春,因貪玩逃了半日學,被母親打手心。
當年也曾被狠狠教訓的孩子,如今已是風頭無兩的年輕閣臣。
若我是秦夫人,定然也很欣慰。
見我露出笑意,陸恆春也微微一笑:
「還緊張嗎?」
我一愣。
他道:「從成婚前見那一面到方纔,你一直繃着,我不想你這般緊張。」
「我癡長你幾歲,在我心中,你與妹妹無甚區別。你也大可將我當作兄長,將母親當作親孃,陸家往後也是你的家。」
「二孃不必害怕。」
他叫我不必怕。
三朝回門,閨房私語,我將這話說給姐姐聽。
她面色複雜,輕聲嘆氣,拍拍我的手:
「他哪裏是真的怕你緊張。」
「你沒聽清麼?他說讓你將他當作兄長,是怕你對他生情他難以擺脫,特地如此提醒。這種在朝堂上混的高官,一句話得掰成幾句來品。」
「還當婆母是親孃呢。嫋嫋,婆母再親也不是娘,你不用多奉承,過好自己的就是。」
我沒嫁過人,不懂這些。
姐姐既然交代我,我就聽話點頭。
夫君又沒有姐姐親。

-3-
父親的病一日重過一日。
回門返程,我靠在馬車壁上皺眉。
我成婚後,父親了卻一樁心事,從前強撐時積攢的病氣一下返上來。
我與姐姐說話時,陸恆春在與父親敘舊。
他說父親看起來面色不好。
後面的意思我明白,就在這幾日間了。
父親的病,我和姐姐都有準備,可等到這一日,還是難免揪心。
陸恆春道:「我會多請太醫去診治,藥材也都用最好的,放心。」
我輕聲道謝。
這時,馬車經過一個糕點鋪。
陸恆春叫我在車上等他,他走到鋪子前挑了幾樣糕點。
夥計顯然和他熟稔,手下麻利,嘴上也不停:
「陸大人!有日子沒見您了,聽說您娶親了?可是從前那位姑娘?」
陸恆春笑笑:「不是,拙荊姓趙。」
夥計「啊」了聲,悻悻低頭。
抱着陸恆春遞來的熱騰騰糕點,我問:
「大人,他說的那位姑娘就是你的心上人嗎?」
大概所有人都諱莫如深,從未有人這樣直白地問過他,如今被自己的新婚妻子問及心中人,陸恆春有點意料之外。
但他痛快地承認了。
「是。」
「她愛喫這家的糕點?」
「嗯。」
他捏起一塊桂花糕。
「十餘年前,這家鋪子還不是如今的主人,卻也是賣糕點的。」
「那時她十四歲,寄居姨母家,在鋪子裏幫廚。我散學途徑這裏,往往會買些糕點帶給母親,就此和她相識。」
「休沐日,我約她一同去郊外踏青。她有時應允,大多時候沒有時間,只能等傍晚歇班,我就在旁邊的茶水鋪等着。」
「那個時候我不讀書,不寫文章,什麼都不想,只看她。」
陸恆春說着掀起車簾,看向糕點鋪不斷縮小的門頭。
「她在燈前站着,身上穿件花布衫,眼睛清亮,臉頰紅潤,很是漂亮。」
「後來,她姨母舉家搬遷,她留在這裏做了繡娘。我和她相約時,還是常在同一個位置的鋪子買糕點。」
陸恆春平日話並不多,可談起過往,卻一時停不住。
聽他回憶的時間,馬車到了陸家,糕點我也喫完了。
他先下了車,我問:
「你們爲什麼分開了?」
陸恆春穩穩扶住我,並未變色。
「造化弄人,天意使然。」
我不太懂。
但我很快明白了。
因爲半個月後,父親在睡夢中溘然長逝。

-4-
有了陸恆春這個閣老女婿,父親的喪禮稱得上隆重,甚至來了些朝臣。
即使早有準備,我還是和姐姐在靈前哭得不能自已。
從陸家帶來的僕從有條不紊,迎來送往,陸恆春站在道旁,神情哀慼,不時要應對同僚。
大多數人口道「節哀」,也有一兩個他的政敵特地找茬,上前譏諷。
「陸大人可是命數不好?剋死爹克病娘就罷了,這成婚沒幾日,連岳丈都剋死了。」
那人態度囂張,陸恆春卻面無波瀾。
「若陸某的命數如何要看親眷生老病死,那方大人前後娶過四位妻,想來也是爲自己即將到來的命數做準備了。」
對方臉色一變就要衝上去,被周圍人拉着拖下去。
姐姐正傷心,聽了這話也沒忍住笑了一下。
「他在譏諷那人,怕親戚少了不夠他克的。」
她低聲給我解釋,用袖子擦擦眼淚,推我起身。
「嫋嫋,哭久了傷身子,你先去用飯。」
我點頭應了,轉身看了眼陸恆春。
他還站在那裏,好似並未被影響心緒。
我想起父親講過的,他是如何救下陸恆春的。
「柺子真該死!大冬天的,一件厚衣服也沒給人穿。」
他道:「那孩子也是鎮定,別人都又哭又叫,怕得不行,偏他在一邊站着,什麼表情也沒有。」
「後來我問他怎麼不怕,他說若他沒了,他娘能過得好一些。」
父親摸着我和姐姐的頭,強調幾遍:
「他我教訓過了,你們倆不準這麼想!記住了嗎?」
我們都點頭。
沒過幾日,聽聞那日找茬的官員被皇帝親自降旨責罰了,宮裏的淑妃娘娘在旁說了幾句話,原本的罰俸就成了貶官。
用膳時我提起,陸恆春只給我夾了塊肉。
「旁人如何,與我們無關。二孃,喫飯吧。」
我忽然有點開竅。
他是不是要我別說了?

