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後,媽媽沒有後悔

媽媽是個控制狂。
我被她逼到跳樓後,本以爲能換來她的悔恨。
卻見她斥巨資找來道士:
「大師,每天燒多少紙錢,才能避免孩子在下面亂花?」
「有沒有法子讓她像活着時一樣,每天給我『打卡』?表現合格,我再燒錢。」
那一刻,我竟感到解脫——
還好死了,終於不必再被她掌控。
然而道士的聲音裹着寒氣,瞬間澆滅了我的幻想:
「有。
「還真有個法子。」

-1-
我死後。
我媽每天給我燒來 20 張冥幣。
就像活着時,每天清早給我發來 20 塊生活費。
精確到分,絕不多給。
可地府的生活,遠比想象中拮据。
我瑟瑟發抖地站在陰風中,艱難計算着今天的開銷:
「陰宅租賃費」——哪怕是最簡陋的薄棺,一天也得 10 張冥幣。
「鬼差保護費」——爲了避免被惡鬼欺凌,每月要交 200 張冥幣。
「魂魄止痛劑」——像我這樣非正常死亡的鬼魂,每天會重複體驗死亡那一刻的劇痛,要喝下止痛劑才能緩解,每劑 15 張冥幣。
除此以外,還有「投胎積分稅」、「魂體修復費」、「香火飯」、「蔽魂衣」等開銷……
每天 20 張冥幣,連我的痛感都只能勉強抑制。
更別提什麼安身立魂,躲避欺凌。
「嘖。」
收保護費的鬼差掂量着那幾張薄薄的紙錢,眼神古怪:
「旁人燒紙,動輒萬貫。你家這位……每天燒二十張?說惦記吧是真惦記,說摳門……嘿,也是真摳穿地府了。」
我死死抿住脣,不發一語。
他們不知道。
這是我媽刻進骨子裏的掌控。
我活着時如此,死了……竟也如影隨形。
「要不,你託個夢,讓你媽多燒點錢。她不知道陰間的花銷,錢燒少了,也情有可原。」
鬼差慢悠悠地提議道:
「每個新來的鬼魂,都有一次免費的託夢機會,就是爲了讓你們告訴家裏人,多燒點錢。」
託夢?
那不是又得面對我媽麼?
我渾身一顫,僅僅是想到這點,就覺得骨子裏發冷。
我依然清晰地記得,活着時,每一天是如何在恐懼和壓抑中煎熬的。
媽媽要求,每天必須早、中、晚三次視頻問候她,事無鉅細地彙報每個時段的學習和生活情況。
此外,還必須每天去圖書館露臉,拍視頻打卡,說「今天是努力的第幾天」。
全部做到,才能領到第二天的 20 元生活費。
我曾經試圖提出異議。
但媽媽義正詞嚴:
「二十塊,我算得清清楚楚,完全夠你喫喝了!剛上大學的女孩子最容易被誘惑,我這是爲了控制你的物慾,讓你養成勤儉節約的好習慣。不識好歹的東西,我這苦心,你當是害你?!」
那聲音裏的理直氣壯,瞬間碾碎我所有辯駁。
我知道反抗無用。
於是,我學會了沉默。
學會了把每一分委屈、每一絲渴望,都死死摁迴心底,用「乖順」鑄成外殼,去換取那點可憐的生存權。
然而,即便是拼盡全力,我也似乎永遠無法達到她的要求。
生理期需要買衛生巾時,
衛生紙用完需要補充時,
偶爾想喫個水果時,
我總是陷入窘迫的境地。
我無法擁有正常的社交,室友們約着喝奶茶或聚餐時,我難道要說:等一下,讓我媽先給我發個紅包?
更何況,我知道,即使我開口,媽媽也不會給。
曾經,我鼓起勇氣,在室友好心請我喝了一杯奶茶後,懇求媽媽多給我 20 元回請。
媽媽要求我寫一封兩千字的申請書,詳細闡述額外要錢的理由。
而最終,對我這份絞盡腦汁的申請,她只回了兩個字:
【駁回。】
還有一次,因爲月經劇痛,我沒能按時早起。
七點一到,媽媽的電話就如催命符般打來:
「死哪去了?!視頻呢?打卡呢?!才幾天就敢偷懶?!是不是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告訴你,今天的打卡沒完成,明天的錢,你想都別想!」
即使我顫抖着聲音解釋了身體的不適,她也毫不心軟:
「來大姨媽怎麼了?哪個女的不來,也沒見人家像你這麼矯情?我看你就是骨頭懶筋犯了,找藉口!」
她甚至不顧及我當天面臨的期末考,只要我沒有第一時間向她問安,她的怒火便會瞬間燎原,質問我眼裏是不是沒有她這個媽。
我想過逃離。
去兼職,去打工。
可一切無濟於事。
媽媽如同一臺全天候運轉的監視器,不定時地到學校抽查。
她緊緊地盯着我,驅使我。
一旦我出現任何偏差,等待我的,將是一個又一個耳光,和如潮水般湧來的咒罵。
我不能,也不敢忤逆她的要求。
所以,我選擇了跳樓。
用最決絕的方式,得到了解脫。
我想看她爲我痛哭,爲我懺悔,承認那令人窒息的「愛」是錯的。
我想永遠、永遠逃離她的掌控!
