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案錄完美犯罪：

這是我見過最完美的犯罪：網紅女主播全身纏滿膠帶，倒吊着溺亡在家中的水桶中；主動自首的兇手，卻絲毫不具備任何的作案時間。
更離奇的是——隨後的短短半月，接二連三的命案之間雖然高度關聯，卻始終查不到任何預謀犯罪的痕跡。
以至於我甚至懷疑——兇手，是否真的存在！

-1-
「嗯？你說你殺人了要自首？」
儘管周成已經在電話裏說得很清楚，可我還是難以置信。
「老周，今天我值班，這大半夜的別拿案子開玩笑。」
刑偵的高負荷工作本就很累；又被安排值夜班，誰不想好好睡個覺。
所以在接到周成要自首的電話時，我壓根不信。
因爲我太瞭解周成了。
他是負責我們單位公共區域衛生的勞務公司保潔員。
說難聽點，就一打掃衛生的。
一個三十多歲的寡漢條子，平日裏蔫不拉幾的，被罵了、被罰了，連個嘴都不敢還。
還殺人？借他十個膽都不敢。
至於我爲什麼認定這是一個玩笑，因爲你見過哪個要自首的人，是給刑偵隊打電話的？
真要自首，幹嘛不去就近的派出所，或者直接打 110？
然而周成卻火急火燎地說道：「我沒開玩笑。真的，我真可能殺人了，你快過來吧。」
……
可能殺人了？剛還說自己殺人，咋又變成可能殺人了！
見周成的話前後矛盾，我脾氣也上來了：「行行行，你說個地址，要是沒案子，看我怎麼治你。報假警也是犯法的！」
原本我以爲嚇唬周成幾句，他就慫了，承認自己是在開玩笑。
哪知周成真說了個地址。
得，覺不用睡了。
我怒氣衝衝地穿好衣服，又去隔壁把一起值班的呂剛拽起來，開着車就往周成說的地址趕。
周成說的地方，是我們縣的一棟公寓樓。早在之前，我就聽說那棟樓裏烏煙瘴氣、魚龍混雜，幹什麼的都有。
等我和呂剛坐電梯上到 8 樓，就見周成拿着手機，眼神呆滯地站在 806 的門口。他一看到我們，立刻焦急地揮手。
「這裏，這裏！」
周成指着 806 的房門，急切地說道：「兩位警官，麻煩你們找開鎖的把門開一下，我懷疑我殺人了。」
……
大半夜地叫我們過來開門？
儘管我帶着一肚子火氣，可既然出警了，一切還是要按程序來。
我問周成：「你住這？」
周成搖了搖頭。
我頓時無語，道：「那住這裏的人你認識？」
周成面色焦急，帶着幾分尷尬：「算認識吧；我經常看她直播。她每天直播都很準時的，可今天偏偏沒開播，我懷疑……我懷疑是我的意念殺了她。」
「噗……」
呂剛憋不住笑了出來。
「意念殺人？哈哈哈哈，老周，我原來只以爲你蔫慫，是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悶葫蘆；沒想到你還會開玩笑。」
說完，呂剛還拍了拍我的肩膀。
「得了，指不定人老周是看咱天天工作辛苦，半夜給咱整個活放鬆一下。不過老周啊，雖然我們是警察，可未經授權，開別人的門也是違法的。」
呂剛的脾氣比我好，口頭教育老周幾句，就準備拉着我回去。
因爲這事換誰來，都感覺挺扯淡的。
就因爲自己喜歡的女主播一天沒開播，便懷疑是自己意念殺人，這不妥妥的精神病嗎？
周成見我們要走，立刻瘋狂地拍打着 806 的門，嘴裏還不斷叫着：「真的，我沒騙你們；蘭蘭死了，被我用意念殺死了。」
周成一邊叫嚷，一邊拍門，到最後更是直接用頭撞門。
很快，隔壁的住戶被吵鬧聲驚醒，罵罵咧咧地開門出來。等看到穿着制服的我和呂剛，又一個個像做了虧心事似的火速關門。
我只是掃了一眼，就知道其中多半是做皮肉生意的；可這事不歸我們刑偵管，我也懶得計較；直接上去一把揪住周成的衣領。
「夠了，再鬧我把你銬回去信不？」
周成卻狀若瘋癲地叫道：「我沒騙你們啊，我真殺人了。不信你們開門看看啊，蘭蘭真的死了。」
眼見周成死纏爛打，我本想直接把他帶回去清醒清醒，一旁的呂剛開口道：「任由他一直鬧也不是辦法，幫他問問吧。」
說着，呂剛還用手指了指太陽穴，那意思很明顯：周成腦子有問題，和精神病計較犯不着。
於是，我鬆開拉住周成的手，給公寓樓的物業打去電話，要到 806 住戶陳蘭的手機號後，直接撥了個電話過去。
隨着電話撥通，一陣手機鈴聲從屋內傳來，可始終沒人接。
瞬間我和呂剛對視一眼，意識到可能真有問題。
考慮到陳蘭或許有出門忘帶手機的可能，我並沒第一時間找人開鎖，而是先去了樓下的物業，調取 8 樓的監控查看。
等我看完監控，瞬間不淡定了。
通過監控回放，能清晰地看到陳蘭早上七點多回家後，就一直沒離開過。
也就是說，陳蘭現在就在屋裏。
但她爲什麼不開門？
難道真和周成說的那樣——死了？
在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後，我立刻找人開鎖，隨着 806 的大門被打開，裏面的場景映入眼簾，我和呂剛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媽的，真出事了。」
「靠，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2-
扣除公攤後，使用面積不足 40 平的小房間裝飾得很溫馨。全屋粉色格調，只有一張牀和一臺用於直播的電腦，一個小巧的衛生間，以及一根連接着地板和天花板的鋼管。
然而就是這麼一間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房間裏，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全身纏滿透明寬膠帶，倒吊着綁在鋼管上；頭則浸在一個粉色的足浴桶中，死得透透的……
「給法醫打電話，通知附近的派出所和巡防隊過來警戒，讓技術科的人過來。」
我陰沉着臉，牢牢抓着痛哭流涕的周成。
這個覺，是睡不成了……

-3-
隨着呂剛的電話撥出，不到五分鐘，附近的巡防隊警員最先趕到；待警戒線拉起後，我讓呂剛和增援的同事一起把周成帶回局裏後，自己則留在現場和技術科的同事一起勘驗。
經過初步的勘查，我們在纏繞死者陳蘭身上的透明寬膠帶上，以及導致陳蘭死亡的足浴桶上、房間的牀上、電腦、鼠標、衛生間把手等多處提取到不少指紋。
除了指紋外，還有一些腳印和毛髮。
最大的收穫，則是幾枚菸蒂。
同時，法醫那邊也給出了初步的判斷：受害者陳蘭死亡時間不超過十二小時，應該是在下午遇害；死因是溺亡。但奇怪的是，陳蘭的屍體上並未發現毆打的痕跡。
這也就是說——陳蘭是主動配合着被人用寬膠帶綁在鋼管上的。至於她爲什麼配合，則需要進一步的調查。
可越是這樣，我越是納悶——陳蘭到底是誰殺的？
因爲在決定開門前，我看過公寓樓的監控。
早上七點多，陳蘭回家後就一直沒離開；中途也沒有人進出過 806。而且在剛纔的勘驗過程中，我還特意檢查過陽臺的防盜窗；並未有撬動的痕跡。
總的一句話——這特麼和密室殺人沒什麼兩樣。所以兇手是怎麼進入 806，殺害陳蘭的？
難道真如周成說的那樣——陳蘭是被他的意念所殺？
這個荒唐的念頭剛一冒出，就被我拋之腦外。
作爲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我壓根不相信什麼怪力亂神的玩意。要說案子難解，那隻能說是我們的偵緝工作不到位。
於是，我帶着一肚子的疑惑返回局裏。
等我趕到辦公室，天色已經矇矇亮，呂剛早已經坐在工位上等我。他見我回來，立刻問道：「有線索沒？」
我把情況大致說了一遍後，道：「愁人，就目前的情況而言，即便那些指紋和菸蒂比對出來，對案子的偵緝也沒什麼大用。畢竟監控在那擺着，從陳蘭回去，到我們出現，中途沒有人進去過。」
說完，我對呂剛道：「你呢？審問可有進展？」
呂剛把詢問薄遞到我面前，哭笑不得地說道：「都在這，自己看。」
我接過詢問薄，掃了一遍後立刻氣不打一處來：「這不胡扯嘛！真要有意念殺人的事，還要咱們警察干什麼！」
呂剛聳了聳肩：「我也認爲他是胡扯。但這大半夜的，老周硬是說得有鼻子有眼，搞得我雞皮疙瘩起一身。」
