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最風光那年甩了祁家少主。
還給了他心口一槍。
他記恨我,一年要暗殺我八百次。
終於,我身陷囹圄,難以自保時,祁銘抓住了機會。
冰冷的槍口從我後腰往下滑,來到腿心。
聲音冷酷無情:
「是槍進去,還是我進去?」
-1-
我驚了一瞬。
「你再說一遍?」
祁銘冷笑一聲,用槍頂了頂我。
慢條斯理地重複:
「槍進去,你死。」
「我進去,你也得死。」
「選一個吧,姜千寧。」
我回頭,祁銘那張漂亮到過分的臉上帶着三分譏笑,三分快意。
只是眼下,我們的姿勢,屬實曖昧。
我半趴在桌上,他立在我身後,手在我身下。
我眨了眨眼,回頭。
「我選你。」
我故意撅了下屁股,強調:
「祁銘,我選你。」
下一秒,祁銘臉上的遊刃有餘消失。
呼吸變沉。
他狠狠按住我的腰,不許我亂動。
咬牙切齒:「姜千寧,你還真是死性不改!」
我腰側被掐的生疼。
忍着淚意:「你想怎麼弄死我?」
「像以前那樣,讓我暈死在牀上,還是……」
祁銘彎腰,堵住了我的脣。
沒有任何旖旎。
只是發泄的撕咬。
報復似的將我嘴脣咬破,咬出血。
又貪婪的吮吸。
我心裏嘆了口氣,輕輕回應他。
不知道是誰的呼吸先亂了。
我被翻了個身。
氣氛變得灼熱。
祁銘將我按在桌面上,槍口從小腹往上,落在我心口。
「姜千寧,我真的會殺了你。」
像是警告我。
更像是警告他自己。
我抬腳勾住他的腰。
「可以啊。」
「死前讓我快活一次,也不枉我們好過一場。」
下一秒,子彈上膛。
沉甸甸地抵住我的心臟。
只要他食指動一動。
就可以把當年那一槍還給我。
我看着祁銘。
他許是一路跑過來的,額頭的髮絲被汗水打溼。
我雙腿用力一夾。
逼他靠近。
髮絲晃動間,一顆汗珠滴在了我鎖骨上。
我勾脣一笑:
「好硬。」
「祁銘。」
「砰!」
一聲槍響。
震得我耳朵發麻。
門口闖進來的人倒在地上,眉心一個窟窿。
緊接着,無數腳步聲逼近。
祁銘撈住我的腰,將我拽起。
惡狠狠地頂了一下。
「等着,老子遲早乾死你。」
他將我扛在肩上,迅速從暗道離開。
我被顛的難受。
「我其實,可以自己跑。」
「閉嘴!」
好吧。
-2-
經過一夜的逃竄,我和祁銘暫時安全。
落腳在一家賓館。
他爲了保護我,受了一些傷。
我,完好無損。
我曾說過,他是最合格的保鏢。
看着祁銘自己處理傷口的樣子,我終究於心不忍。
「我來吧。」
接過他手裏的紗布,我環住他的腰身,將他腰腹上的傷口裹住。
我明明在仔細包紮傷口。
他卻……
我抬頭,「祁銘,我們現在很危險。」
他將我往後一推。
我坐在牀上。
「是你,很危險。」
祁銘單膝跪在牀沿,逼近我。
捏住我的下巴。
「姜千寧,我說過。」
「我會幹死你。」
他低頭,吻了上來。
這個吻不同於剛剛。
充滿了柔情。
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以前,也是這般珍視我的。
我摟住祁銘的脖子,熱烈回應了他。
隨後,翻身壓在他身上。
親了親他的耳垂。
「你知道的,我不喜歡被動。」
他受傷了。
剛包好。
祁銘手往腦袋後一枕。
好整以暇地等着。
窗外,要殺我的人很多。
每一條街,每一個角落。
窗內,祁銘要我死。
發了狠地掐着我的腰。
全然不顧自己身上的傷。
我只能盡力撐在他大腿上,軟着聲音求他。
「留着點力氣,不然我倆都得死。」
祁銘冷笑:「一起死,那不正好嗎。」
他不聽話。
我只能伸手,撐在他腰腹上。
按住了他的傷口。
「嘶——」
「姜千寧!」
換來的,卻是更加兇狠的頂撞。
但好在,結束後他沒有再繼續。
我去衛生間洗漱。
出來時,祁銘正重新清理傷口。
看到我,嗤笑一聲:
「大小姐一如既往的冷血無情。」
「好歹我救了你一命,多收點報酬都不行?」
我太累了,沒心思和他吵。
直接躺在牀上睡着了。
祁銘眼神幽幽。
重重呼出一口氣。
隨後,上牀,緊緊抱着我。
黑暗中,他聲音寂寂:
「姜千寧,真能死在一起那就好了。」
-3-
半夜,我睜開眼。
身側之人睡的並不安穩,眉頭緊皺。
害怕我跑掉一般,八爪魚一樣抱着我。
垂眸,看到他心口處的傷疤。
離心臟僅兩毫米。
祁銘。ṭű₊
我緩緩呼出一口氣。
小心拿開腰間的手,輕手輕腳起來。
我現在,太危險了。
離我遠一點吧。
不再看一眼,我轉身,走的決絕。
外面,裴沉已經等候多時。
「家主,都已經安排好了。」
「您……還好嗎?」
他神色關切,想伸手扶我,又怕逾矩。
我臉色有些白,腿也很軟。
直接伸手撐住了他。
裴沉急忙扶住我。
「這回,真是翻船了。」
以前,我總是病弱模樣示人。
讓衆人以爲我是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病秧子。
裝多了,遭報應了。
中毒了。
這回是真要成病秧子了。
「家主,祁銘他……」
祁銘能來找我,是我沒想到的。
雖然沒他我也能逃出來。
只不過要脫層皮而已。
看了一眼樓上。
「不用管他,我們走吧。」
他現在是祁家少主,別人想動他也得掂量掂量。
「好。」
引擎聲響起的時候,屋內的祁銘睜開眼。
眸光沉沉。
他來到窗邊。
看着樓下坐在機車後座上的人。
笑了一聲。
苦澀,自嘲。
怎麼就是不長記性呢。
活該挨槍子兒。
-4-
怎麼回到基地的我記不清了。
我半路暈過去了。
醒來時身邊圍了一羣人。
「家主,您感覺怎麼樣?」
「天殺的姜雲,家主把他當親弟弟,他居然背叛家主!」
「港城嫉妒家主的人本就多,姜家仇家更甚,姜雲這一背叛……」
「好了。」
我擺擺手。
裴沉扶我起來,淡聲解釋:
「家主知道姜雲會背叛,將計就計而已。」
「別大驚小怪的。」
衆人瞬間安靜下來。
我靠在裴沉胸膛上,有氣無力。
「姜雲想當家主,就讓他當一當,爽一爽。」
反正現在姜家仇家如雲,虎視眈眈,讓他擋擋刀也好。
「你們對外放出消息,就說我……失蹤了吧。」
死掉的話,怕有些人會着急。
裴沉明顯猜到了,眉頭一下皺起。
「家主,祁銘會影響您的計劃嗎?」
「不會。」
只是……
「家主,祁銘來了,點名了要找你!」
我一驚。
基地隱祕,除了內部人員,祁銘怎麼知道的?