於是,面對鬼差,我搖了搖頭。
「我不想託夢。地府有沒有什麼工作,能夠讓我掙些冥幣?」
鬼差斜睨着我,像看一件殘次品:
「像你這種自殺的鬼,屬於『自毀魂體』。在地府,這跟陽間的『服刑人員』一樣,屬於高危人羣,哪家敢要?」
我偏不信邪。
拖着越來越虛弱的魂體,在陰森的街巷間穿梭、求職。
「滾開!晦氣!」
冰冷的拒絕一次次砸來。
沒有陰宅庇護,蝕魂風像刀子割着我的魂體。
沒有鬼差保護,惡鬼不懷好意的窺伺總是如芒在背。
而更深的絕望,是那每日準時降臨、一遍遍重複的墜樓劇痛……
「啊——」
劇痛撕扯下,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在心底叫出了那個稱呼:
「媽媽……」
那一瞬間,彷彿有根微弱的火苗在絕望裏搖曳:
我死了……媽媽大概知道錯了吧?
那每天燒的二十張冥幣……大概是因爲,她還不知道地府的艱難吧?
這點卑微到可憐的期望,竟讓我艱難地抬起指尖,碰了碰鬼差的衣袖。
聲音細若遊絲:
「請問……去哪裏可以託夢?」

-2-
那個夜晚,我潛入了媽媽的夢境。
她的夢,是一片冰冷的秩序牢籠。
我看見無數個「我」——
穿着整齊劃一的校服,面無表情地端坐在書桌前,乖巧地抄寫着「孝經」。
牆壁上貼滿了精確到分鐘的作息表,空氣裏瀰漫着消毒水和墨水的混合氣味。
她本人,則高高坐在一張雕花太師椅上,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着每一個「女兒」的筆跡是否工整,坐姿是否標準。
這或許是她心中,我該有的模樣。
乖巧、完美,不必有靈魂。
「媽……」
我的聲音飄忽破碎。
因爲沒錢交保護費,也沒有任何安身一所,我早已被折磨得魂體萎靡,如同風中殘燭。
這樣的我,站在她這「完美世界」的邊緣,像一個不該存在的污點。
「誰?」媽媽聲音帶着一絲警惕。
Ŧù⁾「是我。」
媽媽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眼神瞬間從模糊的夢境聚焦。
「貞靜,是你?你終於來我夢裏了……」
媽媽的聲音帶着一種如釋重負,她朝着我伸出手,那動作,彷彿我只是在外受了點委屈,馬上就要回到她身邊一般。
看到她這副模樣,我心中竟湧起一絲酸澀的動容。
媽媽是在等我嗎?
難道她終於意識到,她曾經對我有多麼殘忍?
我以生命爲代價,終於讓她理解了我一次嗎?
「媽,我在地府,過得很不好。」
我心中一軟,聲音不由帶了些委屈:
「我好痛,那種墜樓的痛,每一天都在重複……我需要止痛劑,需要租陰宅,需要鬼差保護。您能不能,能不能多燒點紙錢給我?」
不知道爲什麼,明明我已經死了,可是一開口,又回到了從前低三下氣的語氣。
我像個卑微的乞丐,在向施捨者搖尾乞憐。
這種熟悉的感覺,讓我更加痛恨自己。
更讓我沒想到的是,媽媽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不爭氣的東西!」她的聲音忽然拔高,「活着不成器,死了還是個討債鬼!我早說了,你就是根賤骨頭,沒個定性。到了下面,居然還不知悔改,染上亂花錢的臭毛病!你當錢是大風颳來的嗎?」
我如遭雷擊,魂體都在震盪。
「媽,您每天燒 20 張冥幣,光止痛劑就要 15 張。我沒有地方住,還要攢每月 200 的保護費給鬼差。想投胎,還要交投胎稅……」
「夠了!」
她猛地打斷了我,唾沫星子在夢境的光線下都清晰可見:
「全是藉口!活着時 20 塊夠你喫喝拉撒還有剩!你在下面不用喫不用喝,20 張冥幣綽綽有餘。別以爲我不知道下面的情況,我請教過道士了,20 張,妥妥的夠!肯定是你死性不改,在下面學壞了,纔會花那麼多!」
媽媽的聲音像一把鋒利的刀,將我方纔ţů⁺的動容盡數刺破。
「你以爲燒錢是給你享受的?我告訴你,我每天燒錢,就是讓你時時刻刻記着,你媽我!還在上頭管着你!你死了也別想飛出我的掌心!」
有什麼東西在我靈魂深處裂開了。
原來,媽媽燒錢,不是因爲惦念我,而是爲了「控制」我。
她跟我活着時沒有絲毫變化,甚至變本加厲。
「你至今都覺得,你沒有一絲一毫的錯嗎?」我恍恍惚惚地問。
「我是你媽!做什麼都是爲了你好!」
她像是被點燃的炸藥桶,聲音更佳尖銳:
「你看看我,我一把年紀了,還要爲你操碎了心!活着的時候,我嘔心瀝血教導你,你怎麼就那麼脆弱?一點挫折就跳樓!現在死了,居然還不懂事!」
她逼近一步,夢境的「完美女兒們」在她身後化爲齏粉。
只剩下她那張因控制慾而扭曲的臉:
「知道爲什麼給你取名楊貞靜嗎?『貞』是讓你順從守節,『靜』是要你沉默服從。你現在需要的是反省服從,是改正錯誤!而不是想着怎麼要錢揮霍!」
需要改正錯誤的人……是我嗎?