……
一夜未睡，我困得三叉神經痛，揉了揉太陽穴後，道：「先這樣吧，後續的事等屍檢報告和技術科那邊的指紋、菸蒂上的 DNA 結果出來後再說。」
呂剛點了點頭，沒再言語。
見距離上班時間還早，我們倆各自返回房間補覺。
直到早上八點多，我被趕來交接班的同事喊醒。
同事一臉打趣地說道：「乖乖，還得是你，值個班都能遇到大案子，這是多想升職加薪。」 
我沒好氣地罵道：「去你的，要不這案子給你？」
同事連忙擺手：「別，我沒那福氣。趙隊說了，案子的偵緝工作由你和呂剛全權負責。」
說完，他還不忘對我擠眉弄眼：「卷宗我看了。好傢伙，密室謀殺、意念殺人，這要破了，想不火都難。」
我呸了一口，道：「哪壺不開提哪壺，老子正爲這事煩。對了，一會兒你們幫忙查一下陳蘭和周成的社會關係，以及近期的經濟狀況。」
「沒問題，但咱說好，不能白幫忙。我們出力你領功，事後總要意思意思。烤全羊吧，好久沒喫了。」
「……」
我和王明利打了幾句嘴炮後，再次翻身補覺。
直到中午睡醒後，簡單地喫了午飯，才第一時間找到王明利詢問調查結果。
王明利的工作效率很高，只是一個上午，就把該查的都查到了。
死者陳蘭，女，33 歲，無正當職業，日常在某自媒體平臺靠跳鋼管舞進行擦邊直播，有兩萬多粉絲，在本地也算是個小網紅。
根據王明利調查，陳蘭除了進行擦邊直播外，還會接單出臺。
說直白點，就是皮肉生意。只要粉絲出錢，什麼都幹；遇害前一夜，還接了個包夜的單，收了一千五的現金；近期也沒有經濟上的問題。
至於主動自首的周成，更是清白得不能再清白。
儘管周成是最先報警，說自己可能用意念殺害了陳蘭，但他壓根沒有作案時間；甚至在陳蘭遇害的當天下午，周成還在我們單位打掃衛生，直到五點半才下班回家。
也就是說，周成的嫌疑完全可以排除。
等我看完全部的調查資料後，王明利沒了先前的調笑，反而一本正經地說道：
「奇了怪了，監控我也看了，陳蘭遇害前後，並沒有人進出過 806；可她身上的膠帶是誰綁的？總不能是她自己想不開自殺吧。」
我沒有接話，因爲這是我頭疼的問題。
首先，通過現場的勘驗，我們已經確定了陳蘭的死因——是被人用寬膠帶，倒吊着綁在跳鋼管舞的鋼管上，最後用裝滿水的足浴桶溺死的。
其次，通過監控能夠確定陳蘭遇害前後，並不存在所謂的兇手進出房間。
最重要的是——就算自殺，也沒必要用那麼痛苦又麻煩的方式啊。
所以，兇手到底是誰？
還有，周成又是如何確定陳蘭被害的？
畢竟換作任何一個普通人在看到自己喜歡的主播一天沒開播，絕對不會認爲對方出了意外。
可週成像是篤定陳蘭已經死了一樣，還特意打電話叫我們過去開門查看。
要說他就是兇手，那作案時間呢？
即便周成通過某種方式，有了作案時間，可他爲什麼要報警？
難道作爲兇手，作案後不應該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以逃避偵緝、躲避制裁嗎？
可週成要不是兇手，又爲什麼會知道陳蘭會死？
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至於周成所說的意念殺人，我壓根不信。他要真會意念殺人，何必爲了那一天百十塊的工資，點頭哈腰不說了，還經常被勞務公司的保潔專員訓斥加罰款。
所以，這裏面一定有問題。
於是，我離開王明利的辦公室後，第一時間找到呂剛，決定對周成進行二次審訊。

-4-
審訊室內，我看着精神萎靡的周成，心中五味雜陳。
因爲我很清楚，僅憑現有的證據，他是無辜的。壓根不用被扣在這裏接受反覆的疲勞審訊。
可偏偏因爲他的主動自首，讓一樁本應和他無關的命案，又硬生生地和他扯上關係。以至於從昨夜到現在，他都沒睡過一分鐘，光筆錄就取了七八遍。
「咳咳。」
我清了清嗓子，正準備再親自問一遍，周成已經哭嚎道：「你們到底要我說多少遍，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沒想到，只是試試，蘭蘭就死了！要是早知道會這樣，我怎麼可能會害她。」
許是長達十幾個小時的反覆審訊，已經徹底攻破周成的心理防線，他此刻如同精神崩潰一般，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哀嚎。
一旁負責記錄的呂剛小聲道：「咱們補覺的時候，雷子他們輪番問了好幾次，也沒啥進展。而且他腦子可能有點問題。要不……」
後面的話，呂剛沒有繼續說。
可就算他不說，我也知道他想表達什麼。
一句話，證據在那擺着呢。
根據法醫鑑定，陳蘭遇害的時間段，周成在局裏打掃衛生，他沒有作案時間；所以他是無辜的。按程序，完全可以放他走。
畢竟於公，周成不具備作案嫌疑；於私，周成在我們單位幹了五六年的保潔工作，平日爲人大家都看在眼裏，即便他和我們算不上朋友，可至少也是個熟人。
所以就因爲一點他已經交代清楚的小問題扣着他不放，沒必要，完全沒必要！
我嘆了口氣，道：「好了，老周，別哭嚎了，其實我來就是放你走的。」
「真的？」周成難以置信地看着我：「你們不抓我？蘭蘭可能是被我的意念殺死的。這……這難道不算犯罪？」
我嗤笑道：「瞧你這話說的，你要真有意念殺人的本領，我們也管不了你。畢竟沒有任何一條法律規定過不能意念殺人。」
「那……那我能走了？」
周成結結巴巴地問道。
我對呂剛使了個眼色，緊跟着說道：「隨時可以。不過在走之前，聊兩句吧。」
不等周成開口，我故意笑吟吟地說道：「你別看我是警察，一樣迷信着呢。你意念殺人的本領在哪學的？教教我唄。」
就現在的情況而言，我和呂剛都懷疑周成的精神有問題。對付精神病，自然要順着他去說。
別說，還真有效果。
一談到意念殺人的事，周成就來了精神，立刻打開了話匣子。
「我也是最近從網上看到的。」
「嗯嗯，哪個網站？」我急忙追問。
「就是 XX 論壇，那裏有好多有神通的高功大師。他們每天在論壇上分享自己的修煉心得。我平時下班除了看直播，最大的愛好就是逛論壇。」
在講述自己所逛的論壇時，周成滿臉亢奮，神色激動，好似非常驕傲。
我理解他的心態，一個在現實生活中處於社會底層，還時常被欺壓的中年寡漢，在憋屈無處發泄的時候，尋求精神上的安慰，完全可以理解。
借用大文豪魯迅先生的一句話，這是阿 Q 精神。
所以，我並沒有打斷周全的話，而是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對面，周全還在侃侃而談，眉飛色舞地描述着那個論壇上的高功大師有多厲害，他們分享的修煉功法多牛。又說自己最近看了那篇關於「如何用意念於千里之外取人首級」的帖子後，是怎麼刻苦練習的。
我等他闡述得差不多，才猛地問道：「那你是怎麼想起來用陳蘭練手的？你不是喜歡她嗎？天天看她的直播，一天都不錯過。」
周成瞬間蔫了，一下子變回那個老實巴交的清潔工，結結巴巴地說道：「這個問題，我不是解釋過了嗎？」
我笑道：「嗯，其他人問過，可我想再聽你親口說一次。」
周成羞愧地低下頭，用如同蚊蠅細語一般的聲音，扭扭捏捏地說道：
「我……我一直喜歡蘭蘭；從第一次刷到她的直播間後，就不可自拔地愛上了她。每個月發了工資，我寧可自己少花點，也要給她刷個火箭，就希望聽她喊一句「感謝我周哥的火箭，周哥我愛你」。」
說到直播間刷禮物的事，周成臉色洋溢出幸福的笑；可很快就被一股狠厲蓋住，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可我最近才知道，蘭蘭並不是只直播。她還接客！
「我聽人說，包她一夜只要一千五！
「兩年啊！整整兩年！我給她刷了 24 個火箭！可我連她的手都沒碰過！
「這樣的女人，壞得很；她和其他人一樣，都欺負我！我要殺了她，我要殺了她！」
周成瘋狂地大叫着，但只持續了一小會兒，突然又哭哭啼啼地說：「不，我愛她，我不想的，我也不想害她。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到意念真能殺人……」