-5-
只因言語衝撞了陸恆春,就有人被貶官。
這消息傳出,始末已然無人在乎,衆人只是感嘆他深受皇帝寵信。
因而當我因癸水而身子不適、命下人去請位郎中後,竟然等來了火急火燎趕來的太醫。
婦科聖手與我面面相覷,雙方都有些尷尬。
「夫人這是體寒。」
太醫模棱兩可說幾句,開了些補方就要告辭離去。
可俗話說,來都來了。
「家母近日也有些身子不適,還請太醫一併看診。」
我請太醫爲秦夫人診脈。
她雖早年操勞,可畢竟年紀不大,如姐姐所說那般毫無徵兆地突然去世,總叫人奇怪。
眼看太醫的眉皺得越來越緊,我的心也打鼓。
他收回手,又問了些話,恭敬道:
「老夫人病情略顯古怪,在下一時也弄不清楚,這便回太醫署向幾位前輩求教,過後到府上答覆。」
秦夫人叫人送走太醫,怪道:
「我這老胳膊老腿,毛病也不是一日兩日了,還麻煩太醫做什麼?長青做官不容易,以後還是少勞煩太醫,免得招人眼。」
我眨眨眼:「母親,長青是誰?」
秦夫人一愣,而後大笑:
「你這丫頭!長青是誰?長青是你夫婿!」
我恍然大悟。
陸恆春。
陸長青。
確實像一個人。
晚間陸恆春下值,席間秦夫人提到此事,仍然止不住笑。
他跟着笑過,卻也正色提醒:
「母親不要怕麻煩太醫。曹太醫醫術高明,其師兄鄭太醫更是常服侍陛下與淑妃,可稱聖手。」
秦夫人這才答應。
飯後,我好奇道:「大人,您認識淑妃娘娘嗎?上回有人言語不敬,也是她幫您說話。」
陸恆春搖搖頭:「不認得,不獨是爲我說話。淑妃受寵,常常伴駕,許多事情陛下也會問她的看法。」
「不過再過幾日,你就會認得她了。」
他ṱũ̂ₔ道:「陛下要去東山行獵,百官及內眷隨行,我會帶你一同去。」
我有些緊張:「我會給你丟臉嗎?」
旁的朝臣家眷莫不是富貴官宦人家出身,即使有和我家差不多的,也都見過許多世面,脫胎換骨。
只有我這個陸恆春的新婦,是實打實的蓬門小戶女兒,半點不通禮儀。
他笑:「不會。在陛下和宮裏的貴人面前,你不必說話。在旁人面前,沒人敢笑話你。」
他的話很快將我心緒撫平,我的心思開始轉向對行獵的嚮往。
「二孃今年該滿十七歲了?」
陸恆春忽然問。
我點頭稱是。
他沒再說話,只輕聲嘆了口氣。

-6-
皇帝要行獵,再心血來潮,下頭的人也不敢敷衍怠慢分毫。
五日後,我隨陸恆春坐上了前往東山的馬車。
只是沒說幾句話,他便被內侍叫走伴駕,我一人在寬敞的車內搖搖晃晃,不時掀開簾子偷看外頭的風景。
有笑語忽然傳來,三四個綵衣少女騎馬從我車邊經過,其中一個無意間回首,和我正好對視。
「陸大人府上的車架?」
她看了看車上的徽記,頗爲好奇。
「阿旋剛回來,恐怕還不知道吧?陸大人剛娶了妻,這位是趙夫人。」
她身邊另一人驅馬上前,向我行禮。
「見過夫人。小女是吏部黃侍郎之女,這位是誠襄郡王三女,華宜縣主。」
聽說我的身份,最先發問的華宜縣主便忽然失了興趣,敷衍兩句便告辭離開。
我身邊的侍女擷英低聲道:
「夫人不必與誠襄郡王府的人多說。」
我出自平民之家,並無侍女,身邊兩個侍女攬芳和擷英,一個出嫁前由陸恆春送來充做陪嫁,一個入府後送到身邊。
她們比我瞭解陸家的往事,時常在我身邊提醒。
「華宜縣主的長姐戀慕大人多年,大人卻對她無意,後來還是陛下親自開口替大人拒了婚事,她家才就此作罷。」
「可畢竟被陛下拂了面子,郡王府臉上無光,自那之後便和咱們府上避着走了。」
「這麼說,大人還是個香餑餑?」
我感嘆。
擷英也笑了:「是。不過,如今這香餑餑被您喫到了。」
我跟着笑,心裏卻搖頭。
陸恆春今年二十六ṭṻₗ歲,男子到這個年紀還不成婚的,大都有不可告人的內情。
我如今知道這內情爲何,若不是父親生怕他辭世後、我與姐姐兩個孤女無人照拂遭仇家報復,挾恩求他娶了我,恐怕他會一直這麼守下去。
世上癡情人都在話本中,陸恆春是這麼些年來我見過的頭一個活人。
也怪不得他說將我當妹妹,以我們的年齡差距,便是把ṱũ̂ₗ我當女兒也使得。
侍女不知我心中所想,到了東山,便扶我去了分給陸恆春的帳子。
我頭一次對他的地位有了直接的體會。
外出行獵,各等級的圍帳都有規制。陸恆春一個身無爵位的官員,居然能和一衆親王與太師、太傅類的老臣在一處扎帳,且規模不下親王。
這裏離皇帝圍帳近,四下岑寂時,甚至能聽到那邊金吾戍衛巡邏的聲響。
落腳已是傍晚,人困馬乏,陸恆春伴駕歸來時,天也已擦黑。
他臉頰生着受熱蒸出的紅,額頭薄汗滲出,頗爲活色生香。
「辛苦二孃久等。」
坐到我身邊,陸恆春又隨手給我倒茶。
「明日行獵開始,我會在陛下身邊隨侍,你前半晌先莫要走動,等候後宮貴人們傳召。」
「如今中宮並無皇后,宮中以貴妃、淑妃爲尊。你見了她們,問什麼答什麼,不必主動開口。」
「若是冷場呢?」
我問。
出門前,有專門的嬤嬤大致提點過我規矩,我知道這類貴人遍地的場合,要掌握許多說話的方式。
陸恆春拿起茶盞:「若是冷場,你便喝茶。」
他說,這不是我的事。
「淑妃溫和。你遇到爲難的事,便向淑妃求教,她會幫你。」
我又問:「大人不是說不認得淑妃娘娘嗎?她爲何會幫我?」
陸恆春道:
「淑妃…性Ṭṻₒ子溫良,無論是誰作難,她都會幫。」