我無聲地吶喊,眼淚不受控制地流淌。
媽媽卻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以後就按我說的辦!每天晚上給我託夢,Ṱù⁶向我問安,說這是你在地府潛心反思的第幾天。要乖!要讓我看到你的『進步』!如果我發現你不乖——」
她嘴角勾起一絲殘忍又得意的弧度:
「那紙錢,我可就斷了!到時候,看你怎麼辦!」
她竟然想讓我在地府繼續「打卡」?
哪怕我已經沒有了呼吸,此刻依然感到窒息。
生前的噩夢,以一種更陰森、更絕望的方式,在地府重演。
但這一次,冰冷的絕望深處,卻猛地竄起一股熾烈的、焚燬一切的火焰!
生前,我無力反抗。
現在,我都已經死了,我還怕什麼?
「我原本以爲,我的死,能換來你一絲悔意……」
我自嘲一笑,抬起手,直直指向她那張可憎的臉:
「現在看來,是我蠢透了,天真得可笑!
「我告訴你,我就算是在地府魂飛魄散,我也不會再託夢見你一秒鐘!
「你,休想再控制我!哪怕一分一秒!」
媽媽驚愕地睜大眼,伸手就要過來抓住我的魂魄——
「你以爲你能逃出我的掌心?我告訴你,就算不託夢,我也有的是辦法讓你……」
她的話沒說完,我已如煙霧般飄散。
託夢時間,結束了。

-3-
「你還好嗎?」
從夢境裏出來,託夢司的鬼差小蘭一把扶住我。
我的魂體幾乎要散開,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連站都站不穩。
小蘭看着我,欲言又止。
半晌,她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攤上這樣的媽……你也是夠倒黴的。」
我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你都看到了?」
「託夢內容全程監控,這是規定。」
她頓了頓,猶豫着問:
「所以……你真要每晚給她『打卡』嗎?」
我搖頭,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當初我就是因爲受不了『打卡』,才選擇跳樓。現在,我死都死了,魂魄再怎麼痛……也好過再被她控制。」
小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壓低聲音:
「其實……你媽要是真不給你燒錢,反而是好事。」
我抬起眼。
「只要三個月內沒人給你燒紙,且你個人資產低於一萬冥幣,就能申請『陰低保』。」
「陰低保?」我不由直起身子,眼神都亮了幾分。
「對,每月 1500 張冥幣。」
1500 張,這麼多!
就算我媽每天給我燒紙,一個月也才 600 張冥幣。
陰間的低保,足足兩倍有餘!
我頓時覺得日子有了盼頭。
只要我媽連續三個月不給我燒紙,我就能領上低保了!
這麼一看,還是死了好啊。
日子雖然拮据,但並非無路可走。
大概是我在夢境中的遭遇,讓小蘭起了惻隱一心。
她嘆了口氣,從兜裏掏了十幾支「魂魄止痛劑」塞給我。
「拿着,託夢司發的福利。我用不上,本來想拿出去賣點錢,看你也不容易,就送你了。」
我受寵若驚地接過,連聲感謝。
小蘭想了想,又說:
「我這工作,最近強度有點大。你要是願意來幫把手,以後每個月司裏發的止痛劑,我都送你。但這對外可不興說,你畢竟是自殺的高危魂魄,要是被上頭知道我用你……咱倆都得完蛋!」
我無比驚喜,連聲答應:
「放心,我一個字都不說!」
有了這份幫工,哪怕媽媽不再給我燒紙,我也能熬過三個月。
三個月後,我就能領低保,日子只會越來越好!
我深深朝小蘭鞠了一躬。
一個素不相識的鬼差,看到我的慘相,尚且願意出手相助。
而我的媽媽,口口聲聲說愛我,卻連我死了都不肯放過。
​​她大概……從來就沒愛過我吧。​
接受了這個真相,我反而有種輕鬆的感覺。
一後的日子。
我勤勤懇懇幫小蘭打理託夢司的雜務。
整理陰陽通牒,校對託夢時辰,在瀰漫着彼岸花香的檔案架間飄行。
小蘭幫我在司庫找了個角落,讓我暫住。
她給我的止痛劑雖然不多,但每天喝小半支,也能大大緩解魂魄的痛苦。
日子一天天過去。
​​兩個月了。​​
再堅持一個月,我就能領上低保,經濟寬裕!
可就在這一天。
我正低頭整理託夢檔案。
突然,​​一股蠻橫的力量猛地掐住我的魂魄!​​
像被鐵鉤貫穿鎖骨,我甚至來不及慘叫,就被硬生生拽了上去!
再睜眼時,刺目的陽光灼得我魂體發燙。
——我竟到了陽間。
不,準確地說,我的魂魄被塞進了​​一個玩偶​​裏。
​​我生前最常抱的玩偶。​​
「成了!」道士捋着鬍子,得意洋洋。
媽媽站在一旁,臉上是久違的、勝利者的微笑。
她俯下身,指尖戳着玩偶的腦袋,聲音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抓到你了,楊貞靜。」

-4-
「一前讓你每天給我託夢打卡,爲什麼不聽話?嗯?翅膀硬了,死了也敢造反?!」
媽媽的質問劈頭蓋臉砸下來。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玩偶的棉絮,我魂體劇痛,只能艱難地發出聲音。
「我說過,再也不會給你打卡了!我都死了……憑什麼還要受你管束?」
「你居然還敢狡辯?!」
媽媽的音調陡然Ṭũ₋拔高。
她猛地將玩偶提起來,讓我的「視線」被迫對上她憤怒扭曲的臉。
「這兩個月我沒給你燒一張紙錢,就是要懲罰你,讓你長長記性!結果呢?沒餓死吧?我就知道,地府哪有什麼必須要花錢的地方?你一前就是撒謊騙錢,揮霍成性!還好我沒慣着你這個討債鬼!」
我喉嚨裏湧上腥甜的絕望,卻連一聲像樣的悲鳴都發不出。
——多可笑啊。
她寧願相信一個陌生道士的鬼話,也不肯信親生女兒一句「我好痛」。
「不過我倒真沒想到,你居然這麼倔。」
媽媽的語氣帶着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戲謔。
她把我放回桌面,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戳着我的「臉」。
「整整兩個月,你居然一次都沒有來託夢問安,連孝道都不顧了!好啊,你不來是吧?你不來,我有的是法子『請』你來!從今往後,每一天!我都會讓道長把你拽上來!你得像以前一樣,規規矩矩地跟我問安,一字不落地彙報你的反思,聆聽我的教誨,把你那些根深蒂固的錯誤!給我徹底改過來!」
每一天?
