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贖任務結束後，他迷上了新來的轉校生。
在他第二次瞞着我陪轉校生去鄰市漫展後，我喚出系統。
「我想結束任務了。」
系統聲音平靜：「三年了，你們是公認的校園情侶，你真的放得下嗎？」
我低頭輕笑：「愛情本就不是人生的全部。」
但是，我用心陪伴成長的人，離開前我要親手毀掉。
-1-
冰冷的機械音在我腦海裏響起，帶着一絲嘲諷。
【宿主鹿織棉確認結束任務。系統曾提示，問題少年池野並非最佳攻略對象，是你執意留下。】
「對，我執意留下。」
我扯了扯嘴角，沒什麼笑意。
「眼瞎嘛，不寒磣。」
我靠在空無一人的自習室窗邊，指尖的涼意順着手臂蔓延。
窗外是熟悉的校園，我的思緒卻飄回了三年前的圖書館。
那天下午，陽光正好，金色的光斑透過書架的縫隙，精準地落在那少年微紅的耳廓上。
池野，全校聞名的刺頭，笨拙地將一封明顯不符合他氣質的粉色情書，塞進我懷裏。
他低着頭，聲音繃得死緊，卻藏不住少年人孤注一擲的真誠：「鹿織棉，我…我喜歡你。我想爲了你，變成好學生。」
對上他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我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那時他眼裏的光，是真的。
我也是真的信了。
什麼任務，什麼積分，哪有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人重要。
我以爲，我能陪着他從泥濘走向坦途，然後收穫一份獨一無二的愛情。
現在想想，我真是個傻子。
【救贖任務終止，世界脫離程序啓動。】
系統聲音再次響起，毫無感情。
【倒計時 168 小時，程序將在期末考試周最後一天執行。】
七天。
時間充裕，正好夠我送他一份永生難忘的畢業大禮。
自習室的冷氣開得有些足，吹得我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這種冷，讓我記起我發現他第一次曖昧的那個晚上。
也是在這間自習室，我寫完作業，想等他一起回家。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機屏幕沒鎖，一條消息就這麼彈了出來。
備註是【靳茹楠】。
新來的那個轉校生。
我本不想窺探他的隱私，可那條消息卻像根刺，直直扎進我的眼睛。
【池野，謝謝你呀，筆記對我幫助太大啦，啵啵，筆芯。】
心跳漏了一拍。
我點開了那個對話框。
沒有置頂，卻排在第一個。
池野的回信簡短，但溫柔：
【嗯，新的筆記我也幫你補好了，明天拿給你。】
緊接着，是對方發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裏，池野坐在我對面，正低頭認真地在筆記本上寫着什麼，側臉專注。
而拍照的視角，分明就是靳茹楠的位置。
照片裏的他，是我從未在他爲我補習時，見過的耐心模樣。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來。
我沒哭也沒鬧，冷靜地把他的手機放回原位，拿起自己的東西，走出了自習室。
第二天，我在操場攔住了剛打完球的池野。
他穿着球衣，額髮被汗水浸溼，一身熱氣，看見我時，臉上還掛着笑：「織棉，等我一下，我去換件衣服就…」
「池野。」我打斷他，聲音平靜得不像話，「你跟靳茹楠，怎麼回事？」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神慌亂地四處飄，就是不敢看我。
「織棉，你聽我解釋…」他上前一步，想來拉我的手，被我側身躲開。
他的聲音有些急：「她剛轉來，功課跟不上，我就是覺得她一個女孩子挺不容易的，就…就只是同學間的幫助。」
「同學間的幫助？」我冷笑一聲，把手機裏那張照片舉到他面前。
「同學間的幫助，需要你騙我說在宿舍打遊戲，結果是跑去圖書館給她當免費家教？還需要拍這種照片？」
池野的臉色白了白，嘴脣動了動，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長久的沉默後，他終於艱難地開了口，聲音低得像在ṱũₘ認罪：
「我承認…我對她是有一些好感，但我和她什麼都沒發生！織棉，我愛的人是你，我只是…」
「夠了。」
再多一個字都是噪音。
我看着他，這個我愛了三年，陪着他從倒數第一考到年級前十的男孩，第一次覺得如此陌生。
我深吸一口氣，把心底翻湧的酸澀與噁心一併壓下，一字一句地告訴他：
「池野，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要麼，現在，當着我的面，刪掉靳茹楠所有的聯繫方式，以後在學校裏，把她當個陌生人。」
「要麼，我們分手。」
-2-
池野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他眼裏的慌亂像被捅破的蟻穴，四散奔逃。
「織棉，別…別這樣。」
他聲音發顫，伸手想來抓我的胳膊，卻被我側身躲開。
指尖落空，他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又垂下。
我沒再看他，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他急切的腳步聲，他想追，卻又像是被我的話釘在了原地，最終沒敢再上前。
我沒有回頭。
回到我們合租的校外公寓，我面無表情地拖出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屬於我的書，我的衣服，我買的馬克杯，一件件被我塞進行李箱，像是要把過去三年的痕跡一點點從這個空間裏抹除。
東西不多，半小時就收拾完了。
我拉着箱子走到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曾經充滿我們歡聲笑語的小屋。
客廳的牆上，還貼着我們一起去遊樂園拍的大頭貼，照片裏的他咧着嘴，笑得像個不值錢的傻子。
我走過去，指尖在那張笑臉上停頓了一秒，然後決然地將它扯下。
刺啦——
照片被我毫不猶豫地撕成兩半，扔進了垃圾桶。
當我拖着箱子走出公寓樓時，一眼就看到了樓下路燈旁站着的身影。
是池野。
他就那麼站着，一動不動地望着我們房間的窗戶。
夜風吹亂他的頭髮，讓他看起來有幾分狼狽。
我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地上滾過，發出單調又刺耳的咕嚕聲。
他好像被這聲音驚醒，猛地回頭，啞着嗓子喊我的名字：
「織棉！」
我沒停。
他就那麼跟着，不遠不近。
我走一步，他跟一步。
直到我攔下一輛出租車，把行李箱塞進後備箱，拉開車門坐進去。
他才終於失控地衝上來，一把拉住車門，眼眶通紅地看着我：
「你要去哪？別走，我們好好談談，求你了！」
