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五載,我與沈如琢談不上恩愛,但互相給足了體面。
他不計較我心裏有人,我不管他紅顏無數。
直到一女子當街攔了我的馬車,要與我開誠佈公見一面。
我坐在軟轎裏,捧着熱乎乎的暖爐,眼皮都未抬:
「得下跪!挑雪厚的地方!」
-1-
程無雙當街攔轎要與我開誠佈公的時候,我眼皮都沒抬一下。
「想求見郡主,基本的禮儀都沒有嗎?」
「得下跪,挑雪厚的地方。」
程無雙被按在了雪地裏,鵝毛大雪砸了個她滿臉狼狽。
一炷香以後:
「夫人,她暈了。」
我點點頭,睜開了眼:
「拖去路邊,別擋了我的路。」
厚厚的氈子密不透風,大風大雪皆被擋在了外頭,倒是捂出了我一頭細密的汗。
操勞太多就是不比她們年輕人,是半點風雨也不想受。
回府後剛喫了一盞茶,姑姑便附在我耳邊說:
「人被接走了,侯爺親自抱的。」
姚姑姑嘴裏的侯爺就是我的夫君沈如琢。
他向來愛乾淨,浸了墨的紙張都不願伸手碰的,卻願意將一身泥漬的程無雙抱在懷裏。
可見他對這朵嬌花,是真心喜歡的。
我渾然不在意地揮揮手,招來了我的兒子沈意,含笑考着他今日的功課。
直到沈如琢打簾而入,一襲風雪撲在了我們孃兒倆的臉上。
他壓着怒氣,對我橫眉冷對:
「雙兒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可憐人,你何必當衆作踐她。」
「如今凍壞了身子,你又打算如何補償她?」
對姚姑姑使了眼色,她帶着滿是擔憂的沈意徹底出了院子,我才冷聲回道:
「她不送上門來,我如何作踐得了她?」
「花我的銀子,睡我的夫君,還敢找到我面前耀武揚威,如此可憐之人,不想要命了?」
沈如琢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滿京城的人都誇你謝寧聰慧能幹,乃世姝之首,無人知你姣好面貌下的一副惡毒心腸。」
「他們看錯了你,我也是!」
說完,他轉身揚長而去。
高大的身影被風雪掩蓋,嗚嗚咽咽的風吼裏,我纔想起,當初不惜毀了名聲也要求娶我的是他啊。
沈如琢乃承恩侯嫡長孫,越過不學無術的沈父直接襲了爵。我亦是護國公的獨女,早早被封了郡主。
門當戶對,又是青梅竹馬,本該順利聯姻促成一段佳話。
可他有了白月光,我亦點了硃砂痣,我們本該就此陌路。
只他的白月光入了皇宮照亮了母族的前程,我的硃砂痣進了戰場染紅了戰衣。
他潦倒,我落拓,成了京中人人可惜的一對失意人。
後來他在我生辰宴上義正詞嚴要求娶我,被我拒絕後,他當着一衆宮妃的面,將我攬在了懷裏,附在我臉頰耳語道:
「總歸是將就,你找我,總好過找其他人。」
我想也是。
旁人未必容得下我心中有別人,恰好他也有。
而如今有了肌膚之親,也容不得我拒絕了。
成婚五載,兒子四歲,互相給足了人前的體面,亦算圓滿。
我知他外面鶯鶯燕燕無數,我不在意。
若是可以,我何嘗不想從千千萬萬人裏找出另外一顆硃砂痣呢,哪怕是替身。
陶姑姑怕外面的人擠進了府給我不舒坦,嚷嚷着要去整治整治外面的人,我搖了搖頭拒絕了。
我的太后姑祖母警告過沈如琢,護國公府的女人個個喫夠了妾室的苦,她和皇后姑姑都不允許我再喫這等子苦。
沈如琢拍着胸脯保證過,他絕不會在後院再添置其他人。
他如何荒唐我都不在意,只不招惹我便什麼都好。
原以爲一輩子平平淡淡也就過去了,可去歲深秋,他救下了被調戲的清倌程無雙。
那夜以後,他在京郊給她置辦了宅院,買了小廝丫鬟貼身伺候。
而他,回來的也越來越晚,像個置辦外室的模樣。
陶姑姑勸我:
「侯爺的一時新鮮罷了,勁頭過了,便也就斷了。那些紅顏知己哪個過得了三個月!」
我搖搖頭,沒有出聲。
她不一樣的。
她會住進他的心裏。
-2-
年關將至,府裏院裏忙得不可開交,沈如琢與外室感情甚篤,忙着給他們的小家辦年貨,鮮少歸家。
外面的人誇他風流多情,笑我堂堂郡主卻成了縮頭烏龜。
姚姑姑氣得不輕,絮絮叨叨個不停,氣急了還要回護國公府搬救兵,要一箭穿心射死兩個少廉寡恥的負心人。
我無奈合上賬簿,帶着她去鋪子裏轉轉,爲她出了這口惡氣。
程無雙每五日便要去鋪子裏搜刮許多首飾走,今日便是又一個第五日。
我的人她能要,我的錢她碰不得。
她不知道我的厲害,還捧着裝滿名貴首飾的托盤,臉上盡是得意與挑釁。
「成色還是不夠好,做工也不夠精細,配不上我的衣裙,也勉強收下吧。」
「下次有頂好的,記得給我留下來。」
來來往往的人都在等着看我笑話。
外室的風頭壓了正室一頭,確實好笑。
我挑了挑眉,朝爲難的掌櫃發了話:
「程姑娘看上的,都給她包起來吧。」
她臉上愈加得意。
大概以爲,上次她遭我爲難雪中暈倒,沈如琢數日不歸家,是給了我深刻的教訓。
「今日這批首飾的價格,加上前面七次拿的首飾,我粗粗算了一下,大約五千七百兩。承蒙姑娘頻繁照顧生意,便給五千五百兩吧。」
「年關難過,該結賬了。姑娘理解的吧?」
程無雙瞪大了她那雙水濛濛的眼睛,難以置信地叫道:
「侯爺交代過,讓我隨便拿的,你憑什麼問我要錢。」
我莞爾一笑:
「因爲這是我的嫁妝啊!」
「不僅如此,你穿的衣服,用的銀碳,喫的糧食,都是我的嫁妝鋪子。」
賬簿一攤,衆目睽睽,她啞口無言。
短短月餘,她花銷了近萬兩白銀。
面對靜等她掏腰包的姚姑姑和所有圍觀人羣,拿不出錢的她,面色漲紅,狠狠瞪了我一眼:
「今日沒帶那麼多現銀,明日去我府上取!」
尋着藉口,她落荒而逃,淪爲了人前笑柄。
包括拿夫人孃家鋪子給外室擺闊的沈如琢,也被人恥笑不已。
「養不起外室就不養,哪有讓正頭娘子幫着養外室的道理。」
「郡主的錢也不是天上掉的。」
名聲受損不過爾爾,真金白銀,誰也不能少我的。
等了三日,程無雙始終不肯露面,連去求見的掌櫃們都喫了閉門羹。
她以爲我拿她沒辦法,可我轉頭一紙訴狀,將她送去了公堂。
跪在堂下,她柔柔弱弱滿面慌張,被逼得簽下字據,十日內必定如數結清。
她恨死了我,卻全然不曾想過,喫白食噎死了的只能怪自己胃口太大。
姚姑姑雖然痛快,但也憂心,問我,如此作爲會不會傷了侯爺臉面。
「傷的是他顏面,拿回的是我的銀錢。」
一舉兩得,這賬如何不會算。
-3-
被派在外的沈如琢,不過三日便風塵僕僕地回了家。
頂着一張風餐露宿的臉,他怒不可遏:
