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林晚在一場登山事故中去世了,屍骨無存。
爲了尋找真相,我來到了她失蹤前住過的最後一間山間旅店。
老闆是個和善的老頭,他說房間早已騰空,可以免費讓我住下。
可當我深夜躺在牀上時,卻收到了女友手機發來的短信,上面只有一張照片,拍的是漆黑一片的牀底,照片上還配了一行字:「我好冷,你能下來陪我嗎?」
我僵在牀上不敢動彈,因爲我清楚地記得,女友的手機,明明是和她一起埋在了墳墓裏。
-1-
這家山間旅店的名字叫「歸林」,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只有一條蜿蜒的山路能抵達。
老闆姓鍾,是個乾瘦的老頭,背有點駝,笑起來滿臉都是褶子。
他看見我時並不意外,只是嘆了口氣。
「你是爲小林那姑娘來的吧。」
我點了點頭,心裏一陣發緊。
「那孩子可惜了。」老鍾搖着頭,領我上了二樓。
「就是這間,她最後住的地方。東西我們都沒動,想着或許有人會來取。」
房間不大,但很整潔,有股淡淡的松木味。
窗外就是黑沉沉的山林,風一吹,樹影像鬼影一樣晃動。
我問老鍾,林晚失蹤前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他想了很久,說那姑娘挺文靜的,就是有時候會對着窗外的深山發呆。
還說她提過,山裏晚上有歌聲。
「山裏哪來的歌聲,都是風吹過山坳的聲音。」老鍾笑了笑,把鑰匙放在桌上。
「你住下吧,不收錢。就當是……替那姑娘守一晚。」
我兜裏確實沒幾個錢,也就沒推辭。
送走老鍾,我仔細檢查了房間的每個角落。
除了林晚留下的一些簡單的行李,沒什麼特別的發現。
我是一名辭職的法醫,對細節有種職業性的偏執。
可這裏乾淨得過分,沒有任何掙扎或異常的痕跡。
林晚就像是憑空蒸發了。
我把她的遺物一件件擺好,心裏空落落的。
也許我來這兒,只是爲了求一個心安。
也許,睡一覺,明天就該接受現實,下山回家了。
-2-
安頓下來後,我把自己重重摔在牀上。
旅途的疲憊湧上來,我很快就昏昏欲睡。
夜深了,山裏安靜得可怕,只剩下風聲和自己的心跳聲。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時候,枕頭邊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我沒在意,以爲是垃圾短信。
可它鍥而不捨地又震了一下。
我煩躁地摸過手機,解鎖屏幕。
是一條彩信。
我感覺很奇怪,這年頭怎麼還會有人發彩信。
定睛一看,來自一個我熟悉到骨子裏的號碼。
林晚的號碼。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睡意全無。
那個號碼,連同那部手機,應該正靜靜地躺在幾百公里外的墓地裏,埋在她的衣冠冢下。
我手指顫抖着點開那條彩信。
屏幕上加載出一張照片。
照片裏漆黑一片,像是鏡頭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但仔細看,能辨認出這是一個狹小空間的輪廓,佈滿了灰塵和蛛網。
是牀底。
是我現在躺着的這張牀的牀底。
照片下面,還有一行文字。
「我Ŧű₄好冷,你能下來陪我嗎?」
一股寒氣從我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我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像一塊石頭僵在牀上,一動不敢動。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牀板下面,那個黑暗的、未知的空間裏,有什麼東西。
它在等我。
它在等我……下去。
我死死地盯着手機屏幕,不敢呼吸,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這時,牀底下傳來一陣輕微的「咔噠」聲。
很輕,就像指甲劃過木板。
一下,又一下。
很有節奏。
那聲音越來越近,好像正從牀的另一頭,慢慢地、慢慢地移動到我的正下方。
我嚇得魂飛魄散。
難道林晚真的在這裏?