我看着他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心裏針扎似的疼。
可我只是平靜地，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池野，我已經給過你選擇了。」
車門在我面前關上，隔絕了他所有哀求。
那一晚，我住進了學校附近的酒店。
凌晨三點，我被窗外的雨聲吵醒，鬼使神差地走到窗邊，看向我們公寓的方向。
路燈下，池野依舊站在那裏，冰冷的雨水澆透了他的全身。
我的心，終究還是亂了。
-3-
隔天一早，我剛走進教學樓，就被他攔住。
池野在樓下等了我一夜。
他渾身溼透，頭髮凌亂地貼在額前，臉色蒼白得像紙。
看到我，黯淡的眼睛裏終於迸發出一絲光。
「織棉。」他聲音沙啞得厲害，「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上前一步，緊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像是要將我揉進身體裏。
「我跟她只是同學，我發誓！我就是一時糊塗，覺得她剛來，人生地不熟的，有點可憐…但我愛的人是你，從始至終都只有你！以後我眼裏只有你，再也不看別人一眼，好不好？」
他的眼神懇切，像一隻迷途知返的小獸。
我的心防，在他這樣卑微的姿態下，寸寸龜裂。
我想起了我們一起泡圖書館的日子，他爲了追上我的成績，笨拙地啃着那些天書般的公式，困得直點頭，卻還強撐着不肯睡。
我想起了我們一起刷真題的夜晚，他把唯一的檯燈推到我面前，說女孩子眼睛重要，他摸黑看就行。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在我腦海裏回放。
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池野慌了，手忙腳亂地幫我擦眼淚：
「別哭，織棉，你別哭…都是我不好，你打我罵我都行，就是別不理我。」
最終，我在小樹林裏，哭着點頭，選擇了再相信他一次。
他抱着我，一遍遍在我耳邊說「對不起」。
我以爲，浪子回頭，我們的愛情會更加堅固。
可我忘了，狗是改不了喫屎的。
一個月後，我正在自習室裏複習，準備即將到來的英語競賽。
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是校園論壇的推送。
我隨手點開，一張照片赫然映入眼簾，像一盆冰水，從我的頭頂澆到腳底。
照片裏，池野穿着一身帥氣ŧű̂⁺的 cos 服，正側頭對身邊的女孩笑得一臉寵溺。
那個女孩，是靳茹楠。
她笑靨如花，親暱地挽着池野的胳膊，背景是鄰市漫展的巨大海報。
發帖人正是靳茹楠，配文極盡炫耀：
【超開心！他推掉了重要的競賽集訓陪我來玩，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
競賽集訓…
我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那個集訓，是我熬了好幾個通宵，幫他整理重點資料，陪他一遍遍模擬演練，才從教授手裏爭取來的名額。
-4-
他當時是怎麼說的？
他抱着我，信誓旦旦地說，一定會拿到好名次，不辜負我的辛苦。
原來，我所有的辛苦，在他眼裏，比不上陪新人一笑。
我握着筆的手抖得厲害，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周圍同學的討論聲、翻書聲，都像是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模糊不清。
我的世界裏，只剩下那張刺眼的照片，和那句話。
我深吸一口氣，用顫抖的手指點開評論區，指尖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在一片「哇，好甜」「郎才女貌」「神仙愛情」的吹捧中，我用盡全身力氣，敲下一行字。
【池野，立刻給我回電話。】
不到一分鐘，他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我走到走廊盡頭，接通。
電話那頭，是嘈雜的音樂聲，還有他不耐煩的質問：
「鹿織棉，你又怎麼了？在論壇上發那種評論，讓茹楠看到多尷尬！」
我的心，被他這句話狠狠捅穿，鮮血淋漓。
「尷尬？」
我氣得發笑，眼淚卻不爭氣地湧了上來。
「池野，你忘了你一個月前是怎麼跟我保證的嗎？你忘了那個集訓對你多重要嗎？」
「我沒忘！」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度，帶着一絲被戳穿的惱怒，「不就一個集訓嗎？以後還有機會！茹楠她第一次來我們這個城市，一個人孤零零的，我作爲同學，對新來的轉校生友愛一點有什麼錯？你就不能別這麼小題大做嗎？」
小題大做…
我笑着，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
我三年的陪伴，我所有的付出和退讓，在他眼裏，只是小題大做。
我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電話那頭，傳來靳茹楠嬌滴滴的聲音：「阿野，是誰呀？快過來，這邊有好玩的！」
池野的語氣瞬間溫柔下來：「馬上來。」
他湊近電話：「行了，我這邊忙着呢，沒事就掛了。」
嘟嘟嘟——
聽着手機裏的忙音，我緩緩蹲下身，將臉埋進膝蓋。
我笑了。
笑得肩膀聳動，笑得眼淚都流乾了。
池野，你真行。
你親手打碎了我最後一點念想。
也是在這一刻，我對着系統，平靜地說：
「我想結束任務了，送我回去吧。」
-5-
論壇那張照片下發出評論後，我沒再看那些烏七八糟的回覆。
我直接退出了校園論壇，點開另一個社交軟件，找到了一個賬號。
那是我通過靳茹楠的社交賬號，順藤摸瓜找到的，她以前高中的同班同學。
幾句閒聊，我就套出了靳茹楠的過往。
風評很差，喜歡在校外認識一些社會青年，還因此被學校記過處分。
我截下幾張關鍵的聊天記錄，直接發給了靳茹楠。
【聽說我們學校禁止學生私下約見校外人員，被抓到是要通報批評的。】
我沒有多說，但言下之意，她懂。
做完這一切，我收起手機，像個沒事人一樣繼續翻看書本。
半小時後，池野風風火火地衝回了教室。
他手裏提着一杯奶茶，是我最喜歡的口味，臉上還掛着笑，就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寶寶，我回來啦，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他把奶茶放到我桌上。
我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冷冷開口：
「你不是說，跟她斷了聯繫嗎？」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閃爍了一下，坐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解釋：