外面,傳來祁銘吊兒郎當的聲音。
「姜家主,昨天不是說要讓我乾死你嗎?」
「怎麼連夜逃了啊,這就怕了?」
瞬間,我臉色又黑又紅。
裴沉神色一凜:「我去把他趕走。」
我按住他。
「讓他進來。」
祁銘怎麼知道這兒的?
我很好奇。
不多時,祁銘進來了。
姿態悠閒,步履懶散。
又痞又野。
下一秒,視線鎖定在我身上。
見我渾身虛弱,臉色蒼白,瞳孔縮了縮。
「你怎麼了!」
他快步過來,被我的人伸手攔住。
神色瞬間變得戾氣。
尤其,看到我靠在裴沉懷裏時。
拳頭握緊,舌尖頂了下腮幫。
「姜千寧,你什麼時候這麼弱了,我昨晚都沒用力啊。」
咬牙切齒中夾雜着幾分醋意。
還瞪了一眼裴沉。
明顯是說給他聽的。
裴沉對外還有一個身份。
我的未婚夫。
祁銘暗殺我的同時,也沒少和他作對。
我頭疼地擺了擺手,讓其他人出去。
屋內,只剩下我,裴沉和祁銘。
我從裴沉懷裏坐直身體。
他站起身,隔在我和祁銘中間。
生怕祁銘對我不利。
我看了祁銘一眼。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祁銘冷哼一聲。
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牀邊的鞋子。
裴沉立即蹲下,從鞋底摳出了一塊微型定位器。
「……」
昨晚去洗澡時我特意檢查過衣服。
倒是把鞋子忘了。
祁銘悠悠開口:「昨晚寧寧實在太過熱情……」
「夠了!」
裴沉皺着眉打斷祁銘。
語氣不善:「你來這裏,想做什麼?」
祁銘冷哼一聲,夾槍帶棒:
「喫醋了?」
「你有什麼資格喫醋,我和姜千寧在一起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佔了她未婚夫的身份又怎樣,能伺候她的不還是隻有我一個。」
裴沉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
我看懂了。
是無語。
同時,我也有些尷尬。
「祁銘。」
他盯着我,一字一頓:
「姜千寧,能殺你的,只有我。」
我腦袋一歪。
有點不太明白。
後者已經轉身,背影冷酷。
不多時,有人進來稟報,說祁銘要賴在這兒。
我有些頭疼。
「隨他吧。」
裴沉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終,什麼都沒說。
-5-
中了毒,身體虛弱。
我在房間裏躺了兩天。
外面也亂了兩天。
姜雲已經坐上姜家家主的位置,風光無兩。
和當年的我一般無二。
他和周家聯盟,在我意料之中。
畢竟當年,我也想過和祁家聯盟。
我以爲有祁銘在,會水到渠成。
只是沒想到……
「姜千寧。」
門口傳來祁銘的聲音。
我回頭。
祁銘一件工字背心,肌肉鼓鼓。
手裏端着我的午餐。
我視線落在他腰腹上。
他的傷,應該沒事了吧。
察覺到我的目光,祁銘嘴角一勾。
直接掀開了衣服下襬。
傷口已經癒合。
腹肌壘塊分明。
「想看就直說,我比你大方。」
「你以前最喜歡蹭了。」
一下,我臉色有些黑。
我摸不準祁銘現在想幹什麼。
以前,他三番五次暗殺我時,我能清晰感受到他的仇恨。
我可以放狠話,可以和他周旋。
甚至可以殺回去。
可那晚之後。
我突然就看不明白了。
祁銘把飯放在桌上。
過來,將我從椅子上抱起。
我沒有拒絕。
沒力氣。
祁銘沒把我放在凳子上。
而是直接讓我坐在了他腿上。
一手攬着我的腰。
一手拿起了筷子。
看樣子是要餵我喫飯。
「你看,現在這樣像不像從前?」
「……」
我沒接話。
只是咬住了他夾的菜。
一入口便已察覺不對。
祁銘絮絮叨叨:
「以前你身體不好,幾乎腳不沾地,去哪兒都是我揹着你,抱着你,連喫飯都是我餵你。」
「那會兒連親你一下都不敢,生怕你受不住暈過去,每天晚上都要去洗手間解決。」
「姜千寧,你演技是真的好,騙過了所有人。」
「包括我。」
他意有所指。
我放在膝上的手逐漸攥緊。
「現在,你是打算故技重施嗎?」
我側頭。
祁銘神色晦暗。
「又想裝病騙我,對嗎?」
眼前,祁銘的臉逐漸變得模糊。
中毒的事,只有裴沉知道。
我抬手,想摸一下祁銘的臉。
卻被他冷漠拍開。
「姜千寧,落在我手裏,你算完了。」
我被祁銘扛在肩上。
意識逐漸消失。
-6-
再醒來時,周遭一片漆黑。
我難耐地坐起來。
發現,手上被銬了鐵鏈。
「醒了。」
黑暗中,祁銘聲線平靜,冷漠。
「啪」的一聲。
他開了燈。
我眯了眯眼。
正前方,祁銘坐在椅子上。
雙腿交疊,指尖夾着一支菸。
之前的溫柔不復存在。
恢復了暗殺我時的冷漠和恨意。
氣場陰森。
而我的右手,被從牆頭延伸出來的鐵鏈鎖住。
我拽了拽。
鐵鏈發出刺耳的聲音。
祁銘嗤笑:「如何,都是按照你當初的要求打造的。」
我嘆了口氣。
換了個舒服的坐姿。
「還不錯。」
祁銘盯着我,緩緩吐出一口煙霧。
他掐了煙,起身。
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祁銘來到牀邊,捏住我的下巴。
我被迫仰頭。
他膝蓋一抬,壓在牀上。
傾身逼近。
「姜千寧,我最後問你一次。」
他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另一隻手抓住Ṱű̂₂我的手腕。
鐵鏈被拉扯,聲音突兀。
我的手,被他按在心口處。
輕薄的布料下。
掌心能清晰感受出……那個疤痕。
「爲什麼?」
祁銘緊盯着我,生怕錯過我臉上的絲毫情緒。
我抿脣,想縮回手。
被他強勢拽住。
「三年前,這一槍,是有人逼你還是……」
「祁銘。」
我打斷了他。
直視着他的眼睛。
「我膩了,你沒用了,僅此而已。」
瞬間,祁銘身上戾氣翻湧。
掐着我下巴的手驟然用力。
「你再說一遍!」
他眼睛猩紅,脖頸處青筋暴起。
在極力剋制。
我笑了笑。
抬手,撫上他的臉頰。
「本來當初選中你做我的保鏢,就是因爲你長得好看。」
「只是沒想到,你居然還是祁家少主。」
「但既然不能爲我所用……唔……」
後面的話,被祁銘吞進嘴裏。
他發了狠地咬我。
嘴裏嚐到了血腥。
同時,掐着我下巴的手滑到了我脖子上。
五指收緊。
我感覺到了窒息。
本能地張開嘴呼吸。
祁銘順勢長驅直入。
汲取我最後一絲氧氣。
在我以爲自己要被親死的時候,他理智回籠,鬆開了我。
我跌在牀上,大口呼吸着。
胸膛劇烈起伏。
祁銘也沒好到哪裏去。
竭力剋制着殺我的衝動。
拳頭攥緊,眼睛發紅。
「好,很好。」
「姜千寧。」
此時此刻,殺意湧動。
祁銘覺得自己可笑極了。
心口都捱了一槍,沒了半條命,居然還想着她是不是被逼的。
居然還想跟她回到從前!
