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地而春

真千金祝青瑤歸來第一件事,就是翻出祖母壽宴的單子。
「姐姐單子上的鰣魚要 10 兩一條,可西市只需要 2 兩。」
「還有這明前龍井,城南茶齋要便宜一半。」
「這一整頁置辦下來,比市面多出了整整兩千兩銀子。」
她溫言細語,卻字字如刀。
好像已經坐實了我中飽私囊。
爹爹看她滿眼讚賞,哥哥對我怒目而向。
我沒有如前世那般據理力爭。
而是淡然一笑。
「妹妹如此能幹,不若將這宴席交由妹妹來辦。」
後來祖母的壽宴上,達官顯貴們個個上吐下瀉。
愛慕哥哥的郡主更是因搶不到恭桶,當衆一瀉千里。
震驚了整個京城。

-1-
我重生在祝青瑤歸家那日。
如前世一般。
那份我細細整理了三日的壽宴單子。
在她的三言兩語下,就成了我妄圖貪墨祝家銀錢的憑證。
不等我辯駁。
爹爹就滿眼讚賞地看向她,「青瑤真是隨了你娘,小小年紀如此能幹。」
哥哥祝承選則是對我怒目而視。
「你知道自己不是祝家人了,就想着貪墨銀錢嗎?」
「還不將真實價格加上,連家人都瞞騙!」
我想了想。
沒有去解釋這是祖母點名要的,最新鮮的鰣魚。
明前龍井也是給未過門的嫂嫂佳安郡主準備的。
她嘴刁得很。
一定要喝品質最好的茶。
旁的貴重食材也都符合達官顯貴們的喜好。
只乾脆地低頭認錯。
「這價格是外間商鋪報給我的,怪我偷懶沒有親自一家家去比對,這才遭人矇騙。」
「時韞雖然跟在祖母身側學了一些管家的皮毛,但終究眼界不足。」
「今日見妹妹如此聰明伶俐,不如給祖母辦壽宴的事就交給妹妹?」
我認錯如此之快。
出乎祝承選的意料。
他僵了一下,看向祝青瑤。
對上她盛滿祈求的眼睛,有些動搖。
爹爹思忖了一下,點頭道:
「倒也不是不可以。」
「聽聞青瑤在養父母家,年紀小小就操辦家中各種事宜。」
祝青瑤眼裏的雀躍幾乎掩藏不住。
可她很快斂了笑,怯生生地看向我。
「姐姐,這不好吧?」
「聽哥哥說祝家後院一切都是你在打理,如今我一回來就要搶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
「妹妹何必見外,你本就是祝家嫡女,後院這些本就是我代你掌管罷了。」
「如今你回來了,自然應該物歸原主。」
「只是可憐孃親早逝,妹妹無緣再見到她。」
提及數年前便已病逝的祝母。
祝青瑤紅了眼眶,撲進哥哥懷中。
「都怪我回來太晚了,同孃親一面也未能見到。」
祝承選緊緊抱着她。
「孃親若是見到青瑤如此端莊美麗,定會欣喜萬分。」
爹爹嘆了口氣,「你娘若是知道你如此能幹,小小年紀就能辦理祖母壽宴,在底下也會開心的。」

-2-
我看着他們父慈子孝,只覺得很可笑。
前世祝青瑤說出單子上物價貴時,我沒能看懂哥哥和爹爹的眼神。
只是謹記着哥哥接她回來前與我說的話。
「時韞,你自幼在祝家長大,與我和爹爹親如一家。」
「即便青瑤回來了,你依然是祝家的女兒,是我們的家人。」
我當真了。
真當他們都是家人。
所以面對祝青瑤的質疑,我笑着解釋。
「食材也有好劣之分,祖母此次壽宴要用好……」
話還未盡,她就落了淚。
「都怪我在商人家中長大,日日計較銀錢。」
「是我太過市儈了,不如姐姐雅緻。」
不是這樣的。
我據理力爭,拿出我收集好的多種食材品質與價格的比對。
證明我所列價格乃是正常市價。
只是品質都選得最好的。
祖母此前找大師算命,說她今年有一劫。
這六十壽宴越是熱鬧宏大,來往賓客身份越是貴重。
她就越是平安。
所以這壽宴,纔要處處做到最好。
所幸爹爹和哥哥知曉當中厲害。
壽宴仍由我主導。
我不負衆望,將祖母的壽宴辦得極爲風光。
爹爹祝光篤的孝順落入恩師老丞相眼中。
親自寫下了舉薦他成爲下任丞相的奏摺。
對哥哥本有些微詞的齊王也終於主動開口,要提前他與女兒佳安郡主的婚事。
而祝青瑤則是順利進了貴女們的交際圈。
可是衆人得償所願後。
回報我的不是誇獎與感激。
而是鋪天蓋地的污衊。
祝青瑤僞造了一份假收據。
誣陷我喫回扣,貪墨了兩千兩銀子。
那假收據很是粗糙。
一眼就能看出來質感不對。
我本以爲爹爹和哥哥都是明眼人,不會管她的小把戲。
哪承想,他們只當做看不出來。
陪着祝青瑤胡鬧,最後算出我貪墨了祝家兩萬兩銀子。
將我送到官府,押入大牢。
後來我在獄中垂死之際。
祝青瑤特地來炫耀。
「欽天監算出京城災星降世,李大人給爹爹遞了口風,正是祝家。」
我這才明白。
其實爹爹和哥哥心裏很清楚。
祝家除了祖母和娘嫁妝裏的幾間鋪子和莊子,便只有他們兩人的俸祿。
我掌家的這幾年。
所有花用加起來都不夠 2 萬兩。
他們故意偏幫祝青瑤,要置我於死地。
只是想將這災星的身份坐實給我,免得被宮中猜忌。
穩住自己的美好前程。
幸好蒼天有眼。
再睜眼,我又回到了一切開始之時。