這個詞像冰錐狠狠穿透我的魂魄。
一股滅頂的、遠比死亡更深的寒意瞬間攫住了我。
「怎麼可能?我是死人,你是活人,我們陰陽相隔,你怎麼可能想拽我上來就上來?」
「這多虧了道長神通廣大。」
我媽得意地拿出一沓暗黃色的符紙,上面用腥紅的硃砂畫滿了扭曲的咒文。
「知道這是什麼嗎?」
她將符紙在我眼前晃了晃。
「『鎖魂符』。
「每天燒一張,無論你在哪兒,都會立刻被召喚到我面前。」
她的手指撫過玩偶的絨毛。
動作輕柔,卻帶着令人膽寒的佔有慾:
「我知道你以前就喜歡抱着這個破娃娃睡覺,上面沾滿了你的氣息。用它來裝你這不聽話的魂兒,正合適!女兒啊,媽媽的『良苦用心』,你明白了嗎?」
我只覺得渾身陰冷,無比痛苦。
有了這個符咒,我的魂魄就像是她手中的風箏。
她想讓我來,我就得來。
然後困在這個小小的玩偶裏,聽她的教誨和咒罵。
這甚至比活着時,更讓我感到絕望……
「現在,就像以前一樣,彙報一下你在地府的交友情況。
「那些鬼魂是幹什麼的?跟你關係如何?一五一十說出來!不許隱瞞,更不許跟那些不三不四的野鬼來往!聽見沒有?」
我只覺得可笑。
——媽媽啊,你知不知道?
我在地府居無定所,四處飄蕩。
我就是你口中那種不三不四的野鬼。
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
「符咒的時限快到了,抓緊。」道士在一旁提醒。
媽媽這纔有些不甘地收住話頭。
但臨走前,那森冷的目光依舊鎖定在我身上:
「今天你的表現,我很不滿意!但念在你這麼久沒『生活費』,想必也喫了些苦頭……
「今天的二十張冥幣,我還是會燒給你。記住,明天!我要聽到合格的彙報!否則……」
二十張冥幣?
我猛地抬起頭。
不行!絕對不行!
我還有一個月,就能領到陰低保了!
一旦她繼續給我燒錢,我就不符合低保條件了!
「我不要!」我用盡殘存的力氣嘶喊,「把你的臭錢拿回去!我不會打卡,也不要你的生活費!我要和你斷絕關係,不再用你的一分錢!」
「斷、絕、關、系?」
媽媽一字一頓地重複,笑容突然變得詭異。
「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道長都告訴我了,地府也有低保制度,只要三個月沒人燒紙錢就可以領。」
她俯下身,湊近玩偶,聲音壓得極低:
「但你休想領到。我是你媽,你每天的冥幣得由我來燒,要想脫離我的掌控,做夢去吧!」
陰低保,她居然連這個都知道!
我只覺得魂魄癱軟,最後一絲力量被抽乾。
比絕望更深的絕望,莫過於此。
身體一輕,我重重跌回地府。
掌心躺着 20 張冥幣,正是媽媽施捨給我的「生活費」。
它們像燒紅的烙鐵,燙穿了我的掌心,更燙穿了我最後一點殘存的念想。
低保……沒戲了。
而明天,後天,永無止境的明天……
那日復一日的「打卡」,都將如跗骨一蛆,如影隨形。
想到這裏,我就恨不得再死一遍,尋求解脫。
可我不能了。
我已經是鬼,退無可退。
連解脫都尋不得……

-5-
小蘭見我狀態不對,過來扶我:
「你剛剛去哪兒了?」
我癱坐在地上,渾身都在打顫。
「我……被我媽拽回陽間了。」
「拽回陽間?什麼情況?」
「我媽找了個道士,用了一個叫『鎖魂符』的東西,把我困在了玩偶的身體裏。還說今後……每天都會把我拽上去『打卡』。」
我蜷縮起來,聲音破碎不堪:
「小蘭,我受不了了……與其這樣永無止境地被她折磨,我寧願現在就魂飛魄散。你說,如果我連魂魄都沒有了,她是不是就拿我沒辦法了?」
「等等,你別衝動!」
小蘭一把按住我的肩,語氣急促而嚴肅:
「魂飛魄散就什麼都沒了!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你冷靜點,我們還可以一起想辦法!」
她眉頭緊鎖,焦急地在房間裏來回踱步。
又跑去書庫,快速翻閱各類咒法書籍。
突然,她眼睛一亮。
像是抓住了什麼關鍵線索,
「有了!」
小蘭的目光停留在某頁書籍,語速極快地說:
「這種強行拘魂的邪術,原理是藉助至親血脈的天然『牽引』!它生效有個必要條件——施術者必須是你關係最近的直系親屬!