……
看着周成一會兒哭，一會兒怒的樣子，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得，這精神狀況八成真出問題了。
想想也是，周成在我們單位幹了五年保潔。
可打他來的第一天，大家都一致認定他智力方面不是太健全。談不上傻，卻也不太精明。或許勞務公司僱他，也是單純地想着用他這樣的人省錢不說，還能抵稅。
好在周成這些年幹活實在，勤勤懇懇，任勞任怨，見人先是三分笑，大家也感覺他人不賴，從沒拿他的智力說事，反而相處得很愉快；有時候他因爲一些小事被勞務公司的保潔專員罵了、罰了，大家也都是能幫就幫。
但可惜，我們也最多隻是幫忙勸幾句；畢竟他終歸是勞務公司的人，儘管我們都知道周成一直被保潔專員欺壓，卻也給不了任何具備實際意義上的幫助。
一句話，周成確實很可憐。
一個智力不是太高的寡漢條子，每天干着最苦最累最髒的活，拿着最低的工資，末了還要被罵被罰。或許精神世界的逃避，就是他唯一的快樂源泉。
我默默地搖了搖頭，等到周成的精神狀態逐漸平復，才起身過去給他打開手銬。
「行了，老周，回去好好歇兩天。」
周成神色複雜地看着我，似感激，又似難以置信：「我，我真的能走了？」
「能，怎麼不能。證據都在那擺着，你沒嫌疑。充其量……」
我頓了頓，斟酌了好一會兒，道：「也怪你太偏執，好死不死地冒出來自首。你說你，咋就和陳蘭的案子撞一塊了。」
說完，我扶起周成送他出去。
到了門口後，周成嘴脣顫動，但最終卻是一句話都沒說出，而是踉蹌着向大門走去。
待周成走遠，呂剛跟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還以爲你會鐵石心腸到底呢。要說老周也是個可憐人。哎，聽老人家說，他這樣的人，是來人間渡劫的。」
我白了呂剛一眼，沒接腔，轉口問道：「現場採集的指紋比對結果出來了嗎？菸蒂和毛髮的 DNA 鑑定結果呢？」
呂剛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剛技術科的人還讓我過去拿資料。等着，我現在去拿。」
呂剛說完，一溜煙地跑了。
我對着呂剛的背影吆喝道：「拿資料的時候，別忘了讓他們查查那個論壇；尤其是周成說的那篇帖子，一定要查清楚是誰發的。」
約莫過了十來分鐘，我剛到辦公室泡好茶，就見呂剛拿着一個檔案袋，神情凝重地進來。
「結果出來了，你猜膠帶上的指紋是誰的？」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來這一套，我氣得抓起桌上的茶包作勢欲砸。
呂剛急忙說道：「是曾煒宣的！」
「啥？曾煒宣？」

-5-
聽到「曾煒宣」這個似曾相識的名字，我一愣，很快便想起來「曾煒宣」是誰了。
曾煒宣是我們單位衛生外包的勞務公司經理。
我之所以記得他，是因爲他老婆就是那個經常打罵、處罰周成的勞務公司保潔專員沅芷兮。
我記得之前有一次幫周成說話，和沅芷兮嗆了幾句後，被脾氣上來的沅芷兮連帶着罵了。結果當天下午曾煒宣就提着東西過來替他老婆賠不是，還說讓我別和娘兒們一般見識。
只是我想不通，爲什麼曾煒宣的指紋會出現在陳蘭家裏。
我看着手中的鑑定結果，陷入了無盡的沉思。
因爲鑑定結果上清楚地標明我們在膠帶上採集到的十幾枚指紋，全是曾煒宣的。
不僅膠帶上的指紋符合，連那些菸蒂上採集到的指紋，也全是曾煒宣的。
這就說明，曾煒宣和受害者陳蘭有着某種不正當關係，而且經常出入陳蘭的公寓。
因爲根據我們調查，陳蘭雖然出臺接客，但爲了防止被人糾纏，都是等人開好賓館，然後上門服務。
所以，她家裏既然有曾煒宣的菸蒂，必然是和曾煒宣極爲熟絡。
可奇怪就奇怪在這。
膠帶上的指紋雖然是曾煒宣的，但樓道里的監控做不了假；監控足以證實在陳蘭遇害當天，曾煒宣並未進入過陳蘭的公寓。
所以，他是怎麼在捆綁陳蘭的膠帶上留下指紋的？
如果曾煒宣就是殺害陳蘭的兇手，那他爲什麼要在陳蘭的公寓裏留下自己吸過的菸頭，還那麼愚蠢地留下大量指紋？
如果曾煒宣就是殺害陳蘭的兇手，那他是如何在不接觸的情況下，將陳蘭捆綁謀害呢？作案動機又是什麼？
我一遍遍地猜測着各種可能，但最後都以失敗而告終。
因爲陳蘭的案子等同密室殺人，想要偵破，首先要破解的就是兇手如何潛入案發現場，又如何悄無聲息地離去。
要說監控作假，那絕對不可能。因爲技術科已經校對過公寓的監控，並不存在剪輯、覆蓋等可能。
所以這個案子很棘手，我思來想去半天，想不出個頭緒。
呂剛見我半天不說話，道：「這有啥好煩的，傳喚曾煒宣問問不就知道了。」
我嘆了口氣：「也只能這樣了。」
於是，我給曾煒宣打了個電話，並未直接和他說案子的事，而是說有些事和他聊，讓他來一趟。
電話中，曾煒宣以爲是他媳婦又在我們單位耍脾氣，一個勁地道歉，並保證半個小時內趕來。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曾煒宣過來後，面對我的詢問，滿頭霧水地回道：「陳蘭？什麼陳蘭？我不認識啊。」
「你當真不認識陳蘭？」
我詫異地看着曾煒宣，倒不是我懷疑他說謊。畢竟幹了那麼多年刑偵，一個人有沒有說謊， 我還是能分辨出來一點的。
曾煒宣說話的時候，錯愕的表情不像作假，連眼神都沒躲閃，反而和我對視。
這樣反應，要麼是心理素質強大，要麼就是真不認識陳蘭。
曾煒宣道：「你是不是搞錯了，我真不認識什麼陳蘭。話說這個陳蘭到底是幹什麼的，不會扯上什麼案子，連帶着你們以爲我是同夥吧。」
眼見曾煒宣言語正常，我心裏更加疑惑，當下拿出陳蘭的照片，道：「那這個女人你見過嗎？她是咱本地的一個小網紅，網名叫蘭蘭。」
曾煒宣看了一眼陳蘭的照片後，眼神突然變得躲躲閃閃：「沒，沒見過，不認識。」
「真不認識？」我冷笑道：「你應該清楚我們刑偵的手段。現在科技發達了，想查一些記錄輕而易舉。」
說着，我對呂剛示意，讓他給技術科打電話。
曾煒宣急忙求饒道：「別啊，我承認還不行嘛。我是和她約過幾次，但我真不知道她叫陳蘭啊。網上約個會，睡了就走，誰管對方叫啥啊。」
「那你剛纔爲什麼說沒見過？」我追問道。
曾煒宣耷拉着腦袋，小聲道：「我不是擔心你們兼職掃黃嘛。聽朋友說，這種事只要給的是現金，不被抓現行，就算事後查到了，只要死不認賬，屁事沒有。」
……
我翻了翻白眼，掃黃？那屁大的事，和我們刑偵有毛關係。
當下，我冷冷地說道：「陳蘭死了！而且我們在命案現場，提取到了你的指紋，和抽剩下的煙把。你現在是最大的嫌疑人。」
「啥？」
曾煒宣「蹭」地一下跳了起來，驚惶失措道：「這事絕對我和沒關係。我……我就和她約過幾次，還都是在酒店，壓根不知道她家在哪。」
「那你怎麼解釋她家裏會有你的指紋，還有煙把？」
我盯着曾煒宣的眼睛，步步緊逼。
曾煒宣傻眼了，愣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說道：「這我哪知道。我……一定是有人陷害我。不信你們查查，我就和她在網上聊過幾次，然後去的快捷酒店。」
「放心，我們會查的。但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還是留在這裏。」
我讓呂剛把曾煒宣帶去留置室，然後給技術科打去電話，讓技術科的同事調取曾煒宣近期的行爲軌跡，以及通信記錄。
因爲是命案，又有趙隊的催促，大夥的效率很高。當晚八點左右，曾煒宣的所有資料都被送到我面前。
說真的，其實在資料送來之前，我就隱隱約約覺得陳蘭的死，應該和曾煒宣沒什麼關係。
而事實也正如我猜測的那般。
調查結果顯示，曾煒宣確實只是在網上和陳蘭聊過幾次，約過幾次；去的還都是酒店。就連我們倒查了公寓樓半年的監控記錄，也並未發現曾煒宣進出過那個公寓。
由此可見，曾煒宣並未說謊。
那麼問題來了——捆綁陳蘭的膠帶，以及屋內的菸蒂，爲什麼會有曾煒宣的指紋？
難道一切就和曾煒宣說的那樣，是有人陷害他？