「謝寧,你當真如此不顧情面?」
他身上的體面越來越薄,薄到如同我們的情分,一捅就要破。
「你爲了她連意兒的生辰都落下時,我們就沒有情分可談了。何況,感情上我都喫了虧,你怎好還在錢財上算計我。」
「好好好!我說不過你!往後你就守着你的錢財過吧。」
說罷,他一頭鑽進了書房,找着屬於他的值錢貨。
可惜翻來翻去,沒幾樣是他置辦的。
我冷眼看着他收收撿撿忙得不亦樂乎,想着姚姑姑昨日將我置辦的所有東西一股腦兒搬去了庫房的決絕,就忍不住嗤笑道:
「這點兒子物件兒,不值錢。」
「侯爺如此厚愛,捨不得開私庫?」
他手一頓,回過頭狠狠瞪了我一眼,纔拿着厚厚的包裹轉身出了門:
「是你逼我的。」
「她不像你,有孃家撐腰。我只能拿出所有對她好。」
他抱着銀票和房契盒子,頭也不回地出了府,去爲紅顏解了近憂。
婆母見他拿了銀錢,還泛了酸:
「竟是開了竅,還知道討你歡心了!」
我搖搖頭:
「開竅是開了竅,只是東西是買給他的心上人的,我沒那等子福氣。」
顧不得婆母院子裏的雞飛狗跳,當夜,我便叫來了掌櫃:
「那些價值連城的東西都拿出來吧。」
「想要發財,拿出手段來。」
是以,不過幾日,我一條街的鋪子突然增收了幾萬兩。
而西街上早就想賣出去的院子,也住進了被人稱爲「沈小夫人」的程無雙。
「小沈夫人」受不得被人追捧着叫夫人,在掌櫃的阿諛奉承裏,比着我的喫穿用度樣樣做到極度奢華。
不僅如此,她還憑藉三壺眼淚,將沈如琢留在了院裏。
沈如琢甚至給我放了話:
「若不給雙兒致歉,他便一直住下去。」
我置之不理,沈家他便真的一步也未再回。
「小沈夫人」明裏暗裏多番向我挑釁炫耀,想引我自投羅網遭人厭棄。
可她左等右等,等不到我這個潑婦打上門去。只能刻意在我經常出現的茶樓裏偶遇了我,向我耀武揚威。
穿着千金難求的蜀錦,戴着宮妃纔有的粉珠紅翡,連身後陪伴的丫鬟整整齊齊排了四人。
如此大的派頭,當真配得上一聲「沈夫人」。
程無雙見我打量着她的奢華,故意揚了揚手腕,露出了沈家的傳家手釧,笑得張揚又做作:
「郡主又如何,不懂籠絡男人的心,遲早淪爲下堂婦。」
「知你看不起我,可能讓侯爺乖乖掏心掏肺的人,偏偏是我。」
「你侯夫人的名頭,沈家的未來,他說了,都會是我的。」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表演,被手釧晃的心生噁心也未動氣。
只等她將一身富貴寵愛炫耀完了,我才輕輕讓過身子,露出身後面如羅剎的婆母。
「賤人!」
婆母不如我大度,花了沈如琢的銀錢就是要了她的命!
她怒不可遏地搶過手釧,重重兩耳光落在了程無雙的臉上:
「偷我沈家的傳家寶和銀錢,你是活夠了!」
「來人,給我綁起來送去刑部,不把我沈家的東西都吐出來,就剝她一層皮!」
程無雙捂着被打的臉,滿是詫異:
「我······夫人,不是的,是侯爺……」
「呸!腌臢貨!哄了兩日侯爺開心,就把自己當盤菜了。」
「買不起鏡子也找條陰溝照照,什麼貨色。杏春樓的丫鬟都比你像樣!」
備受打擊的程無雙捂着胸口搖搖欲墜,卻被突然趕來的沈如琢一把摟進了懷裏:
「謝寧,爲何總是找她麻煩?難道我退讓得還不夠多嗎?」
「你總是如此,假裝淡漠卻又事事斤斤計較,真令人噁心!」
我無奈地攤攤手,指了指他母親:
「可憐天下父母心,母親擔心你的人,也擔心你的錢。」
他臉色一沉,剜了我一眼,纔對他母親行了一禮:
「母親既然看到了,我也不瞞你了,雙兒我很喜歡,希望您能給她一個名分。」
「她好我孝,母親定不會拒絕的吧!」
婆母忍着痛心,又一耳光落在了沈如琢臉上:
「你不要臉,侯府還要。」
「這種妓院裏待過的髒東西,莫要污了我沈家門楣。」
程無雙被當衆撕了遮羞布,揪着沈如琢的衣服無聲垂淚,恰如一朵開在春風裏的白蓮花。
「不是人人都如謝寧一般生在權柄之家,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母親明知道雙兒身不由己,就不能給她這可憐人一個抬起頭來做人的機會?」
「爲奴爲婢我願意給她出路,可要做我沈家婦,休想!」
程無雙咬着脣將沈如琢攔住:
「莫要再說了!」
「雙兒……雙兒無顏苟活!」
沈如琢見不得程無雙受委屈,拉着人就走,並放下狠話:
「你們容不下她,沈家我也不回了。」
-4-
婆母氣到雙手顫抖,卻不忘拉着我的手安撫我:
「阿寧別怕,母親會護着你的,絕不會讓她進門。」
「手釧本是我讓他拿去哄你開心的,沒想到……母親不會容他胡鬧!」
我笑而不語,只瞥了一眼她身上整套我嫁妝裏千金不換的帝王翡,淡淡將手收回:
「終究母子情重,不可因我一個外人離心。」
她眸光一閃,迅速用衣袖擋住了手腕:
「胡說!阿寧也是母親的心肝肉,母親定不會委屈了阿寧。」
似是爲了證明給我看,第二日,婆母便指使管家帶着浩浩蕩蕩的人,要將「沈小夫人」院子的物件搬空。
程無雙穿着月白小襖,披着火紅的狐裘,梗着脖子站在冬日的枯樹下,像一枝綻放的傲雪梅。
「我看誰敢!你們這是強闖民宅,我可以去官府告你!」
管家皮笑肉不笑地應道:
「都是我家侯爺的產業,該如何處置,自然由不得外人置喙。」
「是我拿銀票買的,該是我的產業纔是。」
「您尚且不是自由身,如何來的身份置辦產業?老夫人說了,動了官府就不體面了,讓您好自爲之。」
程無雙怕了沈老夫人的潑辣與粗俗,不敢貿然接話。
管家便越發放肆,拱着手卻噙着冷笑:
「您的狐裘是夫人的嫁妝,也勞煩您物歸原主!」
可惜了那狐裘,還沒穿熱,也被嬤嬤剝了去。
「燒了吧,一股子騷狐狸味兒,夫人犯惡心。」
程無雙帶着屈辱,換了一件發白的披風,站在風中瑟瑟發抖。
只沈如琢被姚姑姑攔在了府裏,她的苦情戲無人相應。
我正坐在對面樓上看好戲,卻被程無雙瞧見了。
她咬着牙趕了過來,雙目通紅死死瞪着我:
「以此羞辱我,是想趕我走?」
「好,我走給你看。且看如何給侯爺交代!」
「哦,只要你不死,我總有得交代的。」
她冷冷看了我一眼,當日便帶着小小的包裹,揉着眼角要離京。
被她貼身丫鬟請來的沈如琢將其攔在了大街上:
「你要去哪裏?離了我,你一個弱女子還能如何!」
「就知道你要受委屈,緊趕慢趕還是來晚了。」
程無雙抹着眼淚,我見猶憐:
「雙兒是多餘的,不該出現在繁華的盛京,就讓雙兒哪裏來回哪裏去吧