「大家就是普通同學啊，是她非要跟着我…」
「池野，」我合上書，終於正眼看他，「我們在一起太久了，所以你覺得和她聊天很新鮮，是嗎？」
他被我戳中心事，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語氣也帶上了幾分不耐煩。
「鹿織棉，你就不能大度一點嗎？我們只是普通的同學交往，你別整天像個醋罈子一樣，這樣很累。」
我看着他理直氣壯的樣子，胃裏一陣翻湧。
「你真讓我看不起。」
我這句話像一根刺，狠狠扎進了他的自尊心。
他正要發作，口袋裏的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是靳茹楠。
他幾乎是立刻就接了，電話那頭傳來靳茹楠帶着哭腔的聲音，即使隔着一段距離，我也聽得清清楚楚。
「阿野，鹿織棉她…她不知道從哪裏知道了我的事，她拿那些來威脅我，我好害怕…」
池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鹿織棉，我沒想到你會用這麼幼稚的手段去欺負一個女孩子！」
他丟下這句話，甚至不打算聽我任何解釋。
「你別怕，我馬上過來。」
他對着電話那頭溫柔地安撫完，然後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轉身就跑出了教室。
「砰——」
沉重的關門聲，擊潰了我們之間最後一點情分。
我在教室裏，從下午坐到黃昏。
直到夕陽的餘暉將我的影子拉得老長，我才緩緩抬起頭，在腦海裏對系統說：
「開始吧。」
我輕輕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嘴角勾起一抹慶幸的弧度。
幸好，它纔剛剛被檢查出來。
-6-
我拿出手機，預約了三天後市立醫院的婦科手術。
做完這一切，我站起身，決定去學校食堂好好喫一頓飯。
承認吧，池野第一次出軌後，我選擇原諒的那一個月，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上課走神，喫飯沒胃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連呼吸都費勁。
在學校超市買酸奶時，迎面撞上了我們的班主任趙老師。
趙老師是個很溫和的中年男人，他笑着打招呼：「織棉啊，又來給池野買東西？」
他上下打量我，滿是欣慰：「想當初，池野那小子剛進我們班，渾身是刺，成績一塌糊塗。還是你厲害，天天拉着他去圖書館，一點點幫他把落下的功課補起來，帶他參加班級活動，讓他慢慢融入進來。」
那些過往，此刻聽來，每一個字都像在扇我的耳光。
「這小子能考上重點班，多虧了你在他身邊拉着他。」趙老師拍了拍我的肩膀，語重心長，「你們倆感情這麼好，可得堅持住。高考後報一個城市的大學，以後老師還等着喝你們的喜酒呢！」
每一句祝福，都扎得我生疼。
我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難看的弧度，匆匆告別。
沒有回酒店，我繞回了那間和池野合租的公寓。
還有些東西，我得拿走。
用備用鑰匙打開門，客廳亮着燈。
沙發上，靳茹楠正穿着我的校服外套，整個人縮在池野懷裏。
而池野，正低着頭，小心翼翼地將一杯剛泡好的紅糖水，遞到她的脣邊。
那杯紅糖水的熱氣，混雜着客廳裏廉價的香薰，燻得我胃裏翻江倒海。
我的出現，讓這幅畫面凝固了。
池野抬起頭，有片刻的慌亂，但很快就被不耐煩的情緒蓋過。
他甚至沒起身，只是下意識地幫靳茹楠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動作自然又溫柔。
靳茹楠在他懷裏動了動，怯生生地開口，聲音細細的：
「織棉姐，你別誤會，我……我只是有點不舒服，阿野才照顧我的。」
她嘴上說着別誤會，那副姿態卻像是在宣示主權。
我沒理她，徑直走向那件眼熟的校服外套。
那是我放在衣櫃裏備用的，領口內側還用黑線繡着我名字的縮寫「ZM」。
「脫下來。」
靳茹楠愣住了，池野也皺起了眉。
「什麼？」
「我說，」我一字一頓，「把我衣服，脫下來。」
靳茹楠的臉白了白，委屈地咬住嘴脣，淚珠在眼眶裏打轉，向池野投去求助的信號。
池野終於站了起來，將靳茹楠護在身後，質問我：
「鹿織棉，你鬧夠了沒有？不就是一件衣服嗎？你至於嗎？」
「不至於。」
我忽然笑了，看向躲在他身後的人。
「我只是沒想到，有些人撿別人剩下的東西，還能撿得這麼理直氣壯。」
「你！」靳茹楠氣得渾身發抖。
「鹿織棉！」池野的火氣徹底上來了，他上前一步，用手指着我。
「你就不能成熟一點嗎？非要像個無理取鬧的小學生一樣咄咄逼人？茹楠她生病了！你有沒有一點同情心！」
同情心？
身體裏最後一點熱度好像也散盡了。
我看着他暴怒的樣子，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算了，」我收回視線，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一件外套而已，髒了就扔了。」
說完，我轉身走進臥室，不再看他們一眼。
身後，是池野壓低了聲音安撫靳茹楠的溫柔話語。
我關上門，隔絕了一切。
那一晚，他們是什麼時候離開的，我不清楚。我只覺得渾身發冷，寒氣從骨頭縫裏往外冒。從公寓走出來時，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我沒帶傘，任由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
情緒的劇烈起伏和身體的寒冷，終於壓垮了我。
回到酒店房間，小腹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我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在了地毯上。
再次醒來，是在醫院。
刺鼻的消毒水味鑽進鼻腔，白色的天花板晃得我頭暈。
池野坐在牀邊，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
見我醒了，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啞和顫抖：「織棉，你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我沒說話，漠然地抽回了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
「醫生說……」他艱難地開口，嗓音發緊。
「我們有孩子了。」
——————未完待續————————救贖任務結束後，他迷上了新來的轉校生。
在他第二次瞞着我陪轉校生去鄰市漫展後，我喚出系統。
