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瀟

其實,我很早就認識喬夏了。
五年前,我表哥結婚,給家裏發了張請帖。
說是表哥,但是那種不怎麼走動的遠親。
我媽熟,但我不熟。
難得休假,我和幾個哥們約好了,下午打籃球,晚上喫烤肉,然後通宵打遊戲。
所以這個婚禮,我沒打算多待,不,我一秒都不想待了。
席上,認識不認識的親戚紛紛問我媽:
「這是你家兒子?都這麼大了。」
「屬什麼的?」
「做什麼工作的?」
「談對象沒?」
「一個月工資多少啊?」
「對了,我侄子昨天被拘留了,能不能讓小婁幫忙打個招呼啊,走點關係,趕緊把人放出來。」
……
我想都沒想:「不能。」
頓時,熱絡的席面尷尬了下來。
剛纔想讓我走關係的那位大姨,臉肉眼可見地紅了。
我媽手肘捅了下我,「婁子,媽的胸針好像掉外面了,你去幫媽找找吧。」
我明白我媽的意思。
於是,我把我媽衣領上的玫瑰胸針取下,攥在手裏。
我:「好的媽,我這就去找。」
我媽:「……啊,哈哈,去吧。」
走出人山人海的宴客廳,空氣都清新了不少。
我找了個沙發坐下,打開手機,在小羣裏發消息。
「上號,喫雞。」
哥們 1:「來來來。」
哥們 2:「等下,放個水。」
哥們 3:「婁子,你今天不是喫席去了?喫完了?」
我:「沒意思,不喫了。」
我給我媽發了個微信:「單位有急事,先撤了哈。首先聲明,不談對象,別讓她們給我介紹,不幹違法的走關係,別給我包攬事啊。」
我媽:「滾滾滾。」
發完我就站起來往外走,同時給小羣裏發消息:「等老子一會兒,馬上就回家了。」
心裏着急打遊戲,我就走得快,瘋狂按電梯。
叮—
電梯開了。
從裏面走出來個女孩,她穿着粉色的伴娘紗裙,漂亮得像洋娃娃。
她正在打電話,似乎在處理工作,「林姐,這些數據是我跑了二十家店彙總的,絕對真實,不信我給你看視頻。」
她看了眼我,又回頭看了眼電梯,問:「不進去嗎?」
我的心臟莫名跳得很快。
我手揣進兜裏,把我媽的胸針攥緊,「不,我媽的胸針掉了,在找。」
她一笑:「好。」
說完,她就朝貴賓室那邊去了。
我看着她背影,默默拿出手機,點開小羣,發消息:「開席了,我想了想,還是蠻想喫的。你們仨打吧。」

-2-
掛完電話,我就往宴會廳走,忽然,貴賓室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
職業病,我一個箭步衝過去。
到門口,我生生剎住車。
貴賓室半開着,裏面在鬧矛盾。
有兩位穿婚紗的「新娘」。
右邊的新娘微胖,目測 173 左右,眼底有顆痣,雙臂環抱,看上去很生氣;
左邊的新娘偏瘦,大約 160,眼淚把妝哭花了,挽住新郎的胳膊,很委屈。
我判斷,這應該是一場感情糾紛。
173 新娘應該是今天的正主,160 新娘是前女友。
果然,160 淚眼盈盈地望着新郎:「你忘記咱們以前的事了,你說過永遠愛我,怎麼能娶別人!」
新郎手捂臉,往開掙扎:「求你了,別鬧了好不好。」
173 兇狠地扯開 160,「要不要臉,趕緊滾!」
160 歇斯底里:「你個小三,有什麼權利趕我?你搶了志明哥,我跟你拼了!」
173 眼睛一瞪,「怕你啊!」
新郎護着 173,往開推 160,怒喝:「我家小魚纔不是小三,你別誣賴好人!是你網戀,把我甩了,我傷心了半年才談了小魚,你再羞辱我老婆,我就對你不客氣!」
160 不可置信,「志明哥,你,你居然護着這個女人。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死。
這個字就像一記雞血,讓我瞬間戒備。
是時候,應該我這位人民警察出面調解了。
我準備往裏走。
驀地,我看見剛纔驚鴻一瞥的電梯女孩,她往中間一站,先行阻擋住兩位新娘的爭執。
173 氣呼呼地雙手叉腰:「夏夏,你起開別管,看我不撕了這個瘋女人的嘴!」
原來她叫夏夏。
真可愛的名字。
夏夏給 173 使了個眼色,「好好結你的婚去,剩下的交給我處理。」
說完,夏夏從後面攬住 160,從小包裏拿出紙巾,輕輕地替 160 擦眼淚。
「你今天穿婚紗來,肯定鼓足了勇氣,我真的佩服你。」
160 就像看見知己般,扭頭看着夏夏,抽泣得都說不出話。
夏夏撫着 160 的背,帶着她往外走,溫柔地說:「妹妹,如果你願意,可以對我傾訴的。走,咱們找個沒人的地方說。如果老趙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我幫你弄砸了這場婚禮,我可不能讓我最好的朋友被坑。」
160 還真跟着夏夏走了,「是這樣的……」
有意思,這個夏夏有兩把刷子。
居然就這麼把鬧事的勸走了。
在她們出門的剎那,我趕緊蹲下,假裝繫鞋帶。
夏夏帶着 160 繞過我。
我忍不住抬頭看她。
四目相對。
她似乎想起我了,「胸針找到了嗎?」
我:「沒。」
結束對話。
她摟着 160,把人往電梯那邊引。
我起身,往會客廳走。

-3-
當我回到席面的時候,原本聊得火熱的阿姨叔叔們,瞬間噤聲。
額……
我是什麼洪水猛獸嗎?
剛坐下,我媽就偷偷擰了下我的胳膊,十分嫌棄:「你怎麼又回來了!」
我從兜裏掏出胸針,「母親,兒把您的胸針找到了唄。」
我媽尷尬地看了圈周圍的阿姨:「啊,哈哈,哈,喫席。」
好的,媽媽。
我拿起筷子,默默喫菜。
這時,對面的小孩哭鬧着要出去玩。
抱他的奶奶指着我,嚇唬他,「乖乖的,那個叔叔是警察,會抓走你。」
小孩似乎真的被鎮住了,眼淚巴巴地看向我。
我決定幫他奶奶一把,做做戲,於是拍了下桌子,眼睛一瞪:「老實點兒!」
小孩一愣,放聲大哭。
頓時,所有人朝這邊看來。
桌上的大姨大叔們很不滿地用眼神「責備」我。
我媽趕緊抓了把糖,過去哄那個小孩,同時用食指隔空戳我,咬牙切齒:
「婁瀟,喫你的飯,不許抬頭!不許說話!」
好的媽媽。
婚禮開始了,新娘身後站了三位伴娘。
到了扔花環節,新娘拿着話筒,動容地說:「這捧花,原本我要給我最好的朋友喬夏,可惜她沒有來現場。」
原來她叫喬夏。
她是新娘最好的朋友。
四捨五入,那她就是新郎的朋友。
我想,我可以請新郎爲我們中間牽一下線。
反正今天要加到她微信!
加油婁子,你這麼高這麼帥,一定可以的!

-4-
喫完席,我就去找了新郎。
趙志明正在熱絡地送親友,瞧着是個八面玲瓏的人。
我走過去,拍了下趙志明的肩膀。
趙志明看見是我,一愣,「你,你是韓阿姨家的……婁瀟……刑警吧?」
我點頭。
環視了圈,周圍人挺多,就蠻不好意思講。
「過來下,我有點事找你談談。」
趙志明好像有點不安,猶豫了會兒,「好,好的!」
進到休息室。
我率先向趙志明伸出手,「恭喜你啊。」
趙志明雙手握住我的手,「謝,謝謝啊。」
?
他手心怎麼這麼多汗。
我拍了下他的肩膀,微笑:「別緊張啊兄弟,我就問你點事,不會耽誤你多久。」
趙志明着急道:「我是良民,真的從沒幹過違法犯罪的事,幹嘛要找我!」
「哦,想起來了。之前我打過勾引我前女友的男的,怎麼,他報警了嗎?」
「那是他該打!」
「但我保證,真沒下死手,就是讓他鼻青臉腫了幾天。」
「他是不是報警了?要訛我?」
「難道我把他打死了?」
趙志明忽然就陷入了不安,額頭居然還冒出冷汗。
我:……這哥們,喝多了吧,戲咋這麼多呢。
「放心,沒人報警。我是有點私事找你。」
「你認識喬夏嗎?」
趙志明木楞楞點頭,小心翼翼問:「難道是喬夏犯事了?」
我:……
我直接說:「能不能引薦我認識一下她。」
趙志明忽然眼前一亮,表情有點猥瑣:「哦ƭųⁱ哦哦哦,原來你想認識夏夏。」
我:……大哥你興奮八卦成這樣幹嘛。
「可以嗎?」
趙志明搓着手,一副爲難的樣子:「可以是可以,就是夏夏有男朋友了,雖然認識一下沒什麼,但貿然給她介紹男人認識,彷彿不太好欸。這事我得和我老婆商量一下,畢竟夏夏是她閨蜜。我老婆很兇的,你看她那體格,兩個我都不是她對手……」
我:……戲真多。
「既然她有男友,那沒事了,我走了。」
趙志明拉住我,嘿嘿笑:「加個微信吧婁 sir,萬一夏夏分手了單身了,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我蹙眉:……什麼鬼。
我拒絕。
趙志明乾咳了聲,正經起來:「我的意思是說,咱們是親戚嘛,一回生二回熟。再說,如果我日常生活中遇到了麻煩事,來不及報警,第一時間找你更快。而且我要是犯了事,也能找你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嘛。」
我掏出手機,打開二維碼。
可以。
這人雖有點二,但不是個壞人。
趙志明眉毛一挑:「誒?你頭像是科比,你也喜歡他?」
我點頭:「對呀,我還有件他的簽名球衣。」
趙志明的臉石化了,羨慕地流淚了:「能不能……讓我瞻仰下。」我笑道:「沒問題啊。」
趙志明:「那現在去可以嗎?」
我:……
「你不是今天結婚?」
趙志明:「哦,好像是。」
我:……
我拍了下他的背,「忙完了你隨時聯繫我,一起打球啊。」
趙志明:「好好好!」
還行。
雖然不能認識喬夏,但認識了個朋友。
不錯。

-5-
我直接去地下車庫,打算回家。
下去後,沒想到又遇到了喬夏。
她挽着一個年輕男生的胳膊,兩個人看起來很親密。
那個男生大約 175 左右,挺瘦挺白,有點小帥,戴着眼鏡,看着斯斯文文的,像個學生。
喬夏笑着說:「你先回學校吧,我和靜秋約好了,待會兒去做指甲。」
男生:「老趙那個前女友?」
喬夏:「對呀。」
男生蹙眉:「你今天就不該管這閒事。」
喬夏不悅:「她來鬧小魚的婚禮,我不能袖手旁觀!」
男生忙笑說:「那女的那麼瘋,我怕她傷害到你。」
喬夏轉陰爲晴:「沒事啦。現在不是都解決了?靜秋放下了執念,小魚和老趙的婚禮完美結束。」
看着他們離開。
我搖頭一嘆。
喬夏有點戀愛腦。
那個男生很精明自私。
他們走不長。
可這又關我什麼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我聳聳肩,心裏有點爲這個喬夏不值。
她是個俠女般的女生,仗義聰明善良,值得更好的。
上車後,我手癢得不行,點開微信小羣。
「孫子們,爺爺回來了,上號上號。」
哥們 1:「灰孫子,喫完席了?」
哥們 2:「老闆叫幹活兒,處理個糾紛,下回。」
哥們 3:「這咋辦,三缺一啊。」
我莫名想起了趙志明那個二貨,他看樣子應該也玩遊戲。
「等會兒,我找個人。」
我給趙志明發了微信,問他會不會喫雞。
趙志明發了一張截圖:「我是本賽季無敵戰神。」
我勒個去。
我顫抖着手,把截圖發到小羣裏。
羣裏一陣沉默。
緊接着這幫孫子瘋狂刷屏。
「大佬人呢?」
「趕緊拉進來啊!」
「激動的心,顫抖的手!」
「等爺爺回來再拉大神啊!等我等我。」
我給趙志明發微信。
「請問,我能拉你進我們小羣嗎?別擔心,都是我同學,沒壞人。」
趙志明秒回:「都是警察?」
我:「嗯。」
趙志明:「來來來,讓我看看警察同志們的槍剛不剛。」
我:「你今天結婚結束,後面應該還很忙吧,改天吧。」
趙志明:「抽個半小時出來沒問題,上號。」
十幾秒後,趙志明發了個哭唧唧的表情:「等下哦,我老婆揪我耳朵了,等等。」
我噗嗤一笑:「哥你先忙,我開車回家,今晚咱們一起打。」
趙志明:「沒問題!」
……
這就是我和夏夏的第一次見面。
我因她有對象,沒能加成微信。
她當我是個路人,轉頭即忘。
但是,這天我收穫了一名好友——趙志明。
老趙在羣裏發信息,說小魚太累了,他把她哄睡着了。
然後我們就打了個通宵。
等於說,老趙的洞房花燭夜是和我過的。
多年後,我和夏夏結婚了。
老趙爲了報復我,和那羣損友們一起催我上號喫雞。
切—
喫個屁雞。
我老婆不香嗎?