但他是一個勞務公司經理，玲瓏八面的，猴精猴精。就算平時貪財好色了點，誰又會處心積慮地搞出人命陷害他呢？
我想不通，但又不得不放曾煒宣離開。
因爲證據不足，因爲已有的證據對曾煒宣有利。
儘管我們在案發現場採集到了曾煒宣的指紋；可調查結果卻證實昨天案發時段，曾煒宣在市區洽談合同，是今天才趕回來的。因此，他和周成一樣，壓根不具備絲毫的作案時間；更不存在作案動機。
一時間，案件的偵緝工作，再次陷入盲區。我甚至不知道接下來要往哪個方向偵緝。
指紋的主人沒有作案時間；受害者陳蘭遇害的時間段，也沒有人進出過她的房間；就連陳蘭的電腦和手機我們也都調查了，在她遇害前後數天，壓根沒有任何異常通訊。
難道陳蘭真是自殺？
莫非是她想不開了，故意用這麼一個繁瑣又痛苦的方式，將自己全身纏滿膠帶，倒吊在鋼管上，浸死在足浴桶中？
可很快，這個猜測就被我推翻。
因爲我很清楚人在遭受死亡威脅時所爆發的求生欲有多強。
如果陳蘭是死於自殺，那她所要達成的條件必然是先將裝滿水的足浴桶放在鋼管下方；然後憑藉着自己練過鋼管舞的功夫，將自己倒掛在鋼管上，用寬膠帶一點點裹住身體，最後把頭沉在足浴桶裏溺死自己。
但這裏有一個悖論就是——如果陳蘭是提前量好高度，將頭泡在足浴桶中自殺的。那在將死之際，她的求生欲會讓她下意識地將頭抬起，甚至打翻足浴桶，以自救。
可事實是，我們在現場勘驗的結果證實，陳蘭在死前有過掙扎，卻沒什麼用，最終還是溺亡。
也就是說，她的死，並非自殺；而是謀殺。
但這同樣有個悖論——監控顯示，在陳蘭遇害前後，並未有人進出過 806 房間，那麼兇手是怎麼謀殺陳蘭的？
放走曾煒宣後，我坐在辦公室裏，煩躁不安地思來想去，分析着各種可能，但最終我依舊摸不到任何頭緒。
到了晚上十一點左右，我想得頭疼，本打算下班回去睡覺，明天再去現場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線索；但剛關好辦公室的門，手機響了。
拿起一看，是呂剛打來的。
「有事嗎？」
我只說了一句，就聽電話那頭呂剛火急火燎地叫道：「不好了，曾煒宣死了！快來淨水街……算了，直接去市醫院，一會兒在市醫院碰頭。」

-6-
聽到曾煒宣死亡的消息，我心裏瞬間「咯噔」一下——連環謀殺嗎？若不然，爲什麼曾煒宣剛被放出去幾個小時，人就死了？
但我來不及想太多，掛掉電話後，立刻開着車向市醫院趕去。
到了地方，就看到呂剛和幾名派出所的警員在搶救室門口來回踱步。
我衝過去問道：「怎麼回事？曾煒宣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呂剛指了指搶救室的大門，小聲道：「應該沒救了，搶救也只是走個過場。剛我看得真切，他被幾個小混混攮了好幾刀。」
「呃……小混混？」我聽得雲裏霧裏，皺眉道：「到底什麼情況，他不是七點多才放出去嗎。怎麼又和小混混扯上關係了？」
呂剛道：「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剛纔下班後，我帶老婆孩子去擼串。喫到一半，聽到隔壁有人罵架，不一會兒就看到幾個小混混衝了出去，緊跟着有人喊死人了。我過去的時候，就見曾煒宣躺在地上，肚子上被紮了好幾刀。」
說到這，呂剛又湊到我身邊，壓低聲音道：「還有個事挺奇怪，當時周成也在，還是他報的警；緊跟着我就給你打了電話。」
「周成，又是他？」
我聞言一愣，感覺自己彷彿觸摸到真相了。
然而不等我繼續追問，搶救室的大門打開，兩個白大褂走了出來，神色肅穆：「抱歉，傷者的脾臟、腎臟、肝臟等出現多處貫穿傷，我們盡力了。」
好吧，結果很明顯了。和呂剛說的一樣，搶救只是走個過場，曾煒宣死了。
不過曾煒宣的死，倒是給了我一個全新的調查方向。
當下，我讓和呂剛一起來的派出所民警留在醫院，等着曾煒宣的家人過來，自己則領着呂剛往外走。
前往停車場的路上，我問道：「周成呢？他現在在哪？」
呂剛道：「在淨水街派出所做筆錄呢。」
我：「知道他爲什麼和曾煒宣在一起嗎？」
呂剛搖了搖頭：「發現曾煒宣被刺的時候，我就和派出所的人一起來醫院了。具體情況，還不清楚。」
「是嗎？」我眉頭緊皺，追問道：「刺傷曾煒宣的小混混逮到了嗎？」
呂剛道：「派出所那邊正在跟進，滿大街的監控，他們跑不遠。」
「好吧。」
說話的工夫，我已經到了停車的地方。上車後，我拉着呂剛直奔淨水街派出所。
趕到地方的時候，已經凌晨一點多。我亮明身份後，便見到了周成。
此刻的周成，依舊是那副唯唯諾諾的蔫樣，他見到我的瞬間，立刻焦急地說道：「這事和我沒關係，真的，我也是受害者。」
我沒接腔，而是盯着周成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坐在他對面，皺眉道：「能給我個解釋嗎？你爲什麼會和曾煒宣在一起？據我所知，你們之間的關係好像並不好。」
畢竟周成在我們單位打掃了五年衛生，雖然算不上深交，可我對他也多多少少有些瞭解。
周成是勞務公司的員工，而曾煒宣則是經理，倆人之間連面都很少見，更別談有空一起坐下來喝酒擼串了。
最重要的是，曾煒宣的老婆沅芷兮是負責我們單位衛生的保潔專員，手握考勤、監督、賞罰職權，以往沒少欺負周成，用各種理由罰款扣工資。
一句話，周成和曾煒宣、沅芷兮夫妻的關係可以用惡劣來形容；如果不是周成這種智商不算太高的人不好找工作，只怕早就辭職不幹了。
所以，當呂剛和我說，他衝過去的時候，就看到曾煒宣躺在地上，而周成正用手機報警；但二人的桌上還擺着不少酒水，像是曾煒宣和周成在一起喝酒。
因此，我很納悶，會是什麼原因，讓曾煒宣和周成坐在一塊的！
面對我的質問，周成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苦着臉道：「是曾經理喊我去的。」
聞言，我疑惑道：「他喊你？爲什麼喊你？」
周成一五一十地交代道：「我們單位的職工宿舍在曾經理的另一套房子，就在他家下面一層。」
「晚上九點左右，曾經理也不知道怎麼了，和他媳婦吵了起來。沒多久，他就下樓了。他就說想喝酒，讓我陪着他。」
「什麼陪他解悶啊，其實就是拉我去付賬的……」
周成結結巴巴地說着他和曾煒宣一起出現的原因，並交代了兇案發生的全部經過。
根據周成的交代，曾煒宣喝多了，和隔壁桌的小混混吵了起來。他原本想勸架的；架不住曾煒宣本在氣頭上，拿起酒瓶砸了隔壁桌的一個人。對方也不甘示弱，紛紛掏出刀子，往曾煒宣身上攮了好幾刀，緊跟着人就跑了。
後面的事，就是呂剛和我說的那些：周成見曾煒宣受傷，立刻報警；然後附近巡防隊和派出所趕到後，曾煒宣被送到醫院，周成也被帶到派出所做筆錄。
我聽得直皺眉。
因爲這樣算起來的，曾煒宣的死，可能就是一個意外。
至於周成說的曾煒宣和沅芷兮在家吵架，或許是因爲下午我們對曾煒宣進行偵緝調查的事，被沅芷兮知道了，從而得知了曾煒宣在網上約女人的事，這才導致矛盾。
以此推論，曾煒宣借酒消愁的可能極大。
畢竟都是男人，也最懂男人。
好酒色的男人，遇到事不都是找人喝酒嘛。
可爲什麼偏偏那麼巧，恰好就遇到一羣敢下狠手的小混混呢？
我思來想去，總感覺哪裏有問題，又說不上來。
因此，我也不好直接讓周成走，讓他在派出所內候着，一切等那幾個小混混落網再說。

-7-
人命案，兄弟部門的動作很快。在滿大街的監控下，刺傷曾煒宣的小混混並沒逃多久。
不等天亮，幾個妄圖逃逸的小混混就全部落網。
只是讓我沒想到，通過對幾個小混混進行的隔離審訊，以及大排檔老闆、其他客人的證詞，最終證實曾煒宣的死，完全是他自找的。
一切和周成說的一樣：雙方矛盾的起因，是曾煒宣嫌幾個小混混聲音太大，呵斥了對方几句。
但那幾個小混混也不是善茬，面對曾煒宣的挑釁，直接開罵。
據大排檔老闆說：原本是打不起來的，畢竟大庭廣衆之下，還有他在中間勸和。但凡曾煒宣不主動拿酒瓶子挑事，也不至於進一步激發矛盾。