「我想結束任務了。」
系統聲音平靜：「三年了，你們是公認的校園情侶，你真的放得下嗎？」
我低頭輕笑：「愛情本就不是人生的全部。」
但是，我用心陪伴成長的人，離開前我要親手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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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機械音在我腦海裏響起，帶着一絲嘲諷。
【宿主鹿織棉確認結束任務。系統曾提示，問題少年池野並非最佳攻略對象，是你執意留下。】
「對，我執意留下。」
我扯了扯嘴角，沒什麼笑意。
「眼瞎嘛，不寒磣。」
我靠在空無一人的自習室窗邊，指尖的涼意順着手臂蔓延。
窗外是熟悉的校園，我的思緒卻飄回了三年前的圖書館。
那天下午，陽光正好，金色的光斑透過書架的縫隙，精準地落在那少年微紅的耳廓上。
池野，全校聞名的刺頭，笨拙地將一封明顯不符合他氣質的粉色情書，塞進我懷裏。
他低着頭，聲音繃得死緊，卻藏不住少年人孤注一擲的真誠：「鹿織棉，我…我喜歡你。我想爲了你，變成好學生。」
對上他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我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那時他眼裏的光，是真的。
我也是真的信了。
什麼任務，什麼積分，哪有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人重要。
我以爲，我能陪着他從泥濘走向坦途，然後收穫一份獨一無二的愛情。
現在想想，我真是個傻子。
【救贖任務終止，世界脫離程序啓動。】
系統聲音再次響起，毫無感情。
【倒計時 168 小時，程序將在期末考試周最後一天執行。】
七天。
時間充裕，正好夠我送他一份永生難忘的畢業大禮。
自習室的冷氣開得有些足，吹得我皮ŧű₆膚上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這種冷，讓我記起我發現他第一次曖昧的那個晚上。
也是在這間自習室，我寫完作業，想等他一起回家。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機屏幕沒鎖，一條消息就這麼彈了出來。
備註是【靳茹楠】。
新來的那個轉校生。
我本不想窺探他的隱私，可那條消息卻像根刺，直直扎進我的眼睛。
【池野，謝謝你呀，筆記對我幫助太大啦，啵啵，筆芯。】
心跳漏了一拍。
我點開了那個對話框。
沒有置頂，卻排在第一個。
池野的回信簡短，但溫柔：
【嗯，新的筆記我也幫你補好了，明天拿給你。】
緊接着，是對方發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裏，池野坐在我對面，正低頭認真地在筆記本上寫着什麼，側臉專注。
而拍照的視角，分明就是靳茹楠的位置。
照片裏的他，是我從未在他爲我補習時，見過的耐心模樣。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來。
我沒哭也沒鬧，冷靜地把他的手機放回原位，拿起自己的東西，走出了自習室。
第二天，我在操場攔住了剛打完球的池野。
他穿着球衣，額髮被汗水浸溼，一身熱氣，看見我時，臉上還掛着笑：「織棉，等我一下，我去換件衣服就…」
「池野。」我打斷他，聲音平靜得不像話，「你跟靳茹楠，怎麼回事？」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神慌亂地四處飄，就是不敢看我。
「織棉，你聽我解釋…」他上前一步，想來拉我的手，被我側身躲開。
他的聲音有些急：「她剛轉來，功課跟不上，我就是覺得她一個女孩子挺不容易的，就…就只是同學間的幫助。」
「同學間的幫助？」我冷笑一聲，把手機裏那張照片舉到他面前。
「同學間的幫助，需要你騙我說在宿舍打遊戲，結果是跑去圖書館給她當免費家教？還需要拍這種照片？」
池野的臉色白了白，嘴脣動了動，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長久的沉默後，他終於艱難地開了口，聲音低得像在認罪：
「我承認…我對她是有一些好感，但我和她什麼都沒發生！織棉，我愛的人是你，我只是…」
「夠了。」
再多一個字都是噪音。
我看着他，這個我愛了三年，陪着他從倒數第一考到年級前十的男孩，第一次覺得如此陌生。
我深吸一口氣，把心底翻湧的酸澀與噁心一併壓下，一字一句地告訴他：
「池野，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要麼，現在，當着我的面，刪掉靳茹楠所有的聯繫方式，以後在學校裏，把她當個陌生人。」
「要麼，我們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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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野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他眼裏的慌亂像被捅破的蟻穴，四散奔逃。
「織棉，別…別這樣。」
他聲音發顫，伸手想來抓我的胳膊，卻被我側身躲開。
指尖落空，他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又垂下。
我沒再看他，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他急切的腳步聲，他想追，卻又像是被我的話釘在了原地，最終沒敢再上前。
我沒有回頭。
回到我們合租的校外公寓，我面無表情地拖出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屬於我的書，我的衣服，我買的馬克杯，一件件被我塞進行李箱，像是要把過去三年的痕跡一點點從這個空間裏抹除。
東西不多，半小時就收拾完了。
我拉着箱子走到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曾經充滿我們歡聲笑語的小屋。
客廳的牆上，還貼着我們一起去遊樂園拍的大頭貼，照片裏的他咧着嘴，笑得像個不值錢的傻子。
我走過去，指尖在那張笑臉上停頓了一秒，然後決然地將它扯下。
刺啦——
照片被我毫不猶豫地撕成兩半，扔進了垃圾桶。
當我拖着箱子走出公寓樓時，一眼就看到了樓下路燈旁站着的身影。
是池野。
他就那麼站着，一動不動地望着我們房間的窗戶。
夜風吹亂他的頭髮，讓他看起來有幾分狼狽。
