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玉不愚

我是武將的女兒。
當上太子妃後我時刻謹記:武將之女不能有子。
於是我每次都喝避子湯。
奇怪的是,太子好像得了怪病,找了不少名醫入東宮診治。
直到某天,太子發現了我的祕密,咬牙切齒道:
「我說怎麼補藥都不起效。」
「敢情我這一碗碗補藥灌下去,而你偷偷喝避子湯?」
「蘇懷玉,你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麼?」
誒?裝的是太子您啊。

-1-
我出身將門,十八歲成了太子妃。
其他人私下裏蛐蛐,說我爹手握重兵,陛下爲了穩住我家才讓太子娶我這個傻子。
閒話傳到我耳邊的時候,婢女春枝氣到跺腳:「那些人都是嫉妒,遲早撕了他們的嘴!」
我摸了摸嫁衣上金線繡的鸞鳳,真好看啊。
我安慰春枝:「彆氣彆氣,氣的是自己的身子,不值當。」
「而且他們沒說錯呀,我爹是手握重兵啊。」
「就算是爲了穩住爹爹,也沒問題呀。佔便宜的是我耶,聽說太子可好看了!」
我只有小時候隨爹爹陪聖上狩獵時,遠遠瞧見過太子。
那時他不過十二三歲,但已出落得身姿挺拔,像一羣山雞裏立了一隻孤高的鶴。
在我心裏立了好久。
待我到了能出嫁的年紀,雖然我腦子不好使,但是上門來求親的人也不少。
爹爹問我:「吾兒可有中意之人?」
我忙不迭點頭:「有的爹爹,我中意太子。」
我爹一口茶水噴出來:「你?哎……我……哎……罷了,容爹爹從長計議。」
他議了三年,我如願以償。
我愛爹爹!
爹爹恨不得把整個將軍府都給我作陪嫁。
大禮前夕,我路過書房,撞見爹爹對着孃親的遺像哭:「阿蕪,咱女兒要成太子妃了。」
「不是我狠心,只是她是我們獨女,若是嫁給別人,只怕陛下不會放心。何況梁王也有意拉攏……哎,你別怪我。」
「東宮險惡,但願她平安。你放心,就算拼了我這條老命,也會盡力保護我們的女兒。」
爹爹哭,我也想哭。
所以第二天禮成後,太子趙琮挑開喜帕,就看到我哭個不行的樣子。
趙琮有些無措,臉上的微笑剎那間變成緊張:「怎麼哭得這樣傷心?」
「是今日累了嗎?」
「餓了?渴了?」
「還是想家了?」
趙琮一句句試探,我看着他俊美的臉龐,忍不住湊進他懷裏。
趙琮身上香香的,我猛吸兩口,甕聲甕氣:「我……臣妾沒事,就是有點不習慣。」
周圍的一切都好陌生,連春枝也住在別的地方。
趙琮輕輕拍我的背,溫聲哄道:「不怕,到了這兒,沒人敢欺負你。」
「我會護着你的,在我面前,不必稱臣妾,你怎麼順心怎麼來。」
我有點懷疑,這好像和我看的話本子不一樣?
於是我問道:「真的嗎?那我能叫你夫君嗎?」
我記得夫妻之間就是這麼叫的。
趙琮耳尖一紅:「可,可以。」
我立馬叫:「夫君~夫君夫君夫君~」
趙琮:「嗯嗯嗯嗯……」
我咧開嘴:「好了,現在該你叫我了。你該叫我娘子。」
趙琮臉突然漲紅,比胭脂還要紅:「該就寢了,睡,睡覺。」

-2-
上一次有人陪我睡覺還是小時候,孃親還在世的時候總會摟着我,嘴裏咿咿呀呀哼着歌謠。
我想不起曲調了,但偏偏今晚有些想念。
我拉了拉趙琮的衣袖,小聲問:「夫君,你會唱曲兒嗎?」
趙琮按住我的手,嗓音喑啞:「什麼曲兒?」
「哄孩子睡覺的。」
趙琮悶聲:「不會,沒人給我唱過。」
啊好慘,我好歹還聽過呢。
我又扯了扯他的衣袖:「那我以後學了唱給夫君聽呀~」
「夫君夫君,你眉眼生得真好看。」
「夫君夫君,你怎麼硬硬的。」
「夫君夫君,你嘴巴好軟啊。」
燭火搖曳,襯得趙琮的嘴脣格外好看,我沒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
趙琮突然睜眼,眼神幽暗:「太子妃要是睡不着,我們也可以做點別的事。」
別的事?
我突然想起來,好像是有嬤嬤說過今晚要行什麼禮來着。
好像叫什麼周公之禮?
我不懂,但我知道不懂就要問。
可我剛問出口,趙琮呼吸一滯,隨後我眼裏一陣天旋地轉,被趙琮壓在了身下。
……
翌日清晨,我想這周公還真是不客氣。
趙琮替我揉腰,有些自責:「怪我太魯莽。」
我搖頭:「不怪夫君,我沒事的。」
趙琮眼神越發憐惜。
於是每晚都會宿在我殿中。
漸漸地,宮裏宮外盛傳:太子跟太子妃感情甚篤。
至於我怎麼知道的?
因爲春枝替我淘了好多話本子,聽說《火辣皇妃:夫君哪裏逃~》跟《皇家祕史之獨寵一人》如今在京中很是暢銷。
而我最喜歡的話本子,還是《太子的心事》。
因爲這裏面把趙琮畫得最好看。
可我看着看着覺得不對勁,這上面說太子其實另有心儀之人,只是爲了穩住太子妃家的勢力才與她裝作恩愛。
我越看越覺得一切都對上了。
譬如太子跟我真的很恩愛。
我不過隨口說了句不習慣,趙琮就將我的寢宮佈置得跟將軍府的閨房一模一樣。
又因爲我不善言辭,趙琮向皇后請命,準我不必入宮請安。
再譬如,太子真的不納側妃,這和書裏說的一樣!他一定是爲心愛之人守節,除太子妃以外,別的人一個也不再納。
我慌了,因爲這話本子還說,太子妃出身將門,所以被皇家忌憚,如果生下孩子,皇家會因爲猜忌而除掉將軍府。
我剛好就出身將門。
而且我連夜翻了史書,前朝確實有位妃子,是將軍的妹妹,有了身孕也被皇帝除了,最後因爲猜忌被抄家滅門。
我看得瑟瑟發抖,又隱隱有些難受。
陛下爲了穩住爹爹的勢力才讓我當太子妃。
如果我生下孩子,他們真的會怕爹爹造反嗎?
我愣住了,爹爹是很厲害,但是他打了那麼多年仗,身上到處都是傷,要是造反很喫虧啊!
我急得團團轉,連着想了好幾個晚上,終於想出一個好辦法!