可偏偏一肚子火的曾煒宣先動手了，那幾個小混混也都是未成年，其中一個被砸了，立馬掏刀子；其他幾個也紛紛上去動手。
就這樣，曾煒宣稀裏糊塗地死了，看上去完全就是一起意外。
可真的就是一起意外嗎？
如果曾煒宣真是死於挑釁，那這未免太過巧合。
但證據擺在哪裏，不光幾個行兇的小混混如實交代了衝突的原因，就連大排檔老闆、附近的賓客，以及現場的監控都能看出，這就是一起意外。
因此，我不得不放周成離開。
儘管此刻的我，已經打心底認定陳蘭和曾煒宣的死，都和周成有關，可證據呢？
早會的時候，當我把相關猜測和趙隊講了後，趙隊也是一臉古怪。
「周成？你懷疑他是兇手？就他那點腦子，能設下這麼精密的局，連殺兩人？
「行，咱退一步說。就假設周成是兇手，可他爲什麼這麼做？他殺人的動機是什麼？
「是，陳蘭的案子中，周成的自首行爲疑點頗多。但證據呢？
「陳蘭死的時候，監控上可拍得清清楚楚，周成就在咱局裏打掃衛生；連公寓樓的監控也沒拍到嫌疑人進出過死者房間。
「還有，那幾個小混混不也交代了嘛，是被曾煒宣挑釁後，一時血氣上頭，衝動作案。這和周成沒直接關係吧。」
趙隊逐條分析，說得有板有眼。
對此，我連最基本的反駁都做不到。
因爲換我在趙隊的位置上，也會這麼說。
畢竟刑偵辦案，是講證據的。
就目前掌握的證據而言，周成並不具備嫌疑。
可不知道爲什麼，我總隱隱約約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不管是陳蘭的死，還是曾煒宣的死，在幕後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黑手，在推動着兩人走向死亡。而那個黑手，極有可能就是周成。
但就像趙隊說的那樣，一是我沒證據；二是周成的智商和能力，彷彿也不像是能布出這樣精妙絕殺局的人。
就在我想着如何反駁的時候，趙隊又開口了：「行了，既然案子交給你和呂剛負責，那怎麼查由你做主。你不是懷疑周成嗎，那就繼續調查他。我不問過程，只要結果。」
說完，趙隊肅穆道：「一個月夠嗎？我的要求很簡單，一個月內破案，絕對不能因爲兩起命案，拉低了咱們隊的破案率。」
……
我嘆了口氣，道：「那我能申請技術支持嗎？」
「你想申請什麼技術支持？」趙隊問道。
我道：「我需要全方位地監視周成、沅芷兮。因爲我懷疑陳蘭和曾煒宣的死，只是一個開始；如果我沒猜錯，後面可能還會有人死！」
趙隊眉頭一皺：「你爲什麼認爲後續還有命案？」
我解釋道：「就目前的兩起案子而言，不管是陳蘭，還是曾煒宣，他們之間都有着間接的關聯。
「首先，周成的自首就有問題；他口口聲聲說喜歡陳蘭；可曾煒宣卻又和陳蘭有過苟且。不過，我倒不認爲是情殺；周成的作案動機，極有可能是因爲工作原因。
「周成是曾煒宣招進來的，但這五年來，他過得並不好。
「我調查過，和他一起來的保潔，平均工資都在 4500 以上；唯獨周成，每個月都會被沅芷兮以各種理由剋扣工資，罰沒全勤。所以，我認爲這可能就是他的作案動機。」
趙隊立刻說道：「那他應該殺的是沅芷兮，爲什麼會是曾煒宣和陳蘭？」
我搖了搖頭：「這需要進一步的調查。但就像你說的那樣，以周成的腦子，是沒能力做到這個地步的；所以，我認爲他的背後還有人。」
「……」
趙隊翻了翻白眼：「越扯越遠了。咋，是不是非要把兩個簡單的案子複雜化，才能證明你比別人都聰明。實話告訴你，我最近要升了，你最好別給我添堵。咱轄區內真要出現有組織有預謀的連環命案，你和我都落不到好。」
我苦笑兩聲，自然清楚趙隊在顧忌什麼。
是，破案是重要。可他的晉升一樣重要。如果在他晉升前期，轄區內突然出現有組織的預謀犯罪，那多多少少有點影響。
對面，趙隊眉頭皺成了「川」字，一聲接一聲地嘆氣，過了好一會兒，才糾結地說道：「就以一個月爲限。如果一個月內，你能查到兇手，那該怎麼辦怎麼辦。」
「可要是查不到……」趙隊無奈地嘆了口氣：「陳蘭的案子可以繼續偵緝，但曾煒宣的死，必須以互毆致死結案。」
我知道，這是趙隊的一種默許，他在一定範圍內，允許我動用最大的力量去調查。
離開辦公室後，我立刻讓技術科對沅芷兮、周成進行監控；完事後，我也懶得回家，直接去休息室補了個覺。
中午時分，我睡得正香，就聽呂剛咋咋呼呼地跑了進來。
「醒醒，醒醒，還睡呢。你猜我查到了什麼，乖乖，你絕對想不到。」

-8-
我迷迷糊糊地問道：「你查到什麼了？」
呂剛咧嘴笑道：「論壇啊！昨天你不是讓我調查周成說的那個論壇嘛。」
好吧，我都差點忙忘了。
之前周成說他喜歡逛論壇，「意念殺人」的本領，就是從一個論壇上看到的。還一個勁地吹噓那個論壇上都是隱藏的高功大師，多牛多牛。
原本，我以爲就是一羣喫飽撐着的傢伙吹牛逼，加上曾煒宣的突然死亡，倒是讓我忽略了論壇的事。
我瞬間清醒，道：「論壇有問題？」
呂剛兩手一攤：「我查了下，那個論壇雖然僞裝成民俗討論，可有不少用戶的發言都是挑動對立，煽動情緒。」
「行走的五十萬？」我問道。
呂剛點了點頭：「可以這麼說，但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除了周成外，我還查到陳蘭和沅芷兮也曾逛過那個論壇。」
「什麼？你確定？」
我驚呼一聲，瞬間聯想到一個極爲恐怖的可能。
呂剛道：「確定。那個論壇是在海外架構，個別帖子需要一定權限才能查看。因此我們只查到陳蘭、周成、沅芷兮都曾是那個論壇的用戶，可他們具體在論壇上做了什麼，看不到！」
……
我聽得眉頭直皺，因爲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我之前的推論可能都是錯誤的。
或許，所謂的命案，壓根不存在兇手！
就像趙隊說的那樣：以周成的智力，是不可能設下如此巧妙的佈局；因此，周成是最不具備嫌疑的人。
可如果是這樣的話，又存在一個極大的悖論——是什麼讓陳蘭願意去死？
是的，我現在嚴重懷疑，陳蘭遇害一案，極有可能並沒有所謂的「兇手」。
但這還需要一個確鑿的證據！
想到這裏，我急忙穿好衣服，大步向外走去。
呂剛跟在後面，叫道：「你又去哪？論壇的事不查了嗎？」
我頭也不回地說：「你自己也說了，論壇是在海外架構，憑咱隊裏的技術能查到個屁。走，跟我去一趟法醫室！」

-9-
我們刑偵工作，遇到特殊命案，都會對受害者進行屍檢。
但屍檢報告出具的時間，受多種因素影響。
通常情況下，屍檢報告會在 20 日內完成，最長不超過 60 天。
但我現在等不了了，我需要一個確鑿的證據，以證實陳蘭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
前往法醫室的路上，我憂心忡忡；趕到的時候，已經下午兩點多。
我找到法醫室主任，向他表明情況後，對方倒也好說話，道：「毒理檢測嘛，那你等會兒，我催下，讓他們給你加個急。」
等法醫主任走後，呂剛一臉疑惑地看着我：「怎麼，你懷疑陳蘭涉毒？」
我搖了搖頭：「毒理檢測，並不一定是毒！還有可能是藥，精神類藥物！」
「啥意思？」呂剛還沒反應過來。
我解釋道：「公寓樓道的監控證實，在陳蘭遇害期間，並沒第三人進入。可見，她有可能是自殺。但之前我一直想不通，即便她自己把自己倒吊在鋼管上，又是怎麼做到即將窒息的時候，還不抬頭的。」
呂剛終於反應過來了：「所以……你懷疑陳蘭在自殺前服用過麻藥一類的藥物？」
我嘆了口氣：「誰知道呢，等結果吧。如果最終的檢測結果和我猜的一樣，或許案子就破了。」

-10-
法醫室，我和呂剛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煙；約莫等了一個多小時，纔看到法醫主任出來。
他將手中的鑑定結果遞到我面前。
「你猜得沒錯，死者體內有大量神經類藥物殘留；但你催得急，具體藥物成分我們還沒化驗出來。不過以我的經驗，應該是一種麻痹神經、興奮血管的藥物。」
我接過報告掃了一眼，瞬間喜上眉梢：「可以了，能證實陳蘭體內有藥物殘留就足夠了。這次多虧你幫忙，回頭我請你喫飯。」