-6-
第二次與喬夏有交集,是兩年後了。
老趙喊我去喫火鍋,傍晚再打會兒籃球。
喫飯的時候,他老婆小魚一直在打電話,好像在安慰誰,說:「我們就在南京二路這邊,你快過來。」
我就多嘴,問了句:「誰要來?」
老趙聳聳肩,「她閨蜜喬夏,最近和男朋友分手了。」
喬夏?
名字有點耳熟。
哦,記起來了,兩年前老趙結婚,我遇到的那個電梯女孩。
我沒當回事,繼續喫東西。
這時,小魚掛了電話。
她給自己滿滿倒了杯啤酒,罵罵咧咧:「狗日的侯珺飛。」
老趙問:「咋了?」
小魚翻了個白眼:「這次兩家一起喫飯,商量怎麼辦婚禮。哎呦,你都沒有瞅見侯珺飛他媽那樣兒!」
「我家夏夏現在不是賺大錢了嘛。侯珺飛他媽還是那種老傳統、老封建、老看不起人,飯桌上一直貶低夏夏,說她只是個三本,而她兒子是名校博士。說白了,見她兒子被夏夏比下去了,心裏不平衡了。」
「還說什麼自古士農工商,士是第一位,商就是不入流的。」
「夏夏忍無可忍,直接在飯桌上說,阿姨你要是看不上我,那我和珺飛就沒必要結婚了。」
「侯珺飛他媽當場就翻臉了,罵夏夏沒有教養。」
老趙問:「現在怎麼個情況?」
小魚喝了口啤酒:「侯珺飛他媽讓兒子分手,洋洋得意地說她兒子長得帥學歷高,重新找個門當戶對的。可她兒子又捨不得夏夏。」
「夏夏告訴侯珺飛,除非你媽給我道歉,不然咱們沒可能。」
「好嘛,陷入僵局了,倆人分手了。」
我搖頭笑笑。
婆媳之間的矛盾,歸根到底還是兒子太沒用。
我對這種家長裏短並不感興趣,只聽,不評。
誰知小魚忽然看向我,「婁子,我記得你單身啊,我把我閨蜜介紹給你唄。」
我搖頭擺手:「算了算了,無福消受。」
誰知小魚直接把夏夏的微信名片推給我。
見我沒反應。
她居然把我手機奪走,抓住我的手指解了鎖,自行給我加喬夏。
老趙怒了,一把奪走我的手機,吼他老婆:「你這是幹啥啊!還搶人手機了,婁子微信裏萬一有那種案情機密,你這就是違法的懂不懂!」
小魚顯然有些尷尬,又有點慌,趕緊道歉:「對不起啊婁子,我……我剛纔太激動了。」
「我就替我家夏夏不服氣啊,他侯珺飛一家傲慢什麼啊,難道世上男人死絕了,非他不可了?我就想證明,我家夏夏隨時都能找到更好的。」
認識這麼久,我知道小魚的脾氣。
咋呼了點,是個心善的好人。
我隨意開了句玩笑,化解尷尬:「那要是我和喬夏沒看對眼,你們兩口子可得重新給我介紹啊。」
其實我壓根就沒想見喬夏。
目前也沒想談對象。
小魚笑道:「夏夏馬上來,你見了就知道了,大美女,人見人愛。」
正說笑着,我手機鈴聲響了。
我接起,和電話裏的人通了幾句話後,趕緊拿車鑰匙和外套站起。
老趙發覺事情不對,也站起問:「怎麼了婁子?出事了?」
我點頭:「嗯。我那個小閨女幼兒園出了點事,剛孩子奶奶給我打電話,讓我趕緊過去。」

-7-
下午 6 點,我趕到了苗苗幼兒園。
在滑梯旁邊,站着老師和孩子奶奶韓姨。
韓姨臂彎挎着書包,手裏提着保溫壺,她彎下腰,連聲哄着:「歆歆,出來好不好?待會兒奶奶給你買好喫的。」
「韓姨。」我喊了聲。
韓姨聽見動靜,轉過身來,她很瘦,才五十出頭,頭髮幾乎全白了。
見我來了,韓姨眼睛紅了。
「婁子,歆歆躲在裏面不出來,也不說話,問了半天才說想找你。」
我一個箭步奔過去。
眼前是一個很大的大象滑梯,在象腿部位有個很小的縫隙。
在裏面,藏着個小女孩。
她就像只受了委屈的小貓,蜷縮在角落裏,不哭不笑不說話,孤零零的。
她叫童歆。
她媽媽生她的時候,得了羊水栓塞過世。
在去年的一次刑、特、禁毒多警種協作的行動中,她爸爸也犧牲了。
被瘋狂的毒販一槍打中頸動脈,搶救無效去世。
艹他媽的毒販!
童哥走了。
此後,我們隊裏所有人都是歆歆的爸爸。
我蹲下,胳膊伸進去,輕輕摩挲女孩的小腦袋,笑着問:「歆歆叫婁子爸爸來,是不是想我了?」
歆歆眼淚汪汪地看了下我,頭埋進膝頭。
我扭頭,問旁邊的蘇老師:「是不是有孩子欺負她了?」
蘇老師忙說:「沒有啊。今天上午歆歆還很高興地玩遊戲,而且我也問過很多小朋友,並沒有聽說有誰欺負她來着。」
我蹙眉:「我要求調監控。」
這時,歆歆輕拉了下我的袖子,小聲說:
「婁爸爸,沒有人欺負我,真的。」
我想了想,扭頭對她奶奶說:「要不讓歆兒今晚去我那兒住,待會兒我帶她去商場遊樂場玩玩。」
韓姨不好意思道:「平時就很麻煩你們,你們工作這麼忙。」
我笑道:「今天休假,閒得很哩。」
說罷,我伸出手。
歆歆順着爬出來。
我把孩子抱起,將她架在脖子上:「來,坐飛機嘍。」
其實孩子心裏什麼都懂,這麼小就失去雙親,她遠比同齡兒童要早熟敏感。
她躲起來,肯定遇到了讓她不想面對的難過事。

-8-
我帶歆歆去遊樂場玩了會兒,又領她去喫飯。
看她高興了些,我把晾好的粥給她推過去。
「歆歆,能不能給婁子爸爸說一下,今天爲什麼躲起來?」
歆歆低下頭,抿起脣。
我揉了揉她的小腦袋,忙說:「沒事,不想說就不說。待會兒爸爸帶你去看動畫電影。」
歆歆低頭,悶不做聲地喝粥。
忽然,孩子聲如蚊音地說:「幼兒園過幾天有運動會,老師說,要爸爸媽媽都來參加。」
我頓時明白過來。
以前童哥在的時候,每逢這種活動、家長會什麼的,都是單位裏的女警充當媽媽的角色,過來陪童哥參加。
大家都心疼這個懂事的小孩。
「我爺爺奶奶到時候會來。」
歆歆眼淚一顆顆往下掉,哽咽地小聲說:「今天玩的時候,小朋友說,他們的爸爸媽媽可厲害了,還會帶他們奪冠軍。」
我笑道:「再厲害,能有婁子爸爸厲害?」
歆歆抬眸看我。
我拍了下胸脯,「到時候你就等着看,爸爸一定帶你奪冠軍!」
歆歆破涕爲笑。
我拿紙巾替她擦掉眼淚,「好好喫飯,大口吃。」
……
晚上,我哄睡歆歆後,躡手躡腳走到客廳,開了罐冰鎮啤酒,坐到沙發上。
到時候,我肯定會去,那媽媽的角色找誰呢?
我打開手機,列表裏女性很少。
驀地發現,那個喬夏通過了我的好友申請。
我想起了兩年前,老趙的前女友來鬧,喬夏主動出面解決。
她是個有俠氣的姑娘。
不知道找她,她願不願意幫忙?
我準備和她打個招呼。
字打了又刪。
我點開喬夏的朋友圈,忽然發現她今晚更新了一條狀態,配了一張照片。
「好酒好朋友。」
照片裏,喬夏靠在她男友身上,旁邊是老趙小魚兩口子,以及其他的朋友們。
我笑笑。
看來,喬夏和她男友和好了。
我果斷打消了找她幫忙的想法。
而這時,歆歆的班主任蘇老師給我發消息了。
爲了方便照顧瞭解歆歆在幼兒園的情況,我們隊裏很多人都加了蘇老師的微信。
「婁先生,您睡了嗎?」
我回:「沒,蘇老師有事嗎?」
蘇老師:「我回去後想了下,歆歆今天躲起來,可能和下週運動會有關。屆時,孩子的爸爸媽媽都會參加,所以歆歆可能是觸景生情。」
我直接回復:「多謝蘇老師掛念孩子。到時候我會參加。」
我想着蘇老師這麼溫柔細心,於是問:「蘇老師能不能幫忙充當一下媽媽的角色?主要是我覺得,老師參加,我家孩子會高興的,在小朋友們跟前也有面子。如果您覺得冒犯,那就當我沒說。」
蘇老師發來個笑臉:「不會呀,是我的榮幸~」
往後的很久,我無比後悔這個邀請。
這位蘇老師,也就是蘇可微,將會是我的未婚妻。
在訂婚宴上,她和她的博士白月光跑了。
真是往我心上狠狠紮了一刀。
這個死女人啊!

-9-
我和喬夏的第三次交集,是兩年後了。
說來也巧得很,我和她都是訂婚後出了問題。
她是未婚夫遇到了想要照顧一生的女孩。
我比較慘,在訂婚當天被甩。
我媽對我的婚姻大事很着急,見面就催。
我嫌煩,索性搬到了單位宿舍去住。
本身工作就比較多,忙起來有時候沒日沒夜是常事。
忙起來好啊,就能忘記那些煩心事、煩心人。
我足足花了半年多時間,才慢慢緩了過來。
那天我和老趙小魚兩口子喫飯,小魚忽然說了句:「正好我閨蜜也退婚分手了,你們要不相一相?」
我拒絕:「沒興趣。」
這事不知怎麼,沒幾天就傳到我媽耳朵裏。
我媽殺到我單位,問我爲什麼不出去相親?
順便還跟我說,如果小趙介紹的看不上,那她同學的外甥女剛公務員上岸,問我要不要見見?
不見。
我忙成狗了,閒下來打遊戲都沒時間,見什麼見。
我媽哭了,咒罵蘇可微那個殺千刀的,把她兒子弄成這副樣子。
不行,她現在就要去 M 國,和蘇可微好好算賬。
好好好。
我去還不成嗎?
我想了想,決定去見喬夏。
她和我同病相憐,且她事業有成,人也成熟。
哪怕相不成,也不至於翻臉。
於是我給小魚發消息:「如果喬小姐願意見面,我都 OK 的。」
很快,小魚那邊也給了反饋。
週末喬夏休息,可以見面。
她叮囑我,喬夏注重效率,你說話直接點,別磨嘰。
而且你們都有體面工作,都是正經人,既然相親,那就是奔着結婚去的。
你們好好見見,好好聊天。
如果相不成,也不要給彼此難堪,禮貌說再見就好。
畢竟中間還夾着她和老趙呢。
我說好,有分寸。

-10-
見面的地點是商場的火鍋店。
我提前半小時就到了。
職業病,我選了一個比較隱蔽,但又能看到店內外的位置。
如果有突發情況,我能第一時間行動。
在服務員第三次問我,要不要點餐,我透過落地玻璃,看到了喬夏。
比起當年,她變了很多。
當年是可愛,臉上有點嬰兒肥,還帶着幾許學生氣。
而現在……
穿着剪裁精良的連衣裙,棕色捲髮頭髮用一根簪子綰起來,拎着個包,上面有個英文字母 logo,挺貴的樣子。
漂亮、自信、性感……
真的完全看不出退婚分手的樣子。
小魚之前給我說過她處理前任的事,挺厲害的,快速利落又幹脆。
嗯,印象挺好。
我趕緊整理了下衣服,人家穿那麼好,我穿了個衛衣。
欸,應該把那套正裝穿上的。
誰知,喬夏在火鍋店門口瞅了眼,轉身就走了。
我:???
我是聽說過網戀奔現,還有相親到門口跑了的。
啥意思,這是沒看上我?
跑路了?
我待下去也沒意思,準備走。
這時,我看見喬夏又折回來了。
她走到門口,四處張望着。
我趕緊抬胳膊打了個響指,「這裏。」
我看見她剛還微笑着,眉頭微蹙了下。
咋了?
哎呦,我之前和那些哥們都這樣,忘了喬夏是女士,有點失禮了。
她走過來,帶着一股特別好聞的香氣。
「你好,我是喬夏。」
我趕緊站起,握住她的手,「你好,婁瀟。」
她的手很小也很軟,就像沒有骨頭似的。
我感覺自己有點失態,趕緊請她入座。
坐下後。
我決定先找個話題。
我想起剛纔她走到門口又離開,緊接着又返回來,我蠻好奇,她爲什麼會有這樣的行爲。
於是我笑着起話頭,打趣:「喬小姐,你遲到了三分鐘。」
喬夏微笑:「今天有點堵車。」
我:「我查了下,喬小姐家裏到這個商場,這個點路況良好。」
因爲我就從那邊過來的。
喬夏乾笑了聲。
我感覺我好像說錯話了。
我趕緊點菜,想接下來的話題。
一般相親,第一次見面,都會從對方的家庭、喜好等入手。
若看喜好,那就從她的口味來觀察。
於是我問她,喫什麼鍋?有沒有過敏的肉菜?
她說都行,也沒有過敏的。
可以的,看來能和我喫在一起。
她問我,平時忙嗎?
我說忙。
她又問:都忙什麼?
事關刑事案件,不能說吧,是違反紀律的。
我回她:這個不能說。
我問她家裏有些什麼人?
她很有禮貌地說有母親、哥哥。
很好,氣氛不錯,可以更深入聊了。
我想着,我們有相似的經歷,聊前任肯定能打開更大的話題。
於是我問:「聽小魚姐說,你和你前夫……」
媽的,我這張臭嘴。
喬夏很有禮貌,沒介意我嘴瘸,說她和她前任是因爲對方劈腿分手。
我很好奇:「你是怎麼發現的?能具體描述一下嗎?」
喬夏臉色忽然變了。
「抱歉,這是我的隱私。」
她有點生氣地說:「婁先生,我不是犯人,沒有配合您回答的義務。」
我:?????
相親,不是都聊這些?
我很快就意識到了。
喬夏好像對我不滿意,數次偷偷看時間,而且還設定了個鬧鐘。
不出意外,她應該馬上找機會離開了。
忽然,她問我:「婁先生,你和你前妻也分了,誰的原因呢?」
她果然生氣剛纔我的嘴笨。
算了吧。
這次相親估計是進行不下去了。
我:「第一,前未婚妻,第二,不想說。」
我咋說呢?
既然相親,小魚和老趙肯定把我的情況告訴她了。
說我一米八七的大男人,失戀了喝酒,半夜哭得像傻 B 一樣。
我求蘇可微別走,告訴她:「你所謂的初戀,不過是他當年把你甩了去留學,你不甘心罷了。咱們踏踏實實過日子不好嗎?我哪點比不上那個博士!」
然後蘇可微問了我幾個問題。
「婁瀟,你會幾國語言?你英語過四級了嗎?」
「你知道什麼是引力波嗎?」
「你知道宇宙運行的原理嗎?」
「不,你知道的,你只知道籃球運行的原理。」