我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地上滾過，發出單調又刺耳的咕嚕聲。
他好像被這聲音驚醒，猛地回頭，啞着嗓子喊我的名字：
「織棉！」
我沒停。
他就那麼跟着，不遠不近。
我走一步，他跟一步。
直到我攔下一輛出租車，把行李箱塞進後備箱，拉開車門坐進去。
他才終於失控地衝上來，一把拉住車門，眼眶通紅地看着我：
「你要去哪？別走，我們好好談談，求你了！」
我看着他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心裏針扎似的疼。
可我只是平靜地，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池野，我已經給過你選擇了。」
車門在我面前關上，隔絕了他所有哀求。
那一晚，我住進了學校附近的酒店。
凌晨三點，我被窗外的雨聲吵醒，鬼使神差地走到窗邊，看向我們公寓的方向。
路燈下，池野依舊站在那裏，冰冷的雨水澆透了他的全身。
我的心，終究還是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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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我剛走進教學樓，就被他攔住。
池野在樓下等了我一夜。
他渾身溼透，頭髮凌亂地貼在額前，臉色蒼白得像紙。
看到我，黯淡的眼睛裏終於迸發出一絲光。
「織棉。」他聲音沙啞得厲害，「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上前一步，緊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像是要將我揉進身體裏。
「我跟她只是同學，我發誓！我就是一時糊塗，覺得她剛來，人生地不熟的，有點可憐…但我愛的人是你，從始至終都只有你！以後我眼裏只有你，再也不看別人一眼，好不好？」
他的眼神懇切，像一隻迷途知返的小獸。
我的心防，在他這樣卑微的姿態下，寸寸龜裂。
我想起了我們一起泡圖書館的日子，他爲了追上我的成績，笨拙地啃着那些天書般的公式，困得直點頭，卻還強撐着不肯睡。
我想起了我們一起刷真題的夜晚，他把唯一的檯燈推到我面前，說女孩子眼睛重要，他摸黑看就行。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在我腦海裏回放。
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池野慌了，手忙腳亂地幫我擦眼淚：
「別哭，織棉，你別哭…都是我不好，你打我罵我都行，就是別不理我。」
最終，我在小樹林裏，哭着點頭，選擇了再相信他一次。
他抱着我，一遍遍在我耳邊說「對不起」。
我以爲，浪子回頭，我們的愛情會更加堅固。
可我忘了，狗是改不了喫屎的。
一個月後，我正在自習室裏複習，準備即將到來的英語競賽。
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是校園論壇的推送。
我隨手點開，一張照片赫然映入眼簾，像一盆冰水，從我的頭頂澆到腳底。
照片裏，池野穿着一身帥氣的 cos 服，正側頭對身邊的女孩笑得一臉寵溺。
那個女孩，是靳茹楠。
她笑靨如花，親暱地挽着池野的胳膊，背景是鄰市漫展的巨大海報。
發帖人正是靳茹楠，配文極盡炫耀：
【超開心！他推掉了重要的競賽集訓陪我來玩，我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
競賽集訓…
我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那個集訓，是我熬了好幾個通宵，幫他整理重點資料，陪他一遍遍模擬演練，才從教授手裏爭取來的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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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是怎麼說的？
他抱着我，信誓旦旦地說，一定會拿到好名次，不辜負我的辛苦。
原來，我所有的辛苦，在他眼裏，比不上陪新人一笑。
我握着筆的手抖得厲害，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周圍同學的討論聲、翻書聲，都像是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模糊不清。
我的世界裏，只剩下那張刺眼的照片，和那句話。
我深吸一口氣，用顫抖的手指點開評論區，指尖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在一片「哇，好甜」「郎才女貌」「神仙愛情」的吹捧中，我用盡全身力氣，敲下一行字。
【池野，立刻給我回電話。】
不到一分鐘，他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我走到走廊盡頭，接通。
電話那頭，是嘈雜的音樂聲，還有他不耐煩的質問：
「鹿織棉，你又怎麼了？在論壇上發那種評論，讓茹楠看到多尷尬！」
我的心，被他這句話狠狠捅穿，鮮血淋漓。
「尷尬？」
我氣得發笑，眼淚卻不爭氣地湧了上來。
「池野，你忘了你一個月前是怎麼跟我保證的嗎？你忘了那個集訓對你多重要嗎？」
「我沒忘！」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度，帶着一絲被戳穿的惱怒，「不就一個集訓嗎？以後還有機會！茹楠她第一次來我們這個城市，一個人孤零零的，我作爲同學，對新來的轉校生友愛一點有什麼錯？你就不能別這麼小題大做嗎？」
小題大做…
我笑着，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
我三年的陪伴，我所有的付出和退讓，在他眼裏，只是小題大做。
我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電話那頭，傳來靳茹楠嬌滴滴的聲音：「阿野，是誰呀？快過來，這邊有好玩的！」
池野的語氣瞬間溫柔下來：「馬上來。」
他湊近電話：「行了，我這邊忙着呢，沒事就掛了。」
嘟嘟嘟——
聽着手機裏的忙音，我緩緩蹲下身，將臉埋進膝蓋。
我笑了。
笑得肩膀聳動，笑得眼淚都流乾了。
池野，你真行。
你親手打碎了我最後一點念想。
也是在這一刻，我對着系統，平靜地說：
「我想結束任務了，送我回去吧。」
-5-
論壇那張照片下發出評論後，我沒再看那些烏七八糟的回覆。
我直接退出了校園論壇，點開另一個社交軟件，找到了一個賬號。