「總歸卑賤之軀,即便是街邊乞討也是能過活的。侯爺爲了雙兒如今裏外受氣,雙兒實在痛心。」
「雙兒走了,侯爺定要保重身子,回府後更要和夫人好好過日子,莫要再記掛雙兒,也莫要再惹夫人生氣。」
說罷,程無雙決絕地轉身,還狠狠抹了一把眼淚,留下一個孤獨又無助的背影給了沈如琢。
沈如琢終是紅了眼眶,將人一把攬進懷裏:
「你走了我的心也跟着你走了,留着行屍走肉在沈家又有什麼意思!」
「別走了,爲了我,留下來,好不好!」
二人又開始抱頭痛哭,演足了生離死別情意難斷的悲傷。
噁心人不見夠,程無雙甚至挑釁地抬眸對我抿脣一笑。
可當我身後浩浩蕩蕩權貴家的大小姐們爲她賣力鼓掌,高聲叫好時,她震驚得恨不能當場昏死過去。
「今日茶點我請了。」
「下次有這種免費的好戲,還請我們看!」
沈如琢冰冷的眸子狠狠落在了我身上。
我鼓着掌誇讚道:
「侯爺不愧是捧過戲子的人,演得好!」
他丟人現眼了一回,氣得目眥欲裂,卻不敢當衆和我撕破臉。
程無雙在人前做了回下作的戲子,被嘲笑得氣病了一場,沈如琢人不離身照顧了七日,第八日便跪在了沈父沈母身前:
「霜兒有了身子,我必須給他名分!」
「沈家的孩子,總要認祖歸宗的。」
-5-
前些日子還萬分堅定站在我一邊的婆母,在聽到程無雙有了身子以後,神色鬆動了下來,猶猶豫豫看我臉色。
「男人三妻四妾也屬正常,何況我沈家的骨肉如何能流落在外。」
「總歸是要叫你母親的,那賤人又算得了個什麼。」
「阿寧,太過執拗對護國公府的名聲到底不利。」
當初沈如琢求娶我,父親母親終究介懷他心中有人,恐我受委屈時。
沈母亦是差點將胸脯拍爛,賭咒發誓保證對我比親生女兒還親。
可不過五年,她便忘了自己的承諾,早就動了給沈如琢納妾的心思。
「雙兒單純,不比你心思沉重。只需給她個正經名分,分她個小院,她便會帶着孩子安安生生過日子,威脅不到你什麼。」
「擔個妒婦的名聲,於你也是不好的。你我夫妻一場,不必因爲一個外人鬧得如此難看。」
我抬眸看了沈父一眼,他依舊提着鳥籠子,啾啾啾地逗着小黃鸝,對眼下的焦灼,置若罔聞。
那黃鸝鳥住的是金絲楠木底的籠子,喫着鹿肉糜,飲着山泉水,比人都矜貴。
沈家靠着我謝家的勳貴過得太安逸了,竟將從前的艱難都忘得一乾二淨。
可我,不是天生給人當管家的。
我衝着這一家人冷眸深深一笑:
「好啊!讓她進門就是。」
「選擇是自己做的,不後悔便好。」
我起身離去,順手拉上了我的沈意。
他躲在硃紅的柱子後面,巴巴地看着沈家人如何爲難着他的孃親,又如何看重着那個還未顯形不見得能落地的孩子。
「意兒莫怕。」
「母親這裏,意兒永遠是我的最愛,亦永遠不會被任何人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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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歡歡喜喜忙着爲新人收拾佈置院子的時候,我請了五個掌櫃的,盤算着過去五年的營收,以及,攤在公賬上的銀兩。
姚姑姑見我動了真格,好言相勸:
「區區妾室,不足爲懼。」
「我在太后身邊伺候過許多年,有一萬種方法讓她死得無聲無息。」
「夫人何必······」
看着垂着頭逗弄螞蟻的沈意,我才心中一酸。
我知一大早他便捧着受了先生誇獎的課業去找了沈如琢,可沈如琢忙着給程無雙和她肚裏的孩子做花園,沾滿泥巴的手隨意將宣紙扔在了一旁,便將沈意打發走了。
沈意帶着滿腔雀躍而去,卻兜着一筐失望的眼淚而歸。
可他怕我傷心難過,硬是忍着委屈一個字沒說。
「我能將就,是因爲我需要等。」
「可意兒不是!他人生裏不該總是失望。」
我將意兒看的那樣重要,重要到除了我的院子,哪裏也不許他去,可麻煩偏偏還是找上了他。
程無雙打着來爲我問好的幌子去了我的院子,彼時我正在鋪子裏對賬。
她便將主意打到了意兒身上。
一壺熱茶,被她打翻在了意兒身上,她卻驚叫着躺在了地上,哀嚎着腹痛不止,污衊意兒傷了她。
待我聞訊趕到家時,除了姚姑姑抱着強忍眼淚的意兒。
沈如琢和沈母,拉着府醫,都堆在了程無雙的院子裏。
沈如琢甚至放下狠話,若姨娘肚子的小公子有了異樣,我院子的人都要拿去填人命!
小公子?
我活生生的沈意他們視而不見,倒是對沒出來的那坨肉當成了心肝!
「那邊說受了驚,正在問診。」
「侯爺……顧不上我們院子!」
看着意兒腳上亮堂堂的水泡,我再也抑制不住滿心的憤恨。
「回府!」
-7-
年底的街上車水馬龍,我卻坐在車伕的位置上,揮着馬鞭,將馬車趕得飛快。
一路上,引起了驚呼無數。
待到了國公府,我才大張旗鼓地抱着受傷的意兒大聲呼喊:
「父親救命!」
「快請太醫!」
門外圍觀者衆多,見我火急火燎衝回府中便叫了太醫,便猜測到了七七八八。
一陣手忙腳亂問診開藥以後,太醫被攔在府外,被問出意兒因妾室被燙傷,卻在沈家未得醫治的消息。
一時間,引起滿京城的轟動。
誰人不知,當初意兒出生之時,父親與沈家,爲了他將來是承襲侯位,還是頂我父親的護國公之位,鬧到了養心殿。
最後還是陛下和了稀泥,只說等意兒長大後自行選擇,雙方纔作罷。
彼時,誰人不豔羨沈意。
可如今,誰人不同情沈意。
護國公的眼珠子,被沈家妾室算計,又被沈家輕視。
逼着朝陽郡主,親自趕着馬車回國公府求救,才保住了一身的好肌膚。
穩定了沈意後,我纔將沈府的狀況以及我的打算和顧慮,一股腦兒倒給了父親母親。
原以爲他們總歸會長吁短嘆以後勸我隱忍一二,卻不想父親提了槍就要殺去沈府,爲我爭個和離,再廢了沈如琢半條命。
「父親息怒!」
「皮肉傷養養總會好的。傷了我意兒,我是要讓他們傷筋動骨血債血償的!」
父親見我有了打算,頓了半天,才嘆了口氣:
「不必受委屈,過不下去了就回來,國公府的長槍永遠豎在你們母子身後。」
「要是……唉」
清冷的月光落在父親的臉上,將他的遺憾、我的心痛照得明晃晃。
我回府了半日,沈如琢才差管家來接。
「侯爺說了,公子少不更事,輕罰一下便算了。」
「只夫人管教不嚴,該交出管家之權,抄女則,靜思己過!」
我一碗熱茶砸到了他臉上,壓着滿腔憤怒吼道:
「滾!」
管家灰溜溜走了,沈家再未有一人來過問過沈意的傷。
「虎毒不食子,沈家竟如此絕情!」
我抱了抱母親,沈家的絕情,才能讓我絕義!