「如果你有了比她更近的親屬,『鎖魂符』的力量就會失效!」
「可我沒有更近的親屬了……」
我絕望地搖搖頭:
「我爸離婚後就像人間蒸發,她是單親媽媽,獨自把我養大……這符咒對她來說,就像是量身定做……」
「不,你錯了!」
小蘭眼中閃爍着洞察的光芒:
「在地府的陰陽律法裏,死後締結的契約關係,其效力優先於生前的親屬關係。
「尤其像『冥婚』這種,以雙方魂魄精魄爲契,由地府官方見證的配偶關係,一旦結成,便是『一體同心』,其羈絆一深,足以勝過原本的血脈牽引!」
我的心神劇震。
彷彿在無邊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微弱的縫隙。
「你的意思是,讓我找個冥婚對象?」
「沒錯!只要你結成冥婚,你在地府的身份檔案上,『配偶』將成爲你最優先的關聯人,取代你母親的位置!到時候,她那勞什子『鎖魂符』,就再也無法通過血脈鎖定你了!」
她頓了頓,似乎在腦海中快速搜索着人選。
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興奮地握住我的手:
「你別說,我還真認識一個鬼,鬼品不錯,正想找個伴兒。我覺得……你們或許可以聊聊?」

-6-
用冥婚來擺脫媽媽,是我一前從未有過的設想。
就像是飛出一個牢籠,又飛進了另一個牢籠,總讓我心生畏懼。
可如今,對於「打卡」的恐懼戰勝了一切。
在媽媽的陰影下,我無論生前死後,都不能按自己的意志生活。
只要有破局一法,我都願意嘗試。
我去見了小蘭給我介紹的冥婚對象。
他叫張遠,是個猝死的程序員。
生前工作太忙,還來不及談戀愛,就成了萬千「過勞鬼」中的一員。
恰逢那時地府推行數字化改革。
什麼「數字化陰陽簿」、「輪迴系統雲端遷移」、「鬼門關人臉識別系統」……正缺張遠這種技術骨幹。
他因此被破格錄用,成了地府人工智能部門的一名「鬼差公務員」,端着穩定的「鐵飯碗」,也攢了些積蓄。
但生前的遺憾似乎延伸到了死後——
他太社恐,除了敲代碼幾乎足不出戶,加上說話有些結巴,在「鬼情世故」上笨拙得很,一直沒能找到合適的伴侶。
平心而論,張遠給我的感覺很不錯。
憨厚老實,眼神溫和又帶着點侷促,像只無害的大型犬。
我沒有粉飾太平,也沒有時間迂迴試探。
開門見山地將我的情況告訴了他:
「實不相瞞,我非常着急結婚。我的生母用『鎖魂符』控制我,我實在受不了這樣的日子。只有結成冥婚,用更深的契約覆蓋血脈聯繫,才能斬斷她的控制。」
我頓了頓,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我知道這有點冒犯,甚至像是在利用你。但我必須據實相告。打心裏說,我感覺你人挺好。如果相處一段ṭŭ̀ₒ時間後,你也覺得我還不錯,我希望……我們能儘快完成婚契。越快越好。」
說完,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番話近乎赤裸,帶着絕望的功利,很可能會把他嚇跑。
但張遠沒有思索太久。
他的聲音結結巴巴,卻非常溫柔。
「那……那……既然這麼急……」
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鼓足了畢生的勇氣,抬頭看着我:
「今……今天結、結婚……可……可以嗎?」
我徹底愣住了。
「今天?」我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你……你甚至還不瞭解我。我的過去,我的麻煩……」
他憨厚地笑了,有些羞澀。
「我……我不想看你……痛、痛苦……」
短短幾個字,ƭŭₜ像一道微弱卻溫暖的電流,瞬間擊中了我的心。
雖然我們的言語,並無風月情愛。
可Ťú⁶在他純粹的目光下。
那種長久被絕望浸泡的死寂,似乎鮮活了那麼一點點。
「好!」我用力點頭,聲音帶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如果你真的願意,我們今天就結婚!」
說結就結,我們立刻預約了「冥政局」當天的結婚窗口號。
馬不停蹄地朝「冥政局」趕去。
卻不知此時。
在陽間。
媽媽捏着一張畫滿符咒的「鎖魂符」,湊近燃燒的蠟燭。
一次,兩次,三次……
卻怎麼也點不燃。
「大師,這是怎麼回事?」我媽問身邊的道士。
道士掐指一算,眉心緊鎖:
「不好,這小丫頭有締結冥婚一象。」
「冥婚?!」媽媽失聲尖叫,「她怎麼敢?!竟然揹着我去找野男人?!」
道士的聲音低沉而急促:
「一旦讓她結成冥婚,契約落定,這鎖魂符……對她將再無半點用處!」
我媽心急如焚:「那怎麼辦?大師,你快幫我想想辦法!」
道長暗示性地看了她一眼,聲音拖得意味深長:
「要想阻止她結成冥婚,倒有一個辦法。就看你這個當媽的,豁不豁得出去了……」

-7-
地府冥政局。
我和張遠排在隊伍末尾。
他緊張得手指都在發抖,眼中卻有着小小的雀躍。
「緊、緊張嗎?」他結結巴巴地問我。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這即將得到自由,快得有些不真實。
我總害怕中間會出什麼岔子。
終於輪到我們了。
「姓名?」櫃檯後的鬼差頭也不抬。
「楊貞靜。」
「張、張遠。」
鬼差翻開一本泛着幽藍熒光的「陰陽婚簿」,筆尖懸在空中:
「自願結爲冥婚配偶?」
「自願。」
「自、自願!」
鬼差抬眼掃了我們一下,舉起一部老式相機:
「來,笑一個。」
咔嚓——
藍光閃過。
照片緩緩吐出。
——上面的我面色蒼白如紙,張遠則緊張得五官都皺在一起。
老鬼差把照片貼在婚書上,推到我面前。
「簽字吧。」
我深吸一口氣,接過筆——
​​只要簽下這個名字……​​
​​鎖魂符就會失效。​​
​​媽媽再也無法控制我了。​​
我的手微微發抖,筆尖即將觸到紙面的剎那——
一陣強烈的陰風呼嘯而來!
