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買的仙劍跟別人跑了

我好不容易攢錢買了把仙劍。
不知道哪個天殺的劍修用萬劍歸宗把我的劍召走了。
劍飛回來的時候身上十三處缺口。
天殺的,還我媽生劍!

-1-
我是靈運宗的內門弟子。
很一般的宗門,和很一般的我。
誰都嫌棄不了誰。
修仙的第一百三十年,我終於成了金丹修士。
手裏的破鐵劍終究是配不上我了。
於是我狠心拿出攢了一百二十一年的積蓄,準備去買把下品靈劍。
鑄劍宗的人拿着我的靈石晃了晃,搖頭嘆氣:「你就拿這點錢我很難給你辦事啊。」
我妄圖跟他講價:「我攢了一百二十年的靈石全在這裏了,哥,求你了便宜點吧。」
那人看我一眼:「一百二十年才賺這麼點,是不是不夠努力?」
我沉默了一會:「拋開事實不談,難道你就沒有一點問題嗎?」
鑄劍宗的人:「?」

-2-
我又攢了六十三年,終於買到了一把下品靈劍。
其中還無數次出賣了我的尊嚴和人格。
出賣倒是無所謂,主要出賣了也沒賺到錢。
這個 B 世界毀滅吧!

-3-
但還是先別毀滅。
好不容易拿到靈劍,先等我裝一波大的。
我接了下山除魔的任務。
這不給那羣凡人帥死?
其實不過是一頭沾染魔氣的豬仔。
根本用不上靈劍。
但此時不裝更待何時。
凡人聚集在我身後。
我舉起自帶霞光的仙劍,背出我練了好久的臺詞:「孽障!朗朗乾坤竟敢出手傷人,看我替天行道收了你!」
飛劍出鞘,錚錚劍鳴,氣勢如虹。
驚起凡人哇聲一片。
值了!
這錢也算是花到位了!
可下一瞬,仙劍飛過妖獸頭頂,卻一剎不停,徑直飛向了遠方,直至消失不見。

我的五十萬靈石你要去哪?
空氣裏陷入詭異的寂靜。
本來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妖獸見我沒了仙劍,驀然氣勢大增。
竟然開始口吐人言:「你打我塞?」
。?
倒反天罡!
我擼袖子就是幹。
一拳打爆豬頭的時候,頭頂的天上突地又飛過好多飛劍。
我挨個數着:「五十五萬,八十萬,一百三十萬,八十六萬……」
媽的,我怎麼是最便宜的?!
這天底下就沒有比我更窮的人了嗎?!
一聲清越浩然的聲音從遠方遙遙傳來:「萬劍歸宗!」
有人在用萬劍歸宗?
我這麼幸運?
這種傳說中天才劍修才能用的招式竟然讓我見識到了!
等等。
你這天才劍修萬劍歸宗的歸的劍。
不會是我的劍吧?
天殺的劍修,老子跟你們拼了!

-4-
我循着劍影一路追了過去。
越是靠近越是心涼。
這跟案發現場有什麼區別?
一堆仙劍光芒黯淡如廢銅爛鐵似的散在地上。
死了,全死了。
我正心驚膽顫地祈禱裏面沒有我家子涵的時候。
子涵從一堆屍體裏顫顫悠悠地立起來,一步一掉屑地飛到了我身邊。
我一數,孩子身上十三處缺口。
懸着的心終於徹底死了。

-5-
我悲憤交加,提着劍就往案發現場衝了過去。
打得過就把兇手殺了。
打不過就當殉情了。
靈氣激盪,周圍山石滾滾,看來是有過一場大戰。
靈氣最盛處,有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胸口起伏微弱。
似是力竭昏迷了過去。
我鬼鬼祟祟地摸過去。
那人的面容逐漸清晰起來。
遠山眉,高鼻樑,脣紅齒白,面如冠玉,額間一團紅色火焰印記,俊美得不似凡人。
看着他一身華服。
我在心裏琢磨了下。
修道天才。
長得好看。
有錢。
天殺的,原來是你偷走了我的人生!
而且爲什麼都這麼幸福了還要毀了我的飛劍?!
我拿出破破爛爛的飛劍,冷笑一聲:「呵呵,現在就讓你嚐嚐我們窮人的憤怒。」
刀都駕到脖子上了,他眼睛睜開了。
他愣了,沉默片刻後問我:「尋仇?你是被我取走靈草的雲霞宗的人?」
我搖頭。
「那是被我偷了洞虛丹的玄珩門的人?」
我又搖頭。
「所以是被我偷走守護神獸的妙音山的人?」
不是,哥們,你怎麼這麼多仇家?
不會殺了你算是爲民除害吧?!
見我仍是搖頭,他略一沉思:「哦,那你一定是……」
我聽不下去了,打斷他:「我是這把廢靈劍的主人拂霜。」
「就是你萬劍歸宗弄廢的其中一把靈劍。」
他恍然大悟,拍了拍我的肩,滿臉沉痛道:「道友節哀,我是天行宗的雲澈。方纔天魔在前,如若不除方圓千里生機滅絕,道友的飛劍自告奮勇捨生取義,實在叫人潸然淚下!」
我拿着飛劍逼近他脖頸,「你再說它自告奮勇試試呢?」
雲澈好看的眉眼縮了縮,「這一切都是爲了拯救世界……」
我直接紅溫:「拯救世界?大哥,你先拯救我吧!」
「你知不知道我爲了這把靈劍上刀山下火海,日子過得比下海還慘!」
「這比世界拯救什麼啊,毀滅算了!」
雲澈慌忙擺手:「別激動,別激動,我賠你就是了!」
「小爺有錢!」
我還是不肯罷手:「你以爲這只是一把靈劍嗎?!不,這是我第一把靈劍,我對它的感情你根本不懂!」
雲澈:「那我多賠點?」
「連着道友的精神損失費,一同賠給道友。」
「道友這把靈劍多少靈石?」
我思忖了一瞬,別過臉望着天道:「三……三億。」
雲澈面容安詳:「要不你還是殺了我吧。」
我試探性:「那少點?畢竟是拯救世界,你給我兩個億就行了。」
雲澈脖子往我劍上湊:「來,殺了我,就現在。」