-3-
「你近日怎麼瘦了?可是有不適之處?」
趙琮的手在我腰間比劃兩下,皺眉道:「怎麼還被我養瘦了,莫不是病了?召太醫來看看?」
我連連搖頭,我不信太醫,太醫都是聽皇帝的。
「我好得很,夫君不必掛心。」
爲了展示,我還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趙琮將我的鬢髮拂到耳後,輕聲說:「既是如此,什麼時候咱倆有個孩子就更好了。」
我背後一僵。
孩子?
趙琮想要孩子?
他要孩子幹什麼?趁機除掉我將軍府嗎?
嚇得我讓春枝趕緊去找相熟的大夫,撿了上好的避子湯回來。
春枝把藥遞給我的時候憂心道:「小姐,真的要喝嗎?我聞着好苦啊。」
我一本正經:「春枝你不懂。我蘇府勢大,要是現在懷孕,會被人懷疑爹爹有不臣之心的。」
春枝咬脣:「還是小姐厲害。哎,那小姐喝了藥,含兩顆蜜餞吧。」
春枝說的對,這藥太苦。
一入喉嚨,我眼淚都下來了。
兩顆不夠,我喫了一大盒蜜餞才壓住。
趙琮來得很勤,我喝的次數也越來越多,到最後已經麻木了,可以一飲而盡了。
我覺得自己很厲害。
但反觀趙琮不是很好的樣子,東宮來了一撥又一撥名醫。
我很憂心:「夫君,你身體不適嗎?」
趙琮有些緊張:「無,無礙,娘子不必擔心。」
他說着不讓我擔心,但我偷偷看見一碗碗湯藥往他那兒送,心裏還是擔心。
所以多買了些話本子,晚上也越賣力些,畢竟我也不能每次都不動。
趙琮又驚又喜:「娘子,你……」
我羞赧:「夫君~」
又是一夜纏綿後,我照舊讓春枝端來湯藥。
正打算捏鼻子幹了時,趙琮突然推門而入。
他急匆匆跑過來打掉我手裏的湯藥,聲音顫抖:「你喝的什麼東西?」
我嚥了口唾沫,隱隱覺得有些不妙。
要是被他知道我喝避子湯,他會不會生氣啊?
畢竟我生不出孩子,就沒辦法抓我爹的錯處了。
於是我說:「補藥而已,夫君不必擔憂。」
趙琮臉色突然變了:「誰告訴你這是補藥?這是誰送來的?」
他的語氣好冷,我好害怕。
「補藥就是補藥呀,不需要別人送,我不是太子妃嗎?夫君,你嚇到我了。」
趙琮聞言,語氣軟了幾分,哄道:「懷玉乖,告訴夫君這是誰送來的好不好?」
我留了個心眼兒,反問道:「有什麼問題嗎?」
趙琮冷哼一聲:「敢哄騙太子妃,將避子湯說成補藥,企圖絕我皇嗣,真是膽大包天。你不記得是誰送的也沒關係,我自會去查,所有人一個都別想跑。」
趙琮語氣森寒,像是要將人剝皮抽筋。
要是他查,豈不是要連累抓藥的大夫?
別呀,那大夫給我看了好多年病,還會在我喝不下苦藥的時候贈我飴糖,我不能連累他!
於是我說:「沒有別人,是我自己要喝的!」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這下好了,該生我的氣了。
哎,我怎麼就不能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呢?
趙琮愣住了:「你自己要喝的?」
趙琮好看的眉眼皺成一團,我伸手去撫平。
趙琮突然撤後兩步躲開了我的手,咬牙道:「好好好,你自己要喝的。」
「我說怎麼補藥都不起效。」
「敢情我這邊一碗碗補藥灌下去,而你偷偷喝避子湯?」
「蘇懷玉,你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麼?」