-7-
次日一早,內侍果然前來傳喚,說貴妃與淑妃請諸夫人入帳敘話。
我走出圍帳,已經有幾位夫人在外慢吞吞走着,看見我後都圍過來。
「趙夫人。」
圓臉婦人笑眯眯的:「您來了?咱們這羣人裏,您的夫婿陸閣老最受陛下器重,還請趙夫人先走。」
我覺得她說的不錯,於是點點頭,走在前頭。
領路的內侍笑得古怪。
中宮無後,兩位寵妃的圍帳分別位於皇帝圍帳後左右兩側。
發出邀請的是貴妃,定的地點是淑妃圍帳。
入內以後,剛看見兩個華麗的裙角,我們這羣人便已拜下去。
貴妃先出聲:「各位夫人免禮。」
淑妃緊隨其後,叫的卻是我:「哪位是陸閣老的夫人?坐到本宮身邊來。」
我默默絞着帕子,挪到離她最近的位子上。
抬頭時,我悄悄看了一眼這個傳聞中傾國傾城的寵妃。
她天生一雙笑眼,目含桃花,色若春曉,發起怒來看着也也減三分火氣,叫人看了便覺得心情好。
果然,臉是大多數嬪妃受寵的直接原因。
貴妃我沒敢多看,只聽她淡淡地招待其餘夫人,淑妃則全然把其他人撂在一旁,只斜斜靠着和我說話,像逗小孩子。
「你叫什麼?」
「妾身趙煙嫋。」
「哪個嫋?」
這能有哪個嫋?
我下意識在空中比劃:「上頭一個小鳥的鳥,下頭一個衣的衣。」
淑妃笑出了聲。
「聽說你父親是鏢師?常在哪一帶走鏢?」
我老實巴交:「洛陽、鄧州一帶。」
「哦?」
淑妃來了興致。
「都說洛陽好,本宮沒去過,果真那樣好嗎?」
貴妃和那幾位夫人的說話聲這時正好消失了。
我也沒去過,一時不知怎麼回答,空氣中寂靜一片。
這就是傳聞中的冷場吧?
想起陸恆春的話,我摸到茶盞,低頭開喝。
淑妃放聲大笑。
直到離開,我都不明白她爲何發笑。
帶着擷英往回走,面前卻忽然出現一個人影。
我分明不曾撞到她,她卻「嘶」一聲,怨聲道:
「你是誰家的女兒?走路不長眼睛嗎?」

-8-
我指指旁邊的石頭。
「姑娘,你是撞到了石頭,不是撞到了我。」
Ţù⁶她身邊的侍女則輕聲提醒我梳着婦人髻。
「看來處,應當是幾位老大人家中女眷。」
陌生姑娘這才緩和神色,打量我幾眼:
「那你是誰家的兒媳?」
我道:「公爹已逝,我夫婿是陸恆春陸大人。」
「誰?」
姑娘柳眉倒豎,不可置信。
「沒人告訴我陸大人成婚了!」
擷英小小聲提醒:「夫人,這是誠襄郡王府的梨亭縣主,是華宜縣主的長姐。」
我恍然大悟。
原來這就是對陸恆春愛而不得的姑娘。
「妾身與夫君成婚時日不長。」
我發揮學來的話術,儘量緩和氣氛。
梨亭縣主卻沒打算放過我,原本就不大高興,眼下更是抱臂冷哼:
「我當他要找個什麼天仙呢,挑來挑去,娶了你這樣貌若無鹽的丫頭?」
「你看起來才十幾歲,陸恆春也老牛喫嫩草?」
我辯駁:「大人不算老,只因操勞公務,才耽擱了自己的姻緣。」
梨亭縣主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擷英剛要出聲維護我,身後不遠處的帳子裏就有人走來。
淑妃站在門口,眼含不耐:
「吵什麼呢?歇個覺都不安生。」
她一出來,梨亭縣主立刻偃旗息鼓。
誠襄郡王只是衆多郡王之一,只靠皇帝的寵愛得幾分體面。面前這位則是皇帝的心尖寵,縣主不敢得罪。
於是客套幾句認了錯,梨亭縣主剛開始找的茬就結束了。
淑妃轉而看向我,我正要出聲道謝,她就笑一聲:
「軟柿子一個,不捏你捏誰?」
我擔下了這個軟柿子的名頭。
嫁給陸恆春後,我見到的人都是從前一輩子望不見的貴人。
聽着名頭我都發怵,更何況是跟人說話。
也不知前世姐姐是如何過下來的。
淑妃說,陸大人是朝之重臣,他照顧不到內眷的時候,我該由她代爲照拂。
於是我又被帶回了淑妃圍帳,她留我用膳。
她和陸恆春一樣,剛坐下就給我倒茶。
「午後得閒,你我也出去打獵。會騎馬嗎?」
我高高仰起頭,有點驕傲:「會!」
父親是鏢師,閒暇陪着我和姐姐時,就牽來他那匹烏黑油亮的駿馬輪流教我們。
這是我爲數不多的技能。
淑妃點點頭,給我夾來一塊肉。
「知道你會了,臉都要仰到天上去了。喫飯吧。」
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淑妃和陸大人這種貴人,莫不是都有同樣的習慣?