我咬了咬牙:「一個億,不能再少了!」
雲澈:「三千萬,不能再多了!」
我毫不猶豫:「好!」
雲澈兩行淚從眼角滑下:「完了,砍少了。」

-6-
雲澈和天魔一戰,受了重傷,靈力未完全恢復之前打不開儲物袋。
爲了讓他恢復得更快,我把他帶回了宗門。
小師弟望着我,又望着我背上昏迷不醒的男人。
神色變了又變。
「師姐你從外面撿來路不明的男人。」
「完了,一切都完了。」
「我們宗門走到今天也算是到頭了。」
我擰着眉頭:「他不一樣。」
小師弟一頓,不說話了。
半晌,幽幽道:「他是誰?還~他~不~一~樣~」
「他是……」
他是誰來着。
完了,忘了。
憋了半天,我只得道:「他是三千萬。」
小師弟:「?」

-7-
我把三千萬泡在了靈泉裏就走了。
我的靈劍雖然死得不能再死了。
但我感覺還能再搶救一下。
不是都說被愛會瘋狂的長出血肉嗎?
我這麼愛它。
希望它能瘋狂一個給我看看。
我下山去尋修補靈劍的材料。
再回宗門,已經是一個月後。
修補靈劍的長老看着我的破爛靈劍,眉頭皺得像座山丘。
「你這靈劍拿去幹嘛了?上面竟沾染上了我祛除不了的魔氣。」
我神色鄭重:「拯救世界去了。」
長老:「?說人話!」
哦。
「殺天魔去了。」
長老給我腦袋來了一巴掌:「讓你說人話!」
「知道天魔是什麼嗎就殺天魔!」
「天魔可是最高級別的魔,就你還殺上天魔了!」
媽的,說了你又不信!

-8-
走回洞府的時候,長老的話在我腦海裏迴響。
我本以爲三千萬只是個天才劍修。
現在看來,他估計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太好了。
那就不會還不起三千萬了。
可不知爲何,越走進洞府,靈氣越稀薄。
直至洞府出現在視野裏。
才發現門口站了好些人。
小師弟遠遠瞧見了我,連忙將我拽到一邊,長嘆道:「師姐,你闖禍了!」
我心裏一涼。
「你撿回來的那個男人把方圓十里的靈氣全吸了,靈泉都枯萎了。」
「掌門說這個損失從你俸祿里扣。」
我:「說完了嗎?說完了就走吧,礙着我自殺了。」
小師弟又是一聲輕嘆,「師姐你先別死,還有更嚴重的。」
「有魔氣從你洞府裏溢了出來,掌門和長老想進去查探都進不去。」
「師姐,你撿回來的,不會是個魔吧?!」
我忽然想到那日戰場混亂不堪,只有三千萬一人。
他說魔死了。
可如果是用萬劍歸宗的那個劍修,被魔殺了呢?
如果活下來的,其實是那個天魔呢?
他好像從來沒有否認過他是天魔……想到這裏我手都開始抖了。
突然洞府內傳來一聲驚天巨響,隨即整個洞府轟然崩塌,漫天煙塵裏走出一個渾身縈繞着滔天魔氣的身影。
周圍的長老瞬間神色鄭重的拔出劍。
恩,我一會埋哪裏比較好呢?
忽然又是一聲劍嘯,濃郁到黏稠的魔氣驟然間消散,天地間只剩下浩然清越的靈氣。
煙塵中的身影終於緩緩現出真容。
劍眉星目,白衣卓然,恍若神器的靈劍環繞於周身,將他的衣角和髮梢都輕柔浮動,衣袂飄飄間,實在仙風道骨。
長老和掌門啪地一聲就跪下了:「拜見上仙!」
我腦子一懵,也跟着跪下了。
跪完了才反應過來不對。
我債主我憑什麼跪!
難道欠錢的真的是爺爺,借錢的纔是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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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澈緩步站定在我面前,神色超然。
ẗüₗ忽地,他左手現出一把銅色仙劍:「小友,你丟失的仙劍是否是這把古銅仙劍?」
右手又現出一把銀色仙劍:「或是這把祕銀仙劍?」
看我目瞪口呆,他又微微一笑,身前正方又出現一把仙劍:「或是這把烏金仙劍?!」
我呵呵一笑:「我丟的是三千萬。」
雲澈嘆口氣,勉強道:「好吧,既然如此。」
「我就給你三千萬。」
他朝我比個心:「千萬要健康,千萬要開心,千萬要幸福!」
整個山門鴉雀無聲。
我沉默一瞬,突然暴起,癲狂地揮舞着破劍悲憤道:「崽種,我殺了你!」
破劍隨着揮舞瘋狂掉屑。
雲澈高人風範全無,尖叫着後退。
掌門和長老倒吸一口涼氣,慌亂驚恐地上前來抱住我。
我被他們拽得摔倒在地,雙手便撐在地上極力爬過去。
現場極其混亂。
雲澈被我狀若瘋魔的模樣嚇得臉色慘白:「我賠!我賠還不行嗎!」
我又用劍戳他:「什麼叫還不行!」
「什麼語氣!」
「還有我們方圓十里的靈氣這筆損失,別忘了!」
雲澈:「……以爲被救了原來是被賣了。」

-9-
雖說雲澈說要賠,但我把他儲物袋抖了又抖,兩個子的動靜都沒有。
氣得我又要暴走。
掌教和師尊擋在我面前:「算了,算了!」
我憤怒得失去理智:「你說算了就算了,你以爲你是誰?!」
掌教陷入沉思,問師尊:「我不是掌教嗎?」
「還是說其實你纔是掌教?」
哦。好吧。
最終經過多方周旋,雲澈以留在靈運宗打工的方式還債。
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後來小師弟說:「師姐,這不是你個人財產變成集體財產了嗎?」
天塌了。