-3-
祝清瑤回來的消息傳了出去。
不到半日,佳安郡主就帶着大批禮物上了門。
她與祝承選去年已經定下婚事。
只是齊王有些看不上哥哥禮部員外郎的身份,遲遲不提成婚之事。
他更屬意的女婿,乃是鎮南將軍。
但佳安郡主很是愛慕哥哥。
她又是齊王唯一的女兒,寵溺非常。
硬逼着齊王同意二人訂婚。
京中旁的未婚夫妻都會避嫌。
可佳安郡主我行我素慣了,不將這些繁文縟節放在眼中。
時常大張旗鼓來祝家做客。
只不過,往常哥哥不休沐時,她都是來找我的。
而今日卻指名道姓。
要找的是未婚夫的親妹妹祝青瑤。
祝家衆人行禮時,她佯裝看不見我,刻意不叫我起身。
卻親親熱熱地拉了祝青瑤的手。
將禮物逐一打開展示。
「青瑤,我是你嫂嫂。」
「聽聞你回到祝家很爲你開心,往後啊,這祝家總算有了正經女主人。」
「有你操持家中,我也放心。」
說這話時,她睨了我一眼。
眼中充滿不屑。
半月前,佳安郡主突然對我轉變了態度。
從以前的熱情如火到處處冷眼。
前世我不知爲何。
可今世我卻很清楚。
那是因爲在半月前,祝承選就找到了親妹妹祝青瑤。
佳安郡主自那時候起。
便知道了我並不是祝承選的親妹妹。
她這貼心的嫂嫂,自然要爲真千金討公道。
給我這鳩佔鵲巢的假千金一些顏色看看。
早早籠絡從天而降的真妹妹。
我對此渾不在意。
只是半跪着含笑看她表演長嫂如母的把戲,對祝青瑤細心呵護。
看她掏出種種名貴首飾,盡數戴在祝青瑤身上。
佳安郡主跋扈慣了。
說話的口氣永遠盛氣凌人。
她並沒注意祝青瑤眼中一閃而過的貪婪與嫉恨。

-4-
當晚,祝青瑤便來了我的院子。
天色已擦黑。
她卻盛裝打扮,穿了身極爲繁複的流雲紗裙。
又戴了水頭極好的翡翠頭面。
尤嫌不夠,還斜插着好幾支金簪,將髮髻塞得滿滿當當。
手上戴着羊脂白玉雕花手釧。
腰間墜着幾顆碩大的金珠。
整個人珠光寶氣的,照亮十米開外。
險些驚掉丫鬟星兒的下巴。
忍不住低聲嘀咕。
「大小姐,這二小姐整個人活像是個掉進了聚寶盆裏的撲騰蛾子。」
「這也太閃了些。」
她不知道。
祝青瑤口中巨賈的養父,其實只是一個小小的攤販。
無人教她首飾如何搭配。
前世,乃是她歸家後我教的。
此時的她,尚且沒有世家小姐的見識與審美。
祝青瑤扭着身子上前,抿了抿嘴。
「姐姐,今日郡主給我送了好些禮物。」
「我想着禮尚往來,也該送她些禮物,不然會讓別人看了我們祝家笑話,覺得我如此不通禮節。」
我瞬間明白了她的目的。
當即順着她的話說:
「雖說郡主不在意這些,但你能想到還禮,當真是心思剔透。」
「家中庫房鑰匙我已經備好了。」
「本是想明日裏便去送給妹妹,讓妹妹來挑選禮物的。」
祝青瑤大抵沒想到會如此順利,怔了一下。
又很快回過神,臉色微紅。
「還是姐姐體貼周到。」
「要不明日姐姐陪我去吧,我剛回來,總不能自己拿了鑰匙。」
我笑着勸她。
「這祝家本就是你家,何需如此顧慮?」
祝青瑤這才接了鑰匙。
嘴角的弧度幾乎要壓不下來。
我特地交代她,「此次壽宴預算的三千兩銀子,也在庫房的錢匣子裏。」
「妹妹自行取用便是。」
她更開心了,主動承諾。
「姐姐,我說了這壽宴只用一千兩。」
「你就瞧好吧!」
嗯。
我且等着瞧呢!
祝青瑤的底細,我一清二楚。
她自幼陪着養父頻繁出入賭坊。
稍大些,便養成了不好的習性。
譬如此刻,她雖穿着錦繡羅裙,指節卻不自覺輕叩桌面。
這是賭坊裏養成的習慣——
三長兩短,暗藏玄機。
祝承選找到她時,太過歡喜,並未主動去細細調查她的過往。
聽她說了養父母已去世,又只顧着心疼。
將她藏在莊子上學了些禮儀。
便匆匆帶了回來。
前世她入府時便帶着一身債務,偷偷捲了首飾去變賣。
我那時心軟。
知曉此事沒有聲張,反而幫她瞞了過去。
還將我這些年省下來的例銀都給了她。
好心沒有好報。
如今我便做惡人,故意將庫房的鑰匙給了她。
親手將老鼠放進米缸。
接下來的好戲定然叫人難忘。