那是我通過靳茹楠的社交賬號，順藤摸瓜找到的，她以前高中的同班同學。
幾句閒聊，我就套出了靳茹楠的過往。
風評很差，喜歡在校外認識一些社會青年，還因此被學校記過處分。
我截下幾張關鍵的聊天記錄，直接發給了靳茹楠。
【聽說我們學校禁止學生私下約見校外人員，被抓到是要通報批評的。】
我沒有多說，但言下之意，她懂。
做完這一切，我收起手機，像個沒事人一樣繼續翻看書本。
半小時後，池野風風火火地衝回了教室。
他手裏提着一杯奶茶，是我最喜歡的口味，臉上還掛着笑，就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寶寶，我回來啦，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他把奶茶放到我桌上。
我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冷冷開口：
「你不是說，跟她斷了聯繫嗎？」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閃爍了一下，坐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解釋：
「大家就是普通同學啊，是她非要跟着我…」
「池野，」Ṭŭ̀ₒ我合上書，終於正眼看他，「我們在一起太久了，所以你覺得和她聊天很新鮮，是嗎？」
他被我戳中心事，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語氣也帶上了幾分不耐煩。
「鹿織棉，你就不能大度一點嗎？我們只是普通的同學交往，你別整天像個醋罈子一樣，這樣很累。」
我看着他理直氣壯的樣子，胃裏一陣翻湧。
「你真讓我看不起。」
我這句話像一根刺，狠狠扎進了他的自尊心。
他正要發作，口袋裏的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是靳茹楠。
他幾乎是立刻就接了，電話那頭傳來靳茹楠帶着哭腔的聲音，即使隔着一段距離，我也聽得清清楚楚。
「阿野，鹿織棉她…她不知道從哪裏知道了我的事，她拿那些來威脅我，我好害怕…」
池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鹿織棉，我沒想到你會用這麼幼稚的手段去欺負一個女孩子！」
他丟下這句話，甚至不打算聽我任何解釋。
「你別怕，我馬上過來。」
他對着電話那頭溫柔地安撫完，然後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轉身就跑出了教室。
「砰——」
沉重的關門聲，擊潰了我們之間最後一點情分。
我在教室裏，從下午坐到黃昏。
直到夕陽的餘暉將我的影子拉得老長，我才緩緩抬起頭，在ŧũ̂ₒ腦海裏對系統說：
「開始吧。」
我輕輕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嘴角勾起一抹慶幸的弧度。
幸好，它纔剛剛被檢查出來。
-6-
我拿出手機，預約了三天後市立醫院的婦科手術。
做完這一切，我站起身，決定去學校食堂好好喫一頓飯。
承認吧，池野第一次出軌後，我選擇原諒的那一個月，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上課走神，喫飯沒胃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連呼吸都費勁。
在學校超市買酸奶時，迎面撞上了我們的班主任趙老師。
趙老師是個很溫和的中年男人，他笑着打招呼：「織棉啊，又來給池野買東西？」
他上下打量我，滿是欣慰：「想當初，池野那小子剛進我們班，渾身是刺，成績一塌糊塗。還是你厲害，天天拉着他去圖書館，一點點幫他把落下的功課補起來，帶他參加班級活動，讓他慢慢融入進來。」
那些過往，此刻聽來，每一個字都像在扇我的耳光。
「這小子能考上重點班，多虧了你在他身邊拉着他。」趙老師拍了拍我的肩膀，語重心長，「你們倆感情這麼好，可得堅持住。高考後報一個城市的大學，以後老師還等着喝你們的喜酒呢！」
每一句祝福，都扎得我生疼。
我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難看的弧度，匆匆告別。
沒有回酒店，我繞回了那間和池野合租的公寓。
還有些東西，我得拿走。
用備用鑰匙打開門，客廳亮着燈。
沙發上，靳茹楠正穿着我的校服外套，整個人縮在池野懷裏。
而池野，正低着頭，小心翼翼地將一杯剛泡好的紅糖水，遞到她的脣邊。
那杯紅糖水的熱氣，混雜着客廳裏廉價的香薰，燻得我胃裏翻江倒海。
我的出現，讓這幅畫面凝固了。
池野抬起頭，有片刻的慌亂，但很快就被不耐煩的情緒蓋過。
他甚至沒起身，只是下意識地幫靳茹楠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動作自然又溫柔。
靳茹楠在他懷裏動了動，怯生生地開口，聲音細細的：
「織棉姐，你別誤會，我…我只是有點不舒服，阿野才照顧我的。」
她嘴上說着別誤會，那副姿態卻像是在宣示主權。
我沒理她，徑直走向那件眼熟的校服外套。
那是我放在衣櫃裏備用的，領口內側還用黑線繡着我名字的縮寫 ZM。
「脫下來。」
靳茹楠愣住了，池野也皺起了眉。
「什麼？」
「我說，」我一字一頓，「把我衣服，脫下來。」
靳茹楠的臉白了白，委屈地咬住嘴脣，淚珠在眼眶裏打轉，向池野投去求助的信號。
池野終於站了起來，將靳茹楠護在身後，質問我：
「鹿織棉，你鬧夠了沒有？不就是一件衣服嗎？你至於嗎？」
「不至於。」
我忽然笑了，看向躲在他身後的人。
「我只是沒想到，有些人撿別人剩下的東西，還能撿得這麼理直氣壯。」
「你！」靳茹楠氣得渾身發抖。
「鹿織棉！」池野的火氣徹底上來了，他上前一步，用手指着我。
「你就不能成熟一點嗎？非要像個無理取鬧的小學生一樣咄咄逼人？茹楠她生病了！你有沒有一點同情心！」
同情心？
身體裏最後一點熱度好像也散盡了。
我看着他暴怒的樣子，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算了，」我收回視線，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一件外套而已，髒了就扔了。」
說完，我轉身走進臥室，不再看他們一眼。
身後，是池野壓低了聲音安撫靳茹楠的溫ŧúₙ柔話語。
我關上門，隔絕了一切。
那一晚，他們是什麼時候離開的，我不清楚。我只覺得渾身發冷，寒氣從骨頭縫裏往外冒。從公寓走出來時，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我沒帶傘，任由冰冷的雨絲打在臉上。
情緒的劇烈起伏和身體的寒冷，終於壓垮了我。