第二日,沈如琢在朝堂上被言官彈劾寵妾滅妻,殘害嫡子。
我年邁的父親更是跪在聖駕前,要求和離。
聖上疼我,可也不敢開御賜和離的先河,便要發落了蛇蠍程無雙平息我的憤怒。
那時的沈如琢纔在太醫的陳述中知曉,我的沈意被燙成了何種模樣。
可他跪在聖上跟前,卻是爲程無雙求情,連帶她被罰的十杖,亦是由他來替。
父親對他滿是失望:
「老夫錯了,當初就不該將我阿寧送進沈家!」
他忽然抬頭,見父親身上帶着殺意,才堪堪住了嘴。
可他寵妾滅妻的罪名,終是落到了實處。
-8-
沈意腿腳受了傷,整日躺在牀上聽我講故事,一雙大眼睛卻總在往門外探望。
我心下一動,放下書,認真問道:
「你很想他?」
他怯怯地垂了眸子。
「我說我想父親,母親會不會因此傷心。」
鼻頭一酸,將他的小腦袋抱在懷裏:
「不會!」
「我的孩子,他是自由的。他可以想任何人,也可以不想任何人。」
「愛和恨,他都是自由的。」
「那······他可以來看我嗎?」
我緊緊攥住的雙手泛起了青白。
傻孩子,不是母親不給他看,是他不曾想要來過。
他若心中有你,母親何至於走到如此境地。
那日傍晚,沈母帶着厚重的禮物來了,爲挽回他兒子的名聲。
道歉的話說了一籮筐,父親母親總是淡淡的。
「意兒你可以去看看,禮物便帶回去吧。」
「帶着我孫子的血肉,我看着都心痛!」
沈母面色一僵,卻不敢反駁。
看到沈意敷着藥的腿腳,她才捂着帕子發抖:
「竟傷得如此之重!」
「她不是說並未傷到嗎?她······」
她說不下去了,程無雙的用意,哪怕遲鈍如她,也能輕易洞悉,何況精明的沈如琢。
「阿寧,母親······」
「母親不必多說!侯爺畢竟出自你的肚子,你偏袒他也是自然。」
「但意兒也是我的骨肉,我愛子的心,母親能體諒吧。」
她要求和的話被堵住了。
沈母走後,沈意小心翼翼試探着開了口:
「母親Ŧů₅,我的紙張沒帶!」
「國公府有!」
「我的先生呢?」
「可以再請!」
「那······」
「你想回去?」
他心虛地看了我一眼,又紅着眼圈點了點頭。
我心一軟,忍不住怪自己太心急了些。
雖機不可失,但意兒畢竟是孩子,ţùₖ侯府對他而言纔是他長了四年的家。
突然離開侯府,與他最親近熟悉的人分別,他不習慣,也不適應。
父親母親知我左右爲難,既疼惜愛女,也心疼外孫。
「你如何選擇,父親母親都會無條件支持你!」
何其幸運,我總有父母兜底。
若是意兒也有,該多圓滿。
-9-
隔了幾日,姚姑姑驚惶失措跑到我跟前:
「那個蛇蠍穿着素衣跪在了國公府門口,吵鬧不止!」
「國公爺與夫人,都氣得快暈了過去。」
我沉着心跟到了門口,才知程無雙往我身上潑了好大一盆髒ṭũₔ水。
她挺着不顯懷的肚子,在丫鬟的攙扶下,痛哭流涕:
「姐姐,都是我的錯,要打要罰都隨你。」
「只求你莫要讓侯爺爲難。」
「左右都是他的親人,他哪怕忍着委屈自己捱了責罰,也是捨不得孩子受到丁點兒非議的。」
「姐姐不喜我,我明日便自請離去。求姐姐消消氣,回了侯府吧。」
短短幾Ṫū́⁾句話,便將她害了沈意,連累沈如琢被罰的事盡數推翻。
給我安上善妒的名聲不說,更暗戳戳指出沈意受了我唆使,才害她不成連累了自己。
而沈如琢挨的打,更是爲了給我們母子遮醜。
她多委屈,受了傷還捱罵。
她多善良,不惜帶着有孕的身子伏低做小來求我回府。
難怪父親母親如此生氣。
這般不顧廉恥顛倒黑白之人,世間少有。
我推門而出,看着哭嚎不止的程無雙,敲鑼打鼓大聲喊道:
「各位幫我做個見證。」
「如今她帶着身孕跪在我國公府門前,純屬自願!倘若一會兒有個三長兩短,還請各位爲我說句好話。」
然後我端端坐在搬來的太師椅上,居高臨下看着程無雙:
「從前還未入侯府的時候,便在京城的大街上看過你的戲,實在好看。」
「接着唱。」
不僅我看,還給圍觀的人搬了板凳,奉上了茶點。
她傻了眼,直愣愣看着我。
昔日見過她表演的人亦是附和:
「沈家姨娘不愧是伶人出身,會說會唱還會演。有幸見識過,比之戲子,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日唱的是生離死別,今日要唱什麼?」
「大概是倒打一耙,顛倒黑白!」
她頓時失了血色,搖搖晃晃,又要暈。
我含笑雙手一拍,府醫帶着藥箱站在了我的身側:
「程姨娘什麼都好,就是有個暈病,一言不合就要暈倒。大夫定要看顧好。」
「郡主放心,老夫藥箱裏祖傳八十一針,不用一半,必定讓昏死到閻王殿的人也睜眼說話。」
-10-
程無雙僵在了原地,好半天才在丫鬟的示意下,垂淚:
「姐姐,我好心接你回府,你如何這般羞辱於我!」
「莫非定要逼死我,你方纔罷休!」
「如此,我便撞死在國公府門口吧!」
話雖如此,人卻猶猶豫豫,即便丫鬟急得跳腳,她也始終不敢動真格!
我咧嘴一笑:
「沈家沒人了嗎?派個姨娘來接夫人公子回府!是羞辱我,還是輕看國公府無人?」
「今日你若撞死在了我府門外,我定爲你披麻戴孝風光大葬!」
你敢死,我認你做父母!
可她不敢,臉白得像一張紙!
丫鬟眉頭緊皺,恨她關鍵時候不爭氣。
衆人看她如此矯揉造作又很是嘴硬,更加歡喜。
「戲子而已。都是虛情假意!」
先前被她矇混了的人,在這個時候也清醒了八分。
「口口聲聲旁人害了你,可你卻毫髮無損地跑到這裏噁心人,反而是害你的孩子還躺在牀上下不來地。」
「腌臢坑裏出來的腌臢貨。」
「若無手段,怎能由外室入了侯府。」
「郡主當真可惜,整日面對這種人,何其倒胃口。」
程無雙的委屈慢慢變成了憤恨,惡狠狠地瞪着我。
「你是要逼死我!」
我凜着冷色,用挑釁的眼神暗示她儘管放馬過來!