-5-
半月匆匆而過,壽宴的當天早上祖母才趕到京城。
她的馬車壞了。
路上休整數次,耽誤了好幾日。
我們兄妹三人,一起去京郊的莊子接她。
聽聞此次壽宴是祝青瑤來辦,她有些詫異。
「爲何不是時韞?」
「她年年爲我辦宴席,最是瞭解我的喜好。」
祝承選估摸着料到了祖母會有此一問。
已經準備好了說辭。
「青瑤在商戶人家長大,對食材價格更爲了解。」
「而且她曾爲養父母操持過多次宴席,經驗頗豐。」
「如今回到祖母膝下,也想盡些孝道。」
祝青瑤已然紅了眼眶,淚珠撲簌滾落。
「青瑤從未見過祖母與孃親,如今孃親已經不在,只能努力在祖母跟前盡些孝道。」
聽她提及母親,祖母嘆了口氣。
「倒是個好孩子。」
她闔眼沉思片刻。
摘下手上灰色木鐲,親手套在祝青瑤手腕上。
「這是祖母送你的見面禮。」
「往後會越來越好的。」
祝青瑤抽噎着道謝。
低頭時卻看着手上的鐲子,忍不住皺了眉。
她是在怪祖母小氣。
前日裏她特地找我問了祖母的喜好,拐彎抹角地問起她平日送人的禮物。
她歸來後。
爹爹祝光篤送了名貴的文房四寶和十餘幅傳世名畫。
哥哥祝承選也送了許多貴重首飾和布料。
私庫頗豐的祖母,自然也要送的。
我告訴她。
祖母熱衷禮佛,不重物慾。
但她獨獨偏愛青玉。
逢年過節給族中小輩的禮物,多是青玉物件。
想必她已然惦念上了。
畢竟她歸家得來的禮物,除了今日這身裝扮。
已經全都拿去變賣,還了賭債。
如今祖母沒有如她所願送名貴的青玉,反倒給了她一隻灰色木鐲。
怎能不讓她失望?
可她不知,這隻平平無奇的木鐲,外層只是特製的灰漆。
內裏卻是千年沉陰木,鑲着金絲梵文。
真正的價值連城。
祝青瑤嘴上說着感恩的話,臉上失望的表情卻沒有收斂。
這一切都落入祖母眼中。
她輕輕搖了搖頭,眼底生出一絲不喜。
卻沒去解釋那木鐲有多貴重。
只是之後的一路,任憑祝青瑤如何討巧賣乖。
她都一臉淡然,冷冰冰的。
不復之前親近。

-6-
及到家時,祖母的臉色更冷了。
方纔下了陣急雨。
寅時我們出發時還乾淨着的大門口,如今髒污不堪。
滿是沉積的泥濘和飄落的樹葉。
檐下的兩個紅色燈籠未換新,還是除夕時用的。
如今沾了水。
本就黯淡了的燈籠更顯破舊。
再向內看。
院中本應懸掛的紅色布幃等都還沒有懸掛。
沒有半點壽宴的氛圍。
祖母面色一沉。
「客人很快就要到了,院中竟還沒有佈置。」
「還有這堂前髒污都不清理,灑掃的下人去了哪?」
她不知道。
祝青瑤管家後爲了彰顯自己的能幹。
將家中小廝丫鬟發賣了一半。
「姐姐沒做過粗活不懂,我們府上這些活計哪用得上這許多人?」
「長年累月的例銀,也是不少支出。」
當時爹爹很是滿意。
覺得祝青瑤此言甚是有理。
大肆誇獎她一番,還暗暗貶責了我。
如今家中下人人手不夠且分工混亂。
鬧出這種問題很正常。
祝青瑤臉色紅了紅,低聲解釋道:
「祖母,我讓下人做了的,只是……」
話還未盡,便見佳安郡主下了馬車。
她眼睛亮了亮。
跑到佳安郡主跟前,緊緊握住她的手臂。
佳安郡主很快會意。
開口爲祝青瑤解圍。
「青瑤剛回來,管理下人有些乏力呢!」
「哎,這些奴僕就是欺負青瑤心軟,祖母回來了正好可以敲打一番。」
「不過下人們有這樣的膽子欺負主子,估摸着是有人授意吧!」
祝青瑤眼睛一轉,狀若委屈地說:
「可是家中說得上話的人,都是我的家人,又怎麼會指使下人刁難我?」
話雖如此。
她看的卻是我的方向。
祖母輕哼一聲。
「現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既是青瑤管家,就趕緊找人把這些都處理了。」
「不要在賓客面前,丟了我們祝家顏面。」

-7-
祖母發了話,祝青瑤不敢怠慢。
趕忙應了,就要去找灑掃的下人過來。
祝承選雖然偏幫這個親妹妹。
卻也不願今日壽宴出了差錯,鬧出笑話。
當即便攬了責。
「今日我本就休沐要在家爲祖母過壽的,這堂前和院中佈置就由我來安排吧!」
只是當他看見下人們擺好祝青瑤準備的那些物什。
不由皺了眉。
「妹妹,你買的燈籠怎麼這般小,懸在檐下有些太不起眼。」
「這些布幃尺寸短了許多,掛起來好生小家子氣,還有顏色怎麼不是正紅?」
「早前說好的盆栽牡丹怎麼變成了芍藥,還都蔫吧了!」
他一疊聲地追問。
祝青瑤低着頭,支支吾吾。
「哥哥,我……我對家中還不熟,買錯了尺寸。」
祝承選眉頭越皺越緊。
正要再說,門前卻已響起馬車的聲音。
賓客們已經到了。
他這才止住質問,轉頭待客。
祝青瑤鬆了口氣,飛快地竄進後院。
下了馬車的貴女們踩在還有些泥濘的地面上,看着祝家有些滑稽的裝飾。
不約而同交換了眼神。
臉上神情都帶着遲疑。
好在佳安郡主很給祝青瑤面子。
她親自守在門前,大聲嚷嚷着,招呼貴女們趕緊進來。
「青瑤剛剛回來就管家,難免有些疏漏。」
「這些下人們又太滑頭,不好好做事,承選已經去敲打他們了。」
她身份尊貴。
擺明了要給祝青瑤撐場子。
貴女們又重新擠出笑,親親熱熱地攬住祝青瑤的手。
祝承選這才如釋重負。
可他沒想到的是,祝青瑤實在太不着調了。
宴席尚未開始,家中來了賓客是要先到後院賞花飲茶的。
她卻沒有準備好足夠的茶歇。
光是女賓這邊,就用光了所有茶盞和果盤。
男賓們在南院卻只能看着空空的桌面,尷尬地不停說話。
祝承選親自追到廚房。
才得知杯盞不夠。
好在有個丫鬟想起了往年我買過足夠的杯子,放在小廚房的庫房裏。
又匆匆去清點出來。
一堆人忙着洗刷落滿灰塵的杯子,混亂不堪。
好不容易上了茶。
賓客們卻齊齊露出奇怪的神情,眼神耐人尋味。
祝承選自己嚐了一口,險些噴出來。
星兒繪聲繪色向我描述這個場景時,我險些笑出聲來。
都能夠想到向來好面子的祝承選此刻該有多生氣。
原因無他。
我本準備的是明前龍井。
選取明前新芽,最是嫩美,口感醇和。
而祝青瑤爲了省錢,選的是價格低劣的陳茶。
即便廚娘過篩數次,還是有許多碎渣。
注入沸水後,不多時就在上面浮起一層,幾乎要將杯麪擋住。
輕抿一口,則是掩不住的黴味。