-10-
雲澈修爲高深,便在宗門裏傳業授道。
我每日都去。
看着擠得人滿爲患的晨課學堂。
我感覺他們在搶我錢。
更可恨的是掌門和各個長老也每日不落地出現在學堂。
還佔據了最好的位置。
一切都是最壞的安排。
有一日我不過晚去了一盞茶時間,竟然連學堂的門都進不去了。
和又丟錢了有什麼區別。
自那後小師弟便每日替我佔位置。
爲此忍受了巨大的精神壓力。
直到有一天精神壓力化爲身體壓力。
小師弟被打了!
那羣人是另一個峯的,氣勢洶洶:「誰允許你們佔座了!」
「這晨課你們上得明白嗎就上?!」
天殺的,雲澈還的是我的債,全部的座位本都合該是我的!
怎麼還不讓做飯的人喫飯了?!
第二日小師弟繼續給我佔位置。
然後又被打了。
這天我有所預料,所以在那羣人要打他的時候及時擋在了前面。
「敢動我師弟試試!」
結果兩個人一起被打了。
打的時候爲首的男弟子說他不打女人。
結果他叫了個女弟子來打。
他媽的,打得比男弟子還重。
要不你還是打吧?
最後我只得告到師尊那裏去。
結果他說:「這也不能全怪他們。」
啊?
你要不聽聽你在說說什麼呢?
小師弟倒是不在意:「有本事打死我。」
我:「倒也不必……」
我像在勸他,又像在勸自己:「算了吧,反正這晨課我也不是很想聽。」
「笑死,根本聽不懂,這等高深的術法我們約莫本就不是給我們聽的。」
「聽了又怎麼樣呢,聽了就能讓我們的人生變好嗎?」
「不可能的對吧!」
「師姐!」小師弟忽然打斷我,錮住我的肩鄭重又堅定地說:「師姐,可能的。」
「我們的人生會變好的。」
我下意識想說怎麼可能,可小師弟眼神真摯認真,我哽了一瞬,再開口時,只得轉了話風:「好吧。」
「那我今後再早點起好了。」
師弟驀然笑開:「好。」
那天小師弟的笑容若朝陽初升,暖意與希望一同映照在他的眼眸裏,讓我忍不住覺得,明天好像一切真的會變好。

-11-
那天夜裏久違地夢到剛進宗門時。
幾個師兄常常叫我跑腿幹粗活。
撿藥草,喂靈獸,照看花圃。
久了我便意識到這般不行。
沒有時間修煉,修爲如何能精進。
師兄卻輕蔑道:「你這般資質,有時間修行又如何?」
所以因爲我資質不夠好,我連努力的資格都沒有嗎?
我不甘心。
我省去休憩的時間,沒日沒夜的運功修煉。
終於築了基。
我高興地去找師尊,師尊卻只是淡淡點了頭,讓我繼續努力。
師兄們推給我的活越來越多。
有時還會讓我上繳月例靈石。
我熬了很久,快熬不過的時候,師尊又收了個弟子。
小師弟生得鍾靈毓秀,眉目清俊,天賦卓絕。
最重要的是,他乖巧聽話。
太好了。
師兄們會把活交一半給他。
而我也可以把活推給他。
我第一時間生出的,便是這樣卑劣的想法。
小師弟真的很聽話,把師兄交代的活都乾得很好。
我看着他和我從前一般爭分奪秒的修煉,苦惱,迷茫。
最後咬牙撐着。
縱你天縱奇才,也要日日夜夜。
消磨在這重複麻木的瑣碎之中。
可那些畫面不知爲何在我腦海裏一遍遍翻湧奔騰。
我嘆了很多口氣,最終還是在某一天對他道:「算了,這些活我們一人一半吧。」
小師弟笑笑,「謝謝師姐。」
真是笨蛋,還謝我。
師弟天資好,很快就築了基,結丹在望。
師尊大喜過望,把他手中的雜務又交還給了我。
師弟卻拒絕了。
後來他結丹了,有了和幾位師兄叫板的資格。
他把那些雜物交還給他們,字字擲地有聲:「這活我不幹,小師姐不幹,以後師尊新收的弟子也不會幹。」
那之後我的日子便好過了很多。
雖然爲了得些靈石我成日奔波在完成各種任務途中。
但爲了鑄成我想要的靈劍,這一切都值得。
畫面再一轉。
我剛到手的漂亮靈劍忽然變得破破爛爛。
我猛然從夢中驚醒。
好歹毒的夢。