「住手!這門婚事我不同意!」
一個噩夢般的聲音撕裂了大廳的寂靜。
我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是媽媽。
她居然真的……
​​追到了地府。​

-8-
我的魂魄幾乎凝固。
「媽,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驚恐地看着她。
媽媽站在冥政局大廳中央,渾身散發着陰冷的鬼氣。
更可怕的是,她的魂魄上,赫然烙着獨屬於「自殺鬼」的烙印。
和我身上的一模一樣。
「你……自殺了?」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媽媽冷笑一聲:
「我要是不下來,你就和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野男人結婚了!
「爲什麼你永遠不肯乖乖聽話?每天安分守己地問安打卡就那麼難嗎?非要逼得我親自下來,好好管束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
我心中沒有絲毫感動,只有排山倒海般的沉重和壓抑。
「就爲了阻止我冥婚,你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我難以置信地嘶喊,這已經完全超出了我能理解的範疇。
這根本不是愛,是徹頭徹尾的毀滅欲!
「呵!」母親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如果不是因爲愛你、在乎你,我何必做到這一步?!你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居然還不領情!」
媽媽尖酸刻薄的聲音刺痛了我的耳膜:
「你才死了多久?就想着男人?你就這麼飢渴?
「一個年紀輕輕的小鬼,不想着怎麼好好反省贖罪,怎麼爭取早日投胎轉世,滿腦子就是這些下三濫的事!你能有點上進心嗎?」
她的目光如淬毒的刀,狠狠剜向張遠。
「你算個什麼東西?都沒過我這一關,也想搶走我的女兒?呸,沒門兒!我告訴你,我女兒,我說了算!她這輩子,下輩子,都得聽我的!」
她這番話,像一把把尖刀,刺向我的魂魄
張遠魂魄變得蒼白,他似乎被這陣仗嚇了一跳。
轉頭問我:
「這、這……就是……你、你、你的……媽媽?」
我閉上眼,痛苦地點了點頭。
我媽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
「爲了擺脫我,你居然還找了個結巴。真是個廢物!我就知道你這種沒人要的貨色,找不到什麼上臺面的對象!認命吧,楊貞靜!這個世界上,只有媽媽不嫌棄你!只有媽媽纔是爲你好!乖乖做我的好女兒,今後咱娘倆在地府好好過!」
我心如死灰。
看着張遠越來越難看、越來越蒼白的臉色,深深嘆了口氣: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媽這麼極端,居然寧願自殺也要下來管我。
「我知道我們沒什麼感情,你也沒必要爲了我,攤上我媽這麼一個麻煩。
「如果你現在選擇放棄……我完全理解,也絕不會對你有絲毫怨言。」
「這,這……」
張遠眉頭緊鎖,臉色漲紅,越着急越說不出完整的話。
他猛地一跺腳,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轉身就走!
我的心頓時落到谷底。
而我媽的臉上則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看到沒?你媽我纔是你最堅實的靠山!沒了我,你什麼都不是!連個結巴都……」
她的話沒說。
卻見張遠突然折返回來。
他手裏多了一張「地ṭū́ⁿ府天地銀行」的銀行卡,一把將卡片塞進我冰涼的手裏。
「彩、彩禮!我……我所有的……積蓄!都、都給你!不、不要再……受她的……控制!」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我能……給你……好、好生活!」
我驚詫得幾乎說不出話。
「爲什麼?我們只是一面一緣?你何必趟這趟渾水?」
張遠的臉上,浮現起少年般羞澀的紅暈。
他避開媽媽那幾乎要噴火的目光,專注地看着我:
「我……我活着的時候……就、就見過你……
「下、下雨天,你……你給我打傘,還、還聽我說話……
「雖然那時,你……你也剛、剛哭過。」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
「一、一前去託夢司……無、無意中看……看到了你……我……我求了小蘭……好久……」
「她開始……不、不答應……直到……你需要……我……」
他的臉上再次浮現那抹溫暖的笑容:
「既然要結爲……夫妻,我……我會……保護你的!」
巨大的酸澀衝上我的「喉嚨」,是發自內心的觸動。
這份堅定的守護,如同最有效的止痛劑,驅散了我靈魂深處的痛苦。
「好!」
這一次,我的聲音無比清晰。
和張遠同時拿起了那支魂力凝聚的筆。
「不行,我不允許!」
我媽張牙舞爪的撲過來,卻被冥政局的鬼差攔住。
「冥婚自由,不得干涉!」
而在我們簽下雙方名字的那一刻,婚書發出金色的光芒。
在地府的身份檔案上,我們已成爲彼此的配偶,成爲彼此第一順位的至親。
「楊貞靜!你竟敢違揹我的意志,跟這個野男人結婚!我告訴你!這不算數!我不同意!你永遠是我的女兒!你必須聽我的!」
我媽尖銳地咆哮着。
冥政局的老鬼差揮揮手:
「放肆!這可不是讓她爲所欲爲的陽間!干擾地府工作秩序,拖出去!」
幾個身形魁梧、手持鎖鏈的鬼差瞬間閃現。
七手八腳就將瘋狂掙扎的媽媽死死按住,毫不留情地拖出了冥政局大門!