-8-
女賓這邊更是混亂。
祝青瑤自大得很,壓根沒有看我給她的冊子上標明的注意事項。
安排茶歇時。
她將太僕寺卿的夫人與魏國公府的張娘子一同引入涼亭。
這兩人曾是閨中密友,卻爲了爭夫婿撕破臉。
此後十餘年都互不待見。
京中宴席有邀請這兩人的。
總是將她們隔得遠遠的,斷不會放在一桌。
而祝青瑤渾然不察,甚至將兩人放在了鄰座。
宴席還未開場。
這兩位夫人就你來我往地吵了一番。
還是得了信的祖母親自出來調解,才得了片刻和諧。
她再也按捺不住。
讓祝承選叫我去她的院子。
我到的時候,祝青瑤跪在地上。
聲音低啞地叫屈。
「那茶葉是茶商以次充好,我從未喝過好茶,所以品鑑不出。」
「夫人關係不虞這些細節,姐姐也未曾與我說啊!」
「我纔剛剛歸家,怎知這些夫人小姐關係親近或是疏離?」
祖母覺得她言之有理。
面帶不虞地看向我。
「時韞,青瑤初初歸來,這些細節你爲何不與她說?」
我早料到會有此一出。
呈上手中冊子。
「祖母,我手中冊子詳細寫明瞭所有宴席要注意的事項。」
「這冊子一式兩份,一份在我手中,另一份則是給了妹妹。」
初時。
祝青瑤大張旗鼓地準備壽宴。
還在爹爹面前裝模作樣地請教了我幾次。
我知無不言。
將之前蒐集來的京城權貴們的飲食忌諱與她講述了一遍。
譬如鴻臚寺少卿的夫人喫不得花生,會起疹子。
國舅家的小公子最喜喫席。
可他喫不得酸與辣,只愛甜食。
祝青瑤看似聽得認真。
實則眼神落在自己塗了蔻丹的手指上,心思早就飄走了。
我知她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對此混不在意。
只是將這些都抄寫下來,當着爹爹和哥哥的面給了她。
想的就是一朝出錯,決計不讓她牽扯到我身上。
祖母翻看冊子。
越看越是氣惱,最後直接將冊子扔在了祝青瑤臉上。
「時韞事無鉅細地記了下來,你分明是沒仔細看。」
「如今出了岔子,又與我說是她的錯。」
祝青瑤咬了咬脣,眼珠轉得飛快。
很快,她就想好了說辭。
「祖母,這些我是記得的。」
「只是那些夫人小姐們,我尚且認不全,這纔出錯。」
宴席即將開始。
祖母哪怕不信她這番言辭。
也只能輕輕放下,「罷了,你先去準備宴席吧。」
「今日來賓非富即貴,可不要再出差錯。」
她生怕這場壽宴熱鬧不成,反生禍端。
又想着有祝承選在側,不會出事。
可她不知。
祝承選素來嚴謹不假,卻很是寵溺這個剛剛歸家的妹妹。
自祝青瑤歸來。
就給她撥了大筆的車馬費。
於是祝青瑤日日與京中權貴家的夫人小姐們出入聚會,打得火熱。
在外人眼中。
她爹爹祝光篤乃是御史大夫,又是丞相的門生。
而丞相年邁。
不過年餘便會退下。
是以京中衆人都猜測祝光篤會是下一任丞相。
而哥哥祝承選又與佳安郡主定下婚事。
再加之佳安處處維護祝青瑤,給足了臉面。
所以貴女們也都捧着她。
她日日笙歌,穿得一日比一日富貴。
可她只顧着喫喝玩樂,卻沒去集市上認真採買過幾回。
倒是有小廝告知我。
好幾次宴會結束,祝青瑤都屏退了丫鬟。
換了裝束,悄悄一個人去了賭坊。
賭徒嘛!
手癢很正常。
將手中所有值錢的物件都變賣了也不夠,再貪墨些壽宴的銀子也正常。
恐怕祖母要失望了。
這次壽宴,定會熱鬧非凡。