-11-
我和喬夏的相親失敗了。
她接了個鬧鐘,我直接拆穿。
她坦蕩承認,跟我說再見。
我請她慢走。
可以。
大家都很有禮貌。
合適就聊,不合適就撤。
不浪費彼此的時間。
就是這一桌子菜……沒事,我一個人能喫完。
我戴上耳機,打開視頻,追我最喜歡的動漫——《畫江湖之不良人》。
正喫着,小魚的電話就來了。
「婁瀟!你以爲你是刑警你就牛唄?你衝我閨蜜橫什麼啊!你現在就去給她打電話道歉!」
我懂了,喬夏給小魚告狀了。
我夾了一筷子牛肉,蘸了麻醬喫,「她都跟你說什麼了?」
小魚似乎氣炸了:「你是不是像審問犯人似的問她隱私了!」
我笑笑:「沒有。我就是問了一些相親必問問題,比如家庭成員、喜好的口味,這不能問嗎?」
小魚氣鼓鼓:「可以問。但你肯定還問別的了!」
我認真地回想了下,「如果非要說隱私,那我問了一嘴她前男友的情況。可這情況,你和老趙不是大致都告訴過雙方的嘛。我被蘇可微甩,她被那個男的傷害,這又不是什麼國家機密,大家都知道啊。」
我十分嚴肅:「如果這都不能問,無法向雙方坦誠,那我質疑她對這次相親的態度就不端正,而且誠心隱瞞,根本就沒必要進行下去了。」
「小魚,你說說,不可以問嗎?」
對面的小魚沉默幾秒,「可以問。」
她又冷笑了聲:「但以我對你的瞭解,你肯定拉了張驢臉問。」
我不自覺摸了下自己的臉。
????
小魚嗤笑了聲:「喬夏不是犯罪分子,她是你的相親對象,如果順利,將來她可能是你妻子。婁瀟你別否認,你肯定眼神冰冷,語氣公事公辦地問吧?」
我????
我:「沒……有吧。就很正常的語氣,我還給她笑來着。」
我聽見對面的小魚嘶地倒吸了口冷氣。
「你特麼的真是……你難道不知道,你笑起來很恐怖?」
她清了清嗓子,「這樣吧,我打個比方你就懂了。『你這個傻瓜』,這句話,老趙和你嘴裏說出來是兩個概念。」
我複述了一遍:「你這個傻瓜。」
小魚驚呼:「懂了吧懂了吧!你這個傻瓜,從老趙嘴裏說出來是打情罵俏,是寵溺,是憐愛。但從你嘴裏說出來,我認爲你就是在罵我又傻又瓜。婁子,這是你職業病,你對別人我不管,對相親對象,這就是沒情商。」
我:……
我死豬不怕開水燙,聳聳肩:「好吧。那現在已經這樣了,人家都走了,我總不能追出去道歉吧。」
小魚氣得不行:「難道不該嗎?」
我:……
「行。」我扶着額頭,「火鍋纔剛喫上,那你給她打電話,說我還在店裏,我們一起喫。」
小魚:「喫你個頭,我真服了你了。夏夏是精英,根本不愛喫火鍋。你知道她裙子多貴嗎,喫火鍋肯定弄一身味兒,人家夏夏去今夢酒廊喝酒去了,人家有格調!」
「行了。早知道這樣,就不介紹你們相親了,搞得夏夏心情更差了。」
「掛了掛了,你好好喫你的火鍋。」
「你個老六。」
掛完電話,我繼續喫火鍋,繼續追《不良人》。
不是吧?
因爲我而生氣,氣到去喝酒?
不至於。
或許只是小酌兩杯,或許……
她還未從上一段感情中走出來?
我把自己代入到她身上。
人前,我們該幹什麼幹什麼,甚至能和朋友一起插科打諢,笑笑呵呵;人後……
「你好,打一下包。」
我三兩口吃完碗裏的菜,擦了嘴站起來。
去道個歉吧,估計是我態度真不太好,給她原本不好的心情雪上加霜了。
畢竟。
我們同病相憐嘛。

-12-
我知道酒廊在哪裏。
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白日夜景、繁華貧窮,我都知道。
我見過凌晨一點多的月亮,見過六點的初陽;
我見過身家過億、僱兇殺妻的富商;
也見過爲了給重病的孩子買救命藥,在黑市賣腎的父親。
蘇可微的白月光見過宇宙;
我這個只會一國語言的文盲見過人生百態。
……
今夢酒廊是會員制,我拿出證件,進去看了眼。
喬夏在角落裏玩手機,面前放了半杯酒。
我告訴經理,我是喬夏的親戚,她喝了酒,肯定不能開車,你們務必要給她聯繫可靠的代駕。
我把我的聯繫方式給了經理,叮囑他,喬夏到家了告訴我一聲就行,但不必跟她說我來過。
然後我就走了。
車開出去幾條街,又不太放心。
即便她不是小魚的閨蜜,她還是本市公民,而且是個喝了酒且很漂亮的女孩子,誰知道晚上會發生什麼。
於是,我又折回去。
剛到,就看見喬夏走了出來。
她看上去情緒很差,眼睛紅着,身形稍有些晃動,似乎喝了不少。
真是……
我下車鎖門,疾走幾步上前:「喬夏小姐。」
喬夏聞聲回頭,見是我,冷冷地剜了我一眼。
她看見我了,但她無視我。
我想。
她在生意場上打拼這麼多年,什麼鬼沒見過,什麼氣沒受過。
區區一個沒情商的相親對象,不會讓她至此。
只有一個原因——她前任。
她在前面走。
我跟在她後面。

-13-
叮–
我的手機收到一條短信。
原來是我的車在路邊違停被抓拍到,讓我趕緊開走。
我準備去挪車,但看見喬夏已經過了馬路。
往左,是我再不開走可能會被罰款的車;
往右,是那個醉酒的女人。
我咬咬牙,往右追去了。
現在是傍晚 7 點,正是天色將黑未黑,這個城市最繁華的時候。
這是條商業街,有很多網紅情侶打卡的點。
前面路邊,有個推着小三輪賣鮮花的阿姨,左邊袖子空蕩蕩的,是個殘疾人。
喬夏走過去,手輕撫着花:「好漂亮啊。」
阿姨笑着問:「小姐要幾枝?」
喬夏霸氣地說:「全都要。」
阿姨驚得睜大了眼:「啊?什麼?」
喬夏直接掏出手機掃碼。
她搖搖晃晃走向後車兜那邊,從水桶裏抱出鮮花,水頓時沾溼了她那身價值不菲的名牌裙子。
這女人要幹啥?
喬夏轉身,給路過的行人開始送花。
遇到女孩,就誇:「妹妹,送你一朵鮮花,今天很可愛哦。」
遇到情侶,就掉淚:「你們很般配,祝你們幸福。」
遇到男生,就語重心長:「以後對你女朋友好點。」
遇到禿頂大叔,大叔手伸過去,笑嘻嘻準備接鮮花:「多給幾支哦美女。」
喬夏搖頭,寶貝似的把花緊緊抱住:「不好意思哥,你不好看,不給你。」
大叔臉子當即就垮了,瞪喬夏。
我準備過去。
賣花的阿姨挺身上前,護住喬夏:「人家這位小姐買的花,想送誰就送誰,不想送就不送!」
大叔瞪了眼喬夏和阿姨,罵罵咧咧走了。
喬夏衝大叔的背影做了個鬼臉,擁抱了下阿姨:「剩下的十枝玫瑰,我不送了,幫我包起來好嗎?謝謝您。」
阿姨很快包好,遞給喬夏。
喬夏再次道謝,抱着花離開。
我搖頭笑笑,繼續跟着她。
怎麼說?
她讓我想起《不良人》裏的侯卿,要換血,非要țũ₀找個俊俏的人。
這個喬夏,蠻有意思。

-14-
我繼續跟着喬夏。
她一直往前走,最後,停到了一家婚紗店前。
透明的落地窗後,是穿着露肩婚紗的人臺。
燈光打得很好,使婚紗上的碎鑽熠熠生輝。
喬夏抱着玫瑰,靜靜地看着婚紗。
她眼裏有淚,也有恨,但就是倔強地不肯落下。
我看着她,心裏一陣唏噓。
我打開手機相冊,點開那張我ťųₚ和蘇可微拍的照片。
那是訂婚那天拍的,她穿着粉色小禮服,頭髮盤起來,笑得很甜。
我曾被她逼得歇斯底里,質問她:「爲什麼?別他媽的提什麼宇宙物理,我到底哪裏不如他?難道我就是個備胎?」
她對我道了歉:「或許就像你說的,我有些不甘心他當年單方面與我分手。初戀再不堪,也是這輩子難忘的。對不起,婁瀟。」
我長嘆了口氣,習慣性地從兜裏摸出煙,習慣性地叼在嘴裏。
還沒來得及點火,就被路過的大媽冷眼教訓了:「大街上抽菸,有沒有素質!」
我這纔回過神,這裏是大街,「哦,對不起。」
我趕緊把煙收回去,往前看。
喬夏拿着玫瑰,忽然瘋狂地往玻璃上砸,不,準確說是往婚紗上砸。
很快,店員聽見動靜就出來了,奔到喬夏跟前,「你幹什麼啊?!」
喬夏抹去眼淚,彎腰道歉:「對不起,剛纔有點失控了,我給您賠清潔費。」
店員不依不饒:「這不是賠錢不賠錢的事,挺好看的姑娘,怎麼大街上發瘋呢。我要報警,有病吧你。」
喬夏低下頭不語,哭得七零八落,「抱歉。」
我走過去,拿出證件:「你好,我就是警察,我來處理。」
喬夏看了眼我,嘴裏嘟囔了句多事,轉身走了。
我氣得瞪了眼這不識好人心的女人,接着給她善後。
我向婚紗店店員解釋,這是我妹妹,被渣男刺激狠了,腦子有問題,別和她計較。
我願意賠償清潔費,並且打掃地上的花瓣。
店員倒是沒有爲難我,說她打掃就行,在我跟前指責了幾句喬夏,這事就過ţù⁺去了。
我還是給了一百元清潔費,再次道歉。
剛處理完這邊,我再往前看,喬夏已經走到一千米之外了,都快看不見人了。
這時,似乎有個男的纏住她了,一直跟着她。
我趕緊往那邊跑。
卻見此刻,那個男的抓住喬夏的胳膊,另一手舉着手機,「加個微信唄美女,別走啊,跟哥去酒吧喝酒。」
我心裏着實生氣了,她這樣子多容易出事,她不清楚嗎?
爲了個渣男喝成這樣?
虧她還是大公司的高管,腦子呢?腦子呢?被狗喫了?
正吐槽着,忽然,我看見喬夏扔掉包和手機,直接抓住那個搭訕男的衣裳,給對方來了個過肩摔。
摔完,她還踹了對方几腳。
哦,原來這女人仗着自己有兩下子,纔敢這麼喝。
可在行家看來,這就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繡腿,對付一兩個小流氓勉強夠用,若是遇到了塊兒大的男人,她肯定喫癟。
那個搭訕男大怒,爬起來就要找喬夏算賬。
忽然,喬夏哇地一聲,吐了那男的一頭一身。
「他媽的!」搭訕男怒極,拂去身上的穢物,就要去搶喬夏的包,「今天你他媽的不賠老子一萬,就別想走。」
我一個箭步衝過去,喝道:「幹什麼!老實點!」
那個搭訕男看見我,明顯有點畏懼,他挺起胸脯:「我和我媳婦吵架,滾蛋。」
喬夏瞥了我一眼,從搭訕男手裏奪走包。
她吐了之後,明顯清醒多了。
似乎嫌高跟鞋礙事,她脫下後把鞋拎在手裏,往大橋那邊走去。
我亮出證件,皺眉對搭訕男喝道:「什麼媳婦!剛纔我都看見了,你在糾纏這位小姐,跟我走一趟。」
搭訕男拔腿就跑。
我飛撲過去,很容易就把他摁住,單膝壓住他的背,把他的胳膊反剪在身後。
同時,我掏出手機給最近的派出所打電話。
「喂,我是婁瀟,摁住個色狼。」

-15-
說完我抬頭往前看,發現喬夏蹲在地上哭。
我蹙眉,手鬆了些。
也就是這瞬間,這猥瑣男掙脫開我的束縛,兔子似地連爬帶跑,一溜煙就跑沒了。
此刻,喬夏坐在馬路牙子邊,正在打電話。
我閉眼深呼吸了口氣,掏出手機給派出所那邊打了個電話。
「不用來了,那小子跑了。」
對面的小林毫不客氣地嘲笑:「呦,婁子,什麼小賊這麼厲害,居然能從你手裏跑了。」
我揉了揉鼻樑,「後頭說,掛了啊。」
掛斷電話後,我給小魚打電話,正在通話中,多半和喬夏在聊。
我便給老趙打了電話,「你老婆那個閨蜜怎麼回事,咋還酗酒!」
老趙悄聲說:「噓-小聲點。怎麼?你去找喬夏了?」
「沒。」我否認,乾咳了聲,「剛纔開車路過江北路,看見她蹲路上吐,估計是喝多了。」
老趙嘆了口氣:「唉,喬夏今天才知道,她那個前任,揹着她約炮。」
我大致猜到了幾分。
這時,那頭傳來小魚的聲音,她問老趙:「誰的電話?」
老趙:「婁子。」
小魚:「這老六在哪兒?」
老趙:「江北路。」
小魚:「唉?那離棲霞大橋很近啊。正好讓他去接一下夏夏,夏夏喝多了。」
老趙陪着笑對我說:「你都聽見了吧?」
我冷笑:「我拒絕。」
老趙求爺爺告奶奶:「拜託了,你知道我老婆多彪悍,只會把氣出在我身上。」
我假裝猶豫,「行行行,知道了。」
老趙:「我把位置發給你。趕緊去,她一個女孩子晚上很危險。」
……
掛斷電話後,我看見喬夏上了大橋,站在欄杆邊吹風。
她的情緒似乎穩定了很多,靜靜地望着江面。
這傢伙,不會想不開跳江吧?
不可能,她那性格不可能。
我決定去取車,帶她回家,可又擔心我離開後,她又遇到剛纔搭訕男那種意外。
恰好,這時候來了三個騎自行車的男生,我看他們揹着書包,穿着四中的校服。
我趕緊攔下他們。
三個男生防備地看着我:「怎麼了叔叔?」
額……
叔叔……
我指向喬夏,「那個女的,看見了吧?」
男生:「嗯。」
我深呼吸了口氣:「我老婆,剛吵了一架。你們能不能幫叔叔看着她?叔叔去把車開過來,好把她接走。」
三個男生疑惑地看着我:「你是壞人嗎?」
就無語。
有我這麼一臉正氣、英俊瀟灑的壞人?
我只能掏出警官證,給他們看,並且一人給了五十塊,把電話留給他們。
告訴他們我很快回來,十五分鐘之內,如果有任何情況,及時給我打電話。
說完我拔腿就跑。
當我跑到車跟前,來個陌生號,接起後,是個男孩的聲音。
「警察叔叔,我們上晚自習要遲到了。那位姐姐讓我們先走,說她就吹幾分鐘風。」
好。
喬夏就是姐姐,我就是叔叔?
……
等我開車到了大橋,鬆了口氣,她還在。
我下車後,徑直走向她。
真的,我忍不了了,爲了個渣前任做出這麼多危險行爲:「你在幹什麼?大半夜喝酒,準備跳江?!」
喬夏轉身看了我一眼,又要走。
我緊跟着她。
我知道自己語氣不太好,但忍不住:「如果你因爲我白天言語冒犯了你,我可以道歉,但你因此做出危險行爲,就很愚蠢。」
我給她臺階下。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喬夏氣道,「和你沒關係。」
我冷笑:「哦,那就是前任嘍?更蠢了。」
她不理我,走得更快了。
忽然她腳崴了一下,我趕緊扶住她。
「鬆開。」她命令我。
我不想和她再糾纏下去,直接帶她往車那邊走:「你站不穩,我送你去你閨蜜家。」
喬夏怒了,揪住我的衣襟,要給我來個過肩摔。
呵,女人,你的花拳繡腿,在哥跟前什麼都不是。
喬夏驚住了,又試着摔了我一下。
我輕蔑一笑。
喬夏鬆開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好像又要哭了。
我心一軟:「好了喬小姐,不要鬧了,我送你回去。」
喬夏忽然抬頭:「喂婁警官,要不要睡一個?」
我皺眉。
她這是瘋了嗎?
算了,我和一個喝醉的女人計較什麼。
還是順着她、哄着她,先把她送回家吧。
我嗯了聲:「行。」