-12-
因爲被噩夢驚醒,這日我到學堂特別早。
但掌門和長老們竟然都已經在了。
雲澈也在。
那些人望着他的眼神熾熱而狂熱。
雲澈卻只閉目養神,並不搭理他們。
我默默找了個角落坐着。
雲澈卻睜了眼,朝我招手。
「拂霜,上前來坐着。」
「離我最近的這個位置。」
周圍視線瞬間落了過來。
我硬着頭皮坐到他跟前。
他吊兒郎當地湊到我跟前:「今後你就坐這裏,有任何修行上的問題便直接問我。」
「畢竟我本就是爲還你債纔在這裏的,當然以你爲重。」
我怔了一瞬,他話裏有話,似是知道了什麼。
他又側眼看向一旁的掌門和長老們:「各位沒異議吧?」
明明還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樣,他們卻驀然變了臉色,忙不迭道:「沒有,沒有,自然沒有。」
這就是實力帶來的絕對自由嗎ẗū́₉。
我從來沒這麼渴望變強過。
那日晨課師尊沒來,雲澈似乎講得特別慢,將煉體,築基,金丹這三個境界挨個細說,我竟然真的受益不少。
晨課結束後,雲澈又叫住我。
「可還有不懂的地方?」
我搖搖頭,他講得細緻得像似獨爲我一人制定的講義,我若還聽不明白,那就真的有點過分了。
他欣慰笑笑:「那便好。」
說着便要同我一起離開。
我沉默了一會,問他:「爲什麼幫我?」
我查不到他說的天行宗,打聽不到他的名號,但憑掌門對他的態度,就算我再遲鈍,也知道他並非一般人。
他醒來的第一眼便瞧見我準備傷他,再後來我明晃晃的訛他。
雖說是他毀我仙劍在先,但在弱肉強食的修仙界裏何嘗分對錯。
我於他的惡念從未掩飾。
可他似乎都毫不在意。
甚至今日還幫了我。
忽然我想到什麼,大驚失色道:「你小子不會是喜歡我吧?!」
說完不等他回答,我又立馬否定,「不可能,雖然我有趣可愛還長得不錯,但對你來說應當再普通不過了吧?」
雲澈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爲什麼不可能?」
我腳步一頓。
他也跟着停了步,神色認真道:「普通,但也珍貴,值得被任何人喜歡。」
我心間莫名微顫。
「你知道吧,我一直在拯救世界。」
我:「?我不知道。」
「我一直覺得我拯救的世界,應當是普通一些的人也能過得好的世界。」
「普通人應當有貪嗔癡喜怒哀樂的自由,我毀了你好不容易得來的靈劍,你憤怒,憎恨我都是理所應當的,這有什麼不好呢。」
「但如你師尊、掌門那些人,他們處於上位者,若他們太自由,那這個世界就不太自由了。」
「上位者的自由應是相對自由,這是我賦予他們的責任和義務,若不願,自可與我較量。」
我問他:「你管得過來嗎?」
「管不過來,但看到了,總得管管。」
我沉默了會:「所以話又說回來,你當時幹嘛要把我劍毀了?!」
雲澈嘆口氣:「我們拯救世界很不容易的,誰也不想的。」
我算是知道爲什麼那麼多宗門都在追殺他了。
拯救世界,受傷了,這裏偷個靈草,那裏偷個寶物。
要不這世界還是毀滅吧?
雲澈忽然摸了摸我的頭,笑容溫和柔軟:「我希望你能幸福。」
「你幸福,就是芸芸衆生幸福。」
「會讓我覺得我堅守至今,一切都很值得。」
懂了,我成普通人的概念代表人了。
我真就普通到這種程度?!

-13-
雲澈教了我一段時日後,我修爲突飛猛進,竟到了金丹瓶頸,需得下山歷練突破。
雲澈很震驚:「就破個金丹瓶頸還需要下山歷練?喝口水深呼吸一下得了。」
……下輩子給你投胎成普通人你就老實了。
師弟也從元嬰境界初期到了後期,與化神後期的師尊只差了一整個大境界。
這日子也算是有盼頭了。
我在凡塵中歷練三個月,終於在斬殺一頭金丹後期妖物的時候有所悟,成了一名元嬰修士。
再回到宗門的時候,雲澈卻已離開。
說又要拯救世界去了。

-14-
日子還是如常,只是如今修爲高了,賺靈石更容易些了。
我用了三年時間賺的靈石買了一把新的靈劍,從前那把卻也不知爲何捨不得丟。
掌門召見過我一次。
和顏悅色地問我雲澈可否還會再來。
我半邊臉不屑半邊臉張狂:「上仙的事少打聽!」
掌門也不生氣,點頭哈腰道是是是。
媽的,裝逼太爽了。
狀似無意間,我又試探性問掌門可否聽說過天行宗。
未曾想掌門忽地變了神色,沉着臉問我從何處聽來的這個宗門。
我藉口是在山下歷練時聽說。
掌門眼神陰沉,良久才道:「那是千年前差點滅世的罪惡宗門,你不要再問了。」
不是,你直接說你不知道不就完了。
你說到這個份上不說了?!
是人?

-15-
又是兩年。
雲澈回來了。
他渾身是血地倚在我的洞府裏,見我回來,扯出個難看的笑容來:「拯救世界也太累了。」
說完,他頭一歪,眼睛就閉上了。
這含笑酒泉的既視感。
我一瞬間就天塌了。
人死我洞府裏我洞府再也別想賣個好價錢了。
我這一平賣三十萬靈石的風水寶地,價錢也算是被打下來了。
我一個滑跪到他身前,左右開弓一邊來了一耳光:「別死,求你了別死!」
打了半天他終於醒了過來,張嘴就吐出一口鮮血來。
他的眼神空泛,良久纔回過神,眉頭蹙起,聲音嘶啞道:「怎麼覺得傷勢更重了?」
「嘶,我昏迷前臉上好像沒受傷啊。」
我面不改色:「不清楚呢,可能是內傷吧。」
我岔開話題,又問他:「受傷這麼嚴重,怎麼不去其他宗門偷點好療傷藥?」
他沉默一瞬:「就是去偷藥的時候被打得這麼嚴重的。」
懂,這是給人家摸索出防盜規律了。
「那你來我們宗門是爲了?」
他靦腆一笑:「我上次便發現了,你們宗門雖然實力普通,但選址卻不錯,實在是靈氣充沛將養傷勢的好地方。」
實在是給你偷的好地方吧?

-16-
沒上好的傷藥,雲澈便只能自己吸食天地靈氣慢慢將養經脈。
想到他上次將我洞府方圓十里的靈氣吸食一空。
足足過了一年我這裏靈氣才又充沛起來。
於是我偷偷帶路,帶他去了掌教的閉關禁地療傷。
那裏雖有結界,但根本無法攔下雲澈。
怕療傷被打擾,他甚至反手設了個結界阻攔掌教。
倒反天罡。
我跟着他也進入了其中,反正都是偷,不如我來偷。
雲澈在其中療傷,我便在其中修煉。
本來想把自己關在這裏狠狠逼自己一把。
激發我所有的潛力,修爲一日千里!
出去後讓所有人都對我刮目相看!
結果逼完了發現。
媽的,我根本沒有潛能。
算了,湊合活吧。