-10-
京中近年規格高的宴席,都是 8 道冷盤並 18 道熱菜。
這 8 道冷盤裏又有一半是稀罕的海貨或者葷菜。
即便是素菜。
也都是些不常見的山珍。
但祝青瑤曾經誇下海口,只需要我三分之一的預算便可。
而這一千兩裏,她還要貪墨下多半。
是以,她真正的預算不足五百兩。
在她的操持下,桌上一字排開的冷盤裏,全是素菜。
且全是便宜的瓜果青菜。
綠油油的一片。
映照得在座的賓客們臉色也綠油油的。
當中祖母的臉色,更是綠得驚人。
只是滿座賓客面前,她只能收斂了怒氣,飛快換上笑臉。
爲祝青瑤找補道:
「前些日子李大師說今年是苦夏,要多喫瓜果蔬菜。」
佳安郡主大聲應和,「是啊,宮中近日也是日日喫些瓜果蔬菜,太醫說是對身體好。」
貴女們這纔拿起筷子,淺嘗幾口。
哪承想,熱鬧了不到半刻鐘。
熱菜上桌,她們又開始了面面相覷。
我單子裏列出的鰣魚。
價格雖貴,卻都是最新鮮的。
可祝清瑤爲了節省成本,買的全都是商販剩下的不新鮮的死魚。
鰣魚喫的就是鮮美。
素來是要清蒸。
而祝青瑤爲了掩飾這些魚的不新鮮,硬是讓廚娘放了重重的調味。
可渾濁的魚眼和鬆散的魚肉。
這些養尊處優的貴女們,無需入口。
只是看上兩眼,便能看出其中蹊蹺。
給女賓們特地準備的燕窩盞被她換成了冰糖雪梨。
可雪梨也是不新鮮的。
梨肉沒有半分晶瑩剔透的感覺。
更好笑的是那道蟹釀橙。
祝青瑤爲了省錢,以次充好。
選用的是個頭極大卻不清甜的廉價品種,皮厚厚一層。
當中挖空之後,放着的蟹卻又太小。
空空落落。
尷尬得祖母壓根抬不起頭。
除此之外,桌上每道菜的分量都很少。
有的甚至擺不滿一盤,要在底下鋪着荷葉湊數。
可祝家的桌子卻很大。
爲了擺滿桌子,她選用了很大的盤子。
只是這 18 道熱菜,許久也只上了 8 道。
落在碩大的桌面上。
空曠得令人臉紅。
佳安郡主看出衆人莫測的神色,唯恐祖母和祝青瑤丟臉。
只能帶頭引導。
「青瑤從肆州回來京城,口味差異頗大。」
「若是有不合心意的菜,還請各位夫人小姐們看在我這個未來嫂嫂的份上多多擔待。」
「來,我們喝酒。」
她是郡主。
一呼百應。
桌上這纔有了些窸窣的聲響。
佳安擺出主人公的姿態,親自給衆人敬酒。
只是這酒甫一入口。
衆人又齊刷刷變了臉色。
我嚐了一口。
這酒也不是我選用的女兒紅,而是最劣質的那種燒刀子。
是酒肆賣給做粗活的僕役們的酒。
這些名門權貴自小隻喝好酒,只喝了一口這酒,就覺得喉嚨巨痛。
不喝酒的貴女們則是喝着發了黴的陳茶。
一時之間,各有各的苦楚。

-11-
儘管如此,也沒人敢給佳安郡主和祝青瑤難堪。
衆人只能硬着頭皮,喫上幾口。
再絞盡腦汁閒聊幾句,還不忘誇獎祝青瑤能幹。
可喫了許久,桌上的菜量雖少,卻沒有一碟空盤。
有的貴女甚至一塊豆腐咀嚼 30 次,還難以下嚥。
衆人強顏歡笑。
都想盡早結束這場宴席,回家再填飽肚子。
可惜天不遂人願。
不到半刻鐘就有人捂住肚子,驚惶大叫:
「我的肚子好痛!」
這腹痛如同洪水一般瀰漫開來。
很快,所有人都出現了相同的症狀。
素來文雅的貴女們個個腹中翻江倒海,忍不住出虛恭,排氣的聲音層出不窮。
她們再也顧不上面子。
都急忙問詢恭房在哪裏,要去更衣。
可是要去更衣的人太多了。
祝家那幾個恭房根本不夠用。
不消片刻,就有人在大庭廣衆之下忍不住腹瀉,鬧出了笑話。
首當其衝便是帶頭勸人喫酒喝肉的佳安郡主。
她連續跑了三間恭房都沒有搶到恭桶。
貴女們寧願得罪她,也不願讓出恭桶當衆出糗。
忍了又忍,憋了又憋。
還是拉在了褻褲裏。
她今日穿了一襲月牙白長裙。
因夏日天熱,衣衫也薄。
看得清清楚楚。
佳安郡主再是驕縱肆意,也還是個待嫁閨中的少女。
如今顏面掃地,只顧着捂住臉嚎啕大哭。
「枉我處處爲你們祝家解圍,你們竟然如此害我!」
「我定要爹爹重重懲罰你們,將你們通通打入大牢!」
一時之間。
整個祝家滿地狼藉,臭不可聞。
祝承選捂着肚子跑來,臉上汗珠如雨,白得瘮人。
正巧聽見佳安郡主的話。
臉上生出赧然,又白又紅。
祖母沒了辦法。
她年歲已高,只喫了幾口。
症狀要輕上許多,並未腹瀉。
只是面若金紙地來到我跟前。
「時韞,你妹妹這個不着調的,害死我們祝家了!」
「你快想想辦法,如何能夠挽回祝家顏面?」
今日祝青瑤特地安排我爲貴女們拂扇,不讓我上桌。
美其名曰,主家親自伺候纔是最高禮儀。
正合我意。
她準備的宴席,我也是不敢喫的。
祖母對這個安排的用意心知肚明,卻沒爲我說話。
她素來不喜歡我。
當年母親早逝,祝家沒有正經女主子料理後宅。
她才讓身邊的嬤嬤教導我一些掌家之事。
但不論我做得多好。
她從未誇獎肯定過我。
永遠待我冷冰冰。
我曾經不懂緣由,只當她單純重男輕女罷了。
可是如今我已明白了。
她早就知道我不是祝家的親生女兒。
所以從不將我看作祝家人。
前世我被誣陷下獄。
她也知我冤枉。
卻只是輕飄飄落下一句。
「如此德行敗壞之人,就不必好好安葬了。」
「找個亂葬崗埋了便是。」