我和法醫主任客氣幾句，就拉上呂剛往局裏趕。
回去的路上，我依舊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
案子要破了！
我就說嘛，這世上壓根不存在怪力亂神的玩意；所謂的案情難解，那是我們的偵緝工作不到位。
就拿陳蘭遇害一案而言，看上去就是一個無懈可擊的密室殺人；加上週成的神神道道，讓這一切又蒙上一層神祕的面紗。
但現在證實了陳蘭的體內有神經類藥物殘留，那一切都解開了。
是了，陳蘭是自殺！
以她的舞蹈功底，完全有能力將自己倒吊在鋼管上，然後自己在身上纏滿膠帶，再把頭沉在足浴桶中，溺死自己。
而神經性藥物的作用，則是讓她在即將窒息的時候，全身麻痹，無法自救。
只是，我暫時還想不通爲什麼那些膠帶上會有曾煒宣的指紋，以及陳蘭的臥室中，爲什麼會有曾煒宣遺留下的煙把？
難道只是爲了將調查的方向引向曾煒宣？好用自己的死，來污衊曾煒宣？
可這解釋不通啊。
難道她不知道，現在滿大街的監控，我們只要隨便調查一下，就能知道她死的時候，曾煒宣有沒有去過她家？
想不通，我想不通。但現在，我也不需要絞盡腦汁地去想了。
因爲有了陳蘭可能是自殺的證據，下一步，我要做的就是展開新一輪的嚴格審訊。儘管陳蘭和曾煒宣死了，可沅芷兮、周成還活着。我就不信撬不開他們的嘴！

-11-
趕回隊裏後，我立刻帶人對沅芷兮和周成進行強制傳喚。
之前周成說，他住的員工宿舍，是曾煒宣的另一套房子，樓上樓下；可當我趕到的時候，周成倒是見到了。沅芷兮家的門，卻怎麼都敲不開。
我原以爲沅芷兮不在家，可當我從物業那調取電梯的監控後，卻發現沅芷兮從昨夜到市醫院做了曾煒宣的屍體交接手續後，凌晨五點左右便回了家。然後，一直沒有外出過。
瞬間，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立刻找人開鎖，強行進入。
可有時候就是這樣，你越怕什麼，什麼就越會發生。
破門而入後，最先聞到的是一股濃重的煤氣味；隨後，我在臥室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沅芷兮！
當時我差點以爲她死了，好在經過檢查，發現沅芷兮只是吸入過量煤氣導致昏迷，便聯繫 120 對其進行急救。
看着被 120 拉走的沅芷兮，我心裏也在納悶——一個全面使用天然氣的小區，沅芷兮是怎麼煤氣中毒的？若是我們來晚一步，她是不是就死了？
霎時間，我有種被戲耍的感覺，也顧不上審訊周成，直接帶人在沅芷兮的家中，裏裏外外詳細勘驗了個遍。
可遺憾的是，即便我挖地三尺，也沒能找到煤氣的來源！導致沅芷兮中毒的煤氣，就像憑空出現一般……
最讓我鬱悶的是——捱罵了！
因爲短短三天，兩起命案，第三個要不是我們早趕去，就差點死了，這放在哪個地方，都是了不得的大案。
因此，向來溫文爾雅的趙隊史無前例地爆了粗口，指着我的鼻子就是一頓罵：「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就換個人上。現在差點又死一個！來來來，你來教我怎麼和上面彙報？說她死了老公，想不開在家開煤氣自殺嗎？」
趙隊真的火了。要說陳蘭的死，還能用自殺來解釋；曾煒宣的死，也能用魯莽衝動結案；可沅芷兮的煤氣中毒怎麼解釋？
一個家裏壓根沒有煤氣的人，偏偏差點因煤氣中毒致死。最重要的是我們在她家翻了個底朝天，也沒能找到具備儲存煤氣的東西；這要是定性爲自殺往上報，那不等於找抽嘛。
辦公室裏，趙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可見他胸中的怒火何其之大。畢竟他年齡大了，又升職在即；如果因爲案子受到影響，恐怕這輩子也就到頭了。
我想了想，道：「人命案不是咱們能控制的，既然案子已經出了，那首要任務是抓緊時間破案。不是還有一個月時間嘛，只要能在一個月內偵破案件，壞事也能變好事。」
凡事都有利弊，雖然三天出現三起案子很麻煩；可如果偵緝得當，再順藤摸瓜打掉個犯罪團伙，未嘗不是履歷簿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當下，我將關於案子最近的偵緝進展和趙隊彙報了一下，並着重說了一下關於那個論壇的猜測。
果然，趙隊和我想的一樣，皺眉道：「難辦啊，真和你說的那樣，光憑咱縣裏的刑偵力量怕是不夠。」
「那和上面申請一下？」我試探地問道。
趙隊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沉默了一陣後，反問道：「你不是傳喚周成了嗎？可有進展？」
我道：「發現沅芷兮煤氣中毒後，我急着和你彙報。還沒來得及審訊周成。」
趙隊猶豫片刻，道：「先審審看。導致沅芷兮中毒的煤氣來源再好好查查；等有了一定進展，再一併和上面彙報，申請技術支持。」
看着趙隊爲難的樣子，我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他是怕受到影響。
於是，我點了點頭，轉身離開辦公室，向審訊室走去。
再次見到周成，我沒了之前的好脾氣，直接拍着桌子，極不耐煩地喝道：「說吧，到底怎麼回事？別再裝傻充愣了。你是笨了點，但絕對不是傻。」
我話音剛落，周成原本就唯唯諾諾的表情消失了，他彷彿換了個人似的，癲狂地叫道：「什麼怎麼回事？我哪知道怎麼回事？你和他們一樣，都不是好人，你們都欺負老實人！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瘋狂的嘶吼聲中，周成大力掙扎，如果不是被手銬腳鐐銬着，估計都敢衝過來打我。
一旁的呂剛見狀，也來了火氣：「你給我老實點。這是審訊室，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然而周成卻壓根不停，依舊扭動着身子，極力掙扎。
他面目猙獰，手上青筋暴露，彷彿我剛纔的話，觸動了他的底線，嘴裏不斷地叫着「你們都是壞人，我要殺了你們」之類的話。
見狀，我知道想要和周成正常交流估計是不可能了。按正常流程，完全可以暫時中斷審訊工作，等嫌疑人情緒穩定的。
但現在沅芷兮還在醫院搶救，鬼知道下一起案子什麼時候發生。爲了早日破案，我也只能和他耗。
因爲我和趙隊的看法一致，以周成的智商，是不可能設下此等精妙絕倫的謀殺局的。
所以在我看來，即便周成不是兇手，卻也不代表他就一點嫌疑都沒有。或許他並未參與案件的策劃和實施，可他一定知道什麼。若不然，他不會提前知道陳蘭會死。
因此，我現在要做的，就是儘可能地套話，或者是逼周成說出真相。
於是，我點了根菸，靜靜地看着周成撒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和呂剛一直待在審訊室內和周成耗，從下午耗到晚上，又從晚上耗到黎明。期間只要周成打瞌睡，我就會把他喊醒，不讓他睡。
最終，周成的精神狀態近乎崩潰，一直瘋瘋癲癲，嘴裏不斷地重複着「你們都欺負我」之類的話，還不時謾罵着遇人不淑、世道不公之類的。
也正是周成的不斷髮泄，讓我對曾煒宣和沅芷兮兩口子又有了新的認知。
在之前，我一直以爲他們兩口子最多欺負欺負員工，找個由頭罰點錢之類的。
可在周成瘋癲的叫罵聲中，我聽他說，這些年沅芷兮不但利用自己「保潔專員」的身份喫拿卡要，比如家裏誰誰過生日啊、遇到個節日之類的，都會暗示手下的保潔員送紅包；但凡誰不送，隔幾天就會找個藉口罰款，甚至開除。
周成說，他這五年來，每年光生日、節日紅包都要送出去大幾千；可他一年的工資，也才三四萬！
聞言，我感覺自己好像快抓到重點了，立刻對周成展開追問；問他是怎麼找到那個論壇的，以及又在論壇上具體討論了什麼。
但是很遺憾，精神和心理雙重崩潰的周成只是自顧自地罵。罵曾煒宣、罵沅芷兮、罵陳蘭，也罵我……