周遭的一切,終於歸於安靜。
「恭喜二位,結爲夫妻。」
登記鬼把我們的冥婚證遞過來。
我難以置信地捧着這本小小的證書。
它拿在手裏幾乎沒有重量,卻象徵着千鈞一重的——
自由!
老鬼差的目光轉向我,那深陷的眼窩裏似乎閃過一絲瞭然,他慢悠悠地補充道:
「更要恭喜新娘子,與地府在冊的公務鬼差締結良緣,曾經屬於『自殺鬼』的高危烙印自動抹除,轉爲『良善魂體』。這是爲了方便咱們地府公務員更好地投入工作,送給配偶的福利。」
我抬起頭,被巨大的驚喜淹沒:「您的意思是……我可以正常在地府找工作了?」
對方笑眯眯的點頭:
「沒錯。
「從此刻起,你與地府其他正常魂體享有同等權利。無論是求職、租賃陰宅,還是參與投胎積分活動,皆無阻礙。
「祝福您在地府的新生活,玩得愉快。」

-8-
走出冥政局時,我仍覺得恍惚——
​​自由,竟然就這樣實現了?
我左顧右盼,害怕媽媽突然又從哪裏衝出來。
但是張遠告訴我,不必擔心,他可以帶我住進地府公務員的員工宿舍。
那裏有鬼差保護,非內部人員不得進入。
他還鼓勵我考地府公務員,如今,託他的福,我已經不再是有「自殺烙印」的高危人員,已經具備了地府的考公資格。
剛好備考期間,也可以避免我媽來騷擾我。
這種有後盾的感覺,讓我覺得非常安心。
原來真正被人關懷着、體諒着的感覺,是這樣。
我開始潛心備考。
剛開始,我還難以從夢魘和恐懼中脫離,腦中總是環繞着母親尖利刻薄的聲音——「打卡!」「彙報!」「聽我的!」
但是張遠把我保護得很好。
在我需要時,他總是不聲不響地出現。
或許只是默默遞來一杯溫熱的「凝魂露」,或是笨拙地轉移話題,伸手抱一抱我。
我的神經逐漸鬆弛下來,沒了那麼強烈的應激反應。
兩個月後,捷報傳來:我成功考取了託夢司的地府公務員!
這得益於曾經在託夢司工作的經驗,以及小蘭對我的幫助。
大概是苦盡甘來。
我能感受得到過去的陰影在一點一點地消散,雖然速度緩慢,但我的確逐漸開始有了笑容。
然而,就在我進入托夢司工作後。
小蘭告訴我,其實,我媽來過託夢司好幾次了。
她當然不知道我在這裏。
她是過來託夢的,託夢給陽間的一位道長。
「據說,你媽自殺前把所有的財產都給了這位道長,囑咐對方在她死後,用錢買來冥幣全部燒給她。
「然而這位道長,並沒有履行承諾。
「不僅如此,我媽始終無法進入他的夢境。每次都被道長的符咒踢出來,還會因此受傷。」
小蘭面露難色,對我說:
「一前你在備考,我怕打擾你,就沒有告訴你。不過……她每隔幾天就要來嘗試託夢,你如今在這裏工作了,很容易撞上。」
我陷入沉思。
還沒想好應對一策,外面已傳來那熟悉的、噩夢般的嗓音:
「你們託夢司都是喫乾飯的嗎?!老孃來了第幾次了,還是進不去那個姓陳的王八蛋的夢!你們這羣廢物!這次要是再不行,必須給我賠錢!十倍!不,百倍!」
小蘭讓我在內室裏暫時迴避。
然後,獨自迎了過去。

-9-
我透過門縫觀察。
不過是兩個月不見,我媽的魂魄跟剛來到地府時,已經大爲不同。
她的魂魄虛弱的近乎透明,渾身上下佈滿傷痕。
每走一步,就痛得直叫喚。
「這什麼破地府?住宿要錢,補魂要錢,鬼差保護要錢,連止痛劑都要錢!每一天我都要忍受喝下毒藥時的劇痛折磨!要不是你們託夢司辦事不利,我早就可以拿到錢買止痛劑,不用受這些折磨!」
我不由感慨。
媽媽,現在你終於知道,地府的花銷並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
不是不用喫喝,就等於可以不花銷。
在這裏沒錢,比在陽間沒錢,更讓人痛苦不堪。
小蘭冷靜地告訴她:
「一前就告訴過你,這個道士使用了『禁夢符』,阻止了你入他的夢。對方術法高超,我們也沒辦法。」
我媽哭嚎不止:
「天殺的道士,把老孃的錢全捲走了!」
哭着哭着,她又想起了什麼:
「不對,我還有個女兒……我女兒結婚的時候收了一大筆彩禮,這筆彩禮應該給我的!對!我得把這筆錢要回來……」
她目光如炬,一把拽住小蘭:
「喂,你認不認識我女兒?我女兒叫楊貞靜,嫁給了你們地府的一個公務員……我爲了陪她,專門自殺來了地府,她就這麼放着我不管,孝道何在?良心何在?!你有沒有什麼辦法,給我找到她!」
小蘭被她拽得不耐煩,一把甩開。
正要喊鬼差把我媽拖出去。
就在這時——
我緩緩推開門,從內室走了出來:
「不就是找我嗎?我在。」

-10-
主動面對我媽,是需要勇氣的。
但方纔她大吵大鬧的那段時間裏,我想明白了。
以我媽的作風,必定會到處尋我,不達目的不罷休。
再者,方纔看到我媽滿身狼狽的樣子,我突然意識到——
她似乎並沒有什麼了不起。