-12-
待我如此薄情。
可如今,偏生還要讓我收拾爛攤子。
好在我早有準備。
我握住祖母的手,「正巧今日請了林太醫前來給祖母請平安脈。」
「現下便勞煩他先查明狀況,救治衆人吧。」
「身體不適的賓客太多,林太醫一人定是忙不過來,方纔我已以爹爹的名義,邀了一心堂的大夫們趕來。」
祖母舒了口氣,點了點頭。
「正是,正是。」
「時韞,還是你做事穩妥,這商戶養大的女兒確實不比我們祝家養出的女兒。」
我粲然一笑,並未接話。
林太醫得了信兒就趕過來。
只是這院中狼藉,幾乎無處下腳。
他捂着鼻子,險些當着貴女們的面嘔了出來。
只能先取出香囊聞了又聞,給自己覆上面罩。
貴女們見此場景。
更是面露戚然,又哭了一回。
連續看了三個貴女的脈象。
林太醫皺眉。
「此乃食物中毒之象。」
「這是喫了不新鮮的食物,當中含有毒素。」
「但脈象混亂,你們三人又不完全相同。」
他犯了難,明明是同樣的食物,都是中毒。
脈象卻各有出入。
直到看過這一整桌菜,林太醫恍然大悟。
「原來是你們喫的食物,不盡相同。」
「這桌菜可不止一樣有問題。」
他一道道菜查驗過去。
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這魚全是死魚,有的恐怕已死數日,只是放在冰窖中。」
「解凍後又未及時料理,全是腐肉。」
「涼粉也不是今日做的。」
「木耳也是昨夜泡開隔了夜的,貴府廚娘不至於連這些都不懂。」
「還有這蘑菇,只是看着像是稀罕山珍,其實是有毒的。」
細細數來,竟有七八道菜有問題。
貴女們聽了這話,拿着帕子就嘔了起來。
「老太君,我們來給您過壽,您就拿這些東西招待我們?」
「是啊,之前時韞下帖子說是要熱鬧些,我特地帶了 8 歲的小女兒前來,如今看她被糟踐成什麼樣子了?」
說這話的是太常寺少卿的夫人。
她懷中女童已然發起高熱,滿臉通紅,時不時嘔出酸水。
我心下澀然。
祝青瑤辦的宴席會出醜,我早有所感。
但是會讓這些賓客們全都中毒,還是出乎我意料。
她比我想象中更不着調。
捧高踩低的貴女們出醜倒也罷了。
卻牽扯了無辜孩童遭罪。

-13-
祝家也算是高門,來往賓客全是京中權貴。
今日鬧出這等醜事。
恐怕明日便會震驚整個京城。
林太醫看完食材,礙於每人喫的菜不同,症狀也有所不同。
只能又一個一個去診脈。
好在一心堂的大夫們趕到,魚貫而入,給他分擔了些。
祖母面色鐵青。
看向祝青瑤的眼神如同刀子,恨不能從她身上刮下塊肉來。
可如今衆人面前,只得忍耐。
祝青瑤是祝家嫡女。
若是壞了名聲,日後怕是難以在貴女圈中立足。
而祝光篤和祝承選仕途正順,更不能被連累。
祖母老謀深算。
哪怕這簍子是祝青瑤惹出來的,還要爲她遮掩一二,留下些臉面。
「這府中下人當真放肆,竟敢矇騙新歸的小姐。」
「今日害諸位受苦,我深感愧疚,定會懲治惡僕,給大家一個交代。」
她這是明晃晃地要將祝青瑤摘出來。
衆人心知肚明。
卻沒人敢站出來揭穿,只能窩窩囊囊地生氣。
但人人臉上都是不甘的神色。
祝青瑤面色一鬆。
旋即眼珠轉了轉,想到了什麼。
立即手腳麻利地跪倒在地,抹着眼淚做戲。
「各位也知我剛剛歸家,家人看中我能幹,纔想讓我來承辦祖母壽宴。」
「哪知家中惡奴欺主,處處刁難。」
「我本想着能少一事便少一事,只要能將這壽宴辦得熱鬧,受些委屈便罷了。」
「沒承想,他們竟爲了給我些顏色看看,竟讓各位跟着受罪。」
言語間,有一人被押了上來。
是廚房的李管事。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額頭重重叩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小的該死,都是小的換了青瑤小姐的食材,想看她笑話,沒想到鬧成這樣。」
他渾身顫抖。
聲音卻出奇地清晰。
「可這都是時韞小姐指使我做的。」
「小的聽信她一面之詞,說是青瑤小姐欺負她,所以想要報復。」
「沒想到……沒想到她是騙我的。」
「明明是她嫉妒青瑤小姐纔是祝家的親生女兒。」
祝青瑤聽了這話,當即反駁。
「你這惡僕,竟敢胡亂攀咬!」
「我歸家之後,姐姐處處待我和善,又豈會這般害我?」
嘴上這般說着。
可她噙着淚,委委屈屈的。
又偏生面露懼意,怯生生地抬眼看我。
分明是坐實了我欺負她。
想在衆目睽睽之下,將髒水潑給我。
庭中衆人不是傻子。
真假千金互相掐架是常有的事。
但不論誰是誰非,祝家必定會偏幫真千金的。
有明眼人,已經帶着憐惜看我。
果然。
祖母沉思片刻,便篤定地開了口。
「時韞,你雖不是我祝家人,卻是祝家養大的。」
「青瑤歸家不會給你帶來任何影響。」
「你卻教唆下人故意使壞,讓青瑤難堪事小,讓諸位賓客中毒受苦屬實惡毒。」
我早有預料,祖母會爲了保全祝家推我出來背鍋。
可她當真如此。
我的心還是沉了下去。
「祖母僅憑這李管事空口一言,便認定了是我背後使壞。
「是我故意將好的食材換成壞的,故意讓諸位賓客中毒出醜嗎?」
祖母低着頭,未置一詞。
卻是無聲地默認了。
祝青瑤跪在地上,與我對視一眼。
脣角勾起一道淺淺的弧度。
我笑了笑。
「如今沒有證據,我是不能認罪的。」
「不過我方纔已經請了京兆府尹前來,想必他們很快就可以查明真相了。」
祝青瑤的笑僵在了臉上。
祖母也不如之前脊背挺直。
「時韞,你們姐妹間玩鬧,怎至於找了京兆府的人前來?」