-4-
欸?裝的是爹爹呀。
當然……還有趙琮啊。
要是將軍府沒了,爹爹沒有權勢了,那我就當不了太子妃,不能和趙琮在一起了。
我開口:「裝的自然是夫君你呀。」
趙琮臉色說不出的奇怪,像是生氣,又像是害羞,最後他扔下一句:「好,好得很。」
趙琮揚長而去。
望着他離開的背影,我覺得心裏好像被剜了一塊,空了一處出來,有冷風呼呼灌進去。
我呢喃道:「好冷啊,春枝,把窗戶關好。」
春枝不解:「小姐,窗戶都是關好的呀。」
我抬眼望去,果然都是關好的,那是哪裏漏了呢?
我坐在凳子上,托腮思考:「春枝,夫君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可是我不喝的話,會影響到爹爹吧。會嗎?」
春枝撓頭:「我也不知道。」
我倆都不知道。春枝是我在街上撿來的孤兒,那時候她因爲搶饅頭被人往腦袋上砸了一棍,所以不聰明。
我便讓她跟我一起向爹爹學武。
我原本很聰明的,三歲識字、六歲成詩,更是在十歲時就能隨爹陪陛下狩獵。
那次我身騎駿馬,獵了一隻好漂亮的梅花鹿。
可惜馬發了性,將我顛了下來,頭砸到石頭上,醒來便成了傻子。
爹爹疼我,將那些嚼舌根的人全都發落了,又溫柔地摸着我的頭說:「玉兒別聽他們亂說,玉兒是世上最聰明的人。」
爹爹說我不是傻子,那我就不是傻子。
可是現在我不確定了,我怎麼就不能讓趙琮開心呢?
趙琮很生氣,因爲他連着沒來看我。
還調了一撥新的宮人來伺候。
新來的丫鬟很警覺,日日盯着我,搞得我連喝藥的機會都沒有。
哦不對,趙琮不來,我也沒必要喝藥。
某天,有個叫碧梧的神色緊張,鬼鬼祟祟的像是有話要說。
在我的逼問下她才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太子妃饒命,太子妃饒命。奴婢也是聽別人說的,說,說太子在城西養了個女人。」
我一下子站起來,腦袋暈暈的,她說什麼?
太子養了個女人?
我猛然想起被我擱置多時的話本子,難道趙琮真的另有心儀之人?
我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了。
他,他是我的夫君呀!怎麼能養別的女人呢?
夫君只能有一個妻子呀!
就像我爹爹跟我孃親,就算孃親去世多年,爹爹也沒有別的女人呀!
我取出牆上的寶劍,招呼碧梧:「帶路!」
她哆嗦個不停,直叩頭:「太子妃饒了奴婢吧,奴婢若是帶您去了,太子殿下會殺了奴婢的。」
她說的有道理,她告訴我,我應當謝謝她,不能連累她。
於是我讓她寫下地址,帶着春枝獨自去了。
地址在城西的一所小院,來的時候氣勢洶洶,到了門口卻又停住了腳步。
真的要進去嗎?要是真的看見趙琮該怎麼辦?
我心一橫,咬牙進去了。
要是真的撞見趙琮養別的女人,那我就不要當他娘子了。
大不了去南山當姑子,這個太子妃不做也罷!
可我進去了卻並沒見到趙琮,反而見到了另一個人。

-5-
梁王趙珏,宋貴妃的兒子。
趙珏面露驚訝,啓脣:「皇嫂爲何來此?」
我還想問他爲什麼在這兒呢。
趙珏抬手,竟然恭恭敬敬行了個禮:「皇嫂或許不認得我,我是梁王,我母妃是宋貴妃。」
我又不傻。
我懶得聽他廢話,問道:「你怎麼在這兒?太子呢?」
趙珏面露難色:「這,哎,你。你都知道了。」
「皇嫂也不要怪皇兄,他是太子,養幾個女人也無妨。」
幾個?!
我登登登跑過去,踹開門。
屋內空無一人,但是陳設講究,甚至紫檀桌上還擺了一對上貢的如意瓶。
那瓶子我認得,是趙琮特意向陛下求的,說是花色好看,討來求我一笑。
最近沒見到,我原以爲只是被宮人收起來了。
沒想到竟是被趙琮送到這兒來了。
梳妝檯上還散落着女子的脂粉和珠釵。
向內走幾步,我發現了一旁掛着的,趙琮的淺藍色外袍,袖口處有一朵不協調的紅色小花。
那是我不小心扯破後一針一針縫上去的,趙琮還誇我:「娘子手藝真好,比針工局的還厲害。」
我仰起頭,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又攥緊寶劍,冷冷問道:「他在哪裏。」
趙珏沉默半晌,最後嘆了口氣:「我也豁出去了。皇嫂,你跟我來。」
趙珏帶我去了一處聽戲的地方。
臺上人扮相驚豔,臺下只坐了一人。
看背影與服飾,是趙琮。
我正要衝上去,卻被趙珏拉住:「皇嫂莫急。」
他將我拉到一旁,小聲說:「皇嫂此刻衝出去做什麼?皇兄是太子,若是惹惱了他,勢必會牽連將軍府啊。」
我愣住了,他說的對。
我衝出去能做什麼?真要拿寶劍砍了他嗎?
可是,可是那怎麼辦呢?
趙珏安慰我:「依我愚見,皇嫂還是先回去吧。你就是再生氣,也不能顯露出來啊。女子妒忌是德行大虧,到時怕是你的位子也不保。此事還得從長計議。」
他說得懇切,我問他:「你爲什麼要帶我來看?你不是他的弟弟嗎?」
趙珏表情僵硬了一瞬,而後苦笑道:「實不相瞞,蘇將軍是我敬重之人。況且當日,當日我也曾向將軍求娶愛女,只是皇兄他……」
趙珏搖了搖頭,無奈道:「皇兄畢竟是嫡子。我又有什麼辦法呢?但我實在不忍心看你矇在鼓裏。」
「懷玉,你不要過於傷心,不值得。」
「世上,還有人是傾慕你的。」
他說了一大堆,我沒怎麼聽懂。
只記得他讓我不要張揚。
可我回宮後,神情恍惚,竟走到了書房。
趙琮正低頭翻着書卷,聽見動靜不悅道:「不是說了不許打擾孤嗎?」
他抬頭看見我,一愣:「怎麼是你?」