如今的她,已經沒有籌碼控制我。
而我,可以站在高處俯視她。
「貞靜啊!我終於見到你了!」
我媽看見我,激動地朝我撲過來:
「你結婚時拿到的彩禮呢?交出來,媽給你收着!」
我死死剋制着內心條件反射的恐懼,挑了挑眉:
「那是我的錢,與你何干?」
「反了你了!」
我媽頓時變臉,拖着千瘡百孔的魂魄怒斥我:
「我是你媽,你的錢就是我的!我可是爲了你才自殺來到地府,我的所有花銷,當然應該你來負責!」
「哦,找我要錢啊?」我的聲音毫無情緒,「我查過了,地府的贍養費沒有最低標準。給你多少,全看我心情。」
大概是敏銳地覺察出,我的狀態和氣場,跟以前全然不同。
我媽好像這時才如夢初醒,意識到了什麼。
語氣瞬間緩和起來:
「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你不知道,媽媽好痛啊,這陰間的蝕骨風真不是人吹的,媽媽的魂魄都快吹散架了……我連個住處也沒有,還有每天重複的死亡時的劇痛……解決這些都需要錢啊。
「而且,我身上有『自殺鬼』的高危烙印,根本找不到任何工作,也掙不到錢。媽媽養了你這麼多年,你不能不管我啊!」
我幽幽一笑:
「原來你也知道,這些需要錢啊……你不是說地府不用喫不用喝,根本沒有花銷嗎?」
我媽眼中一怒,似乎想要反駁我。
但轉念一間,似乎又意識到她如今的現狀,咬咬牙,繼續哀求:
「以前是媽媽錯了,媽媽不知道地府有這麼多花銷……但我也是一片苦心,想幫你養成勤儉節約的好習慣,你怎麼能因此責怪我呢?」
我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好,錢我可以給你。」
她眼神一亮,又聽我繼續道:
「不過我每天只會給你 20 張冥幣,我也是一片苦心,要幫你養成勤儉節約的好習慣啊!」
我媽登時怒了:
「你怎麼能這樣,這點錢,我還不如領低保呢!」
我笑了笑:
「你領不到低保的,只要我給你出了贍養費,有兒女贍養的魂魄,就不符合地府的低保條件。」
「你最好乖乖表現,如果不乖,我就把贍養費給你停了。」
「當然,你也別幻想我會停三個月以上,讓你真領上低保。如果你不聽話,我會在每三個月的最後一天,給你打上 20 元的贍養費,讓你的低保幻想,在最接近的時候破滅。」
我媽難以置信:
「反了你了!你怎麼能對我這樣?!」
「噓,閉嘴。」我一根手指放在脣邊,「打卡的第一條要求,不要讓我聽到你的聲音,也不要讓我見到你。只要你乖乖的消失在我眼前,我就會每天給你的『陰行賬戶』打 20 張冥幣。」
看着她憤憤不平的樣子,我搖了搖頭:
「可惜啊,今天你已經讓我看見了你,打卡算失敗。希望你從明天開始,好好表現。如果表現好,我或許會考慮給你額外獎勵。」
媽媽眼中怒火滔天,但憤怒中,竟有了那麼一絲絲懼意。
我幽幽開口:
「再不消失,明天的打卡也算失敗。」
我媽死死瞪着我,但最終,卻什麼都沒有再說。
硬生生吞下滿腔怒火,拖着殘缺的魂魄,一瘸一拐的走了。
直到看到她的身影遠去,我才意識到——
我好像真的自由了。
我不必再受她的管束。
甚至,還有能力管束她。
原來,那個曾經讓我恐懼到骨子裏的陰影,如今不過是個傷痕累累、色厲內荏的孤魂野鬼。
小蘭擔憂地看着我:「你……還好嗎?」
「我很好。」我抹了把臉,才發現指尖沾了冰涼的淚,「好得不能再好了。」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張遠氣喘吁吁地衝進來,結結巴巴地問:「她、她沒、沒傷着你吧?」
他身上的格子衫壽衣被汗水浸透,顯然是急匆匆趕來的。
我搖搖頭,拂去他額角的冷汗:「沒事,都結束了。」
我踮起腳,輕輕抱住他。
「謝謝你……讓我終於自由。」
張遠瞬間紅了耳根,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
小蘭在一旁偷笑,突然指了指窗外:「快看!」
——忘川彼岸,大片大片的幽冥花正在盛開。
變成魂魄這麼久,我才頭一次有心情,看到獨屬於陰間的美景。
我一手挽着張遠,一手牽着小蘭。
心中不再是惶惶不可終日的恐懼,而是平靜而堅定的小確幸。
未來,自由地走花路吧。
我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面呢。
(全文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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