-14-
「我倒覺得,很有必要。」
站出來的人竟是佳安郡主。
她方纔終於尋到地方換了一身衣衫。
炎炎夏日,還裹了一件長及腳踝的披風。
可身上的臭味卻無法遮掩住。
她怒容滿面,眉頭豎起。
「讓我知道到底是誰害我出醜,我非剝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不可!」
森然的語氣,嚇得祝青瑤狠狠一激靈。
又趕緊低下頭,一言不發。
京兆府的人動作很快。
不像是今日突然被召來斷案,倒像是早就做足了準備。
不過一刻鐘。
就提了好些丫鬟婆子下來。
臉上身上都有傷痕,顯然已被審問過。
他們看到了祖母,就紛紛跪地求饒。
燒菜的嬸子淚流滿面。
「老夫人,奴婢冤枉啊,那鰣魚都腐爛了,我本是不願意做的。」
「可青瑤小姐說若是我不想着法子做好,便將我逐出祝家。」
做涼盤的婆子滿嘴叫冤。
「木耳和涼粉是奴婢昨日便做了的,奴婢不該心存僥倖想着今日萬一不會壞呢!」
「青瑤小姐將廚房婆子發賣了一半,一人要做兩人的活計。」
「若是都今日現做,實在趕不及。」
庫房的管事跪地叩首。
「青瑤小姐管家之後,幾乎將庫房搬空了,買回來的食材價格明顯出入極大。」
「我有心告知老爺和少爺,可她威脅我要知曉什麼不該說。」
「這些日子她總是和李管事商議。」
「我跟着李管事幾回,發現他找了西市倒騰陳貨的黑心商販,買回的銀耳乾果都是硫磺燻過的。」
衆人七嘴八舌。
在京兆府官員的威嚴下,幾乎是知無不言。
更將祝家的麪皮徹底掀了下來。
祖母挺直的脊背,漸漸彎了下來。
而祝青瑤則是百口莫辯。
頹然地跪伏在地。
佳安郡主撩起袖子上前,狠狠扇了祝青瑤一巴掌。
「好你個祝青瑤,枉費我將你當做親妹妹,對你這般好。」
「我處處捧着你,你倒好,害我當衆出醜。」
「你給我等着,有你好受的。」
她動作大了些,身上的臭味便飄了出來。
連自己都忍不住嫌惡地捂了嘴。
旁的貴女,也不比她好。
雖然被林太醫喂下了簡易的解毒藥丸。
但個個面如菜色,狼狽不堪。
見到真相水落石出,都恨聲唾罵着祝青瑤。
臨行前紛紛撂下一句。
「今日之事,我們可不會善罷甘休。」

-15-
這當中臉色最難看的當屬祝光篤和祝承選。
祝承選是因爲方纔佳安郡主罕見地沒有給他好臉色。
今日她在祝家如此丟臉。
想必日後見到祝承選第一件便會想起今日之事。
退婚幾乎是可以預見的。
而祝光篤更是頭疼。
京兆府尹與他結怨已久,正愁找不到把柄。
今日接着此事查探了整個祝府。
只怕已找到不少想要的東西。
更何況男賓那邊,因這父子倆官職地位頗高。
衆人很給面子,忍着不適開懷暢飲,皺眉多喫。
結果硬生生把院落變成了個露天恭房。
小廝們打掃都來不及。
今日來的還有幾位年邁的文官。
這一番折騰下來,只怕要不了多久便會撒手人寰。
今後多的是扯皮的事。
祝光篤苦不堪言,已經想到了明日朝堂上雪花般的摺子。
祝家衆人各懷鬼胎。
祝青瑤被關入大牢時,甚至沒有人替她說上一句話。
祖母忙着善後。
要給今日的賓客們都送去賠罪的禮物。
祝承選則是換了乾淨的衣衫,急匆匆去了齊王府。
他一個禮部員外郎,官職並不高。
之所以在京中同僚裏受盡吹捧。
更多還是因爲他是齊王的未來女婿。
如今佳安郡主含怒離開,自然要拼命挽回。
祝光篤則是在賓客退場後,快步跑向書房。
他急着要去查看自己的祕密信箋。
憂心京兆府可曾發現了什麼。
而我則在一片混亂中。
將自己這些年存下的例銀取了出來,買下了一間小院並兩間鋪面。
然後又託了人去爲我尋親。
祝承選曾對我說,祝青瑤失蹤後,他和爹爹一同撿到了我。
他覺得很是巧合。
我定是上天彌補給他的妹妹,所以將我帶回了家。
可前世臨死之際。
我從祝青瑤口中得知。
當時欽天監算出災星離京,祝家剛巧丟了個女兒。
祝家父子唯恐被有心人利用此事大做文章。
所以從路過的馬車上偷了熟睡的我。
我的親生母親,應是嫁到南方。
回京探親時,弄丟了我。