何其可笑!
-7-
祁銘走後,我癱軟在牀上。
望着窗外搖晃的樹葉,有些出神。
十五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漆黑的夜晚。
父親領着一羣男孩回來,讓我挑一個做我的貼身保鏢。
祁銘便是其中之一。
白皙,漂亮。
我一眼就看中了他。
經過嚴苛的訓練後,祁銘成了最出色的保鏢。
和我寸步不離。
在風雲詭譎的港城。
在各懷鬼胎的姜家。
祁銘是我唯一能信任之人。
漸漸的,不知道是誰先越了線。
就此,步步淪陷。
他是我最忠誠的信徒。
甘願爲我上刀山下火海。
是我,親手將他推開。
我閉上眼。
心口悶痛。
呼吸時感覺肺腑都在灼燒。
迷迷糊糊睡着。
又迷迷糊糊醒來。
渾身滾燙。
無力綿軟。
竟發燒了。
意識朦朧間,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祁銘……」
一開口,聲音啞的厲害。
那身影站在牀邊,居高臨下。
許是把腦子燒壞了。
我竟可憐巴巴地揪住他的衣襬,撒嬌。
「我難受,祁銘。」
「抱抱我。」
後者呼吸一沉。
無情地揮開我的手。
「這招對我沒用了,姜千寧。」
我手背砸在牀沿,無力垂下。
低低地哭:「我討厭你。」
「祁銘,我討厭你。」
本就缺氧的腦子這下更加無法思考。
哭着哭着,暈了過去。
祁銘緊張了一瞬,本能地伸手。
又在半空僵住。
決絕的神色開始動搖。
他的理智告訴他應該轉身。
可他的身體,不聽使喚。
發顫的手指觸碰到那滾燙的肌膚時,瞬間方寸大亂。
「姜千寧,姜千寧!」
……
一個小時後。
醫生滿面愁容:
「她體質很差,身體很虛,加上一天一夜沒有進食,才導致突然高燒。」
「但好像還有點別的,你最好帶她去做個詳細的檢查。」
祁銘點頭。
眉頭緊皺。
他沒想到姜千寧身體會突然差成這樣。
明明之前交手的時候,她還生龍活虎。
是不是有什麼東西被他漏掉了……
「水……」
牀上的姜千寧臉色蒼白,嘴脣乾裂。
祁銘立即倒了杯溫水,將她扶起來,靠在自己懷裏。
他忽然發現。
姜千寧瘦了。
肩膀瘦削,背脊單薄。
彷彿他稍微用點力就會碎掉。
此前還滔天的恨意,竟被疼惜取代。
尤其,姜千寧喝了水後。
臉頰無意識地蹭了蹭他的胸膛。
祁銘閉眼。
拿着水杯的手在收緊,顫抖。
心口那個疤提醒着他曾經受過的一切。
偏偏也是那裏,生出不忍,心軟。
「噠」的一聲。
祁銘將水杯放下。
垂眸看着懷裏的人。
不自覺低頭。
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
重重呼出一口氣。
祁銘收緊手臂,將人緊緊攬在懷裏。
到底,要他怎麼辦纔好?
-8-
意識重新回籠的時候,我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一睜眼,看到的是窗臺上迎風搖曳的花。
旁邊的窗簾鼓起又落下。
耀眼的陽光隨着窗簾晃動而明滅不定。
落在窗邊之人的身上。
溫暖,和煦。
這一幕讓我有些出神。
有一種,久違的熟悉。
以前,每一次事後清晨。
我一睜眼,看到的便是祁銘精心摘的花。
以及,故意勾引我的美色。
現在,那道淡漠涼薄的目光掃過來。
讓我回過神來。
這纔看清,祁銘手裏拿着的。
是姜家的請柬。
他把請柬隨手一扔。
語氣淡淡:「姜雲說,他可以代表姜家,不計前嫌,與我合作。」
「只爲……」
他停頓,目光直勾勾盯着我。
「我們共同的敵人。」
我撐着坐起來。
理了下思緒。
腦海中浮現些許片段。
太模糊,記不清了。
中毒讓我的身體變得過於虛弱。
但好像,祁銘抱我了。
「姜千寧,你在走神?」
祁銘語氣不善。
我抬眼,「哦,對,我現在是你們共同的敵人。」
「但你們不會合作。」
祁銘輕嗤:「怎麼,這麼篤定我放不下那幾年的感情嗎?」
我頓了頓。
「呃……姜家和祁家,有世仇。」
「你爸還沒死,他不會允許的。」
否則當年,我也不會開那一槍。
祁銘一下沉默。
舌尖頂了下腮幫。
明顯煩躁。
幸好這時,傭人送餐進來。
祁銘一個眼神,傭人小心地把飯擺在牀邊的桌上。
我肚子早就餓的咕咕響。
但……
我扯了扯手腕上的鐵鏈。
「很沉。」
「而且,我想去衛生間。」
我知道自己發燒了。
但醒來身上並沒有黏膩不舒服。
顯然是祁銘給我擦洗過身體。
但他並不能代替我去衛生間。
祁銘聞言,冷笑一聲。
「是嗎?」
「憋着。」
「……」
「祁銘,我沒跟你鬧。」
後者挑眉:「我看着像跟你鬧嗎?」
靠!
我恨恨瞪了他一眼。
側身下牀。
鐵鏈的長度足夠我坐在桌邊喫飯。
但去衛生間,遠遠不夠。
我有點食之無味。
此時祁銘悠悠開口:
「求人要有求人的態度,你還以爲自己是姜家大小姐呢。」
我不僅是姜家大小姐。
我還是姜家家主!