她搖搖晃晃站直了身子,看着我門前的大石獅,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丫鬟面色一喜,迅速瞥了我一眼又垂下了臉。
可不等她拿她的孩子拉我下馬,沈如琢就急不可耐衝了過來。
「這是在做什麼?」
「侯爺來得正好,姨娘要唱戲,你要聽嗎?」
「下一場是同歸於盡敗我名聲順便賣個慘的好戲,想必侯爺也看清楚了吧。」
沈如琢意味深長地衝我提了提嘴角,繼而瞥了噙着淚珠的程無雙一眼,走到我的身邊,裝出了恩愛:
「寒冬臘月的,坐在外面做什麼?」
「意兒可好些了?父親來接他了。」
我動也未動,他才無奈道:
「上不得檯面的東西,爲她動什麼氣。」
「待我回府,讓她好好給你賠罪。」
說罷,他回過頭去,衝面色煞白的程無雙怒吼道:
「還不快滾!」
「國公府門前也是你該撒野的地方!」
「郡主與公子的名聲,豈是你能敗壞的。」
這次的程無雙是當真站都站不穩了,被丫鬟架着從人羣中逃了出去。
被當事人親口證了清白,我纔將大戲落下了帷幕。
-11-
「父親近日太忙,沒顧上我的意兒,可有怪過父親?」
沈如琢帶着親手削出來的木劍,將沈意整顆心都哄了去。
「意兒不怪父親!」
「但父親以後可不可以不要總在姨娘的院子裏,意兒也想和父親學寫字。」
「好。今日回府我便準備筆墨紙硯,教你寫字,好不好?」
沈意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現在就回府,我要跟父親學寫字。」
在沈意的雀躍裏,沈如琢直起身來,與我對視。
擦槍走火之間,全是暗自較量。
爲了讓意兒徹底死心,我們回了府。
代價是姨娘身邊的丫鬟代她受了三十大板。
沈母爲了給意兒出氣,也爲了哄我,便將程姨娘禁了足,逼她在院子裏爲肚裏孩子抄經書。
也不知道她是在爲我出氣,還是在變相保護程無雙和她肚裏的孩子。
沈如琢破天荒沒有說什麼,倒是幫我證實了。
沈父來看望意兒時,還提溜着他的鳥籠子。
見意兒還活着,他便對他的鳥說道:
「沒事兒!」
「哥哥沒事兒!」
「走咯!爺爺帶你去遊湖!」
對此,我已經習以爲常。
只轉身叮囑姚姑姑,定要不離身得看緊沈意。
而我與程無雙的賬,總該算算了。
-12-
臘八那天,剛被關了半個月的程無雙被放了出來。
沈意一見她就害怕得往人身後躲:
「她······會用水潑我!」
程無雙笑容一滯,沈如琢忙開口解圍:
「意兒被燙只是意外!」
「姨娘是長輩,不得無禮。」
沈意撅着委屈的嘴,看了看我,得到我的默許和肯定以後,才走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程無雙噙着笑意,無數次刻意端着茶杯向我意兒冷笑,意兒幾次嚇得身子發抖都被沈如琢看在眼裏。
他只是淡漠地轉頭去,波瀾不驚地視若不見。
直到傳飯時我纔出了聲:
「我在這裏,你一妾室有什麼資格坐!」
幾人面色尷尬,沈如琢更是冷了臉:
「又鬧什麼?就不能消停喫頓飯?」
「可我國公府沒有與下人同桌而坐的習慣!」
「你……」
「夠了!」
沈父因兒子的寵妾滅妻在朋友面前很丟臉,難得發了火。
「她,給我站着!」
「爲奴爲婢,就該謹記自己的身份!」
程無雙白着一張臉,扭扭捏捏站在了沈如琢身側,卻被姚姑姑的一碗熱湯倒了滿身。
程無雙的驚叫裏,姚姑姑端端站在我身後,不卑不亢道:
「姨娘沒必要次次如此,老奴皮糙肉厚,不如少爺嬌嫩,一點兒燙水要不了我的命!」
「外面的人都說姨娘沒規矩,不成體統,傷了侯府與國公府的顏面和情分。老奴本沒資格說什麼的,但宮裏娘娘特意問起過,爲免丟了侯府的顏面,姨娘還是守規矩點好。」
竟驚動了宮裏,Ṱŭ̀ₚ好面子的沈父撂了筷子。
「明日起,就在自己院裏用飯!」
「喫飯!」
她不敢狡辯,只忍着滿腿的水泡,滿是怨念地看着我們用了飯。
沈如琢想爲她解圍,卻被沈父單獨叫去了書房。
直到晚飯散時,人還不見回來。只程無雙刻意一瘸一拐追至了我的身後:
「你別得意,我總有回報你的時候!」
「說來,你的孩子該是最尊貴的。」
「可怎麼辦呢,侯爺說了,我的孩子纔是他最期待的。」
「你是不是很委屈?我當初就說過,攬住男人心的人,才能得到男人的一切。」
「你終究輸給了你最看不起的人。」
我頓時停了腳步,對上她的自得,順手一耳光道:
「什麼你呀的我的!忘了尊卑,就是沒規矩!該掌嘴!」
「爲奴爲妾就給我跪着,永遠!」
她喘着粗氣,像毒蛇一般冷冷盯着我:
「你嫉妒我,嫉妒我生了侯爺最寵的孩子!我就是要奪了你的一切,讓你跌進泥裏。」
揉了揉酸了的手腕,冰冷回道:
「我連你都看不上,更何況你的孩子。」
「正經場面上,你和你肚子裏的那團肉,都只能躲起來,像老鼠一樣不要露面!我的意兒,纔是正經世子!」
「母親母族的酒宴我受邀不去,你卻連去的資格都沒有,便是你落了下乘!自視受寵,我且看除夕的宮宴上,沈如琢可會破格帶你出席!」
見她落敗,我揚長而去。
可她到底不甘心:
「你等着瞧。」
「我想要的,他都會給我。」
-13-
沈如琢能給她什麼我不知道,可他給了沈意又一次深深的失望。
父親早就備好的千年雙胎參,被作爲請師禮放在了庫房裏。
徐先生德高望重,乃先帝之師,沈意崇拜他已久,明年他就要回京了。
可他不畏權貴,不貪錢財,唯獨對雙生參情有獨鍾。
爲給沈意請師,父親花了許多力氣,用了近十萬兩銀子,才尋到這根最好最完整的人蔘。
只程無雙爲哄沈家人開心,刻意來我院子道歉,卻被姚姑姑攔在外面。
她哀求幾句便抱着肚子叫痛,丫鬟聲稱姨娘受驚動了胎氣。
請的庸醫更是說胎兒先天不足,十分羸弱,驚了胎氣,恐怕很難生下。
若得雙生參入藥,靜心調理,確保母體歡愉,便能無虞。
沈如琢不問自取,待我追去時,好好的人蔘已經化爲了粉末。
「你可知,這是沈意的拜師禮?是父親尋了許久才尋到的獨一無二的禮物?」
他無半分愧色,甚至十分理直氣壯:
「是你兒子的學業重要,還是雙兒肚裏孩子的命重要?」
「不過一個教書先生而已,請誰不是請,何須如此大費周章!」
「何況,本就是你欠了雙兒的。區區人蔘,不過是補償罷了。」
沈意握着拳頭,帶着濃濃的哭腔逼問沈如琢:
「在父親心裏,意兒的事便如此的無足輕重嗎?」
「庫房的人蔘何其多,爲何偏偏要意兒的這個?」
沈如琢被問到心虛了:
「誰教你如此和父親說話的?」
「爲父教你的禮儀教育都教到狗肚子裏去了嗎?」
「姨娘肚子裏亦是你的手足,你如何能眼睜睜看他受難。」
沈意豆大的淚珠落了一臉:
「父親如此看重他,就不該接我回來,把侯府和爵位都留給他纔好。」
沈如琢大怒着一耳光將沈意打倒在地,看着沈意的臉頰高高腫起,我怒不可遏狠狠還了他兩耳光,在他還準備還擊時,我將簪子指在了程無雙的肚子上:
「再動一下,就等着爲他們母子收屍!」
「我說到做到!」
許是我的雙眼太紅,恨意太盛,沈如琢被震得不敢動身。
「放了她,我不計較了!」
「可我要計較!」
聲落手起,我一簪子廢了程無雙的右手。
看着鮮紅的血從她掌心濺出,我才消了氣:
「敢動我的人和物,便拿一隻手作賠!」
「看看你有多少隻手能爲你們的胡作非爲作賠!」
在沈如琢的咆哮、程無雙的哭喊聲中,我抱着沈意頭也不回地回了院子。
任他淚水打溼了我的衣裳,我也沒有出聲安慰。
儘早看清,總比日後加倍受傷得好。
不該有的希望,就該早早死在萌芽裏。
-14-
爲了補償程無雙,沈如琢拿他名下僅有的兩家鋪子,還有尚且沒有定下的世子之位做了補償。
程無雙轉身折了現銀,買成了錦衣華服,滿身珠翠。
她雖失了彈琵琶的右手,卻贏得盆滿鉢滿。
「庶子又如何?不見得比不過嫡子!」
「等我兒子做了侯爺,還有什麼不是我的!」
我垂眸看路,並不理會她。
她卻來了勁兒:
「姐姐不是說妾室沒有入宮的資格嗎?侯爺爲了哄我開心,可是請了恩典,歲末,我便會入宮了。」
她真得意,那頭上的珠子晃得比月亮都明亮,只是歪了些,反而不倫不類。
「這珠釵宮裏的娘娘也有一支,你如此招搖,是不怕衝撞了貴人嗎?」
「姐姐是眼熱侯爺送我了千金難求的珠釵?他可是刻意花了心思請人專爲我打造的。姐姐不喜歡?我很喜歡呢,偏要日日戴着。侯爺歡喜,我也歡喜!」
「姐姐不歡喜?那便受着吧!」
「每日我看着手上的傷所受的委屈,姐姐都要嘗一嘗纔是。」
看着她的得意我直搖頭。
不知所謂的人,最後也會不得善終!