-17-
修行到了難有寸進的時候,我開始翻閱禁地中的藏書尋求突破的感悟。
結果幾日下來差點看得走火入魔。
正當我打算放下藏書的時候,卻翻到一本記載着天行宗的卷宗。
卷宗古老破舊,映入眼簾的便是四個大字——滅世之宗。
天行宗,雲衡大陸年曆一萬三千年時,天行宗掌門破開界門,攜整個宗門飛昇上界。
可界門自此無法閉合,上界瘴氣通過界門泄露至下界,積年化成天魔。
無人可擋。
山河破碎,海盡陸沉。
直至……
卷宗記載至此卻戛然而止。
不是,你到這就沒了?!
我急的抓耳撓腮,上躥下跳,將整個藏書庫翻了個底朝天也沒翻到餘下的內容。
正一籌莫展之時,雲澈不知何時站在書庫門前:「這麼想知道,不如直接來問我?」
他面上帶着笑,眼裏卻瞧不出半分,我看得心底莫名一顫,不知爲何說:「不想知道。」
雲澈卻像沒聽見,自顧自地說起來。
「直至……直至天行宗弟子云衡以永世不得成仙的代價,返回下界與天魔廝殺,挽山河將傾。」
「只是世人並不感懷於他。」
「狡兔死走狗烹,第一次殺死天魔後,仙門衆人在慶功宴上暗算雲衡,迫不及待想竊取天行宗的飛昇功法。」
「雲衡境界太高,無法對他使用搜魂術,他們便以斬魂釘封住雲衡的命門,關在水牢中日日磋磨,逼他交出功法。他們折磨雲衡的理由那麼充分正當——天行宗毀壞了界門,禍害了蒼生,所以他們理直氣壯,義正言辭,荒謬卻又名正言順。」
「雲衡只是沉默。他不憤怒也不悲傷,只是沉默忍受着一切。」
「三十年後,積聚的瘴氣又再次化成天魔,無人能擋。」
「他們便又將雲衡放了出來。」
「雲澈拖着一身傷又一次擋在了他們面前。」
「只是這次之後雲澈學聰明瞭些,再也沒有被這些人尋到機會傷他。」
雲澈忽然怔了一瞬,喃喃自語道:「我有時候分不清到底是天魔危險一些,還是仙門中人。」
我說不清什麼感受,問他:「那你是誰?你是雲衡?」
雲澈搖搖頭,向來散漫的臉上竟也顯出一分傷懷來。
「雲衡?雲衡早死了。」
「我是雲澈,雲衡在路邊撿到的乞兒雲澈。他從上界返回之時就傷了大道根基,又與天魔拼殺幾百年,早已是油盡燈枯之相。」
「天行宗的功法修煉條件嚴苛,對天賦要求更是苛刻,他尋了幾百年才尋到一個我。我繼承了天行宗的功法,也繼承了世人對天行宗的憎恨,自然也繼承了剿滅天魔的責任。雲衡怕我學有所成後飛昇上界,甚至要我立下絕不飛昇的道誓言。」
「師尊常常告訴我,界門是天行宗無意間毀壞的,所以剿滅天魔便是我們的責任。世人恨我們,怨我們都是應當的,甚至和天魔交戰受傷後所有宗門都拒絕醫治我們都是應當的。一切苦難不過都是我們罪有應得。」
他突兀地笑起來,「但這一切與我何干?」
「天行宗破開界門那年,我都還未出生。」
「我爹孃生病死了,房屋被人佔了,我流落街頭與野狗乞食,剩一口氣的時候雲衡出現在我面前,問我想不想活下去。」
「我說我想,然後就一切苦難罪有應得了。」
「憑什麼?」

-18-
憑什麼呢?
我被問得一怔,半晌說不話來。
可那句話卻一直盤旋在我心底,直至夜半時分,不斷地迴響,一聲大過一聲,一聲重過一聲,叫我再也不能安睡。
忽然我從牀上坐起,飛奔跑向雲澈養傷的密室。
我想停下來,我只是個普通人,我要養仙劍,要修行,要歷練,要在師門裏求生,活得已經很不容易了,哪裏有什麼功夫什麼本事去操心這些世界毀滅不毀滅的事情?
可腿腳卻自顧地動起來,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猛地推開密室門,雲澈閉着眼,清俊的臉因爲長久的傷病未愈顯現出幾分蒼白來。
我蹲伏在他身旁,急促而沒條理地說:「雲澈,我覺得不對,但不知道哪裏不對,可一定有哪裏不對,你過得這麼苦就是不對。」
「我做不了什麼,也沒辦法讓你不再管天魔,但以後你受傷了只要你開口,什麼靈藥我都努力去爲你偷!我會看着你,陪着你,會一直在這裏!」
理智稍微回籠,我話語一頓:「額,再多就不行了,能力越小責任越小,我就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
雲澈雙眼仍然緊閉,也不知他聽到了沒。
良久,雲澈睜開眼。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眼裏滿是無奈的笑意:「好好一人被我帶成賊了,這世界也是完蛋了。」
「但只有一條。」
見他神色忽然嚴肅,我心也一提。
「被抓了別說是我派的。」
我氣得打他,「包說的!」
「那你完了,他們包打得更重的。」
打鬧間我摔倒在他膝上,我驀然一僵,掙扎着站起的時候雲澈卻輕輕環抱住我。
耳邊他的聲音輕不可聞:「謝謝你。」
「我很開心。」
他的氣息鑽入我鼻尖,在我脣齒間糾纏。
心底情緒洶湧翻滾,有什麼東西滾蕩灼熱地包裹着我的心臟。
但最後都漸漸趨於平息。
我想,他只是太累了。