但此刻人在屋檐下。
我扭頭,夾着嗓子:
「祁銘哥哥,求求你了。」
「我和你天下第一好!」
祁銘臉色僵了僵。
神色沉沉地走過來。
我仰着頭,說着好話。
然而下一秒,祁銘伸手按住了我的脣。
有些好笑地開口:
「姜千寧。」
「誰跟你天下第一好。」
「你個騙子。」
最後一句他聲音太小,太模糊。
我沒聽清。
我眨巴眨巴眼睛,撅嘴親了下他的手指。
祁銘身體瞬間僵硬。
呼吸變得沉重。
他勾脣:「答應姜家主的事,還沒做到呢。」
他是指……
我腦子裏警鈴大作。
扭頭想逃。
祁銘輕而易舉撈住我的腰。
「是你先勾我的。」
「我們來回憶一下,寧寧。」
脣被堵住的那一刻。
我被抱起,跨坐在祁銘身上。
「咔噠」一聲,手銬解開。
祁銘抓着我的手腕親了親。
「你以前,很喜歡的。」
我得空開口:「不是……」
「噓。」
他按住我的腰。
姿勢曖昧,氣氛旖旎。
而他的聲音,卻透着一絲冷厲。
「既然跟我來了,就得聽我的話。」
「報酬,不支付可不行。」
他……知道了啊。
我仰着脖頸,內心煎熬。
眼角被逼出了淚。
「祁銘,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的基地,也不安全。
祁銘低低應着:
「嗯。」
「乖,先憋着。」
-9-
被抱去衛生間的時候。
我渾身已經汗涔涔。
樹懶一樣掛在祁銘身上。
他打開花灑,溫水淅淅瀝瀝。
在我沒力氣要滑下去的時候,他抱着我往上掂了掂。
「姜千寧,這可不像你。」
「這纔多久……」
我哼哼唧唧打斷他:
「年紀大了,身體不行了。」
祁銘神色晦暗:「是嗎?」
我靠在他肩上喘息,輕聲問: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見姜雲嗎?」
「這纔是你的目的,對吧。」
我閉嘴裝死。
屁股被狠狠拍了一下。
祁銘自嘲:「有時候我真挺佩服你的。」
「居然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依舊像以前那樣拿捏我。」
「可笑的是,我還就喫這套。」
「草!」
「……」
我其實,也理不清現在和祁銘是什麼關係。
但有些事,我需要他。
需要……利用他。
我本來不想拉他下水的。
可沒想到他會追到基地去。
既然他不想遠離我。
那我……再推他一把。
恨我,總比愛我好。
最起碼知道真相那天,他不會爲難。
……
祁銘嘴上不情願,但去見姜雲那天,還是帶上了我。
車上,他姿態懶散。
「你把姜雲帶回來的時候,想過他會背叛你嗎?」
我沉默了片刻。
姜雲是父親的私生子。
是我,親自帶回來的。
父親除了我,還有兩個兒子。
是後媽所生。
與我不和。
我把姜雲帶回來,便是爲了挑撥離間他們。
姜雲在我面前,一向乖順,唯命是從。
不知何時,竟也長出了野心。
不過想來也是。
到底和我流着同樣的血。
我扯了扯嘴角:「人心易變,很正常。」
祁銘視線移過來:「人心易變嗎?」
我避開他的目光,看向車外。
不多時,到了和姜雲約好的地方。
祁銘難得正經起來。
「和我上去,還是在車裏等我?」
「我在車裏等你。」
祁銘點頭,隨後遞給了我一個……竊聽器?
見我疑惑,他笑了笑。
「不想知道你那好弟弟想怎麼對付你?」
我伸手接過。
「大概能猜到。」
「不愧是姜家主。」
他哼了一聲,沒再停留。
我坐在車上,把玩着竊聽器。
看了眼祁銘的背影。
臨上電梯時。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然後,點了點耳朵上的耳機。
我知道,這是雙向竊聽器。
我能聽到他那邊的動靜。
他也能聽到我這邊的。
電梯門緩緩合上。
隔絕了祁銘的視線。
我把竊聽器往座位上一扔。
下車。
裴沉從暗處出來。
「家主,現在就過去嗎?」
我點頭。
-10-
同時,出電梯後的祁銘聽着耳機裏安靜一片。
自嘲地笑了笑。
他就知道。
她不可能乖乖聽話。
姜雲在包廂裏等祁銘。
西裝革履,斯文敗類。
祁銘推門進來。
看到他的那一瞬,不屑地嗤了一聲。
姜雲毫不在意祁銘的態度。
視線往後看。
「她呢?」
祁銘長腿一坐,挑眉。
「誰?」
姜雲盯着門口看了一會兒。
確定姜千寧沒有跟着過來後。
情緒突然有些煩躁。
他下的毒他了解。
再沒有解藥,姜千寧一輩子都別想好了。
可她,沒來。
故意的嗎?
篤定他會心軟?
姜雲將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壓下心中的燥意。
語氣慢慢:
「我知道那天晚上是你。」
「說起來,我們認識也快十年了。」
「你和姜千寧之間的種種我都看在眼裏。」
他盯着祁銘。
「我曾以爲你會是我的姐夫。」
「沒想到啊,姜千寧爲了掌權姜家,竟聽從父親的命令,射殺你。」
「真狠吶。」
姜雲嘖嘖搖頭。
祁銘眼簾半垂,拿起桌上的酒。
三年前,姜家大亂。
姜二和姜三接連死亡。
這其中有多少髒事是他經手,他都數不清了。
他心甘情願爲姜千寧衝鋒陷陣。
只是沒想到。
最後,她的槍口會指向他。
姜父說出那句:
「他是祁家人,姜家和祁家不共戴天。」
「孩子,把他殺了,我就把家主之位傳給你。」
她毫不猶豫。
「遵命,父親。」
也毫不留情。
「嘭」的一聲。
子彈穿透他的心口。
祁銘閉了閉眼。
烈酒入喉。
灼燒着心臟。
隱隱作痛。
姜雲譏誚:
「我以爲你是恨她的。」
「而你居然,出手救她。」
「怎麼,給她當了十幾年的保鏢,就真成她的狗了?」
「堂堂祁家少主,本可以風光迴歸,卻非要賴在她身邊。」
「到頭來沒了半條命不說,還成了港城最大的笑話。」
祁銘眼神一凜。
暗含殺意。
姜雲絲毫不懼。
「做個交易吧。」
「我知道你回祁家這幾年,不得信任,難以掌權。」
「你把姜千寧交給我,我助你坐上家主之位。」
「如何?」
祁銘像聽到笑話般,笑出ƭṻₜ聲來。
「周家與你,也是這套說辭吧。」
港城如今三足鼎立。
姜,祁,周各佔一隅。
相互制衡。
姜家大亂後,周家窺到了時機,拉攏了姜雲。
可不代表,他會做這種蠢事。
姜雲有城府。
但終究太心急了些。
不如姜千寧沉穩。
祁銘無趣地起身,拍了拍衣服。
「如果你要說的只有這些,那我們沒有聊下去的必要了。」
姜雲出聲:
「裴沉,是我的人。」
-11-
「家主,這是解藥。」
裴沉把一顆藥丸遞給我。
我捏在手裏端詳着。
「怎麼來的?」
姜雲可不會那麼輕易把解藥交出來。
裴沉沒有解釋,只是說:
「家主信我便好。」
我看了他一眼。
裴沉雖說是我的下屬兼未婚夫。
但很多時候,我也看不透他。
「好。」
我把藥丸扔進嘴裏。
嚼吧嚼吧嚥了。
「走吧,去見見周時。」
周家可以拉攏姜雲。
我自然也可以拉攏周家其他人。
周家長子周時,年少天才,機智無雙。
卻因一場意外成了殘廢,下半輩子都得坐在輪椅上。
我曾見過他幾面。
他眼裏的不甘,我太熟悉了。
同時,伴隨着一份清高。
但我沒想到,裴沉把人帶來的手段竟那麼……直接。
房間裏,周時被五花大綁。
嘴上貼着膠布。
輪椅倒在一旁。
我看了一眼裴沉。
他不像那種沒分寸的人啊?