-16-
十分鐘前,我認爲喬夏酗酒喝醉了。
十分鐘後,我不這麼認爲了。
我和喬夏從上車到下車,沒有說過一句話。
但不代表她不和別人說話。
她坐在副駕駛上,安靜得像一尊瓷娃娃,脆弱易碎。
可當她接起電話時,完全像變了個人,冷靜、圓滑、強勢、專業。
「我說了,這人我不要,我不管她是誰的親戚,誰的小蜜。」
「六百萬的單子給我談成一百五十五萬,還想待在我團隊裏,做夢吧她。」
「行李總,你不方便動她,我來。」
喬夏打了個電話。
「喂,張姐,明天你帶何恬風去談萬總的單子。」
「我知道,萬總很難搞,還迷信。」
「想辦法讓何恬風撞在萬總槍口上,這單之後我幫你談,做成了提成全算你頭上。」
喝醉了的人會勾心鬥角?
緊接着,她又開了個視頻會議。
大致是明天週一例會,他們團隊要做什麼報告。
她完全當我不存在了,自來熟地打開車頂燈,戴着藍牙耳機,舉着手機發號施令。
「王昊,你數據不對,重算。做好了,今晚發我郵箱。」
「小趙,這份報告我給了你這麼長時間,你交給我了個什麼鬼?」
「算了,指望不上,我待會兒批註好,你繼續修改。」
開完會,她從包裏拿出筆記本,開始辦公。
我儘量把車開慢、開穩。
偷偷斜看了眼,在她筆記本的鍵盤區,貼了張李星雲的貼紙。
是李星雲成爲新不良帥後的圖!
我嘞個去。
一種忽然他鄉遇故知的心情有木有!
一天是不良人,一輩子都是有木有!
我有些激動,從褲兜掏出手機,假裝看了眼導航,然後把手機放在充電區,正面朝下。
我的手機殼也是不良帥,只不過是老大帥袁天罡。
我知道喬夏看見了。
她略微愣了下,然後脣角上揚。
我內心那個澎湃啊,超想和她聊聊動漫,可又擔心礙着她辦公。
算了,改天吧。
她大概修改了十五分鐘文件,又打了兩個電話,然後不疾不徐地把筆記本關機合上,關了頂燈。
車裏又陷入黑暗中,我們誰都不說話。
我默默放了首歌,「原點」,不良人的片尾曲,超經典。
我剛要開口打開話匣子,她朝前指了下:「左拐進小區。」
「好。」

-17-
車停到她家樓下。
喬夏拎着包下車,禮貌地說:「謝謝。」
「不用謝。」我報以微笑。
其實到這裏,我們應該就結束了。
事實也是這樣。
她上樓回家。
我準備掉頭離開。
驀地,我發現副駕駛放着她的筆記本電腦。
我趕緊熄火,拿着電腦衝進單元樓。
看了眼電梯,在二樓。
我衝進消防通道,一步跨越幾個臺階,跑到三樓,看到電梯到了四樓。
我跑到四樓,電梯去了五樓。
就這樣。
在電梯停在 12 樓時,我推開消防通道的門,正好與開鎖的喬夏四目相對。
喬夏看見我愣了下,目光落在我手裏的筆記本電腦上,頓時瞭然,莞爾道:「謝謝您。」
「沒事。」我把電腦遞給她。
她一個人進去,想了想,側身問:「喝杯水不?」
「不了。」
喬夏低頭一笑,準備進去,頓了頓道:「今天,多謝你。」
「沒關係。」
喬夏嘆了口氣,身子倚在門框上:「我不是故意兇你,婁警官。」
「我知道你一直跟着我,他當年也是。當年他爲了我,被小流氓打成腦震盪,他說他會愛我一輩子,我以爲我們會一起走到結局。可沒想到,當我回頭,他卻不見了。」
她神情悽楚,「今天我回頭,發現你在,婁警官,謝謝你一直跟在我身後,讓我能放肆發泄、放肆任性、放肆發瘋,謝謝你,讓我沒有那麼狼狽。」
大概觸景生情。
我也不太好受,背靠在樓道的牆上,傾訴:「那時,幼兒園快開學了,她要佈置牆畫,一個人待在教室裏,沒想到保安大爺以爲園裏沒人了,就把大門關了。」
我掏出煙,「介意嗎?」
喬夏伸手,「給我也來一根吧。」
我給我們一人點了一根,接着道:
「她哭着給我打電話,叫我救她。我趕到後,把她緊緊抱在懷裏,她說,『婁瀟,別扔下我』。」
「可最後,卻是她丟下了我。」
我衝喬夏苦笑,「也謝謝你,今天飯桌上沒有追問我們分手的原因,讓我沒有那麼難堪。」
這時,感應燈滅了,樓道一片黑暗。
喬夏問:「要不要和我試試?」
在這短短的十秒間,我腦袋一片空白,可又浮想聯翩。
我和她都已過而立之年,試試,是非常嚴肅的詞彙。
這個年紀的我們,已經不是二十多的毛頭小子般敢愛敢恨,我們會考慮很多。
彼此的工作、收入、房子、車、家庭等等……
親友介紹,以上基本能門當戶對;
那麼其他呢?
比如性格、喜好還有三觀。
黑暗中,我看到喬夏似乎轉身了。
我猛地想起了五年前,在電梯那驚鴻一瞥,嘴不受控制:「好。」
感應燈亮了。
喬夏看着我,冷靜中帶着些許尷尬:「那,你去買套吧。」
她想了想,又補了句:「如果今天太累,以後有時間也可以。」
「好。」我點頭。
她進屋了。
我按亮了電梯。
其實我明白她的意思:給我選擇。
如果說剛纔是基於彼此有相似經歷,感同身受下的衝動回答。
那麼她給了我一個選擇,如果我不願回去,那麼這段「關係」就此結束。
體面、乾淨、禮貌地結束。
我回到車裏,連抽了三根菸,再次翻出手機相冊。
一張張劃蘇可微的照片,木然地翻。
我合上手機,開車離開,準備回單位。
夜裏的街道人不太多,我開車開得很慢。
我緬懷與蘇可微的那段相愛相殺,已經夠久了。
所以爲什麼不走出來?試着開始一段新感情?
成年人你情我願,我和喬夏都能爲自己的行爲負責。
我把車停在路邊,下車,走向藥店。

-18-
跑了三家藥店,纔買到尺寸合適的計生用品,順便我又買了一大包溼巾和一瓶漱口水。
這次,我把車停在了小區外面。
我抽出溼巾,從頭到腳把自己擦了兩遍。
在擦第三遍的時候,我停了下來,被自己這近乎於「搞笑」的行爲逗笑了。
算了,還是回單位吧。
我沒經歷過這種事。
應該說,沒有過和女生初見就滾牀單。
和前任也是在戀愛一週年那天滾的。
那天我求婚了,蘇可微答應了。
記得當時我還找了親友好好佈置了場地,捧着她喜歡的蝴蝶蘭花和鑽戒,單膝下跪。
她呆愣了幾秒,說出去緩一下,十分鐘後她回來了,眼睛有點紅,笑着答應了我的求婚。
靠!當時我就該察覺到問題的。
沒猜錯的話,她肯定是給那個男的打電話了。
估計是她給自己和男的最後一次機會,沒得到反饋,然後賭氣,轉頭就答應了我。
媽的,怎麼越來越感覺自己就是個大怨種。
扯遠了。
今晚和喬夏做,她會不會認爲我很隨意?或者認爲我經常幹這事?
亦或者,她看到我今晚幾次給她解圍,酒精上頭,認爲我是個好人,還算可靠,想和我試試?
再或者,她被前任刺激到,偏要做一些報復性的行爲?所以挑了我?
真煩躁啊。
我搓了把臉,算了,回家睡覺吧。
我翻出微信,從聯繫人裏找到喬夏,給她編輯消息:
「隊裏有事,下次再約。」
約,這不是個好字眼。
我刪掉,接着編。
「身體不太舒服,得去一趟醫院。」
萬一她擔心,要陪我去咋辦?而且我這體格氣色,不像有病的。
刪。
「抱歉,昨天碰過屍體,你應該介意吧?」
這是什麼爛理由,刪。
「喬小姐,我想了想,這種事還是得認真對待一下,你我再考慮清楚。早點睡吧。」
我又讀了一遍,滿意。
驀地,我愣了下。
我爲什麼要削尖了腦袋想理由?
這時,手機叮咚,老趙的消息來了。
老趙:「夏夏送回去了嗎?」
我:「嗯,平安送到。」
我拍了張外面的實景,給老趙發過去。
「在街上,準備回單位。」
「下次別給我介紹這樣的,好嗎?」
我耳朵有點熱。
凎!
我在掩飾什麼?欲蓋彌彰什麼?
就直覺,如果讓這對二貨夫妻知道我今晚一直給喬夏當保鏢,給婚紗店賠錢賠笑,被交管罰錢,又白給了那三個初中生 150 塊。
我會……被他倆嘲笑好幾年吧。
叮–
老趙那邊發來一張截圖,我點開一看,是蘇可微的朋友圈狀態。
她穿着禮服,挽着一個從頭到腳都很平平無奇的男人,笑得幸福甜蜜。
配文字:「和他參加學術晚宴,近距離看到諾獎得主,超激動的!一開始我還擔心自己英語說得爛,會給他鬧笑話。他安慰我,說有他在,別怕。一晚上,看他無縫切換英語、韓語、日語、俄語還有德語。我弱弱地問他,當時是不是用了很大精力學語言?他笑着說,就是隨意學了段時間,很簡單的。這就是學神的世界嗎?嗚嗚嗚,人和人的智商差距好大啊。閃閃發光的他,我好喜歡。」
緊接着,老趙又發來一張證書。
是小魚的四級證。
老趙:「老六,四級過了嗎?」
附贈一張微笑的表情包。
真是給哥氣笑了。
不用問了,一定是小魚拿老趙手機發的。
她在替她閨蜜打抱不平。
我以前是聽過一嘴,小魚上大學的時候很胖,也不是現在這個性格,自卑話少。
她和同寢室的舍友相處不好,那三個人把她孤立了。
有一個女生很壞,污衊小魚偷錢,還翻小魚的櫃子。
據說小魚當時想死的心都有了,站在天台上。
正逢喬夏抱着被子去天台晾。
那天的結果是,喬夏交了一個至交好友,然後,喬夏和污衊小魚的舍友打了一架。
一個打三個,都鬧到了派出所。
……
我合上手機,下車往小區裏走。
正好看到喬夏下來扔垃圾。
她看到我,顯然很意外,問:「買了?」
我:「嗯。」
她不再說話,轉身上樓。
我跟着她。
我想我大概瘋了,一定瘋了。
或許是被蘇可微那死女人氣的,又或許……像五年前那樣,我又一次對喬夏生出好感。
那就開始一段新感情吧,成年人,你情我願,無需對性羞恥。
如果相處順利,我想,我會求婚。
進單元樓,我和喬夏沒說話。
進電梯沒說話。
進屋也沒說話。
啪–
喬夏把客廳燈關掉。
屋子陷入一片黑暗,所有的感官在瞬間放大,唯能聽見彼此呼吸的交纏聲。
「你多高?」我問。
「163.」她答。
我想逗逗她:「有點矮。」
她:「什麼?!」
我吻着她,嘗試說土味情話:「接吻得大幅度彎腰。」
她氣得咬了我一口。
氣氛迅速升溫。
我問她:「喜歡喫火鍋嗎?」
她:「超愛。」
我又問:「最喜歡不良人哪一季?321 一起說。」
我倒數:「3-2-1-」
「第六季。」
「第六季。」
黑暗中,我們互望着模糊的對方,一起笑出聲。
她踮起腳尖,摟住我的脖子:「第六季封神,超愛!」
我順勢蹲下些:「嗯嗯嗯。第四季我也超喜歡,對了,我還有蚩夢手辦。」
她:「呵,我有主角全套,星雪凡軒、女帝、四大屍祖。」
我激動地說:「定製的?能看看嗎?」
她在我耳邊輕聲說:「在臥室。」
我莞爾:「重新認識一下,婁瀟,三十歲,愛打籃球、打遊戲,小毛病很多,人還算不錯,朋友圈子和單位裏有點口碑。無不良嗜好,身體健康。」
她說:「喬夏,三十一歲,脾氣不大好,喜歡討厭我的各佔一半,愛喝幾杯,愛旅遊,身體健康。」
「你好,喬夏。」
「你好,婁瀟。」

-19-
如何來形容我和喬夏的這段性事?
這麼說吧。
如果說昨晚我抱着試試相處看,對她有點感覺,但不多。
只過了一晚,幾個小時,我覺得我喜歡上她了。
很難以置信吧。
這個成家立業的年紀再談愛情,似乎有點天真。
大家真情中總夾雜着算計,不似一無所有的少年時般純粹。
從事這份職業,我見慣了生離死別和殘忍人性。
久而久之,我越來越「強大」,從精神到行動力,表現在外在就是所謂的「處變不驚」「冷靜」「不好接近」甚至「兇」。
當初某個朋友說,婁瀟,你一看就是警察。
我問我什麼?
他說氣質,感覺。
我看見過不少死亡,也講過千奇百怪的死亡方式……
有時候也會害怕,將來自己忽然消失在這個世界。
麻木而猝不及防。
睡醒睜開眼,看到身邊的喬夏,我忽然冒出個少年氣的想法。
就算明天死了,他媽的這輩子也值了。
說這麼多,其實就是昨晚超合拍!
情動時,我抓住她的頭髮,逼迫她仰起脖子,吻她的脣角:「夏夏-」
她反將我壓在身下:「叫姐姐。」
我望着她:「姐姐。」
她拍了下我的臉:「好乖。」
我不禁脣角上揚。
她真會。