-6-
趙琮皺眉:「怎麼穿這麼單薄,你去哪兒玩了?」
他起身,爲我披上大氅。
我卻沒忍住,問出口:「你真的喜歡那個唱戲的女子嗎?」
趙琮:「誰?」
我氣急,把大氅脫下來丟到他懷裏,咬牙道:「你方纔還在聽她唱戲,現在問我是誰?你到底有幾個女人!」
我一急就容易掉眼淚,現下更是忍不住,眼淚跟珠子往地上落。
趙琮急了:「你別哭啊。」
「我今日去御書房陪父皇議事,哪有空去聽什麼戲!」
不過他聽出了不對勁,轉而問我:「你在哪兒看到的我?誰帶你去的?」
他去御書房議事?可我見到的背影明明是他嘛!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懂,所以我全說了。
說完了纔想起來趙珏囑咐我千萬別張揚。
壞了,現在全揚出去了。
我偷瞥趙琮的臉色,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心翼翼問:「你,你會休了我嗎?趙珏說我妒忌的話,就不能當太子妃,你會休了我,還會連累將軍府。」
趙琮自聽完來龍去脈後便面色鐵青,聞言倒是鬆緩了些,用手帕替我輕輕擦去眼淚,將我摟進懷裏,溫聲道:「傻丫頭,我怎麼會休你呢。」
「我只有你一個娘子,過去、現在和將來,都只有你一人。」
我貼在趙琮的胸膛,聽見他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奇怪,不是隔了這麼厚的衣物嗎?
我再細細聽,哦,原來是我的。
趙琮真是神醫,我心裏漏的那處,好像一下子就被他補齊了。
可是,「那梁王爲何要騙我呢?」
趙琮冷哼:「他野心大得很,如今竟然將主意打到你身上來了。」
趙琮眼神一轉,沉思片刻後說道:「玉兒,有件事需要你幫我。」
我眼睛一亮:「真的嗎?那你說!」
我最喜歡幫忙了,在家時我便經常幫爹爹擦拭長槍,爹爹誇我能幹呢。
我也想幫趙琮!
他湊到耳邊,嘰裏咕嚕說了一通。
我越聽眉毛越蹙成一團:「這樣可以嗎?」
趙琮摸摸我的頭髮,微笑道:「娘子玉雪聰明,一定可以。」
趙琮說可以,那我可以。
不久後合宮夜宴,我當衆提出要替趙琮立側妃。
在場衆人神色不一,皇后驚訝,貴妃欣喜,爹爹疑惑。
還有趙琮,面色鐵青。
陛下最爲穩重,幽幽問我:「太子妃何出此言?」
我將心裏背了無數次的詞說出口:「臣女入東宮已近一年,至今無所出,於皇嗣無功,忝居高位、惴惴不安,願爲太子納側妃,綿延子嗣,方不負天家恩德。」
說完後我低下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陛下當然沒有準,他只懷疑趙琮對我不好。
趙琮臉都黑了,忙解釋:「兒臣絕無此意。」
可宴席後他先我一步而去。
於是幾日後便有消息傳出去:太子與太子妃生了嫌隙,感情不復當初。
與此同時,梁王趙珏的書信遞進了我的寢宮。

-7-
我躺在趙琮的懷裏,有一搭沒一搭地戳着他的下巴。
他正認真看趙珏送來的信,口中時不時說道:「嘖,卿卿佳人,思慕已久。」
「願爲連理,共赴一生。」
這全是趙珏送來的酸話,一開始趙琮看見時暴跳如雷,將信紙揉成一團,吼道:「那個畜生!竟敢對你有非分之想!」
我將信撿起來,展平,又拍拍他的肩膀:「夫君莫要生氣,別忘了我們的大計!」
趙琮咬牙,讓人給趙珏寫回信。
信的內容他不讓我看:「別污了你的眼睛。」
好吧,不看就不看。
趙琮又將下巴靠在我的肩頭,低聲問我:「娘子,我跟他誰更好看?」
我:「誰?」
趙琮急了:「那個覬覦嫂子的畜生!他雖然陰毒,但,但承襲了貴妃美貌,京中不少人誇他翩翩公子……你,你也這樣覺得嗎?」
他越說越小聲,我疑惑:「沒人誇你嗎?你明明比他好看一萬倍呀!奇怪,那些人眼睛瞎了嗎?」
我還在自顧自說話:「一定是他們沒怎麼見過你,或者是趙珏花錢賄賂他們了,你不要往心裏去。」
說着說着,趙琮突然從我脖頸往上吻。
漸漸地,我就說不出話了,只能聽他說:「娘子,只要你如此想便好,我不在乎他們說什麼。」
趙琮的計謀很有效,沒多久同書信一起送過來的,還有趙珏四處蒐集的珍寶。
南疆的玉石,北海的珍珠,樣樣珍品。
我讓春枝將東西收進庫房,盤算着這些都能換成銀子,等冬日裏多給宮人們置辦些衣物。
趙琮很是幽怨,脫了衣服往我懷裏鑽:「娘子,爲夫也冷。」
「怎麼會?這才幾月?何況我門窗都關好……唔……」
趙琮急匆匆吻我,在彼此喘息中說道:「我夜夜爬牆,當然會冷。娘子要好好替我暖暖。」
東宮裏有趙珏的耳目,我問趙琮爲什麼不直接除去,他說:「除去反而多事。如今敵明我暗,行事更方便。」
所以他表面對我冷淡,耳目便將消息傳到趙珏那兒。
只是苦了趙琮,堂堂太子,竟然要爬牆翻窗。
我不忍心,便由得他折騰。
第不知道多少個早晨,醒來時我渾身無力,忍不住問:「夫君,你是不是喫補藥了?」
趙琮臉一紅,替我揉腰:「我,我下次輕點。」
那也不行,我搖搖頭:「沒事,我挺得住。」
見趙琮還是擔心,我忙說:「你放心,我自幼習武,沒關係的!」
趙琮臉漲紅:「你,哎,你,娘子,你真可愛。」
這下我臉也熱熱的了。
嘿嘿,趙琮說我可愛,那就是他會愛我。
他說過,現在和將來都只會有我。
我也只會有他,所以我什麼也不怕。
趙珏這頭自以爲勾引住了我,那頭又與我爹爹頻繁來往。