裴沉避開了我的視線。
咳了兩聲:「他不配合。」
「……」
我走過去,撕開周時嘴上的膠布。
還未開口,他先譏諷:
「怎麼,周家拉攏了姜雲,你想來拉攏我?」
嘖,聰明。
「那你考慮一下。」
「給你兩分鐘。」
周時瞥了一眼裴沉。
「不用考慮。」
他一字一頓:「不可能。」
「???」
按理說周時應該不會拒絕我。
我扭頭。
裴沉依舊沒看我。
摸了摸鼻子。
「有點私人恩怨。」
他在心虛。
「比如?」
周時冷哼:
「讀書和我搶第一,大學和我搶女朋友,工作和我搶項目。」
「我是落魄了,不是要死了。」
「要我和他共事謀劃,不可能!」
聞言,我瞭然。
死對頭啊。
以前怎麼沒聽裴沉提起過。
我「嘖」了一聲:「那很遺憾了。」
我朝裴沉揮揮手。
「走吧,人家不願意就算了。」
裴沉點頭。
轉身。
一步,兩步……
「等等。」
周時出聲,眉頭緊皺。
我嘴角勾起。
但沒有回頭。
「周大少爺不必委屈自己,反正周家人多的是。」
他剛纔表現的那般抗拒。
不過是看準了我想拉攏他。
想趁機拿喬折辱裴沉罷了。
同時,我這句話也是在提醒他。
我不是非他不可。
周時深吸了一口氣。
「姜家主,談談吧。」
我這纔回頭,笑盈盈地坐下。
半個小時後。
我估摸着祁銘那邊差不多Ṱùₔ快結束了。
囑咐裴沉好好地把周時送回去後,我回到了車裏。
不多時,祁銘的身影出現在我視線中。
面色陰沉。
夾雜着一絲擔憂。
「去幹什麼了?」
我裝傻。
「沒有啊,我一直在車裏。」
祁銘坐進來。
卻沒有急着開車。
眉眼沉沉。
舌尖頂了下腮幫。
「爲什麼不取消和裴沉的婚約?」
這個問題問的沒頭沒尾。
我疑惑了一瞬。
祁銘扭頭看過來。
「裴沉在裴家並不出色,你掌權姜家後,完全可以取消婚約。」
「難不成你真想嫁他?」
-12-
裴沉是父親爲我挑選的聯姻對象。
他在裴家的存在感並不高。
當然,那時我在姜家也只頂了個大小姐的名頭。
沒有任何實權。
他配我也算綽綽有餘。
當時祁銘還是我的保鏢。
還沒有暴露祁家少主的身份。
知道這樁婚事後,沒少喫醋。
爲了哄他,我犧牲頗大。
那時我安慰他:
「我不會和他結婚。」
「等我坐上家主之位,就取消婚約。」
祁銘便黏着我。
央求我:
「那和我結婚好不好?」
「寧寧。」
只是還沒等到那一步。
他的身份就先暴露了。
後面發生的事情太多太多。
我的處境並不好。
是裴沉主動找到我。
自此,我們人前是和諧的未婚夫妻。
人後,是上司和下屬。
裴沉從不逾矩。
是祁銘之後,我第二個可以全身心信任之人。
祁銘現在突然提起他……
「姜雲和你說了什麼?」
祁銘聞言,瞥了一眼後座上的竊聽器。
而後看我,冷笑。
我一下語結。
有些許心虛和尷尬。
「好吧我去見裴沉了。」
「有些事我不想你摻合進來,畢竟現在我們……」
祁銘突然傾身過來。
將我困在座椅上。
「我們怎麼?」
「親也親了,睡也睡了,利用也利用了。」
「現在要和我撇清關係是不是晚了?」
濃烈的侵略氣息將我包裹。
我想了想。
在祁銘臉上親了一下。
他猛的怔住。
我軟着聲音哄他:
「不撇清。」
下一秒,下巴被捏住。
祁銘惱恨地瞪我。
「姜千寧,你拿準了我喫這一套是不是。」
我無辜地眨眼。
祁銘胸膛氣得起伏。
最後恨恨鬆開我。
退回座位上。
「姜雲說裴沉是他的人。」
「你自己看着辦。」
話落,祁銘啓動車子。
一個漂亮的漂移,駛出停車場。
速度極快。
顯然處於盛怒之中。
我垂眸。
斂去眼裏的猜疑。
當初我的確懷疑過裴沉主動找我的原因。
是他裝的太好。
還是我信錯了人?