-9-
淑妃說到做到。
用完午膳休憩片刻,她果然換上騎裝,帶我出門騎馬。
她的坐騎是匹通體雪白的母馬,身上無一絲雜毛,神氣非常。
侍從在旁的侍女語氣難掩得意:
「說起來還與夫人您有些淵源。當年陸大人曾代陛下巡邊,帶回六匹大宛名馬,陛下將這最漂亮的一匹賜給了淑妃娘娘,又親自取名『風追雪』,您看,是不是很適合它?」
我點點頭,騎到我的小矮馬上。
淑妃回頭看我:「莫覺得我輕視你。你年紀小,騎矮馬穩當,待你長大些,再叫陸大人給你尋新的好馬。」
我又點點頭。
陸恆春交代了,少說話。
可我不說話,怎麼人人都將我當作小孩子?
馬兒一上草地,個個登時歡實起來,我的小馬雖矮,勁頭卻一點不輸。
跟在淑妃胭脂紅的身影后,我騎馬奔入一片圍場。
中間儀仗華麗,兩排披甲的將士戍衛兩側,眼看是帝王所在。
重臣寵臣也有十幾個隨侍,我看見陸恆春身姿頎長,鶴立雞羣,沒有說其他人是雞的意思。
我有些躊躇不前,她卻叫我跟上,對着看來的皇帝揚聲呼喊:
「陛下!」
一個轉身,淑妃停在陸恆春面前。
「陸大人,本宮將你夫人也帶來了,免得她孤單一人,平白受人欺負。」
皇帝聽了,出聲過問,片刻以後,倒黴的梨亭縣主就被他親自派出的內侍傳話責問了。
陸恆春將我召到身邊,低聲道:
「往後不必退讓,顧好自己最要緊。」
等我答應了,他才抬頭看向一旁。
淑妃依偎在皇帝身側,兩人時不時說笑,幾息後,休憩的皇帝重新上馬,說要帶她去林中打兔子。
大部分隨侍的臣子都被撇下,只留了陸恆春和另一位年輕俊朗的小將軍,另外準我也跟隨。
看樣子皇帝偏愛美人,我出現在這兒,倒顯得十分突兀。
在外時興致勃勃,進了林子,卻又都慢悠悠地走。
淑妃和那位小將軍不知何時默默退到後頭和我並排,陸恆春騎馬到皇帝身邊。
「變法新的的章Ŧū́⁻程,朕已看過了,很好。」
「只是這樣一來,你必將身陷漩渦。朕會保你,但朕不能保證一直毫不動搖地保你。」
「你要保住性命和前程,就得深入局中,破釜沉舟。千百年來變法者無人善終,長青,你敢嗎?」
陸恆春淡聲道:
「雖千萬人吾往矣。」
我心頭顫動,眼前也顫動。
眨眨眼,聽見「嗖嗖」的破空聲和淑妃短促的叫聲,我才意識到,我看見正在顫動的是一支沒入樹幹的箭羽。
樹林中憑空出現一隊人馬,高喊「誅昏君」,向中間的皇帝殺去。
我目瞪口呆,縱馬躲避亂箭。
淑妃卻一扯繮繩,毅然轉到皇帝身前,想以身擋住已逼至面門的飛箭。
而危機中心的陸恆春,在勉勉撞出口子、將皇帝推給小將軍保護後,側身橫到淑妃身前。
一箭穿胸。