-20-
我想給她留個好印象,打算給她做個早餐。
打開冰箱,沒有菜,有兩瓶氣泡酒和幾盒半成品預製菜。
她就喫這?
我打開櫃子,半袋米,一小桶橄欖油,一箱子泡麪。
算了,我還是出去給她買個熱乎的吧。
我拿了她家鑰匙,輕手輕腳出門。
現在才六點,附近早餐店也纔剛開門。
我要了一籠包子,葷素各半。
在等待的空檔,我莫名想起了前任。
她那邊這會兒應該是下午吧。
我請求添加她好友,備註「有急事,趕緊通過一下。」
沒一會兒,蘇可微就同意了。
她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我找了張錦旗網圖,給她發過去。
蘇可微:「???」
我又發了個抱拳的表情包:「感謝不嫁之恩,我轉角遇到愛了,哈哈哈」
蘇可微:「……」
蘇可微:「有病。」
緊接着,她反手拉黑了我。
無所謂,哥不在意。
我知道這麼做挺掉價,但哥高興。
過了幾分鐘,蘇可微請求添加我爲好友,備註:「真談了?我看看她什麼樣。」
我在備註給她回:不好意思。她還在睡,等她醒了我問問她能不能發。
蘇可微:呵,談了個充氣女友?還是談了個豆包女友?
蘇可微:有空看一下心理醫生吧。真誠的。
我:收到。謝謝。再見。
我笑得高興,不再理。
回到喬夏家,我把包子和雞蛋牛奶擺盤。
我坐在椅子上,看了眼緊閉的臥室門,對着空氣演戲:「親愛的醒了?快洗洗喫早飯。」
咦–
我身子抖了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太油了。
我清了清嗓子:「我買了包子,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過來喫吧。」
好像有點生硬了。
煩啊。
我一會兒見她,第一句話該說啥啊。
這時,手機響了,是老趙。
「喂。」我壓低了聲音。
老趙笑得很猥瑣:「婁子,你昨晚哪裏睡的?」
我蹙眉:「你啥意思?」
老趙:「看微信。」
我點開微信,發現老趙給我發了張照片,是我的車。
老趙嘿嘿笑:「我路過喬夏小區,正好看到你的車停在外面,解釋一下吧。」
我有種作弊被抓包的感覺,手扶額:「等下給你回過來。」
我看了眼時間,也該出發上班了。
於是我給喬夏寫了張便籤,用牛奶壓住,拿了車鑰匙換了鞋,輕手輕腳離開。
剛到車上,老趙的電話就過來了。
老趙嘲笑:「昨晚上還說不願意幫夏夏,咋車出現在人家小區外了?咦?是我看錯了?不對啊,車牌號就是你的啊。你倆昨晚到底幹啥了,老實交代!」
我笑笑:「成人內容,少兒不宜,腦癱兒童更不宜,別瞎打聽。」
老趙:「嘖嘖嘖,你倆也太快了吧。我要告訴我老婆。」
我趕緊說:「先別。」
老趙:「爲啥?」
幾秒後,老趙忽然正經起來:「懂了。你們先處着,好了皆大歡喜,不好了各自分開,就當沒這回事。」
是也不是。
主要是,我想先聽聽喬夏的意見。
我發動車子:「對了,我中午約她喫個飯,你知道她喜歡喫什麼菜嗎?」
老趙:「肉,她無肉不歡。記得禮貌一點。」
「行,知道了。」

-21-
上午工作結束後,我直奔車位,打算去接喬夏喫飯。
怪了,一上午都沒見喬夏給我發微信。
算了,還是我主動點。
我在網上挑了一堆肉菜的美圖,什麼宮保雞丁、水煮肉片、清蒸鱸魚、紅燒肉……
我給喬夏發過去,想問她喜歡喫什麼,中午我就帶她去喫。
咱別的不說,喫這方面可算行家。
我記起老趙說,要禮貌一點,喬夏好像也對禮儀很看重,昨天就跟小魚吐槽我來着。
我坐在車裏,呲個大牙給她發消息:「請問中午喫什麼?」
我用了請字,而且還發了個害羞紅臉的表情,夠有禮貌夠可愛了吧。
叮–
喬夏回來了。
「不需要,謝謝。」
彷彿一桶冷水潑在我頭上。
啊?
她怎麼有點冷漠。
我趕緊截圖問老趙。
老趙第一句問:「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讓她不高興的事了?」
我:「沒有啊。」
老趙:「是不是早泄?陽痿?」ẗûₓ
他秒撤回,重新發消息:「夏夏慢熱,或許有人站在她身邊,她不好意思說曖昧的話。」
我衝手機裏的老趙啐了口。
你他媽才早泄呢!哥兩小時起步好嗎?
所以爲什麼?她爲什麼對我這麼冷漠。
對我不滿意?我讓她不舒服?還是今早我先走了,她不高興了。
我準備直接問她。
這時,老趙發來消息:「夏夏說在開會,忙,她讓你下午再找她。」
我鬆了口氣:「好。」
很久後我才知道,老趙特麼的根本沒問喬夏,他自己瞎編哄我的!

-22-
心事重重地等到下午。
在給喬夏發消息前,我還特意請教了老趙,該與她說什麼。
老趙讓我放自然些,中午發什麼,下午就發什麼,但是態度一定要誠心。
誠心。
我把手機裏我喫過的這個城市的美食照片導出來,精選了 25 張,給她發了過去。
並且,我十分誠摯地對她說:「請問下午喫什麼?我可以送來。」
夠有禮貌吧!
而且我擔心她加班忙,沒時間出來喫,主動提出給她送過去。
夠貼心吧!
喬夏回過來了:「在忙,不喫,勿擾,謝謝。」
我:「好的,打擾了。」
我又問:「什麼時候忙țũ̂ₜ完呢?」
等了五分鐘,她沒回。
第六分鐘,沒回。
第七分鐘三十秒,沒回。
我忍不住了,給她發微信。
「剛纔我給你發的,都是我喫過的,都不錯。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給你打我們單位食堂的飯,也很美味的。如果你不回覆,我就當你同意了,待會兒我來給你送飯哈。」
我通讀了一遍,不錯,很有誠心。
送完飯,晚上我們又能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了。
yes!
我樂顛顛地給她發過去。
「夏天的橋開啓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朋友……」
我懵了。
怎麼回事,她把我給刪了?!
她肯定看到我發的消息了,但她把我刪了!!
在那十秒,我呆呆地看着手機,一動不動。
「呵。」
我把手機丟在辦公桌上,無所謂。
其實早該料到這種結果。
畢竟昨晚我們達成共識:試試。
現在很顯然,沒試合適。
成年人嘛,三十的人了嘛,這有啥呢。
合適就處,不合適就散。
這有啥呢,不會傷我分毫。
我聳聳肩,開了罐可樂,今晚幹啥呢?好久沒和那幫孫子約遊戲了。
我找到小羣,準備發消息。
算了。
這幫孫子要麼加班、要麼下班帶娃,就我一個單身狗唄。
無所謂。
哥單身,哥自由。
都沒空和哥打遊戲,哥就和人機打。
我點開手機遊戲。
「TiMi~」
我心裏沒來由地煩躁,衝遊戲界面低聲爆了句粗口:「靠,Ti 你媽個 Mi。」
這時,程隊拿着他那個泡出茶漬的保溫杯走過來,看了我一眼,「失戀了?」
我繼續在電腦上忙,若無其事,「沒有啊。」
程隊淡淡一笑:「上午呲個大牙樂,下午好像誰欠了你幾百萬,典型的情感糾紛案件。」
我喝了口可樂:「沒有的事,我現在清心寡慾,對女人沒興趣。」
程隊:「既然沒戀愛,說明你待會兒沒事,行,帶新菜鳥出一趟現場,給娃好好教教。」
我:……

-23-
忙完工作,已經晚上 8 點多了。
我回宿舍洗了個澡,盯着手機。
沒有任何動靜。
喬夏不僅把我刪了,而且短信不給,電話不打。
真……翻臉無情啊。
我一肚子氣沒處發。
這時,老趙發來微信,依舊猥瑣的表情包:「怎麼樣了?在約會?」
我:「約你大爺!」
老趙意識到事情不對:「咋回事?」
我就感覺丟臉,不想發,但還是發了:「她把我刪了。」
老趙:「???」
我:「對。」
我:「真特麼的氣人啊。」
我:「說好了相處試試看,結果把我當一夜情了。」
我:「關鍵是,她還什麼都不說,我連我哪裏不行,哪裏不入她眼都不知道。」
我:「我現在真覺得自己蠢。昨天她喝醉了,我一路給她收拾爛攤子,賠了婚紗店一百,給三個看護她的中學生一人五十,加起來二百五,我看我就是個二百五!」
我:「老趙,你說說我究竟哪裏不好?長得不好還是身材不好?還是能力不行?草!」
我:「怎麼那些女的一個個都拋棄我!」
我:「自閉了。」
老趙:「媽耶……認識你這麼久,第一次見你打這麼多字。」
我:「不行,我要去當面問她。」
老趙:「婁子,你聽我的,先別急。」
老趙:「你想,你倆都不小了,而且夏夏還是高管,你當面問,讓她領導下屬知道了,她該多丟人啊。再退一步,這本就是你情我願的事,人家不願意了你也不能死纏爛打啊。」
我:「……」
老趙:「別急。我旁敲側擊問問,你等我回話。」
在等待的這半個小時裏,我真的如坐鍼氈。
點了個外賣,也沒心情喫,面都坨了。
叮—
信息來了。
我趕緊抓手機,不小心打翻了面,湯撒了一桌子。
老趙的微信:「婁子,我拐彎抹角問我老婆了。」
我緊張得嗓子發乾:「她咋說?」
老趙:「你確實得罪夏夏了。」
我的心咯噔了下,「咋得罪了?」
老趙:「你是不是嘲笑她矮了?」
我:????
老趙發來個嘆氣的表情包:「小魚說,她問過夏夏對你有什麼感覺。夏夏很冷淡地說你嫌棄她矮。」
哦!
我記起了,昨晚接吻的時候,我是問過她身高,可那特麼的是調情啊!
當時她也沒生氣啊,而且還很興奮啊。
我咬牙切齒:「就因爲這?這有什麼值得生氣的。」
老趙發了個無語表情包:「你特麼還真是鋼鐵直男啊。記住,一個女人最忌諱的三件事,身高、體重、年齡。你上來就損人家矮,你才認識人家多久啊。再說,夏夏也不矮。怪不得我老婆說你是老六,服了你了。」
我深呼吸了口氣:「如果因爲這個她就刪我,我可以去找她道歉,寫檢查也可以。我絕對沒有不尊重她的意思,真的!」
老趙:「我懂我懂。我的意思是,要不先冷一冷。」
我:「我冷不了啊!」
老趙:「夏夏那人說一不二,和前任分手,當天換門鎖密碼,把人掃地出門。你只不過是她相親對象,沒那麼重要。聽哥的,過兩天等她消消氣了,你再找她。」
我:「哥,我聽你的,你這次一定要幫我。」
老趙:「包我身上。」
我發了個流淚表情:「你是我親哥!」

-24-
被喬夏刪了的第一天,我氣惱中帶點憤怒,但也在反省自己。
我的毛病多,承認,說出的話有時候也臭得很。
有人能忍,可就有人忍不了。
蘇可微總說她的白月光溫文爾雅。
那會不會她也跟喬夏一樣,因爲一些小事,日積月累成了埋怨,最終忍受不了我這個糙人?
我想給喬夏打電話,可又記着老趙叮囑的:體面些,別死纏爛打。
好吧。
真的,我和蘇可微鬧分手那會兒,我沒失過眠,這次居然一晚睡不着。
臨明的時候,我索性起來,手寫了封「認錯書」。
我決定帶去給喬夏。
天亮了,到了被喬夏刪了的第二天。
我忙了整整一天,似乎也冷靜了下來。
憑什麼啊?
我雖然認識她五年,但真正接觸卻只短短兩三天罷了。
而且就因爲情趣上頭開了句玩笑,她就惱了?
說刪就刪,羞辱誰呢!
大小姐我伺候不起,不處就不處,哥又不是非你不可了。
滾滾滾!
這晚,失眠 again。
被喬夏刪了的第三天,我已經平靜下來。
老趙讓我等,等喬夏冷靜一下,然後他再從中斡旋。
不。
我等不了了。
哥有事自己上,有問題自己去問。
假如她真的生氣了,那我道歉。
道完歉,到時候咱們老死不相往來。
哥從不虧欠任何人,可也不想平白無故受旁人的窩囊氣!
我決定給喬夏打電話,約她出來談一下。
剛準備打,同事孫姐就喊我:「婁子,幫忙搬一下水。」
「好嘞。」
我把手機丟在桌上,去外頭搬水。
剛搬完回辦公室,就聽見我手機響了。
正巧,程隊過來接熱水,他探脖子瞅了眼:「咦?喬夏。」
我感覺腦子嗡了聲,百米衝刺衝過去。
「不當心」撞了程隊一下。
刺啦–
程隊手裏的水杯掉地摔碎。
我抓起電話,深呼吸了口氣,接起:「喂。」
此時,程隊食指空中戳了我下,「跑什麼啊,把我水都撞翻了。」
「喬夏是誰啊,把你緊張成這樣,女朋友?」
幸好我及時捂住手機,笑着點頭給程隊賠罪,趕緊跑到外面僻靜處接電話。
喬夏的聲音柔柔輕輕的:「在忙嗎?」
我乾咳了兩聲,決定擺點架子:「喬小姐打電話有事嗎?」
電話那頭的喬夏似乎在猶豫,幾秒後說:「今晚有空嗎?」
我脣角不受控制地上揚。
轉而一想,她前兩天剛刪了我,又找我,無事不登三寶殿吧。
我問:「發生什麼事了?」
喬夏:「狗前任要結婚了,那女的給我發了請帖,還嘲笑我單身,要介紹伴郎給我。」
看吧看吧。
果然是有事才找我。
有點生氣。
我決定刺一下她:「所以,你想做了?」
喬夏:「嗯……那個……」
呵呵。
有事的時候叫人家小甜甜,沒事了就是牛夫人。
我還在生氣好嗎?
我板起臉:「今晚可能不行,有事。」
0 點後就是明天了,到時候可以。
喬夏:「打擾了。」
電話被掛斷,發出嘟-嘟-嘟–聲音。
我愣住。
???
這就掛斷了?
更生氣了。
我打算回撥過去,好好跟這女人聊聊。
剛要打,就聽見同事高聲招呼:「婁子,來活兒了,快走。」
哎!