我抿脣,手不自覺攥起。
想到了裴沉給我的那顆藥丸。
等回到祁銘的私人別墅裏,他一路拽着我回房。
作勢又要給我鎖上鐵鏈。
我抗拒。
「我不喜歡。」
祁銘回頭。
冷笑一聲:「我當初也不喜歡。」
我一下沉默。
「咔嗒」一聲。
手銬鎖上我的手腕。
沉甸甸的。
-13-
沒幾天,基地那邊就亂了。
姜雲找到了那裏。
大張旗鼓。
死傷無數。
彼時,我躺在祁銘懷裏。
睡的並不安穩。
我夢到了三年前。
那個地下室。
祁銘被我鎖在那裏,卑微又狼狽。
「寧寧,你不是說要和我一起回祁家嗎?」
「你父親不允許的話,我留在姜家也可以的。」
「祁家的人和事我一點記憶都沒有,在我眼裏他們就是陌生人。」
「寧寧,讓我留在你身邊,好不好?」
整整兩個月。
祁銘被折磨到沒有人樣。
他命在旦夕。
卻只想留在我身邊。
最後一次去見他時。
他似乎有所預感。
笑的悲慘。
「寧寧,我死了的話,可不可以不要忘記我。」
「算起來,從認識到在一起,竟都已經十二年了。」
「你的名字,身影,幾乎佔據了我所有記憶。」
「我愛你,寧寧。」
說完這句話時。
我的槍口,指向了他。
祁銘瞳孔一縮。
「你要……親自殺我?」
他不可置信。
渾身在顫抖。
絕望又悲哀。
「姜千寧,你好狠啊。」
心口的悶痛讓我驚醒。
眼淚不知何時已經溼了枕頭。
旁邊,祁銘閉着眼睛。
安靜睡着。
我看着他。
許久許久。
久到心口悶到快要呼吸不上來。
眼前發黑。
我轉了個身。
鐵鏈叮噹作響。
咬住自己的虎口時。
積壓的情緒得以發泄。
血腥味充斥着口腔。
背脊止不住地輕顫。
當時,我別無他法。
我的父親,他的父親,都要他死。
只有我動手,他才能活下來。
我別無選擇。
……
身後,祁銘睜開眼。
他看着那顫抖的背影。
神色淡漠。
只是被子底下的手,悄然攥緊。
他剛剛聽到了她的夢囈。
知道她夢到了三年前。
姜千寧,你也會害怕難過嗎?
當初那一槍,那麼決絕,冷漠。
你也會……哭嗎?
-14-
翌日清晨,醒來時身旁已經沒有了祁銘的身影。
虎口處的傷被包紮過了。
嘴角的血跡也被清理。
我怔怔地坐起來。
緩了好一會兒,思緒才恢復。
裴沉給我發來消息。
告訴我基地的人都已經轉移。
並藉着這一遭解決了不少內鬼。
姜雲這麼大動干戈。
給了姜家仇家鑽空子的機會。
接下來一段時間,他應該沒空找我麻煩。
同時,周時那邊也行動起來了。
【家主,祁銘那邊……】
【放心,我有分寸。】
父親臨死前告訴我,祁家分爲明暗兩脈。
若想毀了祁家,就要從暗脈入手。
暗脈見不得光,觸之即死。
而祁銘,是如今暗脈的負責人。
據我對祁銘的瞭解。
越機密的東西。
往往會放在越顯眼的地方。
正所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我掃了一眼房間內的佈置。
沒有明着翻找。
萬一祁銘裝了監控呢?
接下來幾天,祁銘沒有再時刻黏着我。
畢竟是祁家少主,要處理的事情也不少。
這天夜裏,祁銘遲遲沒有回來。
好像是暗脈那邊出了比較棘手的事。
到半夜時。
我睜開眼。
確定屋內沒人之後,隨手解開了手銬。
細細搜尋一番後。
我在梳妝檯夾層裏翻到了一個 u 盤。
我看了眼窗外。
遠處的燈塔時刻亮着。
時刻有接應我的人。
將 u 盤放進口袋裏,我轉身。
偏偏這時,門口傳來踉蹌的腳步聲。
我心裏一緊,立即回到牀邊。
剛戴上手銬,祁銘就推門進來了。
黑暗中,他身形不穩。
血腥味很重。
「祁銘,你受傷了?」
「啪」的一聲。
祁銘開了燈。
臉色蒼白,渾身是血。
我一驚。
「祁銘!」
他踉蹌了兩步,跌在地上。
我將他扶起來。
掌心沾了他的血。
眉頭不自覺皺起。
心底擔憂。
藥箱恰好在我能夠到的地方。
我迅速爲他止血包紮。
祁銘無力地靠在我肩上。
還笑得出來。
「像不像以前,我爲了你出任務受傷,你爲我包紮的樣子?」
我手一頓。
心跳漏了一拍。
「怎麼弄的?」
「祁家的事,不方便告訴姜家主。」
「……」
緊接着,他話音一轉:
「但祁銘的事,絕不會隱瞞寧寧。」
他抬起頭。
「你以什麼身份問我,姜千寧。」
空氣安靜下來。
我們對視着。
難得的平和。
直到祁銘重複:
「你以什麼身份問我,姜千寧。」
語氣帶着一絲迫切。
和期待。
我心口一顫。
移開了視線。
努力讓聲音平靜。
「還有其他地方有傷嗎?」
祁銘眼神一閃。
自嘲地笑了笑。
抓起我的手,按在心口。
「這裏。」
「姜千寧,這裏。」
「這顆心臟早該在三年前就停止跳動了。」
我手指蜷縮。
聲音低低:
「祁銘,該走出來了。」
手腕瞬間被攥緊。
我被拉起來,撞進他懷裏。
他不顧身上的傷。
將我禁錮住。
神情變得偏執。
「姜千寧,你到底有沒有心!」
眼裏惱恨和情意交織。
「都到這個地步了你還裝什麼傻?」
「這些年我藉着暗殺的名義,一而再再而三的接近你,試探你,你當真一點都感受不到嗎?」
祁銘聲音陡然拔高:
「難道非要我說,我祁銘就是放不下你,即使你親手開槍想殺了我,想要我死,我仍舊狠不下心報復你,一根筋的愛着你嗎!」
「你讓我成爲全港城最大的笑話,讓所有人都知道祁家少主心甘情願當你的狗,怎麼趕也趕不走,最後落得個險些喪命的結局。」
「姜千寧,你到ťű̂ₗ底有沒有心啊?」
質問時,他眼眶通紅。
尾音發顫。
我慌亂無措。
不知如何應對。
偏偏這時,祁銘摸到了我口袋裏的 u 盤。
-15-
剎那間,他理智崩盤。
潰不成軍。
「這是什麼?」
「姜千寧你告訴我這是什麼!」
「你跟我過來,是爲了這個對嗎?」
「你知道你拿走這個,我會面臨什麼樣的處境嗎?」
「到時不用你出手,父親就會先殺了我。」
「時隔三年,你還是想要我死,對嗎!」
他憤而推開我。
掏出了槍。
槍口指向我時,恍惚間像回到了三年前。
只不過這一次,位置顛倒。
我抬手。
握住槍口。
抵住心臟的那一瞬。
祁銘的手狠狠抖了一下。
我看着他。
決絕,冷漠。
「現在,要麼殺了我,要麼讓我走。」
祁銘咬肌鼓起。
青筋爆出。
「你別以爲我不敢。」
我沒有說話。
只是平靜地看着他。
下一秒,子彈上膛。
伴隨着祁銘憤怒壓抑的聲音。
「我說過我會殺了你。」
我嘴角勾出一個悽笑。
閉上了眼。
此刻。
殺了我,也好。
這些年我所揹負的東西,太多太多。
我也好累。
能死在他手裏。
很好。
這一槍,本就是我欠他的。
然而,預想中的畫面沒有發生。
「嗒」一聲。
祁銘的手無力垂下。
槍從手中滑落。
他的身體緊跟着癱軟。
跪在地上。
雙手掩面。
肩膀顫動。
「滾。」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我站在祁銘面前。
下意識伸手。
又僵在半空。
最終,解開了手銬。
繞過了他。
到門口時,祁銘出聲:
「姜千寧。」
「下次……」
「沒有下次了。」
我沒有回頭。
我不敢回頭。
「好。」
邁出門口的那一剎那。
心臟傳來尖銳的痛楚。
不亞於當年開的那一槍。
我強忍淚意。
一步一步。
遠離祁銘。
外面接應我的人已經等了許久。
「家主,東西拿到了嗎?」
我搖頭。
聲音機械:
「被他發現了,另尋他法吧。」
那人慾言又止。
最終開口:
「家主一開始就沒打算把東西帶出來,對嗎?」
「您心軟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
眼淚再也止不住。
難道真要我再殺他第二次嗎?