-10-
從東山回到陸府,我失魂落魄地找來姐姐。
「姐姐的前世有這一遭嗎?」
我簡短講了皇帝遇刺的經過。
陸恆春中箭後,收到訊號的金吾和羽林也已趕到。
刺客伏誅,小將軍擦破了胳膊,皇帝與淑妃毫髮無傷,情況最嚴重的,居然是陸恆春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
箭是毒箭,奇毒難解,光是配製解藥都要耗一番工夫。
他重傷不能遠行,皇帝遇刺又非同小可,一衆人都轉到行宮不得出入,只有我因要代他安撫老母,被恩准回城。
姐姐也滿面驚訝。
「不曾聽過…連行獵也沒有。」
姐姐說,陸恆春前世一直呆在京城,在朝堂方寸之地與各方勢力斡旋,力推變法。
或許是我們臨時換人,促成這一切的改變。
姐姐摸着我的頭安慰:
「無妨,嫋嫋,不怕。」
「他活着,你還是風光的閣老夫人,自然沒事。他死了,朝廷自會撫卹,保你一生無憂。」
我知道姐姐說的對,可我有點擔心他。
於是在陸家待了一日,撫平秦夫人心緒後,我又返回行宮。
給陸恆春治傷的正是他提過的聖手鄭太醫,熟人曹太醫在一旁打下手,看見我來,示意我到一邊。
「夫人,前些時日一直不得空,藉此機會,下官與您說說貴府老夫人的病情。」
接過他遞來的一頁紙,我驀地抬頭看了眼。
左面是我昏迷不醒的夫婿,紙上記着我婆母的病,三個人裏,竟然只有最無用的我一身輕。
曹太醫說,他向師兄討教後揣摩出,秦夫人或許有腦疾。
外表與常人無異,平日請脈也難查出,往往突發即死,沒有任何先兆。
我憂心忡忡:「要如何醫治?」
曹太醫沉吟:「這病症我也只是推斷,此前鮮少有人治好過。需得等陸大人醒來,下官再與大人商議。」
我看向榻上的陸恆春。
他眉頭微微皺着,臉色蒼白,嘴脣泛青,看起來生機寥寥。
我不知怎樣才能幫他。
這時有眼熟的小內侍走來,向我行禮:
「趙夫人,淑妃娘娘有請。」

-11-
我隨人來到淑妃在行宮的住所時,她正在喝茶。
只是拿着杯子的手略略顫抖,見我進來,她問:
「陸大人情況如何?」
我有些納悶。
按理說,淑妃人就在行宮,又是皇帝寵妃,消息理當比我這個剛回來的人靈通。
怎麼現在反要問我陸恆春的傷勢?
我道:「大人還是昏迷,不過箭毒已解,應無大礙。」
她便鬆了口氣,喃喃道:「那就好。」
淑妃的模樣,總叫人覺得詫異。
發覺我探看的目光,她勉強笑笑,嘆氣解釋道:
「我這幾日都在禁足,方纔恢復自由身。」
我驚訝:「爲什麼要將您禁足?」
她當日也在林中,更是險些因救駕而受傷,總不能懷疑淑妃是刺客吧?
淑妃神情慘淡,揮手叫我坐下,又倒了盞茶給我。
「長青說你愛喝陽羨茶,這是…」
她忽然截住話頭,轉道:
「這些刺客,牽扯到一些前朝舊事。」
淑妃說,她原本是先帝的妃子。
先帝晚年昏聵,朝廷吏治腐敗,各地多有人禍。
浸淫權術一生的人迷上了蒐羅各色美人。臉美、聲美、身形美,哪怕只有個笑容入了他的眼,都會被專門派出的內侍帶回宮中。
淑妃就是先帝最後一年被強擄入宮的。
又因容貌出衆,成了那一批頭一個被點名侍寢的人。
皇帝垂垂老矣,諸成年皇子蠢蠢欲動,宮廷幾經變亂。
十幾歲的少女不知自己將面臨何種命運,惴惴不安地坐在殿中。
這時她卻聽到一個噩耗:
醉酒的皇帝在大殿門外驟然崩逝,她被指控爲三皇子內應,蓄意謀害皇帝,一應「證據」俱全。
幾個各懷鬼胎的皇子爲此大打出手,宮禁內外哀聲不絕。
淑妃被六皇子的人控制,眼看將要死在刀下,卻被在角逐中成爲勝者的三皇子救下。
他說憐她無依無靠,又說相逢即是有緣。
就這樣,淑妃成了新帝的淑妃。
當年的六皇子敗在新帝手中,於混亂中被忠僕護送出逃,多年來不知所蹤。今日出現的刺客,就是他的部曲。
審訊之中,有人招架不住酷刑,吐露許多與主人有關的密辛。
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原本只想問行刺相關,卻意料之外聽到一樁謠言:
皇帝的淑妃曾是先帝的選侍,而在成爲選侍之前,是一位陸姓書生的情人。
「這位陸姓書生,自然是你的夫婿,陸恆春。」
淑妃臉上無波無瀾,我卻想伸手捂她的嘴。
可我畢竟不敢,只能用氣聲提醒:「娘娘,隔牆有耳。」
淑妃看起來無所謂。
「聽到又如何?左右陛下已有疑心,我如何解釋,他都不會相信。」
「只恨我日日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卻還比不過旁人捕風捉影的兩句栽贓。陸大人多年鞠躬盡瘁,若因我落得個不好的下場,當真是諷刺。」
我眨眨眼。
我還以爲,她準備承認與陸恆春的「情」。