-16-
半月後,祝青瑤出了獄。
她鬧出這檔子事,其實也只是因爲貪墨銀子。
並非故意投毒,也沒鬧出人命。
將她關押本就是京兆府尹的幌子。
京兆府尹與祝光篤不對付。
本不願爲這等事跑去祝家折騰。
但我與他做了樁交易。
我告訴他祝光篤書房的暗格所在。
但要他爲我解決戶籍一事,助我遷出祝家戶籍,單獨落戶。
祝光篤明面上是老丞相的門生。
隨着老丞相擁護太子。
可他背地裏卻是三皇子的人。
之前太子因爲祝光篤半步丞相,對他和京兆府尹的恩怨多有偏頗。
如今京兆府尹有了證據。
終於可以扳倒這個宿敵,當即滿口答應。
事發後。
老丞相才發現自己精明半生,卻信錯了人。
氣惱地在聖上面前參了他好幾次。
再加上壽宴上得罪的人紛紛上摺子。
這才幾日,祝光篤就被調去了翰林院,明升實降。
將他踢出了政權中心。
而祝承選也並不好過。
佳安郡主受此屈辱之後,看見他就煩。
適逢河中王世子進京,對佳安郡主一見鍾情。
齊王樂見其成。
日日撮合兩人。
世子俊美不輸祝承選,且文采更在祝承選之上。
文武雙修,功夫了得。
佳安郡主難免動搖。
主動讓齊王來爲她退婚。
齊王早有此意,絲毫不給祝承選機會,強硬地毀了婚約。
失去了齊王這棵大樹的庇護。
祝承選只能重新適應自己從五品官員的身份。
往日捧着這父子倆的人。
如今都翻臉不認人,處處針對他們。
尤其祝光篤這個御史大夫,自詡剛正不阿。
經常參臣子們一本。
如今遭到反噬, 日日被參。
搞得聖上聽了他的名字都煩。
然而更令祝家人頭疼的事, 還在後頭。
祝老夫人選好了給各家的賠罪禮物後。
卻發現付不出銀子。
去庫房中看,卻發現除卻大件傢俱與一些不值錢的小玩意。
其餘的東西早就被搬空了。
她第一個便懷疑到我頭上。
然而我與祝青瑤交接鑰匙那日, 是讓管家清點了一遍的。
這些東西都是在祝青瑤手上丟的。
她想破腦袋也沒想明白。
祝青瑤一個閨閣女子是如何能花用這麼多。
且她對京城並不熟悉。
又是如何將許多當鋪不收的物件換成銀錢。

-17-
再次歸來的祝青瑤,境遇與上次不同。
那時祝氏父子情真意切,滿心歡喜地迎接她。
這次卻都帶着怒容。
西部水患,北部戰亂。
欽天監算定今夏動盪,正是因爲災星迴京。
祝光篤被提點了數次, 這災星之名怕是要落在祝青瑤身上。
恐怕會禍及祝家。
他有心打點。
可是打點關係,需要銀子。
而祝承選也很鬱悶。
河中王世子揮金如土,將佳安郡主哄得日日開心。
祝承選有心與情敵爭上一爭。
可惜囊中羞澀, 如今連件貴重禮物都買不起。
他們對祝青瑤的那點子親情早已消逝。
如今只想討回家財。
而祖母則是帶着恨意。
她自壽宴之後便得了風寒, 喝了藥之後越發嚴重。
往日三五日便好的小毛病。
如今半月還未好。
她不由想起大師的斷言, 命中有此一劫。
壽宴越熱鬧, 她便越健康。
反之, 壽宴搞得如此狼狽,那豈不是……
她越想越怕。
心裏恨毒了這歸來的災星。
只等着找回銀錢, 再尋大師辦場法事爲自己消災。
衆人各有心思。
當「錢花光了」這幾個字從祝青瑤口中吐出,三人的臉都黑了。
「我們祝家這麼多銀子,至少有幾萬兩。」
「你才半月就給花光了?」
祝青瑤滿臉坦然。
「這多嗎?我在賭場一個時辰, 就可以輸光。」
「這些銀錢都是我花光的,又如何呢?」
「這些年我一個人在外孤苦伶仃,喫盡苦頭, 都是你們欠我的。」
「再說了,你們這些年才攢下這些家產,還要嫌我花得多, 不如反省下你們夠不夠努力?」
祖母聞言氣極。
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
而祝承選則是不信, 扯着祝青瑤的頭髮, 讓她將錢交出來。
兄妹倆打成一團。
我看夠了熱鬧,悄悄收拾好包裹。
帶着新得的戶籍文書,離開了祝家。

-18-
我的鋪子開在東市。
一間賣花,一間賣酒。
養母嫁妝裏的鋪子正有這兩樣營生。
我打理多年,也有些心得。
不過月餘, 就開始盈利了。
沉寂了些時日的祝家又有了新動向。
這個夏日,天災人禍。
彷彿除了京城處處動盪。
聖上越發沉迷占星, 堅信京城來了災星。
祝家首當其衝。
好些大臣生怕禍及己身, 用盡手段坐實了祝青瑤正是災星。
她被關入大牢, 即刻斬首。
斬首那日, 我遠遠看了一眼。
算是回了前世她親眼看我身死的禮。
而祝光篤和祝承選父子則被貶謫嶺南,且要徒步赴任。
路途遙遠, 一路艱難跋涉。
他們這種文臣。
鮮少有能撐到終點的。
幾乎都會死在途中。
我失了興致,不願去看。
而祝老夫人在得到消息的這日,自己懸了根白綾。
祝家父子被趕着上路。
甚至來不及爲她收屍。
我想了想。
找人買了一口薄棺, 爲她收斂了屍骨。
少時, 我也算是曾養在她房中。
雖然她並不喜歡我。
但我終歸是跟着她學了許多道理和本事。
這些東西, 會支撐我今生好好活下去。
這般。
也算還了她的情。
枯木逢春之際,我終於得了張畫像。
畫中婦人青絲半挽,眉似新月, 眼含柔光。
正是我的母親。
那人告訴我向西南而去,七日便可尋見。
我突然生了幾分忐忑。
低頭盤算着何時關了鋪子啓程。
眼前晃過一枝新柳。
我抬眼。
眼前人脣角輕揚,慈暉撲面。
和畫中人一模一樣。
《完》
(已完結):YX19X2jMTYx4521D9OXnCx75A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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