與此同時。
祁銘站在窗邊。
死寂,落寞。
身後,下屬憤憤不平。
「多虧少爺有先見之明,提前準備了一個假 u 盤。」
「這樣不論我們是否能抓到姜千寧原型,都不擔心她會置少爺於死地。」
祁銘擺手。
示意他退下。
偌大房間裏,只剩下祁銘一人。
他望着窗外漸行漸遠的車。
聲音苦澀:
「對我心軟一次會死嗎?」
-16-
回到基地後。
裴沉看到我,並沒有問 u 盤。
似乎並不意外。
只是嘆了口氣。
「好好休息,一切有我。」
我點頭。
回房間倒頭就睡。
後面的事我沒有過問。
裴沉處理的得心應手。
姜雲到底性子急,很快就不行了。
周家有周時在,加上此前和姜雲合作的心本就不誠。
見他撐不起姜家後,沒再伸手。
我重新回到姜家那天。
姜雲已經等候多時。
「姐姐,好久不見。」
「還得謝謝你,幫我擋了那麼多明槍暗箭。」
仇家太多。
我也無可奈何。
誰料姜雲笑了笑:
「應該的,爲姐姐做什麼我都願意。」
這話聽着有點怪。
我眉頭皺了一下。
姜雲朝我走來。
聲音溫和:
「這段時間,我很擔心姐姐。」
「你的身體還好嗎?」
我挑眉。
「你覺得呢?」
姜雲想拉我的手,被我避開。
「你很奇怪。」
姜雲有野心我能理解。
失敗後對我破口大罵或者心如死灰我也能接受。
可他怎麼……
姜雲聞言,推了下金絲眼鏡。
「我對姐姐的心從未變過。」
我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他繼續道:
「我五歲被姐姐帶回來,悉心照顧,加以培養。」
「是姐姐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願意爲姐姐做任何事。」
「可是……」
他頓住。
眼神暗含嫉恨。
「姐姐說過,祁銘是你用過最好的刀。」
「那我呢,我算什麼?」
我震驚地後退了兩步。
姜雲瘋了一般。
「明明我爲姐姐做了那麼多,明明我才應該是你手裏最鋒利的刀!」
「祁銘算個東西,他能做的我一樣可以!」
「啪!」
一聲巨響。
我一巴掌打在了姜雲臉上。
打斷了他瘋癲的話。
見我臉色黑沉。
他低低笑出聲來。
「我給姐姐準備了一個驚喜。」
裴沉匆匆從外面進來。
神色凝重。
「祁家暗脈消息泄露,祁銘篤定是你所爲。」
姜雲肩膀顫動。
「我早就知道他不會對你下手,和我周旋不過是爲了更好對付我。」
「可是,都別忘了,我們……也算從小一起長大啊。」
「姐姐瞭解祁銘,我何嘗不是。」
我拳頭一下攥緊。
偏偏姜雲還在笑。
「姐姐,你們千萬不要和好啊,要不死不休纔好看。」
我一拳揍在姜雲臉上。
他嘴角沁血。
毫不在意。
「驚喜不止一個哦。」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裴沉。
裴沉抬手,立即有人過來將他押走。
而後,只剩下我們兩人。
裴沉沉默了片刻。
「三年前,是姜雲先找到我的。」
「我知道,祁銘和我說了。」
裴沉立即反應過來。
「見周時那次?」
我點頭。
「那那顆藥你還喫?」
「事實證明,那是解藥。」
裴沉看着我。
最終笑了。
鬆了一口氣。
「我們的目標是一樣的,姜千寧。」
裴沉沒有過多解釋。
但我已經猜到。
類似於……雙面間諜。
然後,效忠於我。
嘖,說效忠有點不太對。
應該是,夥伴。
-17-
眼下祁銘的處境並不樂觀。
暗脈暴露,無數人虎視眈眈。
祁父給了他一個選擇。
「消息是姜家捅出去的,要麼姜千寧死,要麼……你死。」
「你應該知道怎麼選擇。」
「別忘了三年前她是怎麼對你的!」
祁銘垂眸,斂去眼底的戾氣。
「我知道。」
他轉身,背影決絕。
祁銘找到我的時候,我剛和周時碰完面。
周家也開始亂了。
但無人懷疑他。
因爲,他是殘廢。
眼下就等我這邊了。
怎麼樣才能讓港城一下子亂起來呢?