-19-
雲澈沒養好傷便又離開了。
天魔雖數年纔出現一隻,但受到上界瘴氣的影響,近年來低級的魔出現得越來越多。
就連我們這些小宗門,也時常會被指派出去滅魔。
這種差事平日裏本來不會派給我。
但因爲如今我修爲高了。
終於還是落到了我頭上。
這就是越努力越不幸嗎?
還好小師弟這個倒黴鬼也沒跑掉,讓我略感安慰。
魔並不好殺,它們實力強悍且悍不畏死,好在它們沒有神智,只要我略施小計,它們也沒有任何傷亡。
在我們一羣人與魔激戰半旬後,小師弟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沒人覺得小師姐真的很恐怖嗎?打架的時候在隊伍裏一直在放着技能冒着綠光,靈力也一直在消耗,但對面的魔一點都不掉血,隊友也沒加血,然後在無人在意的角落裏突然重傷昏迷。」
我:「呵呵一會一個技能給你秒了你就老實了。」
小師弟:「被魔一個平 A 帶走前的死前幻想罷了。」

我跟你拼了。
但這魔也確實難打得出奇,我們一羣人費盡所有靈力好不容易殺了個乾淨,忽然從不遠處又竄出來一批魔。
看着新湧出來的魔,所有人都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小師弟將我擋在身後,壓低聲音道:「師姐,看來今日我們是凶多吉少。」
「一會打起來我掩護你,你偷偷逃走吧。」
我握着劍的手一緊。
「師姐,其實一直以來……」
「算了,不說了。」
他轉過頭,扯出個明亮的笑容來:「師姐,好好活下去。」
話音未落,他持劍飛身迎了上去。
望着他的背影。
理智不斷地催促我快逃,快逃。
可腿卻像灌了鉛。
指尖不聽話的拔出劍,顫着手我揮劍向前。
魔很快包圍了我們。
其實。
我真的很想活。

-20-
命懸一線之際,終於出現轉機。
雲澈來了。
他不過大手一揮,那羣魔便灰飛煙滅。
我沒注意到小師弟神色微怔愣,猛然抱住他大聲痛哭:「太好了我們都還活着。」
小師弟的手緩慢也擁住我:「恩,太好了。」
他的聲音微弱但卻堅定。
「師姐,以後我會變強的,強到我們不必掙扎求生。」
我沒放在心上,眼神不自覺飄到一旁爲其他人療傷的雲澈身上,直到小師弟喚我:「師姐,你在看什麼?」
我卻不知道爲什麼莫名心虛,連忙岔開話題問他:「對了,你剛剛想和我說什麼?一直什麼?」
他神色一頓,忽然像下定什麼決心,神色鄭重真摯:「師姐,我本想着等我再強大一點,站得再高一點,變得更好一點再告訴你。」
「但我方纔發現,有時候意外會比明天先來。」
「如果我剛剛死了,那便一切作罷,不必徒增煩憂。」
「但我活下來了,我便想告訴師姐,我心悅於你,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和師姐結爲道侶,一生一世,我決不背棄。」
這句如乍響驚雷落在我心口,我愣在原地,半晌不知作何反應。
偏偏他這話說得大聲,一旁劫後餘生的人也跟着打趣。
「應了他應了他!」
「原地成親!」
「喝不了這頓喜酒我死不瞑目!」
我沒來由地覺得煩躁,眼神不自覺地尋到雲澈的身影。
他站在人羣裏,臉上的笑容僵硬生澀,見我望來,卻笑得更加燦爛,也跟着人羣高升附和起來:「佳偶天成,簡直是天生一對!」
「你們不在一起老天爺都不會同意!」
他聲調高得怪異Ṭūₚ,語速極快,一句接着一句,絡繹不絕,比平日裏還要多話:「芝蘭茂千載,琴瑟樂百年!」
「才子配佳人,佳偶共連枝!」
「讓我們共同爲這對新人歡呼鼓掌!」
周遭的聲音越來越嘈雜,但云澈的聲音在我耳裏愈漸清晰,一字一句像刀像劍似的插入我心間。
我的心一點一點下沉。
忽然,我笑了,對小師弟道:「好。」
「回去我們便成親。」
在嘈雜的歡呼聲裏,我看見雲澈的笑容一點一點消散淡去。
但很快,他又驀然笑開。
他用嘴型無聲道:「祝好。」

-21-
我喜歡上雲澈了,我知道。
可我只是個普通人,我想活着,想過得好一些,想盡量活得輕鬆一些。
我不想被恨,不想揹負責任,不想眼睛一睜就要和天魔廝殺,不想關心整個世界。
我曾說我能做的只能那麼多了。
是真的。
我只是個普通人,是膽小鬼,我無法站在他身邊去面對沉重的一切。
喜歡他,但不是隻需要喜歡他這麼簡單的事。
我也曾反覆糾結過,迷茫過,被滾燙的心情折磨過。
可一切都在他要我答應小師弟那瞬煙消雲散。
和小師弟在一起,我一定會過得很好。
是我滿心期待的簡單平淡的生活。
既然如此,不必掙扎,不必迷惘。
我會堅定地走向我希望的幸福。

-22-
我和小師弟訂下三年後成婚。

-23-
雲澈再也沒來找過我。
直到我成婚前一日。
他沒有預兆的出現在我的洞府裏。
他還是那副模樣,和第一次相遇時並無兩樣。
人生,若只如初見。
見我愣神,雲澈粲然笑起來:「怎麼,不認識了?」
不等我回話,他從懷裏掏出個光澤溫潤的玉佩來:「新婚之禮。」
「你可莫要小瞧它,我費了好些功夫才煉製出來的。只要不是五大仙門的掌教或者天魔那般境界,這玉佩都可保你安然無恙,可惜,只能用三次。」
我接過玉佩,掌心傳來陣陣暖意,明明是再舒適不過的溫度,我卻覺得燙手得厲害,反反覆覆攥緊又鬆開。
我問他:「這幾年,過得還好?」
他一頓,眼神微閃,「自然好,我什麼時候過得不好過?」
可你又,什麼時候過得好過呢?
兩兩無話,良久,雲澈擺擺手,「我還有事,喜酒我便不喝了。」
「走了。」
不過兩步,他的腳步又頓住,轉過身,眼裏的笑意帶了幾分澀。
「可是拂霜,你怎麼看起來,這般不快樂呢?」