沈如琢要帶程無雙入宮的消息傳來時,我便稱病給姑姑遞了帖子,不去趕熱鬧了。
除夕那日,我帶着始終悶悶不樂的沈意回了國公府。
父親母親何其高興。清冷的國公府似乎一瞬間便熱鬧了起來。
父親老了,曾經背過我的背也有幾分佝僂。
可他的愛,仍能頂天立地。
我的沈意被他高高舉起,一次又一次拋過頭頂,一次又一次穩穩接住。
鬧到累了,笑到酸了。
父親讓他騎在肩頭,一起掛燈籠,夠紅包。
「過完年,外祖帶你去騎馬!」
「我意兒骨骼驚奇,定是練武奇才。爲父的銀槍無人傳承,便給意兒吧。」
「待你學會騎馬,外祖帶你打獵。西山的狐狸毛最柔軟,你外祖母和孃親,最愛拿它做圍脖。」
「待你再大些,外祖帶你去塞外看看。那是你祖祖打過的江山。」
沈意的眼睛始終亮晶晶的,坐在父親的腿上,問他大漠的雪,問他塞北的鷹,問他江南的水,問他郊外的花。
除歲時,沈意睡着在了父親的懷裏。
母親將我手拉着,一起看着宮裏的煙火。
「父親雖然老了,但一樣能爲阿寧頂起一片天。」
「阿寧不必爲難,想做什麼就去做。」
「不過是一個孩子,什麼樣的愛,我這老匹夫給不起。」
新年是新的開始,不該有眼淚的,可我還是哭了。
-15-
次日清晨,沈家的人便候在門外,求我急急回府。
可我偏要喫完早飯,又喝了茶,領了父母給我的大紅包,才悠悠然回去。
沈如琢焦急等在門外,求我入宮救他兒子和程無雙。
原是宮裏的白月光照到了程無雙臉上,照出了一張幾分相似的面貌,和ƭṻ⁷同樣耀眼的髮釵。
沈如琢愛妾至深,不惜寵妾滅妻,不要嫡子並得罪國公府的事兒,滿京皆知。
爲避妾室鋒芒,連朝陽郡主也稱病沒有與侯爺共同入宮。
白月光如今是宮裏的雲貴嬪,最得寵,亦最得意。
她可以允許自己的背信棄義,卻容忍不了青梅竹馬愛上了替身,更不允許替身拿着那樣一張臉糟蹋她竹馬的名聲。
尋着問話的緣由留下了同樣震驚的程無雙。
她那支晃了我眼的髮釵,成了她的原罪。
隨意找了個被衝撞了的理由,便將人罰跪在了人來人往的御花園。
雲貴嬪不是我,她是寵妃。
寵妃有寵妃的驕傲,她不要了的東西,也不許有人撿。
是以,她的髮簪被當場摔碎,表明了她的堅決的恨意。
沈如琢覥着臉去求情的時候,同樣被她以「無禮」的理由也罰跪在了御花園。
聽說程無雙故技重施又暈倒了,可雲貴嬪沒有慣着她。
直接將人扣在了儲秀宮。
沈如琢急如熱鍋上的螞蟻,求到皇后宮門前,皇后身邊的姑姑問了一句「郡主可好?」便將沈如琢點醒了。
他耀武揚威肆意人生的開始,就是娶了我。
得罪了護國公又損了清名的他,在宮中四處碰壁,連誇他年輕有爲的陛下,也不肯見他。
窮途末路的他,趕回來了府。
施施然來到我跟前,直勾勾盯着我看了許久。
久到茶碗換了一輪,他還沒開口。
我厭煩他厭煩得緊,便開了口:
「你想救她和她肚裏的孩子,我也不是不會幫!」
「有什麼要求你說!」
他聲音乾啞,語氣低沉,像是受了許多的磨難一般。
「我要沈意,和離!」
他瞳孔震驚,囁嚅半天,才顫着聲回道:
「你……你計劃的?」
「爲的,爲的就是帶走意兒?」
沈意爲沈家嫡子,若得不到沈家的主動放棄,即便我扔下萬貫家財,也帶不走他?
忍程無雙忍到今日,不過是爲了母子不分離。
「宮裏的人等不了那麼久,還請侯爺儘早決斷!」
他捏着程無雙的那隻簪子,沉思良久:
「意兒……意兒……」
「他不要你了!本就是你偷來的,該還給我的。」
一瞬間,他像被響亮的耳光抽醒了一般,靠在門上,滿是震驚。
「你……你還在恨我!你要報復我?」
「至少,程姨娘肚裏還有一個,你早就選了他棄了意兒,不是嗎?」
「我……我沒想過……」
「有什麼關係呢!他像我一般,果決得狠呢。哪怕是今日,也不肯再回侯府拜見他祖父祖母。」
「與其留着意兒讓我與你們撕破臉,不如體面分手,和程無雙好好過郎情妾意的小日子。」
他沉思良久,久到我都快失了耐心,他才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好!我答應你!」
「立字爲證!」
我進宮求見姑姑時,宮女見我來了急急忙忙藏起了栗子桂花糕。
我藏在寬袖下的雙手一剎那便抖成了一團,眼眶也紅成了一片。
栗子桂花糕,是阿景的最愛。
二皇子陸景淮,是長在我胸口的硃砂痣!
他本被宮牆圍住,要做一個端正克己的儲君的。
可他爲了給我送熱乎乎的栗子,一次次翻牆而出。
哪怕被陛下發現,關在宮裏抄了三個月的書,一轉身就又翻進了我的院子。
「小阿寧,栗子固然好喫,可見想見的人,總要尋些藉口的。」
欻欻的桂花像雨一樣,落滿了他肩頭,爲他披上了一層金黃的光,也將那份香軟揉進了我的心裏。
真甜!
後來,我纏着母親教我做了栗子桂花糕,一次次捧着它跨過一層又一層的宮門,送到了他的手上。
「見想見的人,不該只一人始終拿同一個藉口!」
他咬着我的栗子槐花糕,耳尖一片通紅。
那時候我想,他如此羞澀持禮,洞房花燭夜,我該如何是好!
可惜,命運弄人,我終究沒有福分成爲他的新娘!
姑姑摸着我滿是淚的臉,噙着淚:
「怎的如此心狠,七年都不來看姑姑了。」
「哥哥從來都說你很好,很好如何能讓自己瘦成這個樣子!」
七年之間,風華絕代的姑姑添了白髮,生了皺紋,甚至隱隱帶了一絲暮靄沉氣。
只那雙明到發亮的眼睛,和他……和他還是那般像!
我不敢進宮,也不敢面對姑姑,我總會想起他來。
他騙了我。
那年他帶兵出征時,說來年院子裏的綠梅開花的時候,他便會回來了。
可盛夏剛過,那株被我精心照顧的綠梅便乾枯了。來年的他也只剩了一副盔甲,被埋在南山下的皇陵裏。
我的少年郎,溫潤如玉的陌上公子,沒了。
他走了,也帶走了那個肆無忌憚到滿京城闖禍的謝寧。
因再無阿景跟在她身後四處賠禮道歉,爲她收拾爛攤子了。
也無阿景讓她做簡單的自己,風風雨雨都由他擔!
我收起了驕傲,埋下了鮮活,活成了旁人喜歡的衆姝之首。
只在他生辰那日,對月自飲,喝到爛醉,等他入夢!