-8-
趙珏白天同爹爹說了些什麼,晚上那些話便能悄悄送進東宮,同時也送進陛下的御書房。
趙琮越發忙碌,趁這段時間他沒空折騰我,我回了趟將軍府。
自然,對外的消息是太子妃與太子不合,氣到回府。
我是哭着進將軍府的。
大門一關,我瞬間收住,衝爹爹跑去:「爹爹!女兒回來啦!」
爹爹原本揪着的眉毛舒展開,笑着應我:「誒!爹爹在!」
爹爹上下打量我,點點頭:「看上去在東宮過得不錯,太子殿下待你如何?」
爹爹很憂心:「玉兒,你同爹爹說實話,太子與梁王,你更中意哪一個?」
我大驚:「爹爹你是不是老糊塗了!還是真的被梁王唬住了?我當然只喜歡太子呀!」
爲防爹爹站錯隊,我千叮嚀萬囑咐一定別亂來,凡事都聽陛下和太子的。
爹爹看着我,欣慰點頭:「玉兒長大了。」
可不是嘛,如今我得陪趙琮演戲,還得提醒爹爹謹慎行事,哎,我真忙,不過能者多勞嘛。
演了大半年戲,某天趙琮對我說:「娘子,一切要結束了。」
「趙珏同岳父大人,還有宋侍郎家密謀,意圖逼宮。」
「趙珏那個畜生,竟然在父皇日常飲食裏下藥,父皇最近身體不適,已不大理事了。」
聞言我有些驚訝,趙珏膽子竟然大到這種地步?
同時又有些擔心:「父皇病了的話,那請陳大夫去瞧一瞧吧。」
陳大夫就是給我開避子湯的大夫,從我十歲摔到腦子起便一直爲我調理身體。
「他雖然不是太醫,但醫術精湛絕不遜於太醫,讓他去瞧瞧吧。」
趙琮愣了會兒,隨後搖搖頭:「不必了。不提這個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我要將你送走。」
要我走?我不走。
「爲什麼要送我走?怕我拖累你們嗎?我不會的,我武功很好,能夠自保的,留下來還能幫你們!」
趙琮和爹爹都在,我怎麼能走?
雖然傳言都說趙琮文字武功皆通,但平日見他都是和和氣氣的模樣,哪裏像會武功的樣子?
更何況,還有爹爹,他已年邁,萬一出了事可怎麼好?
我絞盡腦汁想說服趙琮讓我留下來。
可他將我重重貼在懷裏,甕聲道:「不是你不厲害,是我不夠厲害。」
「你在的話,我會分心。」
「你放心,等事情一結束,我就去接你。我也會照顧好岳父大人,你不必憂心。」
趙琮說他會分心。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爹爹每次出征前,孃親都會去廟裏求平安符。
爹爹將平安符收到懷裏,低聲嘆氣:「娘子,爲夫是刀山血海里滾出來的,以前並不覺得有什麼,如今卻捨不得你和玉兒。我在外總是擔心你們娘倆。」
孃親抬手擦掉爹爹的眼淚,笑着說:「我們就在這兒,等你回來。」
我學着孃親的模樣,對趙琮笑:「好,你讓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等你回來。」

-9-
太子妃善妒,惹太子震怒,將人送至鎮國寺。
名爲祈福,實爲反省。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樣飛到各處。
趙琮以我的口吻,給趙珏去了一封信。
上書:必不負君。
三日後深夜,梁王反了。
趙珏帶兵,一路逼近皇宮。
禁衛軍早已被他收入麾下,再加上蘇將軍手下精銳,皇位似乎唾手可得。
他又假傳聖旨,將太子趙琮召進宮,此刻已被囚禁。
趙珏笑得放肆,一步步走向金鑾殿。
可推開門一看,他愣住了。
趙琮站在最高處,從上往下投來一瞥。
那氣勢,哪裏像是被囚禁的人?
趙珏意識到中計了,但他沉住氣,他還有兵馬!
他咬牙:「來人,給我殺了他!」
可禁衛軍竟然也不聽他指揮了,反而將他團團圍住,長槍齊齊對準他。
沒事,還有蘇將軍的人馬,對,對,他不能慌!
可是蘇將軍去哪兒了呢?
蘇將軍自請做先鋒,先一步闖入宮,此刻又在哪裏?
趙琮身後忽然走出一人,對他抱拳:「殿下,梁王餘孽已盡數拿下!」
「蘇絳你個老匹夫,竟敢騙我!」
趙珏氣極了,可他稍有動作,便被禁軍拿下了。
趙琮派人來接我時,我正跪在佛前祈禱。
將門之女其實是不信鬼神之說的,但我此刻真的希望滿天神佛若在天有靈,就請庇佑爹爹和夫君平安順遂。
外頭傳來動靜時,春枝拿着短刃,將我護在身後:「小姐小心,若有不對,我拖住他們,小姐快跑。」
我的傻丫頭,這些日子她見我悶悶不樂,變着法子給我講笑話、變戲法逗我開心。
從我帶她回來起,她便立下誓言:「今生我的命便是小姐的!」
我其實從來沒把她當奴婢,她更像我的姐妹,同喫同住,又陪我進東宮,現在竟擋在我的身前。
我提起長槍,衝她一笑:「咱倆的武藝都是爹爹傳的,蘇家女兒,沒有逃跑的道理。」
還好,還好,來的是趙琮的人。
他跪下來說:「太子妃,成了。殿下讓我接您回宮。」
我忙問他:「他怎麼樣?可有受傷?還有爹爹,爹爹呢?」
下屬忙安慰我:「主子莫急,殿下與蘇將軍一切安好。」
安好就好,我握住春枝的手,彼此都鬆了口氣。
我進宮時,殿內已沒有旁人。
趙珏被剝去服飾捆着,只着單薄的寢衣倒在地上,身上血痕清晰可見。
見到我,趙珏突然笑得癲狂:「懷玉,懷玉你來了。你,你回來了哈哈哈。」
「趙琮!你贏了我,那又如何?你可知你的枕邊人,其實背地裏早就與我互通心意!」
「哈哈哈哈,那些書信,我可都好好存着呢,等着挑個好日子,給好哥哥你看看呢。看看你護着捧着的人,是個怎樣的蕩婦!在信裏是如何勾引我的!」
趙琮走近,啪啪給了他兩巴掌,又重重踹了他一腳。
趙琮冷哼:「你也配提她的名字?」