思考間,我的車突然被別停。
祁銘一臉陰沉地搖下車窗。
「姜家主,談談。」
後面幾輛車落後一步圍上來。
很明顯,這不是商量。
來者不善。
我的車被圍在中間。
跟着祁銘,來到祁家和姜家交匯之地。
我好像,知道怎麼讓港城亂起來了。
祁銘下車。
突然發難。
槍口直指我的心臟。
見我一臉平靜。
他問:「你不害怕?」
「你會殺了我嗎?」
祁銘毫不猶豫。
「會。」
但他的手。
在發抖。
只一個對視。
曾經的默契好像回來了。
關乎他身家性命的東西。
怎麼會輕易被姜雲拿到呢。
祁銘壓低聲音。
喉嚨發緊。
「別怕。」
「別躲。」
我微不可察地點頭。
子彈上膛。
祁銘扣動扳機的那一秒。
姜雲突然撲過來。
「姐!」
但還是晚了。
並且,導致祁銘的槍偏了些許。
「嘭!」
正中心口。
血色瞬間蔓延。
祁銘瞳孔地震。
「姜千寧!」
視線最後。
是祁銘慌不擇亂地撲過來。
我從未見過他這般恐慌的模樣。
好像失去了全世界最重要的東西。
想抬手安撫他。
可渾身力氣伴隨着血液迅速流失。
我好像真的,快死了。
只能盡力開口:
「我知道。」
「我欠你的。」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的,寧寧。」
「姜千寧,姜千寧!」
-18-
祁家少主當街射殺姜家家主。
上了港城熱搜。
引起全城恐慌,動亂。
祁銘被抓。
警方下令查封祁家,徹底清查。
祁父來到警局,看到祁銘時,一臉陰翳。
「我讓你殺她,沒讓你當街動手!」
此時此刻,祁銘已經沒有演下去的慾望。
他只想知道。
「她還活着嗎?」
祁父冷哼:「算她命大,心臟天生長偏了一些,保住了命。」
一瞬間,祁銘像被抽走所有力氣。
喜極而泣。
「那就好,那就好。」
祁父恨鐵不成鋼:
「這下我是保不住你了,你應該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否則,她就算能活,我也要她死!」
祁銘瞳孔一縮。
「Ťū₎好。」
祁父重重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他走後不久,又一人來到祁銘面前。
祁銘抬頭。
發現是熟人。
裴沉神色平靜。
「我剛知道,大水衝了龍王廟。」
「什麼意思?」
裴沉坐下:
「我和姜千寧,是軍方的人。」
「港城勢力錯綜複雜,三大家族經久不衰,黑色產業遍佈各地,軍方苦其已久。」
「我們設計讓三大家族亂起來,便是爲了方便調查。」
祁銘很快反應過來。
「包括姜Ťůₚ家?」
裴沉點頭:「包括姜家。」
他解釋:
「姜千寧起初只是想爭奪家主之位,爲母親正名。」
「年幼時,她母親被污衊出軌,不堪重負,跳樓自殺。」
「她眼睜睜看着母親去世,自此一病不起。」
「後來韜光養晦,你也知道。」
裴沉停頓。
「但有一些事,我想你不知道。」
祁銘直覺和三年前有關。
裴沉娓娓道來。
三年前,祁銘真實身份暴露。
彼時姜千寧對兩家恩怨瞭解並不深,以爲以二人的情誼,可以用聯姻化解兩家矛盾。
同時,她可以藉助祁銘的幫助,快速坐上家主之位。
但她沒想到,姜父得知這件事的第一反應。
是壓下消息,把祁銘囚在地下室。
姜千寧苦苦哀求,暫時留了祁銘一命。
爲了救祁銘,姜千寧去了祁家。
但祁家給出的答案是——
「死了便死了。」
祁家甚至視祁銘爲恥辱。
因爲祁銘是她的保鏢。
被她大張旗鼓的帶出去過。
姜千寧這才知道兩家恩怨已經無法化解。
那時。
姜父想把祁銘除之而後快。
祁家想抹滅這個恥辱。
只有姜千寧千方百計的想保下祁銘。
那天,姜父要殺祁銘。
而暗處,祁家早已等候多時。
不論是誰動手。
祁銘必死。
所以,姜千寧選擇親自開槍。
並迅速公佈祁銘的身份。
用輿論逼祁家不得不帶他回去。
「你們一起長大,她槍法如何,你應該知道。」
「若真想殺你,必中心臟。」
那一槍,何嘗不是打在她身上。
白日裏她是剛掌權的家主。
大殺四方,威風無限。
到半夜時,恐慌蔓延。
愧疚,自責,擔憂撲面而來。
將她裹挾,淹沒。
無數次, 她偷偷去醫院看他。
無數次, 她在心裏祈禱他能平安。
她堅信,以祁銘的本事。
只要這一遭能活下來。
在祁家立足不算難事。
祁銘心口一痛。
「我知道。」
所以, 他一直覺得姜千寧是被逼的。
可不論他怎麼問。
姜千寧始終不曾鬆口。
「她爲什麼不告訴我?」
裴沉看了他一眼。
「另有隱情,但我不知。」
「也是那時, 姜千寧認識到了三大世家的殘忍無情,爲軍方所用。」
後來, 祁銘成爲警方的臥底。
誤打誤撞, 但目的一致。
-19-
軍方親自出手。
港城人人自危。
我從醫院醒來時, 不知今夕何夕。
緩了許久許久。
後知後覺慶幸。
居然還活着。
命挺大的。
在病牀上躺了幾天後,有人來看我。
「祁銘。」
他滄桑了許多。
鬍子拉碴。
來到病牀邊,祁銘蹲下。
「寧寧,我都知道了。」
聽他說完,我怔了怔。
他問我:
「爲什麼不願意告訴我?」
「還是說,你在害怕。」
我避開他的目光。
無從開口。
祁銘也不逼我。
日日來醫院陪我。
很快, 周家被查。
周時知道我們要幹什麼。
但他仍舊願意,是我沒想到的。
我記得那天。
他摸着自己的雙腿, 眼神空洞。
「豪門親情淡薄, 我以前還抱有幾分期待。」
「可是, 我疼愛的弟弟設計車禍。」
「我敬重的父親不聞不問。」
「反而是一直和我作對的裴沉不顧危險的將我從車裏拉出來。」
「救了我一命。」
「我有怨過他。」
「這樣殘廢一生, 不如當時一死了之。」
「但, 我更恨他們。」
「自私,僞善。」
「你見過……」
「算了, 怕嚇到你。」
我怎能不知。
那些黑色產業。
是誰在被迫害。
同時, 姜家也沒了。
最後只剩下祁家還在負隅頑抗。
我出院那天, 祁銘來接我。
「好消息,要聽嗎?」
祁家被軍方用雷霆手段解決了。
「現在,可以告訴我原因了嗎?寧寧。」
他以爲我不說。
是害怕祁家報復嗎?
我看着祁銘,有些無奈。
又有些難過。
「好,我告訴你。」
「祁銘, 是我父親故意將你綁走, 讓你失憶, 再把你送到我面前的。」
當初祁銘醒來時, 我就想去告訴他實情。
告訴他我不是想殺他。
可父親攔住了我。
「乖女兒,我勸你歇了這個心思。」
「祁銘, 是我故意抓的。」
「失憶也是我弄的。」
「我便是要利用他,利用他對你的情意。」
「我要祁家, 不得安寧!」
那一刻,我大腦一片空白。
父親一心報復祁家。
連我也算計在內。
究其原因,不過一個「情」字。
他心心念唸的白月光嫁給了祁家。
因愛生恨。
祁銘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不記得十歲之前的事。」
「我只知道, 我愛你。」
我搖頭。
「你看, 我父親的目的,達到了。」
-20-
港城勢力大換血後。
無人記得曾經的三大世家。
我拿着留下來的私房錢, 準備去別的城市定居。
走的時候我誰都沒告訴。
包括裴沉。
但沒想到,祁銘找來了。
風塵僕僕。
氣喘吁吁。
「姜千寧!」
「我想起來了。」
「這段時間我去看了醫生,恢復了十歲前的記憶。」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你害怕我恢復記ṱüₐ憶後會恨你。」
「你自責內疚自己父親利用我。」
「現在,我可以確定並肯定的告訴你。」
「我愛你, 姜千寧。」
「這件事在過去三年不會變,在以後數十年,也不會變。」
我看着他。
笑着笑着眼淚就出來了。
「我不想待在港城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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