可在沈如琢入了我的院子以後,他再也沒有來過了。
西涼的風很冷吧,可它太遠了,吹不進我的夢裏,我都快不記得他的樣子了。
「姑姑知道你苦,但如今,都熬過來了。爲了意兒,要好好的。」
我收回思緒,握住腰間阿景送我的暖玉,笑了:
「姑姑放心,我會很好很好。」
好到他不擔心,也不掛念,早早進入輪迴,去奔他的前程。
-16-
儲秀宮裏極盡奢華,那張與程無雙極度相似的臉上更加傲慢與張揚。
她看不上我,因爲我連她不要的都抓不住。
可她又偏生嫉妒撿了便宜的我,每每眼神落在我臉上都如同帶着刀子。
「郡主管教不嚴,我替郡主管教了一二,郡主可還歡喜?」
我搖搖頭,將和離書遞到了她手上:
「且連自己都顧之不及,如何顧得上旁人。」
她詫異,卻又覺得理所當然。
「你竟輸給了她。」
「我輸給了我的孩子,從來不是她!」
「在我看來,她並不如你,爲何你卻讓她騎在了你的頭上。」
我舒了一口氣,告訴她,薄情的男人往往拿着深情當擋箭牌,做盡了令人不齒的事。
這種人,我嫌惡心,不想要了,便主動讓給了別人。
她很可惜,那張和她一樣的臉,得了她得不到的人生。
她又疑惑,那人要的究竟是那張臉,還是那個賤人。
我笑着告訴她,因爲那張臉動了心,想把白月光變成米飯粒兒。
「可後來他發現,溫柔乖巧、膽小可控、時時刻刻仰望着他的人,比你我,更慰藉一個得不到回應的薄情的男人。」
她沉默良久,想通了,才搖着頭命旁人將程無雙帶了上來。
一日不見,她面目全非。
「不愛她的惺惺作態,給了點兒教訓!」
「我亦是討厭至極!但沈家看重她,和她肚子裏的那坨肉。」
雲貴嬪笑得張狂,似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
「還給他,還給他!咎由自取!」
最後眼角帶着一片溼潤,目光卻變得深邃:
「郡主可信,他,他們會遭天譴,會遭報應的。」
我莞爾送她孤獨的背影飄然離去。
天譴太難等了,而,事在人爲。
-17-
將徹底失了驕傲的程無雙送回侯府時,國公府派了許多馬車,帶走了我生活過的所有痕跡。
沈如琢站在門口,獵獵的風帶起了他的長袍。
「雙兒,你可好?孩兒可好?」
他果真,將她放在了心上。
沈母卻氣急敗壞衝過來揪住程無雙又打又罵。
「掃把星,我侯府如何欠了你的。你讓我們聲名狼藉還……還……」
她對失去了金飯碗的事說不出口,只狠狠推搡了對方一把,捂着帕子抹眼淚:
「就不該讓你進門,就不該!」
「不過是個孩子,別的女人就不能生?非得要這個禍害!」
程無雙軟軟跌落在地,終於恢復了一絲神智,卻直視着沈如琢,決絕問道:
「你對Ṭũ̂₋我,從來只是……只是因爲她?」
沈如琢抱她的手僵在了原地,一臉爲難:
「如今我身邊只有你了,往後好好過日子便好了,我心裏便只有你。」
程無雙笑着流出了眼淚:
「好呀,好好過日子!畢竟,我肚裏還有侯府世子呢!」
她的神色何其癲狂,讓人生畏。
沈父的煙館茶肆皆被國公府收回,他在狐朋狗友面前失了面子,火急火燎趕到家,卻見我要走了。
他終於不再吊兒郎當,甚至擋在了我身上說起了好話:
「她給你不痛快了,我幫你收拾了她,別……別這樣!」
她給我不痛快又豈在今日,只是僅在今日,讓這種不痛快落在了他身上罷了。
見我不爲所動,他急了,拉着沈如琢來跟我道歉: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們還有孩子,就不能好好談談!」
「和離總歸傷了顏面,一敗兩傷,不划算!」
「快,哄哄你夫人。當初你求娶她時可說過,定不會讓她受委屈的。去,踐行你的承諾!」
「雖是和離,但難免旁人說她孤兒寡母的閒話!」
沈如琢緊咬牙關,十分難堪。
「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父親,雙兒受了傷,我急着回府,無需多言。」
我也從容一笑,繞過對富貴依依不捨的一家人,頭也不回。
大雨突然而至,就讓疾風暴雨,都砸在貪得無厭的沈家人身上吧。
-18-
我走後,侯府的日子一落千丈。
僅有的幾個鋪子和存銀,因沈如琢討好程無雙,皆落入了我的口袋。
而這五年裏,沈家公賬上我貼的銀子,在我走的時候,也讓沈如琢拿剩下的莊子做了賠補。
偌大的侯府,沒了大額進項,日子開始捉襟見肘。
沈老爺的金絲雀飛得飛,跑的跑,剩下幾隻嘰嘰喳喳要喫鹿肉喝泉水,也被沈夫人摔死在了院子裏。
被沈母刁難的程無雙,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可她受不了後院的打擊和磋磨,不過月餘,像被抽空了一樣,沒了靈氣。
反而被身邊的丫鬟找了空隙,爬了沈如琢的牀。
程無雙看着錦兒身上落下的密密麻麻的痕跡的時候,她崩潰了。
那日的侯府好不熱鬧。
比程無雙更柔弱的錦兒,比程無雙更懂得退讓的錦兒,比程無雙更會哄人的錦兒。
在程無雙的咄咄相逼,和沈如琢的沉默裏,觸了柱。
血濺三尺,當場昏死。
可她福澤深厚,留了一命。
抓着沈如琢的歉疚,她要去莊子上度過餘生。
沈如琢許了。
可程無雙受不得雙重背叛的委屈,竟拿着剪刀,刺進了錦兒腹部。
錦兒躺在沈如琢懷裏,摸着他的側臉,含笑告別,傾訴了她的深情:
「侯爺不知,你第一眼看上姨娘時,便偷走了錦兒的心。您愛了姨娘多久,錦兒便心儀侯爺多久。」
「錦兒有福氣,能與王爺一夜夫妻,便已經死而無憾了。」
「只求王爺莫要忘了錦兒,忘了錦兒的卑微的愛意。」
「若有來世,讓我趕在所有人前頭,給你我全部的愛與在意。」
沈如琢的身子都在發抖,他將錦兒抱進了懷裏,紅着眼眶罵程無雙心如蛇蠍,是他看錯了她。
程無雙哭了笑,笑了又哭。
「利用我?你也配!」
「想做夫人?地獄裏去做白日夢吧!」
只她到底輸了,錦兒沒死!