-12-
淑妃看起來並不在乎我的反應,她只是想找個人說話。
講完故事,埋怨一通皇帝,她就又請我喫糕點。
還是桂花糕,熟悉的味道。
見我喫得高興,她也高興。
「我未入宮時也學了些做糕點的手藝,喫着怎麼樣?」
我連連點頭,想到陸恆春講過的故事。
怪不得形容人如月光不可觸碰,皇帝的女人,可不是不可觸碰嗎?
這麼想着,我嘴裏的桂花糕越嚼越有味道。
喫完了糕點,淑妃叫人送我回去。
可天剛黑下來,我就又被叫走了。
這回叫我的是皇ţūₛ帝,爲了兩件事。
第一,陸恆春醒了。
第二,有人坐實謠言將他告發,罪名是私通后妃。
想起那相似的習慣、無意叫出的「長青」、奮不顧身的相救,我的瞌睡蟲瞬間被驚跑,馬不停蹄趕往殿中。
入眼是陸恆春跪在地上的身影。
他重傷剛剛痊癒,看起來搖搖欲墜,冷汗順着額角往下淌。
皇帝高坐堂上,神情莫測,貴妃侍立一側,在珠簾後看不清面容。
淑妃正跪在皇帝腿邊,泣涕漣漣:
「妾身入宮十餘年,從未與陛下分離,是否有私情,陛下還不知道嗎?敢問陛下,是何人如此污衊妾身?妾願與其當面對質!」
皇帝揮了揮手,敷衍道:「快起來,朕哪裏會疑心你?」
他看向下首的陸恆春,話鋒一轉:「但不經徹查,到底無法給後宮一個交代。陸長青,你可有要辯駁的?」
陸恆春淡淡道:
「臣問心無愧,甘願以死明志。」
皇帝輕笑:「你一死了之容易,變法誰來主持?你母親沒跟着你享幾年福,你夫人過門時日也不長,她們誰來照顧?」
「你落了個忠烈的名聲,倒要朕來給你處理爛攤子。」
陸恆春也微微一笑:「陛下既然這麼說,臣便不會死。」
皇帝站起身,叫我上前。
「扶你家陸大人回去吧,上好藥穿好衣裳…」
我正要謝恩,他卻又補上下一句:
「天牢寒涼,別凍壞身子。」

-13-
我萬分不解,替陸恆春委屈,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原本舉着茶盞要給我倒茶,見我哭得慘,無奈只能把空茶盞拿來接我的眼淚。
「二孃,別哭了。」
我道:「陛下相信淑妃相信你,爲什麼還要將你下獄?」
陸恆春不解釋,只說:「陛下自有考量。」
我又問:「到底是誰告發你?」
他生硬地岔開話題:「聽聞你尋了曹太醫爲母親看診?辛苦了,我不在這些日子,還勞煩你多照看家裏。」
我點頭:「這是自然。」
眼看四周無人,我壓低聲音:
「大人放心,母親和淑妃娘娘的消息,我都會尋機會給您送進去的。」
一個是親孃,一個是心上人。
陸恆春聽了這話,一定感動死了。
可我等着他道謝半晌,陸恆春卻愣了半晌。回過神來,他笑出了聲:
「二孃,淑妃娘娘的消息就不必告訴我了。陛下都不相信的事,難不成你信了?我當真與她不熟。」
嘴硬。
我敷衍:「不熟就不熟吧。」
陸恆春嘆息。
重新拾掇好,我親自隨押送他的禁軍回城。
天牢門口,他轉頭叮囑我:「二孃,這些天你便待在家中,外頭不論有什麼動靜,你都不要管。」
「我會沒事,放心。」
禁軍沒等我回應,就粗魯地把人推搡入內。
我只能看着陸恆春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牢獄中。
回到陸家,我在兩日內安撫秦夫人,又開始笨拙地上手整飭庶務。
兩日後,我明白了陸恆春所說「動靜」是什麼東西。
有他的同僚派人來告知,他入獄兩日間,有雪花一樣的彈劾奏章飛上皇帝案頭。
甚至外地也有人入京狀告,痛陳先前已在推行的變法釀成災殃,百姓怨聲載道。
去東山前,陸恆春還是萬人敬仰的年輕閣老;
去東山後,卻彷彿成了過街老鼠,聖駕遇刺的消息儘管按下,也有人暗中傳謠,說刺客是受陸恆春指使。
朝廷因這些彈劾鬧得不可開交、雞飛狗跳。
陸恆春更加大刀闊斧的變法尚未開始,就已人在獄中,身陷風暴。
禁宮之中的皇帝始終不曾表態。
陸家門庭冷落,中秋一日日逼近,門房卻沒收到幾家賀禮,天牢也未傳來陸恆春的任何消息。
姐姐來陪我,想叫我安心。
我靠在她懷裏,忽然問:
「姐姐,我會死嗎?」
姐姐臉色大變:「瞎說什麼?」
「如果陸大人真的被陛下降罪,我是他的夫人,也逃不過吧?」
姐姐的淚滴在我發頂。
「嫋嫋,姐姐後悔了。」
她說不該讓我來換這門親。
我沒想到這問題能引來她的傷心,手忙腳亂給姐姐擦眼淚。
可就像她說過的,我從小就是塊木頭,除了在家人面前,根本不通情感。
所以我對死亡也沒甚感觸,父親過世沒幾日,姐姐還沉浸在悲痛中時,我已經恢復平靜。
我只是覺得,陸恆春死了有點可惜。
我還沒過十七歲,也很可惜。