回到酒店房間，小腹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我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在了地毯上。
再次醒來，是在醫院。
刺鼻的消毒水味鑽進鼻腔，白色的天花板晃得我頭暈。
池野坐在牀邊，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
見我醒了，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啞和顫抖：「織棉，你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我沒說話，漠然地抽回了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
「醫生說…」他艱難地開口，嗓音發緊。
「我們有孩子了。」
-7-
他說完，像是再也支撐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這個一向把面子看得比命都重的少年，此刻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對不起，織棉，對不起…」
「都是我的錯，是我混蛋，我不該…我不是人…」
話音未落，他抬手就給了自己一記響亮的耳光。
啪的一聲，在過分安靜的病房裏，顯得格外刺耳。
那一下用足了力氣，他半邊臉頰迅速紅腫起來。
但這還不夠，他又像是瘋了，握緊拳頭一下一下地往自己頭上捶，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靠在牀頭，就這麼靜靜地看着他。
沒有心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波瀾。
系統曾經提過，池野父母早年離異，他跟着奶奶長大，骨子裏極度缺愛，所以比任何人都渴望一個穩定而完整的家。
他此刻的崩潰，不是因爲對我的愧疚。
而是害怕失去這個從天而降的，家的雛形。
一個孩子，多好的一條鎖鏈，足以將他牢牢拴住。
他終於停了下來，一雙眼睛熬得通紅，佈滿血絲。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試探着，想來拉我的手。
「織棉，再給我一次機會，最後一次，行不行？」
「我們把孩子生下來，我們結婚，高考一結束我們就去領證，我一定…我發誓，我拿我的命發誓，我以後一定好好對你和孩子！」
他語速極快，生怕我隨時會拒絕。
我垂下眼睫，沉默了許久。
在他愈發絕望的注視下，一滴眼淚滾燙地砸在手背上。
我輕輕點了點頭。
他瞬間欣喜若狂，一把攥住我的手，緊緊貼在他那半邊滾燙的臉上，來回摩挲。
「謝謝你，織棉，謝謝你…」
就在這時，他口袋裏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靳茹楠。
池野的身體瞬間僵住，臉上的狂喜凝固，下意識就想伸手掛斷。
我卻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接吧，她可能有什麼急事。」
池野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他猶豫着，掙扎着，最終還是劃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靳茹楠嬌滴滴，帶着哭腔的聲音：
「阿野…我發燒了，三十九度，頭好暈…我一個人在家，好害怕，你能不能過來看看我…」
池野的臉上寫滿了爲難和愧疚。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機，嘴脣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撐着身體，虛弱地開口：
「快去吧，她一個女孩子，生病了沒人照țŭ̀ₗ顧也挺可憐的。」
「織棉…」
「去吧。」
-8-
池野前腳剛走，我後腳就拔了手上的針頭。
冰涼的針尖從血管裏抽離，一滴血珠冒出來，我面無表情地用指腹摁住。
「鹿同學！」
聞聲而來的護士一臉驚慌，我已經慢條斯理地辦好了出院手續，正在穿外套。
「你瘋了嗎？你現在身體狀況非常不穩定，必須留院觀察！」
我衝她露出一個無害的笑，聲音很輕，卻不容置喙：「謝謝，我沒事了。」
走出醫院，正午的陽光晃得我眼睛發酸。
我沒回酒店，直接打車去了市郊一個老舊的小區。
池野的奶奶家。
老人家耳朵不好，隔着老遠看見我，佈滿皺紋的臉上立刻笑開了花，小跑着過來拉住我的手就往屋裏拽：
「棉棉來啦！快進來，看你這小臉白的，奶奶給你燉了雞湯，正冒熱氣呢！」
雞湯的香氣濃郁，混着老房子裏獨有的、安穩的皁角味，暖烘烘的。
我乖巧地坐在褪了色的木頭小板凳上，看着奶奶在狹小的廚房裏爲我忙碌，鼻腔沒來由地一酸。
這三年，只有這裏，給過我一絲家的錯覺。
飯桌上，我小口小口地喝着湯，狀似不經意地問：
「奶奶，池野最近…是不是在學校交了什麼新朋友啊？」
奶奶盛湯的手頓了一下，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是說那個叫…叫什麼茹的姑娘吧？」
我心裏一沉，戲演得更足了。
「前幾天，那姑娘跟着阿野回來過一次，」奶奶放下湯勺，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里透着不喜，「看着漂漂亮亮的，就是…手腳不怎麼老實，老愛動手動腳的，不像個好人家的姑娘。」
我垂下眼，捏着勺子的手微微用力，聲音裏帶了點恰到好處的委屈和茫然：
「我就是覺得，池野最近對我有點冷淡，好像有什麼事瞞着我。他以前不這樣的，奶奶。」
奶奶立刻心疼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好孩子，你別多想。阿野那孩子，就是從小缺根筋，腦子拎不清！等他回來，我非說說他不可！」
我點點頭，把那份不安和委屈演得天衣無縫。
從奶奶家出來，天色已經擦黑。
我剛打開手機，系統冰冷的聲音準時在腦海裏響起。
【警告：池野已返回醫院，發現目標失蹤，正在瘋狂尋找。當前情緒波動值：92%，瀕臨失控。】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那副快要急瘋了的蠢樣。
真好笑。
我慢悠悠地點開朋友圈，從相冊裏翻出那張高二時在遊樂園拍的合照。
照片裏，他揹着我，在夕陽下笑得像個不值錢的二傻子。
我配上文字：【未來可期。】
然後，將這條朋友圈設置成僅靳茹楠一人可見。
做完這一切，我點開靳茹楠的對話框，發出兩條簡短的消息。
【他愛的人，從來不是你。】
【我在學校操場，等你。】
-9-
夜色下的操場空曠無人。
不出我所料，十分鐘不到，靳茹楠就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她那張向來我見猶憐的臉上，此刻全是壓不住的嫉妒和憤怒。