她不僅沒死,還如願成了姨娘,得了沈如琢的獨寵。
在程無雙肚子七個月大時,錦兒也有了身子。
她在錦兒的挑釁裏,憤恨地找錦兒討說法,卻在爭執中被一剪刀要了兩條命。
錦兒握着剪刀瑟瑟發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不是故意的。」
「是她要殺我!」
沈如琢被死了的程無雙嚇壞了,抱着一屍兩命的人捂着胸口,痛到失聲,卻不曾發現錦兒臉上陰狠的笑意。
「侯爺,你發落了我吧,我……我是罪人!」
「你當然是罪人!」
我帶着刑部的人直接殺上了門。
「你……你怎麼在這兒!你們要做什麼?」
我噙着一抹冷笑,反問道:
「如此,你便覺得奪了我的一切,又踢翻了墊腳石,成了最大的贏家,對嗎?」
她撇過頭,對沈如琢搖頭:
「妾不懂郡主在說什麼!」
「你怎會不懂呢?費盡心機要將我踩在腳下的許錦瑤許小姐。」
許錦瑤瞬間面色蒼白。
兵部侍郎的侄女許錦瑤,愛慕二皇子陸景淮,甘願不求名分只做個侍妾。
可阿景心裏只有我,哪裏容得下其他人惦記。
當即嚴詞拒絕,並下了死令,不許她靠近。
她心有不甘,在阿景的茶裏用了藥,差點爬牀成功,卻被我發現後扔進了冰冷的湖水裏。
她恨極了我,曾找人暗算過我,企圖毀了我的清白,卻被早就識破的我以牙還牙。
雖她得不償失,依然觸了阿景的逆鱗。
許侍郎結黨營私爲大皇子貪墨賑災款的事,被阿景呈上了公堂。
侍郎被斬首,許家滿門流放。
臨行前,她跪求過阿景,可那日阿景沒去見她,而是站在潔白的雪裏,捧着一株難得的綠梅來哄我開心。
懷恨在心的許錦瑤被扔進了教坊司,結識了與雲貴嬪共用了一張臉的程無雙。
於是,她滿腔的仇恨,終於有了發泄口。
而我這個罪魁禍首,便要承受被害了子嗣後,又被厭棄,被拋棄,淪爲下堂婦受萬人嘲笑的下場。
程無雙所做的一切,皆有她背後出謀劃策。
如今目的達到,她卻不甘心做程無雙的丫鬟了,便要將她也除去,獨佔侯府的所有。
「八年了,你雖變了模樣,可恨我的眼神還是一如既往。你怎會天真地覺得,我連你都不認得了呢。」
許錦瑤見事情敗露,反而鎮定了下來:
「我如今有了侯爺的骨肉,侯爺定會爲我求條活路的,畢竟我不得好,他的孩子也活不成了。」
「他只有這一個孩子,留得住留不住,都必須留!」
我從容一笑,叫來了太醫。
她坦然伸出搭脈的手,卻被太醫避開,直接握住了沈如琢的手腕:
「果然如此!」
沈如琢滿臉疑惑,太醫才娓娓道來。
原是除夕夜沈如琢被罰跪以後,雲貴嬪到底捨不得他身子受損,便派人爲他看診。
那時候太醫便已知曉,他身子虧空得厲害,很難受孕。
雲貴嬪以爲是程無雙給他下的藥,可程無雙肚裏被診出是名女胎,沈家絕了後,雲貴嬪才說他們遭了天譴。
沈如琢血色全無,看着同樣面無血色的許錦瑤問道:
「你……你肚子裏的……」
「當然不是你的。」
我笑着將許錦瑤的恩客送到了沈如琢面前。
那人聽到了一切,嚇破了膽,一膝蓋跪在了沈如琢面前:
「侯爺饒命!」
「是她勾引得我,我,我也不知她是存瞭如此心思。」
「侯爺饒命!」
沈如琢踉蹌兩步,看我半天,才捂着胸口,大吐一口血,昏死了過去。
許錦瑤謀財害命,人證物證俱在,當即被打入了大牢。
春風很急,盡是得意。
何人能知,沈如琢之所以失了孕育子嗣的能力,皆由我所爲。
-19-
我嫁給沈如琢時約法三章過。
應付父母罷了,只做表面夫妻,互不干涉。
可那年阿景生日,我又醉倒在了月光下,他卻趁機將我抱進了臥房裏,灌了我春藥,剝了我衣裳。
我亦將他認成了阿景,與他一夜貪歡。
我們成了實至名歸的真夫妻。
第二日,他佯裝歉疚地抱着我許諾:
「應付父母,也需要一個子嗣。」
「我保證,以後再不會讓你爲難。」
我沒有出聲,只在姚姑姑爲我一身青紫上藥,哭着說是沈夫人將她反鎖在了煮醒酒湯的廚房裏,才讓她趕不及來救我時,生了恨意。
可沈如琢以我肚子沒有動靜爲由,將姚姑姑綁着塞進了他母親的馬車裏,去爲我祈福。
而他,破了承諾,堂而皇之進了我的院子,將我困在房內,強行孕育子嗣。
後來,母親收不到我的問安,殺進了侯府,纔將形容枯槁的我解救了出來。
彼時我已有了身子,母親卻哭紅了眼,要找沈如琢要個說法。
可沈夫人皮笑肉不笑道:
「哪有入府一年不行房的道理。」
「真若傳了出去,郡主名聲雖小,可牽涉到宮裏的清風明月,只怕……」
她拿我與阿景的情意威脅了我。
我嚥下苦水,哄母親開心:
「雖是艱難了些,可阿寧想要個孩子。」
「有了孩子,阿寧就不孤獨了。」
母親不再糾纏,卻打着爲我管理後院爲由,給我送來了個個身手了得的丫鬟。
沈如琢見我有了身子,便也拿此爲藉口,不再輕易接近我。
只沒隔幾日,我去給沈母送料子時,聽到她得意地和沈如琢說:
「聽母親的不會錯。若不是母親技高一籌,讓她當衆失了名節,她如何肯低嫁進我們侯府。」
「娶回來也不是做擺設的,有了身子如今不也就老實了。」
「要她的通房作甚,通房是能傳宗接代,可她的嫁妝家業,能落到我們頭上嗎?」
「等她生了我沈家的子嗣,她的人她的心,包括她的產業嫁妝,也只會是我沈家的。」
「聽話的就好好將養着,不聽話的,悄悄一碗藥去母留子,別說她的嫁妝,就是國公府不都跟着我們姓了沈!」
沈如琢坐在搖椅上,怡然自得:
「總歸喫虧的不是男人,你們開心便好!」
「只一點,我幫你如了願。你便不能阻止我陪紅顏知己。否則,我一紙休書,斷了你的富貴夢!」
「傻孩子,母親如何不知道你!只要能瞞住她,不都隨了你。」
那天的料子都被剪碎了扔進了火盆裏,火光照亮了我眼中滔天的恨意。
所以,我要讓他付出代價,我要讓他名聲盡毀和斷子絕孫。
他得了我的錢財貼補,不再盯着我不放,出去尋了許多的鶯鶯燕燕。
我不在意,卻暗暗做着謀劃,直到程無雙的畫像被放在了我桌上。
往後的英雄救美,往後的雪中下跪,往後的掏心掏肺,都有我的引導與推動。
我要他在她和她們身上,身敗名裂,失去所有。
-20-
淪爲京中笑柄的沈如琢,失愛又無子後,終於想起了我,也想起了意兒。
他尋着機會,將我與意兒逼進了小巷:
「和我回去吧!」
「我們總歸是一家人,該在一起的。」
意兒擋在我的身前,滿是憎惡地瞪着眼前人:
「從前我少不更事,以爲父親是我的天。」
「可現在我長大了,便也知曉,算計了我母親的人,根本不配被我叫父親。」
「今日你敢傷我母親分毫,我定斷你手腳。」
沈如琢渾然不在意,甚至朝我們母子步步緊逼:
「我是你父親, 你敢對我動手, 是連前程都不想要了嗎?」
「他們說我不能孕育子嗣,我是不信的。跟我回去,我們再給意兒生個弟弟妹妹。既能促進感情, 也能粉碎謠言。」
「莫要做出一副清高相,行房那日, 你不也很快活。」
說着,他的手伸向了我的腰間, 我攥着的簪子還沒來得及出手,下一瞬間,謝意的短刀便落在了他的手腕。
血淋淋的一隻手掉在了地上,沈如琢雙目通紅, 捂着手腕大叫。
「我警告過你, 你不信, 我也沒有辦法!」
父親說謝意骨骼驚奇,我原是不信的。
可他一槍挑斷了門前石獅的獠牙, 我便信了。
帶着沈如琢的廢手, 我們進了宮。
「他將我與母親逼入小巷,言行輕佻, 更要對我母親行不軌之事,我斷他手腳都是便宜了他。」
「弒父之罪我願意承擔,但請陛下定要爲我母親主持公道。」
滿堂譁然之下, 陛下大怒。
謝意雖被禁足半年, 抄書十本。
可沈如琢被奪了爵位, 一家人被打了板子以後趕出了侯府。
再無產業, ẗṻ⁻也無商鋪, 他們無處容身。
沈如琢得不到醫治的手廢掉了, 潦倒在街頭, 無人能識。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他被一箭穿心, 死在了暗巷。意兒的人生那樣長, 豈能容下這樣的污點。
沈夫人從勳貴夫人變成了街頭乞丐。心有不甘, 賣身入了春樓, 賠着笑臉被看她笑話的人鞭打欺辱, 甚至忍着非人的折磨掙那幾顆她最愛的碎銀子。
只在伺候了一個帶有怪癖的跑馬卒以後, 一身血痕, 死在了牀上。
被草蓆一卷,扔進了護城河裏。
沈老爺家破人亡,失了神智, 瘋瘋癲癲,學着他的畫眉鳥,整日在樹底下嘰嘰喳喳地叫。
又一年深秋, 枯死的綠梅卻突然發了芽兒。
意兒抱着課業鑽進我的院子:
「母親,徐先生爲我帶來了師兄, 母親你快去看看。」
我被他拉進了偏院, 金黃的桂花樹下, 那人一襲青衣,長身而立。只聽了呼喊,含笑回眸行了一禮:
「見過郡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震驚得如何也說不出話來。
他眼尾的胭脂痣,與我心上的硃砂痣,一樣紅。
- 完 –
□ 調皮的豆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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