-10-
趙珏不死心,咳出兩口血,又對皇位上的人說:「父皇,父皇,兒臣說的都是真的。都是她勾引的我,不然我怎麼會犯下大錯,對,都是她的錯,是蘇家的錯,父皇明鑑啊!」
陛下看上去神情懨懨,聞言只抬了抬眼皮掃了他一眼,並未出聲。
倒是我爹在懷裏掏了掏,拿出來一張聖旨,走到趙珏身前幽幽開口:「梁王可別血口噴人,我蘇家全是奉上命行事,有聖旨的。」
趙珏又咬死了我與他有染。
結果趙琮將從他府中搜來的書信,與我平日寫的字一同擺在趙珏面前。
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趙珏怔住了,喃喃道:「不可能,這不可能……不是你,那,那是誰?」
他猛地瞪向趙琮:「是你!從一開始就是你!是你們聯合起來騙我!」
趙琮神色絲毫未改:「事是自己做的,怨不得旁人。」
隨後趙琮衝高位作揖,聲音堅定清亮:「請陛下聖裁!」
趙珏被貶爲庶人,賜死。
宋貴妃去除一切封號,打入冷宮。
其餘同趙珏有勾連的,均被處置。
朝中人員變動不少,而那些位子,都被換成了趙琮的人。
回了東宮,我仍是不放心,圍着趙琮轉圈:「這麼多血,真的沒受傷嗎?若是有,可別瞞着我。」
趙琮拉住我的手:「好了玉兒,我說沒有就是沒有,你不要擔心。倒是你,都瘦了。」
他將我的鬢髮拂到耳後,眼神憐惜:「本該親自去接你,但當時還有事情要處理,我離不得。你可怪我?」
這是什麼糊塗話?
我緊緊抱住他:「不怪你,平安就好。」
趙琮伸出手將我圈住,下巴擱在我的頭上,繾綣良久,趙琮開口:「玉兒,你去過母后的坤寧宮,覺得那兒如何?若是搬去住,會習慣嗎?」
坤寧宮是皇后居所。
我不解:「我要去陪母后住嗎?」
陛下病重,皇后也因憂思過度身體不太好。
趙琮嘆了口氣:「不。我的意思是……你要當皇后了。」
我愣住了。
沒多久,皇帝駕崩,趙琮作爲太子,名正言順登基。
他登基後下的第一道旨意就是立我爲後。
我搬進了坤寧宮,而太后出宮尋了處別院靜養。
封后大典結束後,我累到不行。
皇后的服飾太重,髮飾也繁多,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再加上一整天沒怎麼進食,晚上我竟然暈了過去,把趙琮嚇壞了。
還好他將陳大夫也召進宮,專門負責我的身體。
結果陳大夫搭脈後激動得連話都說不清楚:「陛下,丫頭……娘娘她,她有喜了!」
趙琮先是一愣,而後高興得嘴都合不上了:「賞!」
我醒了以後得知消息,也高興得很。
但同時又開始擔憂:萬一生下孩子,趙琮會不會懷疑我爹爹想造反啊?
那些話本子我已許久不看了,但心裏還是害怕。
我挑了個好日子,親自做了糕點送去御書房。
趙琮驚得從凳子上站起來,趕忙來扶我:「玉兒你怎麼來了?這麼熱,那麼遠,你過來多累啊。可是想我了?都怪我,最近忙於政務都沒有每天去看你。」
他絮絮叨叨,我聽得煩。
但一想到自己是帶着問題來的,便壓下煩悶,將糕點喂到他嘴裏。
見他喫得津津有味,我輕聲問道:「夫君~若是我生下個皇子,你,你會懷疑我嗎?」