直到早上，同樣熬了一天一夜的我和呂剛也有點受不了。我本想安排其他人接着審；但呂剛卻把我拉了出去。
「哥，不能再這樣搞了。再這樣下去，萬一周成有個三長兩短的，是要受處分的。」
我嘆了口氣，道：「你以爲我想，這不是趙隊逼得緊。」
呂剛道：「那也不能一直不讓他睡覺啊。周成的腦子本來就不好，現在精神狀況又有問題，真逼出個好歹來，還不是你我背鍋？要不算了吧，換個方向繼續查。」
不得不說，呂剛說得沒錯。就拿周成目前的情況而言，基本已是半瘋。確切地說，從他報警要自首那天，精神狀況就趨向於發病狀態；或許他知道什麼，也做了什麼，可他絕對不知道他自己知道！
因爲傻子最好騙，用老話說周成就是那種你把他賣了，他還幫你數錢的傻蛋。或許是有人利用了他，但他自己並不知道自己被利用。
所以，從周成這裏套話，可能真的行不通。
但我不甘心啊！畢竟這是我唯一知道的突破口了。
透過門上的玻璃，我盯着還在那叫罵的周成，心中五味雜陳，正想着實在不行就算了吧。
可就在我準備走的時候，無意中掃了一眼不遠處保潔手裏的垃圾袋，腦中靈光一閃，猛地衝進屋內，對周成喝道：「周成，你最近有沒有買過煤氣？」
周成神色迷茫：「買了，沅專員還特意交代，千萬不要用罐子，讓充進密封袋裏。」
「裝有煤氣的密封袋你給誰了？」
我厲聲喝問。
周成這會兒精神渙散，回答得相當直接：「給沅專員了。」
破了！
案子破了！
沅芷兮煤氣中毒的案子破了！
不光如此，甚至連之前的案子，也都有了答案。
我立刻拉上呂剛就走，覺都懶得補了。
前往停車場的路上，呂剛還在咋咋呼呼：「好傢伙，沅芷兮還真敢玩啊。她就不怕真煤氣中毒死了？」
我冷笑道：「高端的獵手往往以身入局，或許她要的就是讓我們以爲真有其他的兇手存在。」
呂剛道：「但有一點我想不通，她這麼做圖什麼？」
我兩手一攤：「問我幹什麼？真想知道，一會兒問她啊！」

-12-
有了煤氣來源的線索，我能斷定沅芷兮的意外，是一場自導自演的把戲。
我甚至可以肯定，她一定知道我們會去傳喚她，所以才提前準備好適量的煤氣，既讓自己昏迷，又不致死。從而誤導我們的調查方向，讓我們以爲她也是受害者。
可天不遂人願，老天都不站她那邊。
她以爲自己利用了周成，我們會先入爲主地以爲她和周成關係惡劣，二人之間不可能有過多交集，自然也不會找周成詢問煤氣的事。哪知我偏偏問了，周成也答了。
因此，當我和呂剛趕到醫院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的沅芷兮正美滋滋地喫着早餐。
她見我們過來，立刻裝作害怕的樣子，哭哭啼啼地說道：「兩位警官，你們一定要給我做主啊；我也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誰，竟然有人想用煤氣燻死我。我現在好怕，你們一定要保護我啊。」
……
看着沅芷兮拙劣的演技，我想笑。
誠然，要是不知道真實情況，我還就被她騙了。
可現在我已經知道了真相，趙隊那邊又催得急，我哪裏還有閒工夫和她扯淡。
「夠了，別裝了！你以爲讓周成幫你買煤氣，就能瞞天過海，隱瞞一切了嗎？
「你以爲周成那個傻子好利用，找他就能天衣無縫了嗎？
「還是說，你以爲現在的技術，沒辦法找到那些充過煤氣的密封袋嗎？」
我毫不留情地揭穿真相，沅芷兮的臉色瞬間變了。她嘴脣微動，似乎想要辯解，可最後卻是什麼都沒說。
看得出來，她也清楚自己已經無力辯解了。
見狀，我對隨行的同事招了招手：「帶回去再說。」

-13-
審訊室內。
已經一天一夜沒睡的我，還有呂剛，面對即將偵破的案件，精神亢奮，毫無睡意。
對面，頭一次進審訊室的沅芷兮不斷髮抖。
我敲了敲桌子：「是你自己主動交代，還是我們幫你回憶？」
沅芷兮戰戰兢兢地問道：「交……交代什麼？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讓周成幫我買了點煤氣，什麼都沒做啊。」
「只是買了點煤氣那麼簡單？」呂剛喝道：「那你爲什麼不第一時間告訴我們，煤氣是你讓周成買的？」
沅芷兮張了張嘴：「我怕。我……」
眼看沅芷兮還想做最後的掙扎，我直接一拍桌子：「都到這了，還裝個雞毛。收起你的花花腸子，要是沒有確鑿的證據，我們是不會傳喚你的。說！你爲什麼要故意激怒曾煒宣，又安排周成帶他去大排檔？」
「因爲……」
沅芷兮剛說兩個字，猛地停了下來。
可這兩個字已經足夠了。
我本來就是在詐她，想看看她和曾煒宣的死到底有沒有關係。
沒想到沅芷兮這麼不經詐。
見狀，我直接乘勝追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曾煒宣出軌的事？所以你要報復他是不是！」
面對我的逼問，沅芷兮一言不發，只是驚恐地看着我。
可我卻敏銳地察覺到，在沅芷兮驚恐的眼神後，伴有一絲冷靜。
她在觀察我！
她想看看我到底知道多少事。
說真的，我頭疼。審訊犯人的時候，最怕遇到的就是這種情況。
其實審訊工作，說白了就是心理博弈；通過言語上的技巧，設置陷阱，引對方一步步上鉤，最終審出自己想要的東西。這叫話術。
但話術也是有講究的，對付一般的犯人，不能說太多，也不能什麼都不說。
可如果遇上了心理素質強大的嫌疑人，那就不一樣了。
他們心理素質強大，更知道如何對抗審訊；但凡說錯一句，或者說的東西與事實相悖，那就會給他們絕地反擊的機會。
而沅芷兮恰恰就是這麼一個人。儘管一開始我趁她不注意，詐出了一點東西；但她很快反應過來，保持緘默，故意不開口，就是在等我說錯話。
可她聰明，我也不傻。在識破沅芷兮的心機後，我便不再詐供，而是盯着「爲什麼要安排周成買煤氣，僞裝謀殺」的問題反覆問。
但我還是小看了沅芷兮的城府，她像是猜到周成只交代了幫她買煤氣這件事，極爲冷靜地說道：「買煤氣有錯了嗎？我老公死了，我活不下去了，自殺不行嗎？」
「可你之前不是這麼說的。」呂剛提醒道。
沅芷兮道：「我被嚇傻了不行嗎？我當時煤氣吸多了不行嗎？」
眼看呂剛還想說話，爲防他說錯話，我搶先說道：「行，怎麼不行。你想死沒人攔着你，可你策劃殺人就是犯罪了。」
說這話的時候，我一直盯着沅芷兮的眼睛觀察。
果然，她在聽到「策劃殺人」四個字的時候，瞳孔有一瞬間的收縮。我知道，我賭對了。
於是，我也懶得和她廢話。
「沅芷兮，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不要以爲自己什麼都不說，我們就查不出來。
「是，我們現在掌握的線索確實不足指證你。但這也只限於今天！你應該清楚我們的能力，只要有一個突破口，我們就會追着不放。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紙是包不住火的。等我們查出來後再找你，那性質可就不一樣了。」
我一口氣說完，直接拉着呂剛往外走。
臨走的時候，我又留下一句話：「你以爲自己做得很高明，找個傻子當槍使，就能神不知鬼不覺了？可有時候傻子最耿直，正因爲他們頭腦簡單，記性反而很好。」
眼看我話音剛落，沅芷兮臉色蒼白如紙，一副既不甘又恐懼的樣子。我深知，我猜對了。不過這場心理戰纔剛剛開始，而她，顯然已經陷入了被動的局面。
回到辦公室，我和呂剛立刻着手整理現有的證據鏈，雖然直接指向沅芷兮的證據還不夠充分，但我們已經找到了幾個關鍵的突破口。特別是周成的證詞，足以成爲我們深挖下去的線索。
接下來的幾天，我沒再審問沅芷兮，而是圍着周成轉。
因爲我很清楚，我拖得越長，沅芷兮內心深處的恐懼就會越大，她會不斷地自我懷疑，害怕我們真查到了什麼。
所以，我故意讓所有人不要和沅芷兮有所接觸，即便是送飯，也不能和她交談。
如此過了七八天，周成這邊並未有明顯的進展。
就像我之前猜的那樣，周成就是一個被人利用了還不知道的傻子；不管我問什麼，從什麼角度問，他的回答都把沅芷兮拋得一乾二淨。
我問周成，爲什麼會知道陳蘭遇害；他就說自己練成了意念殺人的本領；我問他爲什麼會和曾煒宣一起去美食街，是不是有意挑起的矛盾，或者是有人暗示他去那；他就說是曾煒宣喊他去的，自己只是被拉去付賬的。