-25-
我知道,工作一時半會兒可能完不了,於是抽空在網上買了菜和肉。
叮囑值班的同事,到時候幫我接收一下,現在天熱了,肉一定要放進冰箱裏。
晚上 9 點多,我纔回到單位。
迅速洗了澡,換了衣服。
我拎着菜和肉,去了喬夏家。
喬夏穿着睡衣就開了門。
媽的。
真漂亮。
我發現她化了點妝,很淡。
這麼晚了,都換上睡衣還化妝,而且,她裏面沒穿內衣……
呵。
我又不傻。
「怎麼拿這麼多東西?」喬夏側身讓出條道,她有些害羞,胳膊擋在胸前。
我換了鞋,目不斜視地往廚房走:「那天見你家冰箱空蕩蕩的,正好路過超市,給你補點貨。」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本來今晚打算過來和她談一談,然後我就回家,把最近換下來的衣服拿我媽那裏洗一下。
我都想好了,我偏要給她冰箱裏添置齊全食物,讓她愧疚!
然後瀟灑地說再見。
不,永遠不見!
當我走出廚房,我看見喬夏俏生生地倚在門口,她問:「你先去洗吧。」
我的心咯噔了下,是那個意思哈。
第二次暗示了呢。
我抿脣笑:「我單位洗過了。」
喬夏臉更紅了:「那你要不再洗洗?」
我拉住她的手:「一起吧。」
我真賤!
真的。
原本我以爲,我會冷冰冰地質問她爲什麼刪我。
可我猛地發現件可怕的事,我好像對她缺了幾根脊骨。
丟人啊。
我把她抱到洗手檯上,單膝跪下,吻她的小腿,還是有一丟丟生氣,輕咬了口她的小腿肚。
她哎呦叫了聲,將腿擱在我肩膀上。
我仰頭看她。
她面頰潮紅,整個人籠罩在浴室的熱霧中,純情又曖昧。
「喬夏。」我癡癡地喊她。
她用腳背打了下我的臉:「叫我什麼?」
「姐姐,姐姐。」
我發誓。
我這輩子都沒發出過這麼娘炮的聲音。
丟人中,又有點暗爽怎麼回事。
哎!
就算她是渣女,我也認了!
婁瀟。
你這次算是栽了!
……
事後,我倆躺在牀上聊天。
各種聊,前任、工作、極品同事……
我不明白了,她和我如此融洽、如此聊得來、如此水乳交融,她怎麼就能那麼狠心刪了我?
忽然,喬夏趴在我胸口,手指勾了下我的下巴:「咱們都這麼熟了,加個微信吧。」
我撇撇嘴:「加過,可你前天把我刪了。」
總算到這個問題了。
喬夏直接坐起,震驚不已:「什麼玩意兒?」
我蹙眉,不對,她這反應和表情不對,她好像並不知道自己把我給刪了。
看來是有誤會了。

-26-
喬夏手掐住鼻樑,「你讓我想想,對,我前天是刪了一個籃球球星頭像的人,不會就是你吧?」
我立馬從牀頭櫃把手機勾來,點開微信給她看。
喬夏有點哭笑不得,「還真是你。我啥時候加上的你。」
「前年。」
喬夏似乎想起什麼了:「哦,當時小魚要給我介紹對象,確實好像加了你,但一直沒說過話。我早忘了這碼子事了。」
我很生氣。
我很委屈。
我很憋悶。
我可憐巴巴地望着她,「爲什麼呢?姐姐,爲什麼刪我?」
喬夏的回答讓我始料未及。
「哦,當時加了你沒備註,所以那天你給我發微信,我還以爲你是附近商圈哪家飯店的神經老闆。」
我驚坐起:「嗯??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喬夏噗嗤一笑:「哪家正常人會一言不合給我連發幾十張美食圖片?而且說話還特人機,『請問你中午喫什麼』,笑死。」
我一愣。
好像是……有點神經。
我決定把鍋甩給老趙:「是趙志明,他讓我跟你說話要禮貌,要誠心!我都是按他說的做的。」
喬夏瞪大眼:「啥?老趙?他、他他他知道咱們?」
她拍了拍手:「這樣了?」
我羞澀一笑,點頭。
「那天早上他路過你小區,看到了我的車。」
喬夏思忖片刻:「你是不是叮囑過老趙,保密咱們的關係?不然我閨蜜早就找我了。」
聰明。
哎呀,和聰明人說話真省勁。
我將她垂下的長髮別在耳後,「目前看,老趙還算靠得住。」
忽然,我記起一事,拍了下腦門。
「糟了,我給你的認錯書在牛仔褲裏,那會兒丟洗衣機裏了!哎呦,現在撈出來,不知道還能不能看。」
我忙要下牀。
喬夏抓住我的胳膊:「認錯書又是什麼玩意兒?」
我嘆了口氣:「這不是那天你把我刪了,我就找老趙幫忙分析一下原因。他說他跟小魚打聽了下,小魚說,你對我很不滿,因爲我嫌棄你矮。你知道的,我有點職業病,有時候說話沒輕沒重的。如果得罪了你,我是要認真道歉的。」
喬夏一副看智障的表情看我:「這難道不是咱們調情的話?」
我狂點頭。
喬夏氣笑了:「我想起來了。就那天早上,小魚給我打電話,她問我,你不是送我回家嘛,有沒有再跟我說什麼難聽的話?我總不能給她說咱倆滾牀單了。我就隨口說,你嫌我矮,把這個話題應付過去了。我是真怕多說露餡,懂吧,懂吧。」
懂懂懂,我懂。
喬夏手指戳了下我的肩膀:「你也不像那種鑽死牛角尖的人,發現我刪了你,你直接找我問啊。」
我很委屈:「趙志明說了,你討厭死纏爛打的,而且讓咱們不合適就散,都成年人了,彼此都要給對方顧面子,千萬別找你。」
喬夏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服了。你不知道他二百五啊,他的話你也敢信。」
我撇撇嘴:「因爲我是老六嘛。」
喬夏:「嘁——老六是李存禮。」
停頓幾秒,我們互望對方,哈哈大笑。
真好。
誤會就這樣解開了。
而且她說的梗,哥秒懂。
哥這下又高興了。
我把她摟在懷裏,一起倒在牀上。
喬夏枕在我胳膊上,喃喃道:「婁瀟,我剛纔覆盤了下這件事,雖然是誤會,而且是一件很小的事,但也不能掉以輕心。很多情分,比如親情、友情、愛情,就是毀在了不長嘴和不溝通上,小矛盾日積月累成了大矛盾。以後有事,咱們要及時溝通。」
我親了親她的臉,「遵命,姐姐。」
喬夏身子抖了下:「膈應死了,你恢復一下你桀驁不馴的樣子。」
我輕咳了聲,冷漠臉:「好的,喬小姐。」
喬夏咬牙切齒:「桀驁不馴的婁警官,能不能請你的腿老實一點。」
我:「嗯?我的兩條腿很乖巧地擱牀上呢,怎麼了?」
喬夏:「我說的是第三條……」
我翻身而起,單臂撐在牀上,望着她:「喬小姐,那麼請你盡情懲罰。」
……
真是個酣暢淋漓的美好夜晚。

-27-
半夜三點。
喬夏睡得正香,我把洗衣機烘乾的衣服拉出來晾好,又把豆子提前泡上。
然後,我給老趙打了個電話。
嗯,故意的。
老趙顯然睡得正熟,都大舌頭了:「婁支?有事嗎?」
我牙癢癢:「你不是答應我聯繫夏夏嗎?怎麼樣了?」
老趙:「給打電話了,人家忙着辦公呢。」
我問:「幾點打的?」
老趙:「下午?晚上吧,十來點?忘記了,困死了,明天給你聯繫啊。」
呵呵呵呵,這你倒是說對了。
晚上十來點,夏夏確實在辦「公」。
我拳頭硬了:「表哥,其實我打電話是想告訴你,你是個二百五。」
老趙:「嗯,我知道,然後嘞?」
我:「然後再見,晚安。」
老趙:「拜拜表弟。」
掛了電話,我準備回臥室睡覺,驀地發現有個未接來電,是蘇可微的。
而微信這時候,也來了好友申請。
「婁瀟,我後悔和他走了,接我電話好嗎?求你了。」
電話執着地反覆震動。
最終,我接起。
那頭傳來蘇可微痛哭的聲音。
「婁瀟,我,我……」
「我當初爲什麼要答應他來 M 國!」
「你那時候說的沒錯,這都是我的執念。真正生活在一起後,才知道初戀就是鏡花水月,不是想象中那樣美好……」
我走到落地窗前,低聲打斷她:「可微,你先冷靜一下,我問你幾個問題。」
我蹙眉:「他是否對你動過手?有沒有暴力威脅過你?」
蘇可微委屈道:「那倒沒有。家暴在這裏是很嚴重的罪,他不敢的。」
蘇可微抽泣不止:「就是今天吵了一架,婁瀟,我給你說……」
「等等。」
我再次打斷蘇可微:「首先,作爲警察,我會關心你的生命安全是否正在遭受威脅。」
「其次,可微,我們已經分手了。現在中國時間凌晨三點,你不該給我打電話了。」
蘇可微不可置信:「爲什麼?婁瀟,你是不是還在氣我?我給你道歉!連你都不要我了嗎?」
我直接說:「我有女朋友了,她剛睡着。」
蘇可微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和她都沒有說話。
幾秒後,蘇可微嗤笑了聲:「那天你給我發信息,說談了女友,我以爲是爲了氣我,你特意編出來的。」
我深呼吸了口氣:「對不起,可微。」
「我必須承認,那天聯繫你,確實存了點報復心理。其實這是很幼稚的行爲。」
「在剛纔,我忽然冒出個想法,如果夏夏發現我還和前任聯繫,會不會生氣?」
「推己及人,我立馬意識到,不論出於什麼心態聯繫你,都可能會對你的生活和感情造成困擾。」
蘇可微哭着:「我從沒這麼想過,而且我也不在意。」
我一笑:「但是,我在意。我遇到了個很好的女孩,我很珍惜和她的情緣。」
又一陣沉默。
那邊的蘇可微先是笑,緊接着又壓抑着哭。
「所以……」
她問:「你的意思是,不許我再聯繫你了嗎?老死不相往來?」
我望着漆黑的外面:「抱歉。」
蘇可微悽然一笑:「她叫夏夏嗎?能不能讓我看看她長什麼樣。」
我淡淡一笑:「沒有這個必要,可微。咱們彼此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如果你需要傾訴,我可以幫你聯繫你在國內的其他好友。」
「不用了。」蘇可微打斷我,「婁瀟,祝,祝你幸福。」
「謝謝,你也是。」
……
這通跨國電話結束,用時三分十五秒。
打完後,我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有種撥雲見日之感。
我躡手躡腳地回到臥室,爬上牀,把喬夏摟在懷裏。
喬夏被我驚醒了,小貓似的蜷縮在我懷裏。
「剛外面叮叮咚咚的,你幹嘛呢?」
我輕撫着她的頭髮,「把烘好的衣服晾了,又泡了點豆子,明早喝豆漿。」
喬夏閉眼嗯了聲:「剛纔忽然想起,我櫃子裏收了幾個客戶送的保溫杯,質量蠻好,你明兒挑兩個,一個拿給你領導,一個你自己用去。」
我親了下她:「謝謝富婆姐姐。」
沒想到今晚隨口說了一句,我爲了接她電話,不小心撞到了程隊,把他杯子給打碎了,她竟記在了心裏。
「剛纔……」
我一笑:「前任給我打電話,心情不太好,好像和她對象鬧矛盾了,我和她說了幾句就給掛了。」
喬夏閉着眼哼唧:「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和她通話,我是個很好的傾聽者,而且很會解決矛盾。」
我莞爾:「不用。別人的家事,咱們別插手了。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喬夏:「嗯。」
……

-28-
我和喬夏的戀情很順利。
到休假的時候,我們或去爬山,或去周邊的小城市玩。
要麼直接窩在家裏,把《不良人》一到六季重刷一遍;
再或者,做些快樂的事。
超快樂。
記得有一次,我們去相親那天去的那家火鍋店。
沒想到店長居然認出我們倆。
店長送了喬夏一支紅玫瑰,笑着說:「先生和小姐很配哦,以後要和和美美的,小姐不要再留男朋友一個人喫火鍋啦。」
哈哈哈。
感情大家從最開始就以爲我們是情侶。
喬夏收到玫瑰,特別開心,說人生真是充滿驚喜與意外。
說到意外。
在七月底的時候,早上我和喬夏下樓,準備上班。
她挽着我的胳膊,高興地和我分享趣事。
忽然,我看見前面一閃而過一抹人影,鬼鬼祟祟。
我條件反射地警惕起來,與喬夏換了個位置,讓她走裏邊。
在路過前方拐角的時候,我看到一個穿着短袖、白淨斯文的男人,死盯着喬夏看。
與我四目相對,他快速轉過身,低着頭走了。
這人好眼熟,我見過。
喬夏仰頭,笑着問我:「想什麼呢?一臉的深沉。」
「想一個案子。」
我把喬夏送到她車跟前,目送她開車離開。
我並未走,返回了小區,並且給老趙打了個電話。
「怎麼了?」老趙打趣,「你還有閒心給我打電話,我還當你溺死在溫柔鄉了呢。」
我蹙眉:「少貧。你有夏夏前任的照片嗎?」
老趙問:「要那倒黴孩子照片幹嘛?」
我:「趕緊發,有事。」
我掛了電話,迅速在小區各處搜查。
可惜,沒有找到那小子的身影。
這時,老趙的微信過來了。
照片裏是一個瘦高白淨的男人,戴着無框眼鏡。
呵。
果然是侯珺飛。

-29-
前任來找,其實正常。
但是鬼鬼祟祟偷窺數次,就不正常。
接下來的幾天裏,侯珺飛在喬夏小區裏出現四次。
而且,他還在夏ṱù⁼夏的車雨刷上,別了朵玫瑰,還有包怡口蓮太妃糖。
他自以爲很深情嗎?
週四下午,我請了半天假,專門去 A 大。
找侯珺飛。
……
找他很容易。
我是在學校圖書館門口守株待兔到侯珺飛的。
他穿着藍白格子短袖、牛仔褲,腳蹬一雙黑色運動鞋,揹着個書包。
看着不像博士,倒像個大學生。
斯斯文文的,有點小帥,是招女生喜歡的那類。
但跟哥比,還是差遠了。
嘁,喬夏以前什麼眼光啊。
扯遠了。
我徑直走到侯珺飛面前。
侯珺飛看了我一眼,略愣了下,很自然地笑了笑,繞過我離開。
這小子心理素質不錯啊。
正主都找上門了,還能鎮定自若,當什麼事都沒發生。
「侯珺飛。」
我叫住他。
侯珺飛停下腳步,轉身看我,帶着點詫異,手指了指自己:「你……在叫我嗎?」
我一笑,伸出手:「你好,我是喬夏的現任,咱們聊聊好嗎?」
侯珺飛並未與我握手,而是禮貌地點頭笑笑:「不好意思,最近在趕論文,有點忙……所以,抱歉了。」
說完,他就準備走。
我嗤笑了聲:「真的忙的話,就不會偷窺夏夏了。」
說罷,我走到侯珺飛前面,垂眸看他。
我不說話,我就是盯着他看。
侯珺飛似乎被我盯毛了:「我和喬夏已經分手了!你找到我學校想幹嘛?是想給她出氣?信不信我報警?!」
我淡淡一笑:「別激動。報警的話,不如直接和我說啊。」
我湊近他,按住他的肩膀:「你在前天早上坐出租車尾隨我,不就是想知道喬夏新男友是做什麼的?那你應該發現我的工作單位在哪裏了,也該知道我就是刑警。」
侯珺飛迅速後撤幾步,防備地瞪着我:「我沒有做任何違法行爲,也未對任何人造成傷害,你說的尾隨,證據呢?你要是污衊我,我會去告你。就算你是警察又怎樣?我沒犯法,沒有義務跟你走,配合你說話!」
這就是名校博士?
確實挺「懂法」,且不卑不亢。
接下來,我就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私人聊幾句,建議你不要緊張,如果通過你導師與你對話,你會非常尷尬。」
第二句:「侯博士,從我查你開始,你這個人在我眼裏就是透明的。你確定,你沒違法?」