-11-
趙琮嘴裏的糕點渣噴了出來:「懷疑誰?」
他表情跟見鬼一樣:「懷疑你?玉兒你說什麼呢!你怎麼能這麼揣測我,你懷疑我!」
誒?我嗎?
見他急了,我連忙扯扯他的衣袖:「別急別急,你先喝口茶慢慢聽我說。」
於是我將話本子裏的故事全告訴他。
趙琮眉頭越皺越深。
最後我悄悄問:「所以,你會嗎?」
會害怕爹爹扶持皇子危及皇位所以下手除去我將軍府嗎?
結果趙琮無奈笑笑:「你呀,你真是讓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咱倆的孩子,本來就會做皇帝啊。誰讓你是我唯一的娘子呢?」
趙琮眼裏含情,我盯着,不知不覺陷進去。
後來趙琮將我的話本子全扔掉了。
在我據理力爭「沒有話本子,毋寧死!」之下,他又連夜找了一批新的。
不過這次都是些《帝后恩愛錄》、《霸道皇帝狠狠愛》之類的。
我捧着書,看得很開心。
十月懷胎,我成功生下一個兒子。
孩子落地當晚,趙琮昭告天下,封孩子爲太子。
他坐在我的牀邊,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我醒來時就看見他這副傷心的模樣,伸手去將他的眉毛撫平:「別哭,我不疼。」
其實疼死了,但是看見他難受,我心裏更疼。
有了孩子以後,我每天的樂子就更多了。
除了自己看話本子外,還會給孩子念話本。
我堅信小孩子要從小薰陶!
譬如我小的時候,爹爹教我耍槍。
我想讓我的孩子當個文人,便得從小開始聽話本子。
孩子在春枝懷裏,咿咿呀呀地笑。
此時趙琮身邊的宮人突然求見,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皇后娘娘,您快去瞧瞧吧,陛下他,他要服藥。」
服藥?趙琮病了?
我馬上就跑。
到了殿外正好聽見裏面傳來的聲音。
太醫們七嘴八舌:「陛下,不可啊!」
「望陛下三思,龍體怎可損傷!」
趙琮語氣震怒:「朕就問你們,到底有沒有能讓朕絕嗣的藥!」
我推門而入:「你不許喝!」
趙琮正在氣頭上,見到我愣住了,隨即手足無措:「你,你怎麼來了。」
太醫們像是見到了救星,忙朝我叩拜:「娘娘,您勸勸陛下啊!」
趙琮將他們趕了出去。
又拉住我的手,賠笑道:「你別急,反正咱已經有榮兒了。」
我很急:「不行,我都聽說了,那藥會損傷你的身體,你不能喝!」
趙琮一愣:「你擔心我。」
廢話,我當然擔心他。
他答應我:「好好好,我不喝,你大老遠過來,渴不渴?喝盞茶吧。」
他將我抱在懷裏哄了又哄,答應我絕不幹蠢事。
結果第二天,他就把藥喝了個乾乾淨淨。
等我到時,木已成舟。
我還未發作,他便靠過來,輕扯我的衣袖:「好了,你別這麼生氣嘛。」
「是我不好。是我沒本事。」
我納悶:「你怎麼沒本事了?你爲什麼非得喝這種藥?」
趙琮用手輕輕摩挲我的臉龐,輕聲道:「你不知,你生產那日,我心痛非常。我不想再受那樣的痛了,你就當可憐我吧,別同我置氣了,娘子。」

-12-
事已至此,我生氣有什麼用?
何況那藥確實有後遺症,趙琮身體虛弱,纏綿病榻。
我急得落淚,親自喂他喝藥:「你得趕緊好起來呀,不然我跟榮兒怎麼辦呀?」
他安慰我別急。
等他精神好些了,就讓人將摺子送到牀邊,又握着我的手寫下硃批。
我不敢寫,他卻固執得很。
「玉兒,你是皇后,這天下是你我二人的。」
「你不會,沒關係,我教你。」
他教我如何用人,如何制衡,漸漸地,他鬆開了我的手,在旁邊看着我寫下批文,隨後一笑:「你做的很好。」
我扔下筆,撲過去抱住他:「不行,你得快點好起來,寫得我手腕疼死了,你給我捏捏。」
趙琮一邊笑我,一邊輕輕揉捏。
我每日提心吊膽,好在趙琮最後好起來了。
眨眼間,榮兒都十幾歲了。
趙琮跟我也在慢慢變老。
我從趙琮頭頂拔了根白頭髮,擺到他面前:「夫君,你有白頭髮了耶。」
趙琮幽幽道:「哎,那可如何是好,娘子會嫌棄我嗎?」
我抱住他,猛搖頭:「纔不會呢,我最喜歡夫君呢。」
從那年狩獵時遠遠一見起,就喜歡得不得了。
一晃竟然這麼多年了。
年歲最是無情。
幾年後,趙琮重病垂危。
他遣退了旁人,獨留我在牀前。
數月前他就讓人準備喪宜,又費盡心思替榮兒鋪平日後道路。
我不傻,我知道他快不行了。
我身着紅衣,坐在他身旁,一直盯着他,眼淚在眼中徘徊許久始終不曾落下。
趙琮嘆了口氣:「玉兒,想哭便哭吧。」
我搖頭:「我纔不要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你記不記得我們成親那晚,我哭得妝都花了,都不好看了。」
趙琮愣住,眼神放空,彷彿在透過遙遠歲月回看那年那日燭火搖曳,他的娘子一襲紅衣。
他嘴角微微勾起:「記得,美得很。誰說你不美了?讓他來我面前說,我定揍他一頓。」
他擼了擼袖子,作勢要揍人。
我噗嗤一聲笑了。
趙琮握住我的手,眼裏滿是不捨:「娘子,我要先你一步而去了,別怨我。」
他指着一旁的櫃子,示意我去將裏面的東西拿出來。
是一道聖旨。
我心中一驚:「你……」
趙琮搖搖頭:「不要拒絕。榮兒是我們的孩子,但是我總要爲你留條後路。」
「皇后,若太子不仁,汝可取而代之。」
「娘子,別哭了,再給我唱一遍曲兒吧,好讓我睡得安穩些……」
這是他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我捏着聖旨,趴在他身上,終於放聲痛哭。
沒有人知道殿內發生的事,也沒人知道自那天起終日沉默的我,其實只是在那天將這輩子的話都同他說完了。

-13-
我將聖旨收了起來。
榮兒很好,登基後廣施仁政,頗有他父皇之風,受百姓稱讚。
他見我鬱鬱寡歡,便將春枝接進宮。
春枝前些年在街上救了名窮困的舉子,細心照顧,舉子一朝登科,求娶春枝爲妻。
春枝如今已是侍郎夫人了,孩兒都七八歲了。
可一見到我竟然跟個孩子一樣哭了:「小姐,您怎麼瘦成這樣了。」
春枝陪我待了幾個月,沒多久,我晚上夢見了我爹,深夜驚醒。
春枝像小時候一樣,睡在我旁邊,忙將我扶起:「小姐,怎麼了?可是做噩夢了?」
娘去世的時候,我整宿整宿做噩夢,醒來都是春枝陪着我。
可這次不是,我搖搖頭:「春枝,是美夢。」
爹前些年去世,他死前叮囑一定要將他和孃親葬在一處,又愧疚地對我說:「爹要去找你娘了,玉兒別怪爹爹。」
我不怪他,因爲我夢見他跟娘一起來接我了。
還有趙琮。
夢裏他一身騎裝,長身玉立,周圍那麼多人,我卻一眼就看見了他。
跟小時候不同,這次他朝着我伸出手,又淺淺一笑:「娘子,我們回家。」
好。
【完】
番外:(趙琮)