「鹿織棉！」她聲音尖利，死死瞪着我。
「你發的什麼瘋！你跟阿野不是已經分手了嗎！」
我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這副破防的模樣：
「誰告訴你我們分手了？」
「他前腳剛從你那兒離開，後腳就在醫院陪着我，求我別走。」
我故意停頓了一下，滿意地看着她臉上血色寸寸褪盡，然後輕飄飄地補上最後一刀：
「哦，對了，忘了告訴你。我懷了他的孩子。」
「你撒謊！」
靳茹楠徹底失去了理智，眼珠子都紅了。
她的視線掃到旁邊清潔工留在牆角的工具，想也不想地衝過去，一把抄起那根沉重的金屬桿，面目猙獰地朝我揮了過來。
「你個賤人，你去死吧！」
金屬桿帶着風聲，又狠又準地砸向我的小腹。
【痛感轉移啓動，視覺僞裝啓動。】
在拖把杆接觸到我身體的前一秒，系統冷靜的指令響起。
我沒有感到任何疼痛，反而清晰地看到，對面的靳茹楠，臉因爲突如其來的劇痛而扭曲了一瞬。
而我，則像是被瞬間抽乾了所有力氣，配合地向後倒去。
我捂着小腹，蜷縮在冰涼的塑膠跑道上，溫熱的液體從腿間流出，迅速洇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可這時候，我聽到了撕心裂肺的喊聲。
「織棉——！」
池野瘋了一樣從入口衝過來。
他親眼目睹了我倒在地上，身下一片血跡。
而靳茹楠，正握着兇器，驚恐地站在一旁。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撲到我身邊，想抱我，手卻抖得不成樣子，連碰都不敢碰我一下。
「織棉…織棉…」
他聲音抖得不成調，眼淚混着絕望，大顆大顆地從通紅的眼眶裏滾落。
「別怕，我在這裏，我馬上帶你去醫院…」
在他顫抖着將我抱起，瘋了一般衝向校門時。
我閉上眼，脣角在無人看見的黑暗中，無聲上揚。
池野，你看，你又沒有家了。
這就是我送給你的報應。
-10-
急救室的紅燈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池野就跪在那片紅光裏，額頭一下下磕着冰冷的金屬門板，整個人都在抖。
嘴裏翻來覆去唸着我的名字，像某種走投無路的招魂。
「織棉…我們的寶寶…不會有事的…」
我在一片虛無中，聽着系統轉述門外的一切。
他的聲音，他的崩潰，都成了沒有起伏的數據流。
靳茹楠早就被警察帶走了。
故意傷害，加上我肚子裏那個子虛烏有的「孩子」，她這輩子，算是交代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
終於，門開了。
一個白大褂走了出來，摘下口罩，一臉公式化的疲憊。
池野猛地撲過去，攥住醫生的胳膊，聲音啞得厲害：「醫生！她怎麼樣了？我的織棉…」
醫生看了他一眼，搖搖頭。
「節哀。病人失血過多，送來得太晚，沒搶救過來。」
那幾個字很輕，卻讓池野整個人都僵住了。
幾秒後，他喉嚨裏擠出一串破碎的、野獸般的嗬嗬聲。
「不——！你們胡說！騙我！」
他一把推開醫生，野獸般往裏衝，被兩個護士死死架住。
他力氣大得驚人，在走廊裏瘋狂掙扎，哭喊聲撕心裂肺，引得整個樓層的人都探頭張望。
最終，他力氣耗盡，爛泥般癱在地上，只剩下小獸一樣的嗚咽。
高考那天，晴空萬里。
池野的考場只有他一個人。
從打鈴到收卷，他握着筆，一動不動，交了白卷。
那個我曾拼了命，從倒數第一拉到年級前十的少年，親手埋葬了自己的未來。
成績出來，他被奶奶接回了家。
一向慈祥的老人，第一次動了手。
清脆的巴掌聲在狹小的客廳裏迴響。
「畜生！」奶奶氣得發抖，指着他的鼻子罵，「棉棉那麼好的姑娘，懷着你的孩子，你爲了外面那個不三不四的女人，把她害死了！你把我的重孫也害死了！」
「你對得起她嗎！」
池野直挺挺地跪着，不躲不閃，任由巴掌和拳頭落在身上，只是哭，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扔掉的孩子。
他的父母也來了。
兩人在樓下就吵得不可開交，互相指責對方基因不好。
最後，他爸甩來一張卡，語氣冰冷。
「以後別聯繫我，我沒你這個兒子。」
他媽也哭罵一通，拉着行李箱，頭也不回地奔向了她新組建的家庭。
池野，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少年，在十八歲的夏天，成了孤家寡人，精神恍惚，徹底輟學。
他被毀了。
【宿主，任務倒計時結束，世界脫離程序啓動。】
冰冷的機Ṫų₆械音剛落，眼前的畫面就佈滿了雪花點。
然後，砰地一聲，碎裂成無數光斑。
失重感襲來，又猛地消失。
腳下是堅實的木地板。
我低頭，看見了自己的手，真實的、有溫度的手。
這裏是我的公寓。
一個穿白襯衫的清雋男人站在我對面，正慢條斯理地鼓掌。
「你好，鹿織棉，我是你的系統，編號 718。」
他的聲音不再是機械音，溫潤悅耳。
「恭喜，」他噙着笑，「任務完成度堪稱完美。」
我挑了挑眉：「你還有實體？」
「機械音是標配，沉浸感嘛。」他攤攤手。
「但工作總得有點樂子，老用那種聲音，我自己都嫌像催債的。」
他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個虛擬的轉賬界面浮現。
「池野家承諾的留學基金，現在作爲任務獎勵，轉入你的賬戶。」
【轉賬成功，到賬金額：200 萬。】
手機銀行的提示音清脆悅耳。
「合作愉快。」我朝他伸出手。
他握住我的指尖，一觸即分，笑容意味深長：「合作非常愉快。你的完成度是我帶過的客戶裏最高的，乾淨利落，絕不拖泥帶水。」
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那麼，祝你——」
「等等。」我叫住他。
「嗯？」他挑眉，身影已經很淡。
「池野…他真的瘋了嗎？」
系統 718 笑了，那笑容裏帶着點狡黠。
「鹿織棉，你毀掉一個人的時候，難道還會關心那堆垃圾的後續處理問題嗎？」
說完，他徹底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片刻，隨即也笑了。
是啊，一堆垃圾而已，有什麼好關心的。
我看着手機銀行裏那串數字，又看了看窗外真實的世界，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三年的噩夢，終於醒了。
我擺脫了那個充滿痛苦的世界，手握着開啓新生活的資本。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滿是自由的味道。
池野，靳茹楠，那些人，那些事，都將成爲過眼雲煙。
而我，將帶着這筆錢，去我想去的國家，讀我想讀的專業，成爲我自己。
我的人生，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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