-30-
最後,我和侯珺飛的對話是在圖書館男衛生間進行的。
順他的意嘛,聊完他就能去寫論文了,不會佔用他太多時間。
我把衛生間大門反鎖了,摸出煙,叼在嘴裏,問對面的小帥哥:「抽嗎?」
侯珺飛雙臂環抱住:「學校圖書館禁止吸菸!」
我點了根,抽了口,徐徐吐出煙:「那你去告老師吧。」
侯珺飛蹙眉瞪我:「有什麼事,請說,我很忙。」
我從兜裏掏出包糖,丟到侯珺飛懷裏:「眼熟不?」
侯珺飛眼神閃躲,仍強裝鎮定:「警官找我,難道想請我喫糖?抱歉,我不愛喫甜食。」
我嗤笑了聲:「但是喬夏喜歡喫這個牌子,不是嗎?」
我把菸頭丟進馬桶裏:「我給你最後一次說實話的機會,爲什麼窺伺喬夏?這麼幹多久了?」
侯珺飛拳頭攥緊:「請不要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我再強調一次,我不是犯人。」
我也不想廢話了,從包裏掏出幾張打印紙,丟到侯珺飛身上。
「不說?行,我替你說。」
我走到門口,堵住門,防止這小子突然逃跑:「我調取了監控,你從上週六開始偷窺她的吧?週六晚上在她樓下的椅子坐了一晚上,週一晚上徘徊了半個小時,週二晚上逗留了二十分鐘,往她車上別了枝玫瑰,放了包糖。你想幹什麼?試圖與她和好?」
侯珺飛狠狠瞪我,臉上表情很豐富,既有祕密被人揭破的羞憤,還有憤怒。
他咬牙切齒:「我們八年的感情……」
我直接打斷他:「然後你就出軌了小學妹?」
侯珺飛怒吼:「我沒有,一直是她誤會了我。」
我打斷他:「你們之間的糾紛,我不想知道,你不用解釋。但以我對夏夏的瞭解,她甩了你,肯定是你的錯。那麼咱們回到最初的問題,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尾隨窺伺夏夏,不要再打擾她,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侯珺飛冷笑:「我只是出現在那個小區,又沒去敲她門,我犯哪條法了?夏夏知道你來警告我嗎?她知道新男友是個控制慾很強的變態嗎?」
我拍了拍手,豎起大拇指:「不愧是博士,很會顛倒黑白啊。你有權利出現在小區,但鑑於你曾做過非法的交易,我合理懷疑你對我女友意圖不軌,我有責任替她解決掉隱患。」
侯珺飛笑得不屑極了,他拿出手機晃了下:「警察同志,我一直在錄音,建議你不要誹謗。」
我挑眉:「那麼警察同志也建議你,不要錄了,因爲我接下來的話,怕你承擔不起。」
我拿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眼熟嗎?」
照片裏是一個穿小香風裙、名媛打扮的女生。
「白雨夢,英文名 Candy,昨天晚上和你在四季酒店過夜的那位。」
侯珺飛明顯慌了:「你胡說,我、我沒有!」
我笑笑:「有沒有你清楚,我清楚,她也清楚。你也別說你們就是簡單婚外情,查一下你們倆有無收付款記錄就好。別覺得刪了就萬事大吉,數據是可以恢復的。」
侯珺飛呼吸亂了:「你、你究竟想怎樣!」
我不急不緩地點了根菸:「你妻子現在大着肚子,這次我不會把你怎樣。但你再尾隨窺伺夏夏,我一定會把你怎樣。聽懂了嗎?」
侯珺飛頭上冒出汗,頭頹喪地低下。
我怒喝:「聽懂了沒!看着我說話!」
侯珺飛:「聽,聽懂了。」

-31-
我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丟進坑裏,踩了下腳踏板。
嘩啦–
水把剛抽的那兩個菸頭沖掉。
我不急不緩地去洗手,透過鏡子往後看。
侯珺飛站在我身後不遠處,他的手緊緊地攥住那幾張打印紙,顯然在極力隱忍,脣都抿白了。
眼睛稍有點紅,偷偷瞪我。
那眼神,含着不甘、怨毒還有敢怒不敢言。
我笑着問:「不服嗎?」
侯珺飛深呼吸了口氣,撇過頭,不說話。
我用溼手整了下頭髮,「知道我爲什麼選在廁所和你聊天?」
侯珺飛看了我一眼,身子在微微發抖。
我轉身,單手插兜看他,「換作尋常前任,我可以帶他去咖啡廳,如果人品好點,我還可以請他去高檔餐廳喫個飯。但是,侯博士……」
我上下打量他,「你不配。一個在老婆孕期出去嫖的垃圾,惡臭得和屎一樣,跟廁所絕配。」
侯珺飛依舊沉默,但一行熱淚緩緩落下。
我嗤笑了聲,大步離開。
出去後,我還很貼心地給侯博士把門關上了。
哭吧哭吧,男人哭吧不是罪。
剛出廁所,老趙的電話就來了。
老趙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聲音:「A 大的事辦完了?」
我嗯了聲:「我把他弄哭了。」
老趙噗嗤一笑,緊接着哈哈大笑:「那小子心理素質太差了吧,這就哭了?」
我下樓,往車位那邊走,嘲諷老趙:「還說別人,五年前你結婚那天,記得不?我找你聊天,不也把你給弄哭了。」
老趙似乎砸了下桌子:「胡說!我沒哭!」
我勾脣,一副順着他的語氣:「好好好,沒哭,你沒有哭。」
老趙氣得聲音都變了:「婁子,你別說這種話,告訴你,我真沒哭!我頂多就是流了幾滴汗。婁子,這事咱哥倆好好掰扯下,你換位思考一下,有個刑警忽然找你,換你你不緊張?你不流汗?」
我聳聳肩,開車門:「不啊。」
老趙氣得不行:「反正我肯定沒哭!真沒哭!你可別在那幫孫子跟前亂說,有損我英明形象!」
我踩剎車發動車子,故意逗老趙:「算起來,咱們哥幾個好久沒聚餐了。下次主題就是回憶往昔。」
說罷,我掛了電話。
沒兩秒,老趙電話就來了。
我掛掉,他打來。
我直接拉黑,呵,小哭包,你丫着急去吧。
……

-32-
去過一趟 A 大後,侯珺飛果真沒敢再出現在小區。
日子重新迴歸平靜。
八月初六,是昕昕的生日。
說來有趣得很。
歆歆一開始並不喜歡喬夏,她還惦念着出國的蘇老師,賭氣不肯和喬夏說話。
可喬夏就是有這樣的魅力。
只用了一個下午,歆歆就依依不捨地抱着喬夏的胳膊不撒手,「夏夏姐姐,我好喜歡你,我什麼時候能去你家?」
「夏夏姐姐,你說的那個迪士尼樂園好不好玩?」
喬夏撫摩着歆歆的小腦袋:「當然可以啦,今年昕昕過生日,姐姐和婁子爸爸就帶你去。」
歆歆踮起腳尖,伸出小手:「那咱們拉勾。」
喬夏勾住昕昕的小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但是去迪士尼樂園玩一整天,很消耗體力的,昕昕要好好喫飯哦。」
歆歆拍了拍胸脯:「好!我一定喫成一隻小胖豬。」
言罷,我和喬夏,還有爺爺奶奶都被逗笑了。
歆歆很久沒有這麼活潑開心了。
真好。
不好的是,她怎麼能叫喬夏姐姐?這不是跟我差輩分了麼。
不過話說回來,喬夏如果叫我叔叔,好像別有一番滋味。
嘿嘿,嘿嘿。
……
轉眼,就到了八月初五。
我和喬夏特意請了假,準備接上歆歆,坐晚上的飛機去香港,明天玩一整天!
喬夏去接歆歆。
我回家拿收拾好的行李箱,然後開車接她們。
傍晚下了點雨,天陰沉得很,黑得比較早。
等紅燈的空兒,我給喬夏打了個電話。
「喂,婁子。」喬夏輕柔的聲音響起,忽然,她哎呦了聲。
我趕緊問:「怎麼了?」
喬夏笑道:「崴了下腳,沒事。」
我忙道:「怎麼會崴腳?你沒開車嗎?還有你不是早都出發了嗎?怎麼還在走路?」
喬夏:「哇,你好囉嗦,我該先回答你哪個啊。嗯……一句話回答吧,那會兒開車跟人發生了點剮蹭。」
我緊張得坐直身子,都忘了綠燈亮了,後面車急得按喇叭。
「怎麼回事啊?你沒受傷吧?」我急得問。
喬夏溫聲安慰:「沒事,你別擔心。就是一個路口,一輛小轎車直接開出來,把我車頭撞了。雙方都開得慢,問題不大,等交警來處理耗費了點時間。後面的事我讓助理幫忙跟進。我打了個車過昕昕這邊。」
我蹙眉,那邊小區最近修路,需要繞一個大圈。
其中有一段是土路,坑窪難走,沒燈又沒攝像頭。
我趕緊說:「你就在公交站牌那等着,我還有十五分鐘到。」
喬夏笑道:「沒事,我拿手機打着手電呢。」
話音剛落,喬夏忽然「啊-」地叫了聲。
我頭皮一緊:「夏夏?怎麼了?」
電話通着,但是喬夏沒有回覆。

-33-
幾秒後,喬夏輕笑着說:
「你好,三位小哥哥,請讓一下可以嗎?」
出事了。
我一腳油門踩死。
同時,我壓低聲音,指揮喬夏:「不要惹怒他們,包、首飾、現金,要什麼給什麼。」
這時,電話那頭傳來很微弱的男聲,聽不太清,語氣很不好。
「就不讓,你能把老子怎樣?臭婊子。」
喬夏聲音平穩,故作輕鬆:「哎呀,我和一個警察朋友約好了喫飯,就在前面碰頭,就快遲了,讓一下嘛,拜託了。」
男聲囂張至極:「警察?你當我們怕?告訴你,我們未成年,就算把你弄死在這兒,也不會坐牢!」
喬夏笑道:「哎呦,小哥哥戴着黑框眼鏡,這麼帥氣斯文,怎麼說這麼可怕的話,還拿這麼長的刀子。我包裏有兩千現金,你看,這手鐲是卡地亞的,蠻貴的,今天姐姐都送給你們,就當請你們喝酒,怎麼樣?」
喬夏在向我傳達對方的外形特徵。
我安撫她:「做得很好,我馬上到,再拖一下。」
忽然,啪地一聲。
喬夏隨之慘叫了一聲。
男生喝罵:「拿這點錢就想打發老子?告訴你,老子今天就要打你這個臭不要臉的賤貨!」
我忙道:「他們是尋仇,千萬別激怒他們!」
喬夏呼吸稍微亂了些,但仍鎮定:「是不是有人讓你們找我的?應該是我公司裏的某人吧。這樣吧,那個人給你們多少,我給你們十倍。」
男生不屑:「錢算個屁,我們不要。我看你這張臉挺好看,要不讓我在上面畫個烏龜吧。」
緊接着,對面傳來雜亂的聲音,似乎動手了。
喬夏呼吸急促,一陣刺啦,耳機掉地上了。
我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我瘋狂按喇叭,以圖起到警示作用。
二十秒後,我一腳踩住剎車,開了車門就往前跑。
從前面黑暗處跑出來個大高個男生,戴着黑框眼鏡,目測最少一米八,兩百斤的樣子。
他看着略有些慌,左右亂看。
「嘿!」我喝了聲。
男生看了我一眼,拔腿就跑。
我快步衝上去,一腳踹飛他,飛撲過去抓住他的胳膊,扭到身後。
緊接着我從兜裏掏出手銬,銬住他的手腕,強行把他拖到鋼筋手腳架那邊,手銬另一端鎖在鋼管上。
我爬起來就往前跑,同時高聲喊:「夏夏,夏夏!」
從黑暗中跑出個嬌小的女孩,是喬夏!
她裙子上都是泥,只穿一隻鞋,手捂住左胳膊,一臉驚魂未定。
「婁瀟!」
喬夏看見我,明顯鬆了口氣,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我一個箭步奔上前,趕緊去查看她:「夏夏你別怕,告訴我,你有沒有受傷?」
喬夏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強忍住:「沒事,被打了兩耳光,胳膊被劃傷了。幸好剛纔一陣汽車喇叭聲嚇走了他們。」
夏夏眼淚噗嗒噗嗒落下來,看了眼不遠處銬住的男生,手往後指:「我看見他們往西邊跑了,那兩個男的個子都很高,一個戴着黑色鴨舌帽,另一個穿着白短袖和人字拖。」
我摟住喬夏,摩挲了幾下她的後背安撫,隨後一把抱起她,往車那邊跑去。
我把她放在後座,將手機塞給她:「報警。」
然後,我關上車門,鎖了車,朝西邊跑去。
沒多久追上那個白短袖男,他手裏還拿着把水果刀,拖鞋跑丟一隻,正彎腰大口喘氣。
我掏出證件:「警察!丟下刀子,抱頭蹲地上!」
白短袖男大吼了一聲,持刀朝我衝過來。
我怒不可遏:「他媽的襲警是吧!」
我側身躲開對方的襲擊,順勢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後一折,同時狠狠踹向他的膝彎。
控制住他後,我撿起匕首丟遠,鬆開他,站起來退後兩步:「老實點!站起來!抱頭蹲下!」
短袖男哼哼唧唧爬起來,扭頭往左邊看。
「還敢跑?」
我一腳踹過去,把他踹得連翻了幾個滾才停下。
「我錯了,警察叔叔我錯了。」
短袖男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撕心裂肺地求饒。
我過去打了他幾拳。
這時,遠處傳來警笛聲。
我瞪了眼那快暈過去的短袖男,站在一邊,怒火仍未消散。
……

-34-
我陪喬夏去驗傷、固定證據、治療、做筆錄。
她臉上的傷不重,沒破相,左胳膊被劃了一刀,縫了八針。
所有事完後,已經凌晨一點多了。
喬夏躺在病牀上,我坐在牀邊。
我擰了瓶冰鎮礦泉水,半瓶喝下去,也沒能將滿腔的怒火澆滅半分。
「哇,婁 sir,你這樣子好嚇人。」
喬夏開了句玩笑,反過來安慰我:「我沒事,就破了點皮而已。」
「對不起。」
我懊惱不已:「說到底,你還是爲了幫我的忙,纔會走那段路,纔會被襲擊。」
喬夏噗嗤一笑:「說什麼傻話,首先,歆歆是我的小閨蜜。其次,那三個傢伙明顯早就謀劃好,衝我來的,就算今天不走這條路,明天后天走其他路,也會被襲擊的。」
我低下頭,捂住臉:「我就是……氣自己!虧我還是警察,連你都保護不了。」
我氣悶得緊,打算出去抽根菸,冷靜一下。
「我出去透口氣,你好好休息。」
剛站起來,喬夏就抓住我的手腕。
「別走。」她可憐巴巴望着我:「別走,我,我一個人害怕。等我睡着你再出去,行嗎?」
我脫了鞋和外衣,上牀從後面把她抱在懷裏,親了親她的頭頂:「不走,哪兒都不去了。」
「嗯。」
喬夏抱住我的一隻手臂,低聲啜泣。
她在外人眼裏是高管。
所有人都習慣於她的「大女人」,
久而久之她似乎也習慣了。
人前,她永遠鎮定自若,處事麻利乾脆。
彷彿她一脆弱,就是「罪」,不可饒恕。
可在看不見的夜深人靜,她會不顧形象地喝得酩酊大醉,會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也會害怕。
我欣賞強大的她,仰慕利落的她,心疼孤單脆弱的她。
我想永遠保護:獨一無二的她。