-14-
中秋前一日,宮裏派人來,叫我和婆母入宮。
傳話的內侍笑容可掬:
「後宮裏幾位主子都十分喜愛夫人,這纔想請您二位去坐坐。」
貴人的意思不能拒絕,我只能扶着秦夫人一起上路。
馬車搖搖晃晃,她握住我的手,掌心冰涼:
「嫋嫋。」
秦夫人叫我。
「娘心裏害怕,你跟娘說說話吧?」
我想了想,開始找些輕鬆的話題和她聊。
三兩句後,說到陸恆春的交代。
「大人說您愛上火。」
秦夫人笑了出來:「這孩子!我在他眼裏就是個喫人的母老虎嗎?」
我也跟着笑。
秦夫人說,陸恆春父親早逝,他們孤兒寡母,生存不易,她若不潑辣一些,誰也護不住。
「眼睛壞了後,我的確脾性更差了。」
「什麼也看不清,老骨頭也不好使。一到陰雨連綿的天氣,骨頭又疼又癢。」
「就像活着和死了沒什麼區別。」
我不知怎麼安慰她,便解開荷包,把裏頭的糖餅掰給她一半:「您喫。」
秦夫人笑着推拒:「嫋嫋喫。」
到了宮門口,我的糖餅喫完了。
扶着秦夫人、跟着內侍慢慢走,最後走到貴妃宮中。
我這才頭一回見到貴妃的模樣。
與淑妃形成鮮明對比,她容顏寡淡如水,放在人羣裏也不起眼,只有一雙眼很清澈。
性子也沉默,很少開口說話。
最初向我解釋「淑妃尚在禁足,由本宮來招待夫人」後,便自顧在燈下看書。
婆母已經去了偏殿休息,我百無聊賴,只能暗暗打量屋中的陳設。
燈花忽然爆了一下,貴妃放下書問我:「夫人想用飯嗎?」
我擺手說自己在家用過了。
她點點頭,還是叫人拿來四五盤糕點給我,倒的也不是茶,而是不知什麼熬成的小甜水,加了許多蜜。
「陸大人府上茶多,我這裏卻不常有,夫人暫且喝這個吧。」
我高興得很。
在陸家沒得選,只能瘸子裏頭挑將軍,比起各類價值千金的茶葉,我還是更喜歡這些甜滋滋的東西。
貴妃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末了露出轉瞬即逝的笑。
她叫我也找些自己喜歡的書來看。
我在貴妃的書架上挑來挑去,找到本插圖花裏胡哨的。打眼一掃,竟是個與其他書格格不入的話本子。
貴妃見我看邊看邊笑,問:「這書講了什麼?」
我抬頭:「講一個書生和一個廚娘的故事。」
貴妃瞭然:「書生在豪強家作客,與廚娘邂逅,卻不想後來廚娘被強佔爲豪強妾室,兩人分別,是嗎?」
我點頭:「這些話本子就喜歡寫書生。」
貴妃放下手中的書,語調低低的。
「我也喜歡書生。」
「年少時見過一個,生得漂亮,說話溫和,又體貼入微。他總是等我,無論等多久,都不會生氣。」
大概是她的聲音太溫柔,我竟一時忘了她是皇帝的妃子,好奇道:
「後來呢?」
「後來?」貴妃搖搖頭:
「後來,家鄉下暴雨、發洪水,我沒了家,也找不到他。」
「再後來,就做了妃子。」
我一時怔愣。
貴妃沒再說什麼,伸手摸摸我的頭。
攬芳在她走後提醒我,貴妃是後宮少有育有子嗣的嬪妃。
她的四皇子今年十歲,已是強勁的儲君候選者。
我似懂非懂,感慨過後,只覺得貴妃宮中的榻挺好睡。

-15-
第二日,中秋家宴。
這段時日朝廷風聲鶴唳,皇帝心情不佳,連宮宴都免了,只召幾個嬪妃和皇子喫飯。
我和秦夫人躋身其中,頗爲詭異。
沒有絲竹聲響,沒有舞姬翩飛,大殿裏靜得出奇。
我雖沒參加過皇家夜宴,也覺得氣氛格外凝重。
皇帝忽然命我近前。
我在貴妃身邊跪下,聽他問我:
「趙夫人覺得,陸長青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疑惑。
這是什麼問題?你們家的家宴,問我一個外人怎麼看我夫君?
但陸恆春交代過,貴人問話時有什麼答什麼。
於是我說:「是好人。」
皇帝樂了:「哪裏好?這些日子羣臣參奏,有人把他罵得十惡不赦,好像朕不誅他九族就是個昏君似的,你卻覺得他是好人?」
我爲陸恆春不平,抬頭道:「他就是好人。陸大人對我好,沒看不起我,給我喫好喫的。」
「他出錢厚葬了我爹,又保護我和姐姐。他還濟貧惜弱,抓柺子,打貪官!」
皇帝換了個姿勢,問:「你嫁給他才幾日,哪兒聽來這些話?」
我眨眨眼:「我聽我爹說的。」
出嫁前,父親拉着我的手叮囑。
他說陸恆春是個好人、好官,我嫁給他可能不享福,但一定不喫苦。
他還給我講了許多陸恆春的事蹟,欣慰地表示自己沒救錯人。
我和陸恆春不熟,但我覺得,父親的眼光不會錯。
「你信嗎?」
「我信。」
皇帝聽見我的回答,靠回椅背。
我餘光看見身邊的貴妃脊背慢慢放鬆,她手蓋在袖子下面,輕輕撫了我一下。
岑寂的夜裏,殿外似乎傳來若有若無的打鬥聲。
有妃子出聲詢問,皇帝輕描淡寫:
「朕叫了幾個人排武戲,過陣子給你們演着玩兒。」
這一夜誰也沒離席,我困得東倒西歪,也只能偷偷掐自己手心。
秦夫人比我慌張,坐着發呆,貴妃不停給我夾菜。
一直到天明,那陣打鬥聲終於停止了。
皇帝「嚯」地站起,看着精神抖擻。
他對我招招手:「跟朕走,朕帶你去接你夫君。」