好傢伙，整一個神神叨叨的瘋子。他唯一能給出的線索，就是沅芷兮曾讓他買過煤氣。
我眼瞅着趙隊給的時間不多了，一直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正準備再次會會沅芷兮，必要的時候上點手段。就在這時，法醫室那邊的結果出來了。
陳蘭體內的藥物是氯胺酮，一種能夠影響精神、情緒和意識的管控藥物。
而這種東西，顯然不是陳蘭能輕易買到的。
法醫室主任還特別善意地提醒我，可以試着進行藥品溯源，據他所知氯胺酮雖然被嚴格管控，但有些和醫院打交道的人，還是能搞到的。
同時，法醫室主任還和我說，根據他對陳蘭屍體的切片研究，發現陳蘭體內並未有長期服用氯胺酮的特徵，應該是近期服用，還是超劑量的服用；因此可以排查一下陳蘭近期和誰接觸過。
被他這一提醒，我恍然大悟。
是了！
我怎麼就忘了排查陳蘭遇害前的那個嫖客了呢。
當時案子太急，加上證據使然，而且我們調查到陳蘭有長期出臺的過往史，也就沒在那個嫖客身上下太大功夫。
可現在看來，或許陳蘭服用的藥就是那個嫖客給的。至於陳蘭爲什麼會喫，那就需要調查了。
於是，我立刻通過調取陳蘭生前的通訊記錄，查到了嫖客的身份。
這不查不要緊，一查嚇我一跳。
好嘛，是個藥代，叫陸羽！
再通過調查陸羽的信息，更發現他還曾是沅芷兮的初戀男友，並且爲了沅芷兮一直單身至今。
所有的謎題瞬間解開了。
難怪陳蘭死的時候，家裏會有大量曾煒宣的指紋和菸蒂。
難怪曾煒宣會死得那麼稀裏糊塗。
原來這一切都是沅芷兮的報復，以及想要獨佔家產，另嫁他人的計謀。
有了這一發現後，我當即帶人逮捕了陸羽，並進行了針對性的審訊工作。
陸羽的嘴並沒有沅芷兮那麼嚴，只是一嚇，什麼都吐了。
根據陸羽交代，是沅芷兮發現曾煒宣出軌，出軌對象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小姐；當時沅芷兮就怒了，她自問自己不管是長相，還是年齡，都比陳蘭優秀，爲什麼曾煒宣會背叛她。
因愛生恨，沅芷兮就想設計陷害曾煒宣，讓那個出軌的渣男和破壞她家庭的女人付出代價。
於是，她就故意借採購的名義，讓曾煒宣幫她搬了不少物資，其中就有陳蘭用於自縛的寬膠帶。
這也是那些寬膠帶上會有曾煒宣的指紋的原因。
同時，沅芷兮還刻意收集了曾煒宣平時抽完後丟在菸灰缸的菸頭，想着事後栽贓嫁禍。
做完所有的準備後，沅芷兮就讓陸羽故意去勾搭陳蘭，借約一次的由頭，暗中設局，許諾陳蘭只要敢在家裏把自己倒綁在鋼管上，再把頭沉在裝滿水的足浴桶內，事後就給她多少多少錢。
而陳蘭恰恰是那種只要粉絲給錢，什麼都敢幹的女人，自然就應下了。
但正是陳蘭的貪慾，讓她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她壓根沒想到，陸羽給她的所謂壯膽藥，會是要她命的毒藥！
同時，沅芷兮也沒想到，曾煒宣的突然出差，把她原本栽贓嫁禍的計劃打亂。
在沅芷兮的原本計劃中，陳蘭自殺那天，她會故意攛掇曾煒宣去那棟公寓，甚至是直接讓曾煒宣進入陳蘭的房間。
這樣，她就能通過嫁禍，讓曾煒宣付出代價。
哪知，曾煒宣鬼使神差地逃過一劫。
因此，一計不成，沅芷兮又生二計，本想着後面再用其他方式弄死曾煒宣；但老天好像都在幫她。她和曾煒宣吵架後，曾煒宣跟着周成出去喝酒，竟被幾個小混混弄死了。
最後，陸羽感嘆道：「天意啊，芷兮也沒想到這麼順利。但周成的自首，讓她察覺到危險，所以她故意假裝煤氣中毒，想轉移你們的偵緝方向。可誰想到……哎，還是沒能逃過。」
我聽完陸羽的交代，心中也是感慨萬千。沒想到所謂懸案，會這麼簡單。
於是，我拿着陸羽的供詞找到沅芷兮。
這次，沅芷兮沒有再抵賴，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所有的事。
後續，我們按照正常的流程將沅芷兮、陸羽二人移交檢方，由檢方提起公訴。
判決下來後，沅芷兮毫無意外地被判了死刑、立即執行。
又過了幾天，就在沅芷兮即將被執行死刑的頭一天，突然託人給我傳話，說要見見我。
我當時很納悶，本來是不想去的，可架不住心中的好奇，還是過去了。
看守所內，我看着第二天就要執行死刑的沅芷兮，好奇道：「怎麼，你還有什麼遺言嗎？」
沅芷兮卻一言不發，只是滿臉詭笑地盯着我。
我被她看得心裏發毛，總感覺哪裏不對勁。
「你再不說話，我可就走了。」
說完，我起身欲走。
沅芷兮猛地叫住我：「案子真的查清楚了嗎？一切都是我做的嗎？你就沒懷疑過，兇手可能另有其人？」
「什麼？」
我停下腳步，微眯雙眼，盯着沅芷兮道：「你想死前翻案嗎？」
沅芷兮淡然一笑：「翻案？爲什麼要翻案？反正我明天就要死了。」
「那你剛纔的話什麼意思？」
我冷冷地問道。
沅芷兮抿嘴輕笑：「因爲我這人天生壞種，看不得別人好過。尤其是抓我進來的人！
「你就沒想多，爲什麼陳蘭會乖乖喫藥，然後將自己綁在鋼管上自殺？
「你就沒想過, 爲什麼周成那天會知道陳蘭遇害？
「你就不想知道, 爲什麼平時只是憨傻的周成，在陳蘭死後, 慢慢精神失常嗎？
「最重要的是——那個論壇，你真的查清了嗎？」
沅芷兮一邊說，一邊笑；一副奸計得逞的樣子，指着我哈哈大笑。
「其實, 你什麼都沒查到！
「你所謂的證據閉環，壓根經不起推敲！
「你根本不知道，我纔是最冤枉的那個！
「可我, 也是這遊戲中的一環！
「不光我。周成、陳蘭他們和我一樣，都是棋子！都是遊戲的道具！」
沅芷兮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像是在發泄着最後的不滿。
而我也越聽越害怕。
因爲早在之前發現論壇有問題的時候，我就有過這種猜測；但趙隊說, 以我們縣局的力量, 不可能查到太多。
畢竟, 那個論壇在海外！
因此，我想讓沅芷兮告訴我真相。
可她什麼都不說，只是趕我走……
當我回到局裏把沅芷兮的話, 向趙隊彙報後, 趙隊沉默了。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煙, 最後發出一聲無助的嘆息：「或許沅芷兮說的是真話，可她不願意交代真相，那按流程，我們不可能阻止死刑的執行。」
我怒道：「難道就眼睜睜地看着她死？看着那些躲在暗處的雜碎拿人命做遊戲？」
趙隊哀嘆一聲：「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之前的藍鯨遊戲、後面的主人任務，到現在……這種事越來越多。隨着網絡的發達, 有太多太多的不法分子，潛伏在網上爲非作歹。我們能做的，只是儘量去防止……」
我不甘地說道：「可這畢竟是人命！」
趙隊痛苦地閉上雙眼：「那又如何？從他們參與遊戲的時候, 就註定會是這麼個結局。去吧，將情況彙總一下，上報上去。這種事牽扯的部門太多, 根本不是我們一個縣局所能獨自完成的！」
我看着不再言語的趙隊，默默退出了辦公室。
是啊, 如果沅芷兮說的都是真的, 那這案子牽扯麪太大, 光憑我們縣大隊的力量, 根本查不了。
趙隊說得沒錯, 即便沅芷兮是冤枉的，可她拒不交代真相，那便無可挽回。而且從他們主動介入遊戲的時候, 就已經註定了結局。
如此看來, 誰是真正的兇手, 好像已經沒那麼重要了。
因爲隨着網絡的發展, 越來越多的騙子、歹徒、操控人心、煽動矛盾的壞人，潛伏在虛擬世界中, 如豺狼虎豹一般磨牙吮血，伺機而動。
而我們要做的則是進行更大力度的監察及宣傳，防止更多的普通人, 被隱藏在虛擬世界中的不法分子所操控，用無知百姓的命做遊戲，供自己享樂……
最後說一句——網絡有風險、交友需謹慎；貪心易入局、理智保真心！
備案號:YXXBnGmL3q9kd6c5q11WdSNQ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