-36-
那天晚上,我當場抓住兩個,還有一個跑了。
案子很快查清。
我記得之前和喬夏初相親那晚,我送她回家。
在車上,喬夏打了幾個電話,其中有一個是關於她公司一個叫何恬風的女人。
我記住一句,喬夏罵那個女的,千萬的生意讓她給談成一百五十五萬。
喬夏當時和她老闆發脾氣,不管這個何恬風有什麼背景,是誰的小蜜,她堅決不要。
緊接着,喬夏又授意她底下人,把這個姓何的想法子排擠出團隊。
何恬風氣不過,自此恨上了喬夏。
初五那天下午,我和喬夏通話。
她在電腦上打字,手機放在桌上開着免提。
我倆正在說晚上在歆歆那邊碰頭,我提醒她,白玉溝那邊正在修路和修樓,要繞一個大彎子,路泥濘不說,那邊好像是死角,還沒攝像頭。
正巧,有個實習生敲門,進去給喬夏送文件,就把這幾句話聽去了。
這個實習生是何恬風的親戚,當成八卦說給何恬風。
何恬風記在心裏,就想給喬夏一個教訓,找了她上初中的外甥。
她外甥是學體育的,身強體健跑得快,關鍵是未成年。
何恬風給了她外甥五百塊,讓他瞅準時機,戴上口罩,要是看見喬夏,打一耳光就跑。
千叮嚀萬囑咐,別逗留,只打一耳光就行,若是被喬夏抓住了,她可不去撈他。
結果這小外甥之前總聽姑媽跟爸爸罵這個喬夏。
這個年紀正是「熱血上頭」的時候,小外甥索性又叫了個體育隊的同學,還有一個校外的大哥,一起去白玉溝蹲守。
沒想到,事鬧大了。
……
剩下跑了的那個,也很快就抓到了。
沒多久,就有人找到喬夏說情,又是哭又是跪的。
什麼希望她看在都是一個公司的,還有什麼孩子年紀還小,網開一面吧,千萬不能留案底啊。
我告訴喬夏,如果有人來煩她,讓直接來找我談。
其實沒什麼可談的。
寬容是對惡的縱容。
該拘留的拘留、該賠償的賠償、該留案底的留案底、該起訴的起訴。
傷人就要付出代價。
因爲這事,我們帶歆歆去香港的計劃不得不擱淺。
歆歆特別懂事,讓夏夏姐姐好好養傷,她的生日以後也可以過。
不僅如此,歆歆還給喬夏折了一百顆紙星星,許願夏夏姐姐的傷快好起來。
好閨女啊。
生日還是要過的,等這些事解決得差不多了,就給孩子補過。

-37-
這次的事還是給了我一個很大的教訓。
我睡下後輾轉反側,最終做了一個決定:我要教喬夏一個技能。
第一步,先帶她去買裝備,鞋和運動服。
「非要這麼做嗎?」
喬夏彎腰試穿運動鞋,苦笑:「我現在工作累得要死,回到家就想睡覺,連健身房都懶得去了。」
我又在鞋架上拿了兩雙鞋,請店員拿喬夏的號,讓她試試。
「要學的。」
我笑道:「記不記得相親那晚,你給我來了個過肩摔?」
喬夏揮了下手:「嘁……好漢不提當年勇。」
我走到她跟前,揉了揉她的頭髮:「當時我就想,你這點花拳繡腿,對付個小流氓還行,遇到行家或者塊兒大的,保準喫虧。看到了吧,那三個王八蛋,要麼壯得跟牛似的,要麼跑得比兔子還快。所以,我從今天起要訓練你。」
喬夏手扶額:「這次的事是意外,我平時還是很注意安全的。而且你訓練我打拳,我這力氣也不大啊。」
我挑眉:「誰要訓練你打拳。」
喬夏眨巴着眼:「那你想……」
我莞爾:「訓練你跑步。只要你比他們跑得快就行。」
喬夏頭深深埋下,雙手合十舉過頭頂:「婁 sir,求求你饒了我吧。」
我抓住她的手:「這事沒得商量哈。」
……
當晚,我就抓喬夏換了運動服,下樓帶她夜跑。
「來,先熱身。」
我給她示範了幾個動作,招呼她一起做。
喬夏懶懶散散地拉伸,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我不理她,直接上手帶她熱身。
喬夏故意露出半截內衣帶,可憐巴巴地望着我:「我真的不想跑,咱們別做這項運動,回家做另一項運動好不好?」
我拉住她的手,帶着她跑:「美人計沒用,來來來,運動一下更健康,身材也會更好哦。」
喬夏哼哼唧唧的,迫不得已,只能跟着我一起跑。
第一天我們沒多跑,以熟悉爲主,也只跑了三十來分鐘,後面散步回家的。
八月的天熱,身上早都被汗打溼了。
喬夏一回家直奔衛生間洗澡。
我也摸了ŧŭₜ進去。
喬夏看見我,啊地驚呼了聲,環抱住自己。
我關上門,走向她。
她假哭:「我今晚都被你操練成廢人了,你還來?!」
我把衛生間燈關了盞,抱住她:「說錯了!今晚只練,還沒操呢。」
咦–
我咋這麼賤呢。
喬夏臉頰發紅,手抵在我胸口:「饒了我吧弟弟。」
我往她身上塗沐浴液:「是你說的呀,今晚要和我進行另一項運動。」
喬夏:「你你你,你強詞奪理。」
我假裝要走:「那算了。」
忽然,她拉住我的指頭,「也,也不是不行。」
我抿住脣憋笑:「沒聽清。」
喬夏丟開我:「滾滾滾。」
我轉身抱住她,一起滾進浴缸:「聽清了。」
哈。
我早說了。
運動運動更健康。
又是一個無比美好的夜晚呀。

-38-
我給我和喬夏報名了九月的馬拉松比賽。
喬夏不太想參加,她怕曬黑。
我求她,參加吧,因爲這場比賽對我們倆都很重要。
記得喬夏目光復雜地看了眼,欲言又止,最終找了個買衛生巾的藉口,出門了。
其實她的心事,我明白。
我和她感情順利、生活順利,一切順利。
唯一一個癥結,那就是我們沒有「公開」。
我同事、歆歆、歆歆的爺爺奶奶、老趙兩口子……都知道我們在一起了,已經默認我們是男女朋友關係。
但是,我和喬夏從未「確定」。
其實確定男女朋友關係並不打緊。
當初我們說好了,「試試」,試了後的結果,是我和她都必須認真面對的。
這纔是打緊的。
這段時間我們太合拍了,所以那個試了後的結果,反而我們兩個都不敢輕易提。
譬如上次發生的夜裏襲擊的事件,我聽到喬夏對其中一個王八蛋說:「我要和一個警察朋友聚餐。」
是朋友,而非男朋友。
我們就剩一層未捅破的窗戶紙了。
她是個重感情的人,越看重,越謹慎。
她告訴過我,她曾以爲會和侯珺飛攜手到老,可是一回頭,那個發誓愛她的男人忽然不見了。
我懂她的不安,亦懂她害怕再次受傷。
我能做的,就是什麼都不說,站在她身後,那麼她一回頭就會看到我。
眼看馬拉松將近,我和喬夏平靜的湖面,迎來了個小漣漪。
晚上,我們正在看綜藝。
我手機忽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後,對面傳來熟悉的女人聲音。
「喂,婁瀟,是我。」
是蘇可微,她在哭。
我眉頭蹙起,起身去陽臺那邊接電話。
「怎麼了?」我問。
蘇可微苦笑了聲:「語氣好冷漠啊,忘記我了?」
我看向遠處的喬夏。
她完全被綜藝吸引住目光,樂得哈哈大笑。
我低聲說:「我這邊忙着,你有事趕緊說。」
蘇可微聲音悽楚:「你以前從沒有對我這麼不耐煩過。」
我的手指按住太陽穴:「不說我就掛了啊。」
蘇可微:「我離婚了。」
我一愣,看了眼手機號:「回國了嗎?」
「嗯。」蘇可微長嘆了口氣:「你不問問我,爲什麼離婚嗎?」
我又一次看向喬夏,正巧與她四目相對,她衝我笑。
我就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也對她笑,手心卻冒汗了。
我決定長話短說:「你肯定有你的理由,可微,如果你沒有別的事的話……」
蘇可微道:「如果我求你,再給我一個機會,咱們重新開始。」
「抱歉,我不願意。」
我打斷她:「我很珍惜現在的生活。請不要再打電話了。再見。」
說完我就掛了電話。
無情?或許吧。
如果我對蘇可微藕斷絲連,或者說我抽出精力關心她的婚姻,傾聽她的心事,那麼傷害的就是喬夏。
我不願意。
我把手機揣兜裏,坐回到客廳的沙發上。
我等待着喬夏問我:剛纔誰電話?
但是她沒問,她神色如常,可是在拿茶几上的水杯時,卻「不當心」把杯子打翻了。
「瞧我!」喬夏趕緊站起,「怎麼手忙腳亂的。」
說完她小跑去取抹布。
我看着她的背影。
這傢伙,嘴比我還硬,明明超在乎,還在裝。

-39-
轉眼就到了馬拉松的正日子。
今天倒是好天氣,陰沉沉的,蠻涼快的。
我在原地做熱身,斜眼看去,喬夏正往身上抹防曬霜。
「我來幫你吧。」
我走過去,拿過防曬霜,往她脖子後面抹。
同時,我觀察着她的表情,心事重重。
「我給你教的跑步技巧,沒忘吧?」
喬夏揮了下手:「嗨,我就是重在參與,你好好奪名次。」
我十分認真地給她說:「名次不重要,咱們一起跑完全程,這個意義很大。」
喬夏那麼聰明,肯定聽出我的意思了,她直接問:「有什麼意義?」
這時,工作人員忽然打斷我們的對話,說時間快到了,讓大家做好準備。
槍聲響起,運動員們或快或慢地跑起來。
我與喬夏並排跑。
喬夏笑道:「你不用跟着我的,我快來大姨媽了,會跑得很慢。」
我看向她。
這次參加馬拉松的意義本就在你,跑得慢有什麼打緊,我不在乎那塊獎牌。
我笑笑:「沒事,馬拉松長着呢,我體力好,中後段完全可以逆襲,先陪你慢跑。」
我手機鈴聲響了,我掏出來看了眼,摁斷。
然後第二次鈴聲響,我再次摁掉。
其實就是我事先設的鬧鐘。
果然,這個「電話」引起了喬夏的注意,她看了我一眼又一眼,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我故意笑着問:「怎麼了夏夏,感覺你心事重重的樣子,是公司的事不順利嗎?」
喬夏莞爾:「還好啦。」
頓了幾秒,她問道:「昨晚上看你站在陽臺上打電話,打了蠻久,跟誰打。」
這一刻終於來了。
「我前任。她要回國了。」我一副輕鬆坦然的樣子。
喬夏沒言語,默默往前跑。
十分鐘後,她問:「你前任聯繫你做什麼?」
我笑道:「她和白月光離婚了,想和我複合。」
喬夏愣了下神,自己把自己絆倒了。
她眉頭痛苦地蹙起,坐在地上,低頭看膝蓋。
擦破了點皮,有點血絲,問題不大。
旁邊的工作人員拿了醫藥箱上前,要幫喬夏處理。
我拒絕了,親手幫她清洗、消毒以及塗敷料。
我扶起她,柔聲問:「怎麼樣?可以走嗎?」
喬夏試着走了兩步,「可以的。」
我蹲在她前面,「來,我來揹你。」
喬夏臉頰微紅:「不要了,我可以自己走的。」
「逞什麼強。」
我直接背起她,她很輕,身上香香的,
這時,路邊的觀衆注意到我們這邊,紛紛鼓掌,還有人吹口哨。
喬夏臉貼在我脖頸處,她呼出的氣,掠過我的皮膚,酥酥癢癢的。
我笑道:「從剛纔我提到前任,你就不對勁,說說吧。」
喬夏猶豫了片刻,問:「你會和你前任複合嗎?」
「當然不會。」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緊接着,喬夏問了第二個問題:「婁子,你怎麼看待咱們的關係。」
終於來到捅窗戶紙的時候了。
我挑眉:「你呢?你怎麼看。」
喬夏很謹慎地說:「我想知道,我們是朋友,還是牀伴,還是別的,這對我很重要,決定了我接下來對人生的規劃。」
其實,這個問題對我同樣重要,亦決定了我的未來的人生規劃。
可我忽然想逗逗她,故意沉下臉。
果然,她上當了:「怎,怎麼了?」
哎,我怎麼捨得讓她傷心!
然後,我告訴她:「我一直以爲我們是男女朋友關係!」
喬夏忙問:「啊?你什麼時候認爲的?」
我咬牙切齒:「相親那天,晚上!好嘛,合着我以爲咱們談着,你卻以爲咱們約着。」
我聽見喬夏笑出聲,然後她親了下我。
破了,這層窗戶紙終於破了。
我脣角忍不住上揚,但裝作生氣:「我還是很生氣哦。」
她湊在我耳邊,小聲說:「我買了套超性感的內衣。」
我呲個大牙樂:「好吧,原諒你了。」
於是,我決定讓我們的關係通關後, 再升個級。
「夏夏, 那會兒你問,這次馬拉松有什麼意義,記得嗎?」
喬夏摟住我的脖子:「嗯。說吧,什麼意義,說得好聽了, 我給你獎勵。」
我揹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步履堅定:「意義在於,陪我跑完全程的是你, 只有你。」
「五年前第一次⻅你, 我就對你生出好感。」
「在與前任分手後, 我曾相過兩次親,但總有種憋悶感, 我心裏總有種不甘感, 於是這兩次相親均已失敗告終。」
「起初我並不明白這種憋悶感覺是什麼, 那天見到你後, 我明白了。」
「你就是我想要一起跑完全程⻢拉松的人!確定肯定以及一定, 就是你!」
喬夏下巴抵在我肩上,「確定是我?說得好聽, 證明給我看。」
我四處看, 發現前方電視臺的工作人員正扛着攝像機拍。
我揹着她衝過去, 正面攝像頭。
估計我渾身王八氣太足, 把工作人員嚇了一跳。
別急,我還要嚇他們第二跳。
我對着攝像頭喊:「喬夏, 我愛你!!!我與賊勢不兩立, 但我賊愛你!喬夏,我想娶你!嫁給我吧!!」
喬夏急得趕緊拍我的肩膀:「走走走, 神經又犯了。」
周圍的人衝我們鼓掌, 喝彩,祝福。
紛紛喊着:「嫁給他!嫁給他!」
喬夏害羞了,臉完全埋在我的頸間。
我笑着揹着她, 往前走, 扭頭問:「怎麼樣, 給老六這個機會嗎?」
喬夏笑道:「agin, 老六是李存禮!那我問你個問題,回答對了,就答應。」
我昂頭挺胸:「你問!」
喬夏看着我, 「那天晚上你送我回家,⻋上放了《原點》,我說歌詞上句,你答對下句就答應你。」
她輕聲哼唱了幾句, 「一悲一喜, 一惘然。」
呵,簡直是送分題, 哥可是不良人的鐵粉。
我扭頭,深深望着她:「一草一木,一紅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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