-24-
我爲什麼不快樂?
我明明應該快樂的。
可偏偏這心,半點不由人。
那天我枯坐了一夜,直到天空泛了白,師姐們來替我上妝。
上到一半,我忽然道:「不必上了,我有話想和小師弟說。」
小師弟被師姐叫來的時候還帶着笑,問我:「怎麼了?師姐是緊張了?」
他站在我身後,銅鏡裏映着他清俊的臉。
「師姐,其實我也緊張得厲害,近日我都不敢修煉,根本無法靜心定性。」
「師姐,你真的要與我成婚了嗎?我怎麼覺着像做夢一樣?」
我沉默了一會:「小師弟,我不想成婚了。」
「你恨我也好,罵我也好,我沒辦法與你成婚了。」
小師弟嘴角的笑容陡然凝固。
他白着臉問我:「爲什麼?師姐,爲什麼?」
我站起身來看着他:「小師弟,你應該知道我對你並無男女之情。」
小師弟忽然有些慌張:「可是師姐,沒關係的呀,不是有好多話本子都說什麼先婚後愛嗎?我們時間那般長,你慢慢喜歡我,沒關係的啊。」
「或者你不喜歡我哪裏,我都改,師姐,我都改好不好?我會努力的,我真的會努力的。」
我忽然有些頹然:「可是小師弟,我不開心。」
「這般,我不開心。」
小師弟驀然噤了聲。
良久,小師弟臉色灰敗,顫聲道:「算了。」
「那便算了。」
「師姐,唯有你不快樂,讓我毫無任何辦法。」

-25-
和小師弟的親事作罷後,我沒有去尋雲澈。
他的心思我瞧不真切。
我想等等。
於是我兩眼一睜就是修煉。
結果太心急,在第八年的時候,我走火入魔了。
命懸一線時,一道溫和地靈力注入我的體內,安撫住我體內每一寸暴動的靈力。
我神智模糊地睜開眼,周圍卻空無一人。
而後眼前一黑,我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意識逐漸清醒。
有誰的氣息打在我的脣邊。
我沒睜眼,只用靈識查探周圍。
沒人。
還是我看不見?
那道溫熱的氣息還在我脣邊流連。
腦中浮現出匪夷所思的猜測。
我心中一定。
下一瞬。
我猛地傾身。
果然。
脣齒相接。
在看不見的眼前。
有身影慢慢顯現。
我在那道脣上狠狠咬了一口,笑道:「好久不見,雲澈。」
雲澈脣瓣淌着我咬出來的血,臉上的神色十分精彩複雜。
半晌,他終於鄭重道:「你不該這樣。」
「既然已經成婚,便不該再……」
沒讓他說完,我又吻住他的脣。
嘴上那般說,他卻也未曾推開我。
「你剛剛想說什麼?」
雲澈白皙的麪皮瞬間緋紅。
他睜大眼望着我良久:「你……你……」
「你這般我成什麼人了?!」
我邪笑一聲:「沒事,不被愛的纔是小三!」
雲澈猛然站起身,正要說什麼的時候卻忽然一頓:「所以,你愛我?」
他又猛地擺起手來:「不行,不行,你成婚了!」
我似笑非笑:「那如果我沒成婚呢?」
雲澈一愣,緩慢伏身,靜靜看着我。
他眼裏說不清什麼情緒,問我:「爲什麼沒成婚?」
我湊過去又吻住了他。
這次他很乖順,既沒有想躲開,也沒有打算抽離。
看着雲澈紅瀲瀲的脣,我回他:「你說呢?」
他眼眶驀地紅了,聲音含着不易察覺顫抖:「不該如此的……」
他眉頭擰作一團,矛盾而掙扎:「拂霜,回頭吧,你此刻回頭還來得及。」
「喜歡我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拂霜,我希望你能擁有安寧自由的幸福,不要和我一起被困在那裏。」
我直接左耳朵進右Ṭū²耳朵出,問他:「那你喜歡我嗎?」
「你只要說你不喜歡我,我便回頭,絕不再惦念你,如你所說那般過完這一生。」
「只要你敢說。」
他怔然了一瞬,脣齒輕顫,最終卻還是一言不發。
我驀然笑開。
雲澈輕嘆一聲,像投了降,摸了摸我的頭,輕聲道:「你這般有趣可愛還長得不錯,對我來說也一點不普通,我怎麼可能不喜歡你。」
我抱住他,眼眶無端酸澀,「那便沒關係,其他一切都沒關係。」

-26-
和雲澈在一起後,我才知道他一直以來有多辛苦。
和天魔的戰鬥,即便是他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瘴氣附在傷口,侵入靈府。
於是他不是在受傷,就是在養傷。
有時還得躲避五大仙門的暗殺。
終日奔波,不得喘息。
我對五大仙門的勇氣感到震撼,更對他們竟然到現在還安然無恙感到迷茫。
我問雲澈:「打五大仙門的人是犯法嗎?」
雲澈笑笑:「懶得與他們計較罷了。」
我怒了:「我不懶,我偏要計較!」
「我們今日晚上便隨機挑個倒黴宗門去偷光他們的庫房!」
「憑什麼你要受這個委屈?!我不許!」
忽然雲澈抱住我,他說:「不委屈。」
「你在,這些我便都不覺得委屈。」
「我現在不是守護世界了,我是在守護你。」
「因爲你存在於這個世界,所以我心甘情願守護這個世界。」
「從前的事我也不再放在心上了,因爲有了你,我原諒了我身上所有的痛苦。」
我推開他:「你要不先別原諒呢,我們Ţú₈先幹一票大的再說。」
總不能每次受傷都靠自己吸納靈氣這麼悲慘的方式吧。
雲澈:「……我恨你是塊木頭!」ţù⁻