-1-
我是太子。
但從小我就知道,我的位置並不牢固。
母后出身平民,又漸漸不得父皇寵愛。
宋貴妃家世顯赫,趙珏又聰明伶俐。
十歲那年,宋家指使人在我的馬上動了手腳。
我一時不察,將馬讓給了蘇將軍的女兒。
蘇懷玉,人看上去小小可愛,柔柔弱弱的,上馬姿勢卻瀟灑利落,笑起來更是好聽。
她騎着我的馬,獵到了梅花鹿,卻也因馬發了性摔到了頭,成了傻子。
我後怕,讓人去查,才查出背後的手筆。
我把證據交給父皇,可他靜默良久,最後說:「朕會好好補償蘇家那孩子。」
就這樣?
「那宋家呢?」
「放肆!」父皇隨手抄起硯臺扔過來,「沒大沒小,成何體統。」
我瞬間明白了,父皇是不會爲我做主的。
我跪下,求他原諒:「父皇息怒,兒臣失言。」
我可以不計較,但是心裏總惦記着蘇家那個小姑娘。
可惜自那以後,蘇將軍便不怎麼讓她出現在衆人面前。
直到某年上巳節,我在郊外,撞見了她和婢女放風箏。
我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笑得開懷,嘴裏嚷嚷着:「春枝你看,風箏飛得好高呀!」
婢女在旁邊拍手:「小姐真厲害!」
那日我在旁邊,偷偷看了她好久。
後來朝中有人提起我該娶親了,我又想起她,第一時間去了蘇府。
蘇將軍待我恭敬,卻在知道來意後變了臉色,拒絕道:「吾兒年歲尚小,且天姿愚鈍,難當大任。」
他執意不肯將女兒嫁給我,我也沒辦法。
可後來去蘇家求親的人越來越多,甚至連趙珏也動了心思,我徹底坐不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跪在母后身前:「母后,求您。」
母后爲難:「可那姑娘,聽說是個傻的?」
「母后,兒臣只要她。」
正因爲她是傻的,又是將軍府獨女,若是嫁給旁人,指不定被欺負成什麼樣。
若成太子妃,就算她不喜歡我,我也可以好好保護她。
母后用多年情分求了父皇爲我賜婚。
我終於得償所願。

-2-
朝堂波譎雲詭,我日日處在漩渦中心,煩悶得很,可一回去,聽見她甜甜地喚我「夫君夫君」,我便不覺得累了。
她總愛扯我的衣袖,當真可愛得很。
相處的日子久了,我便越發貪心,想同她有個孩子。
可是這麼久了還沒動靜,我沉思:一定是我的問題!
娘子是將門之女, 身體肯定沒問題。
於是我請了不少名醫開進補的方子, 那些藥苦死了,但是我得喝。
娘子以爲我病了, 跑來關心我。
我有些不自在,可不能讓她知道我在喝補藥,不然會懷疑我不行的。
她擔心我,我很高興。
可某天宮人意外發現了藥渣,匆匆向我稟報, 請太醫一查,竟然是避子湯。
我大怒,誰要害我的太子妃?
娘子單純, 定是被人騙了。
可我沒想到, 她說是她自己喝的。
她的心思全寫在臉上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 原來真的是她。
她不想懷我的孩子。
我差點站不穩, 好,好得很!
蘇懷玉算什麼, 不想懷我的孩子就算了!
等日後我當上皇帝,大可納……不,不行。
我冷靜下來, 我不能做父皇一樣的人。
我不可能有旁人。
可是若是懷玉不願生孩子?
無妨,無妨,從宗室裏挑一個記在她名下就好。
我想了一夜, 釋然了。
只是不能這麼快去找她,不然她日後再喝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怎麼辦?
我抽調了一批宮人去伺候她,也看着她不許再出岔子。
沒想到混進去了趙珏的人。
趙珏想要離間我跟懷玉, 真是歹毒小人!
好在娘子撲到我懷裏,將一切說了個乾淨, 反被我倆將計就計, 一網打盡。
趙珏給父皇下藥的事,我知道。
但我笑他不夠狠,照他這個進度,何年何月才能成大事?
於是我悄悄加大了藥量。
果然沒多久,父皇病重, 趙珏造反。
而我,平定了一切。
懷玉知道後很是擔心:「請陳大夫替陛下瞧瞧吧。」
我愣住了, 卻又拒絕了:「不必了。」
他不配。
這些污穢之事, 我並沒有告訴懷玉。
但她很聰明, 似乎察覺出了什麼, 但她選擇了相信我。
她終於全心全意屬於我。
後來我才得知她當初不願有孕的原因,我簡直哭笑不得, 同時又深深自省:一定是我做得不夠。
所以我加倍對她好,凡我所有,皆可奉上。
可惜最後我還是要先她一步而去, 我拉着她的手, 看她硬憋着不哭的樣子, 很是心疼。
「想哭便哭吧。」
我說過,在我面前,她大可自在些。
可她說哭了就不漂亮了。
我笑她傻。
我永遠記得那年我挑開喜帕, 撞見她溼漉漉的眼睛,漂亮得像小鹿一樣。
我的娘子,是天下最美的人。
慾望
(已完結):YX11X2jMTYx8023D9OXnCx75A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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