-16-
一跨出大門,我就險些昏過去。
長街盡頭的園子裏哪有什麼排戲的班子,那是橫七豎八摞在一起的屍體。
刀槍散落一地,內侍們穿梭往來,面無表情地將屍身搬走,再跪到地上擦洗地面。
我沒忍住牙齒打架,發出清脆的響聲。
皇帝聽見,「噗嗤」一笑,倒是善解人意地沒有回頭看我。
跟着一路走到天牢,我終於再次見到陸恆春。
他形容狼狽,卻無憔悴之色。明明身上有幾道看着就疼的血痕,目光卻神采奕奕。
皇帝掐着腰虎着臉,瞪向一旁看守的禁軍:
「朕不是說殺了他嗎,怎麼還活着?」
陸恆春俯身行禮:
「臣命硬,幾位將軍的刀,沒能割掉臣的腦袋。」
我衝過去扶他。
陸恆春忽然抬手摸摸我的胳膊,笑了笑:「二孃,你瘦了,是我的錯。」
我淚如雨下。
我是木,但不是傻。事到如今,也看出眉目來。
比如從刺殺到今日的一切不過是他們君臣聯手做的一場戲,令京城風雲變色的彈劾風波,也不過是其中的一環。
陸恆春跟我回了家,朝中的官員又死了一批。
半個月後他養好了傷,變法的第二階段就此開始。
他越來越忙,忙得直到一個月後,我才抓住一個閒暇,問他淑妃的事。
「大人的心上人,當着不是淑妃娘娘?」
陸恆春無奈:「二孃,我說過,我和淑妃當真不熟。」
淑妃從頭到尾都是皇帝的人,從她還是先帝選侍的時候,就聽命於昔日的三皇子。
而那些讓我誤會的巧合,什麼桂花糕,什麼無意間喚出的「長青」,都是大戲開始前的迷眼。
讓潛伏在暗中的六皇子遺部以爲,皇帝真的因此疑心陸恆春,要殺之泄憤。
他們攛掇着讓皇帝覺得陸恆春是奸臣,等人一死,再列出變法的好處,痛陳皇帝是殘害忠良的昏君。
只是計劃雖好,過程處處差一點。
我又問:「那大人真正喜歡的人是誰?」
陸恆春沉默半晌。
「我知道,你看的出來。」
他又離開了。
變法如火如荼,陸恆春又一次站到風口浪尖。
姐姐來看望我,說她與許家公子的婚事吹了,兩個人性情實在不合,半點處不來。
她跟我說在外聽到的消息:「有人說陸大人是奸臣。」
這回不是傳謠,真的有不少人這麼罵。
我撓撓頭:「是挺奸的,我牙疼過一次之後,他就把我甜食的定例扣完了。」
姐姐笑得前仰後合,走時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說了。
「嫋嫋,姐姐攢下不少錢。將來有事, 你還來找姐姐。」
我點點頭。

-17-
五個月後,我婆母秦夫人的隱疾痊癒大半。
但世事無常,到了和前世一樣的節點, 她還是溘然長逝。
陸恆春在靈堂中沉默跪着,朝臣們來來往往, 口稱「節哀」。我看見他低着頭,等衆人散去,才落下一滴眼淚。
皇帝奪情, 沒有丁憂,他立刻回到變法的洪流中去。
我閒來無事又弄來Ŧú¹許多木料,在家刨木頭、刻木雕。
姐姐說我是木頭, 木頭的愛好也是木頭。
第一個成品拿給陸恆春看,他誇了我一通,又說:「二孃再刻一個送給我吧?」
我問他要刻什麼,他說要刻一朵海棠花。
又是一年暮春, 我們坐在臺階上,庭院中的海棠隨風落滿地。
陸恆春望着遠方出神。
「那一年洛水河畔, 她送我一支海棠花。」
「我說春色雖好,卻已遲暮,只得見落花。她卻說,落花時節又逢君。」
「她一直性子安靜, 閒暇時好讀書。我知道她胸有錦繡, 卻還是頭一次聽她剖白。」
「那時我說,此情此景,願歲歲年年。」
我似懂非懂。
他講過的故事摻假,大體卻是真的。
只是不在京城,而在他的故鄉洛陽。
一別經年, 再見時雲泥已異,物是人非。
一個月後,春天徹底結束了。
變法已近尾聲, 我在一個尋常的早晨收到消息,陸恆春再次被羣臣參奏。
這次皇帝沒有保他,而是應了那句「千百年來變法者無人善終」,他被判梟首棄市。
陸恆春的父親也是孤兒,沒有家族之累,我是新妻, 被朝廷強令義絕。
變法的擁躉流放了幾個,貶謫了一羣,剩下稀稀拉拉的臣子, 默默站進了四皇子的陣營。
死的只有他一個。
行刑之日,我和姐姐一同去送。
陸恆春說,叫我找自己喜歡做的事和喜歡的人,還誇我的木頭雕得好。
他將那枚我送出去的海棠木雕緊緊攥着,抬頭向城樓上望了一眼, 那裏空無一人, 只有殘存的一縷春風拂過。
圍觀者漸漸散去,等到⻩昏, 姐姐也去另一條街買糕點。
我則一直等到夜幕降臨。
夜空孤月長明,照着地上的人。
或許這也算是,落花時節又逢君。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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