-27-
那天晚上我們幾乎偷光了祈霞宗的寶庫,看着滿滿一堆療傷靈藥,我從來沒有這麼有安全感過。
雲澈很興奮,在夜空裏眸子晶亮,「從前師尊總告訴我,我們所受的一切痛苦都是應該的,都是活該的,所以世界予我們痛苦,我們應贈之以歌。」
「我同情他,可憐他,敬愛他,最後卻還是活成了他。」
「今天我很高興,拂霜。我真的很高興。」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別聽他的,聽我的。」
「世界以痛吻我,我們報之以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手槍、步槍、衝鋒槍、機槍、特種槍和散彈槍、加農炮、榴彈炮、火箭炮、迫擊炮、高射炮、坦克炮、反坦克炮、航空炮、艦炮和海岸炮、坦克、裝甲輸送車和步兵戰車、軍用人造衛星、宇宙飛船、空間站和航天飛機、作戰飛機,勤務飛機、偵察機、預警機、電子干擾機、空中加油機、教練機、直升機、武裝直升機、空中運輸直升機、無人駕駛飛機、軍用飛艇、炮彈、航空炸彈、火箭彈、導彈彈頭和化學地雷、橡皮子彈、催淚瓦斯、炫目彈、高壓水槍、生物戰劑、細菌、毒素和真菌、及其施放裝置、槍彈、炮彈、航空炸彈、手榴彈、地雷、水雷、火炸藥、原子彈、氫彈、中子彈和能量較大的核彈頭!」
「絕不自我輕賤!」
雲澈眼神認真:「好,絕不自我輕賤。」

-28-
後來的二十年裏我們過了一段好日子。
因爲天魔不知爲何竟然沒有出現。
五大宗門也收斂了幾分。
雲澈倒是不習慣起來:「這麼幸福不會是我死了吧?」
小哥哥你。

-29-
要是能一直這麼幸福就好了。

-30-
和雲澈在一起的第二十三年,忽生異變。
二十年不曾凝聚出天魔的瘴氣,忽然一次性孕育出兩隻天魔。
其中一隻似乎生出了神智,避開與雲澈的正面交戰,轉而來殺我。
雲澈拼命殺死兩隻天魔的時候,我已經受了重傷。
他將數不盡的靈藥灌入我嘴裏,也不過只能提着我那口氣。
我好像活不了了。
喉間的血一直洶湧地溢出來,我握着雲澈的手說:「不要怪自己,不是你的錯,你很努力了保護我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是我的命數。」
我說得斷斷續續,「我不後悔和你在一起,我不後悔。」
血混着我的臟器碎塊一起吐出來, 雲澈掩住我的嘴,泣不成聲:「別說了, 別說了。」
「我會救你的,我一定會救你的。」
我昏死了過去。

-31-
再醒來的時候, 雲澈一手揹着我一手提着劍站在玄珩門的山門前。
他渾身戾氣, 滿身是血,不知道是他的還是我的。
「你們不救我無妨, 但她不過普通修士,只要你們以道珩術保下她的元神,她便有一線生機, 就連你要天行宗的功法我也給你了,爲什麼不救她?!」
玄珩門的掌教原修站在護山大陣中, 居高臨下地睥睨着我們, 眼裏滿是憎恨:「救她?我的夫人死在了千年前出現的天魔手中,憑什麼你的夫人要活下來?!」
「天行宗的罪人居然也敢肖想幸福?」
他語氣森然:「你怎麼敢?」
雲澈渾身的氣息紊亂狂暴,可他還是壓下翻湧的靈力, 道:「要如何你才願意救她?」
原修忽然一笑:「不若,你給老夫下跪,再給亡妻磕三個響頭。」
雲澈沒有猶豫, 立馬便要下跪。
我耗盡全身力氣扯住他的袖子:「不要跪。」
「雲澈, 不要跪!」
「我不許你跪!」
我激烈掙扎起來,從雲澈背上摔到在地, 嘴裏的鮮血又淙淙地冒出來。
雲澈慌亂地蹲下身來抱我。
我拽住他的衣角:「不要求他。」
「我寧願死也不要你求他。」
「走,我們走。」
「我們走!」
「走啊!」
雲澈淚如雨下。
終於還是道。
「好。」

-32-
我伏在雲澈懷裏說了最後一句話:「雲澈, 要是記得我太痛苦的話,忘了我也沒關係。」

-33-
我死後雲澈拼着一身傷去妙音山搶了千年冰晶做成的冰棺。
我的身體被他安置在其中, 他便也夜夜宿於其中。
他總抱着我沒有溫度的身體自說自話。
「拂霜,我很想你。」
「拂霜, 你說爲什麼我救了那麼多人, 卻沒有人願意救你呢?」
「我要是沒有救那些人就好了。」
「拂霜,我殺掉了原修, 還殺了很多人,你會不會怪我?」
有時候他會忽然生氣:「讓你不要喜歡我, 不要與我在一起。」
「你爲什麼就是不聽!」
卻又總是很快安靜下來,慌張地和我道歉:「對不起拂霜,我不是生你的氣。」
「我只是……太想你了。」
「拂霜, 我好想你。」
他滾蕩的淚總是無聲地淌在我冰涼的脖頸上, 像珍珠。
但我只是沉默。
只能沉默。

-34-
我死後的第十二年,天魔再現。
但云澈毫無反應,仍舊是每日守在我身旁。
五大仙門覆滅了三個後,小師弟尋到了這裏。
小師弟拔劍指着雲澈:「你保護不好師姐,如今難道還要保護不好這個世界嗎?!」
「五大仙門自是死有餘辜,但凡人何其不幸?」
「師姐下山歷練時,接的都是保護凡人的委託。」
「她難道不知道這些委託沒幾個靈石嗎?」
「雲澈,師姐若是活着……師姐若是活着……」
驀地,他也哽咽起來。
「師姐要是活着就好了。」
小師弟走後, 雲澈將我擁在懷裏很久。
「拂霜,你要是活着,就好了。」
「只是你要活着, 此刻應該會罵我了吧。」
那天雲澈最後還是提劍走了出去。
再回來的時候,身上帶了傷。
他又回到了從前孤身的時候。
只是怎麼看起來,比從前還要寂寞呢。
(全ŧū́ₜ文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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