她沒有死,而是被困在了牀下?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更大的恐懼淹沒。
不,不可能。
我拼命想喊,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能做的,只有睜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屏幕又亮了。
還是那個號碼,又發來一條短信。
「你怎麼還不下來?」
「你不乖哦。」
緊接着,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一個女人的,帶着一絲委屈和嗔怪的聲音,從牀底下幽幽地傳了上來。
「你再不下來,我就要上去找你了哦……」
那聲音,是林晚的。
我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胸腔裏跳出來了。
我掙扎着想從牀上滾下去,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咚!」
一聲悶響,從我的背後傳來。
牀墊猛地陷下去了一塊。
好像有什麼重物壓在了我身後的空位上。
我能感覺到那股陰冷的寒氣正貼着我的後背。
Ţū́⁼一個冰涼的、不屬於我的氣息吹在我的後頸上。
這時,那陣熟悉的手機鈴聲,我爲林晚設置的專屬鈴聲,突兀地在寂靜的房間裏響了起來!
我嚇得一哆嗦,手機掉在了地上。
鈴聲戛然而止。
我身後那股陰冷的壓力也消失了。
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在牀上大口喘氣。
過了好幾分鐘,我纔敢慢慢地轉過頭。
身後,空無一人。
我猛地從牀上彈起來,衝到門口。
剛拉開門,就撞見了一臉驚愕的老鍾。
他手裏端着一個還在冒煙的小香爐。
「小夥子,你怎麼了?」他扶住我,關切地問。
我驚魂未定,指着屋裏,話說得顛三倒四。
老鐘的目光越過我,看向我身後的房間。
他的臉色變了,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我順着他的目光回頭看。
房間裏那臺老舊的黑膠唱機,不知何時自己啓動了。
唱針在盤面上緩緩旋轉,一首沙啞的、不成調的歌謠,正從喇叭裏流淌出來。
那是林晚生前最喜歡的一首歌。
-3-
「山裏的東西……醒了。」老鐘的聲音在發抖。
他手裏的香爐冒着一股奇異的草藥味,聞Ťṻₒ着讓人頭暈。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把剛纔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
老鍾聽完,臉色愈發凝重。
「小林那姑娘,怕是真的被山留下了。」
他說,這山裏有一種說法,有些執念太深的人,死後魂魄離不開,會變成「山留子」,日夜重複生前的行爲。
「她是在等你。」老鍾看着我,眼神複雜。
「你得走,天亮就走,不然你也會被留下的。」
我搖了搖頭。
我來這裏,就是爲了找一個答案。現在答案就在眼前,我怎麼可能走。
「鍾大爺,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我盯着他手裏的香我爐。
他剛纔一出現,屋裏的異常就停止了。
除了現在那個播放着詭異音樂的唱機。
他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旅店老闆。
何況,這深山老林裏的破敗旅館,怎麼會放一個唱機呢?
老鐘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他避開我的眼神,把香爐藏到身後。
「我能知道什麼,都是些老輩人傳下來的瞎話。」
他說着,就要關上我的房門。
「我看你也不願意走,那你就好好休息,別胡思亂想,明天一早趕緊走!」
就在這時,屋裏的唱機突然停了。
房間裏陷入一片死寂Ṭú³。
我和老鍾都僵住了。
「咔嚓。」
一聲輕響,從我房間的窗戶傳來。
好像是窗栓被打開的聲音。
一股冷風灌了進來,吹得窗簾狂舞。
我頭皮發麻,慢慢轉過身。
窗戶大開着,一個黑乎乎的人影背對着我們,正坐在窗臺上。
那人影的身形很纖細,穿着一身登山服。
是林晚。
她一動不動地坐着,好像在眺望窗外漆黑的深山。
「晚晚?」我試探着喊了一聲。
那人影沒有反應。
我壯着膽子,想走過去看個究竟。
「別過去!」老鍾一把拉住我,聲音急促。
「那不是她!」
話音未落,窗臺上的人影動了。
她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來。
藉着走廊昏暗的燈光,我看清了她的臉。
那張臉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
五官是林晚的五官,但表情卻無比詭異。
她的嘴角咧開一個巨大的弧度,一直咧到了耳根。
一雙眼睛裏,沒有眼白,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死死地盯着我。
「你……終於……看到我了……」
她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從漏風的管子裏擠出來的。
然後,她從窗臺上一躍而下,四肢着地,像一隻蜘蛛一樣,飛快地朝我爬了過來。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我嚇得腦子一片空白,被老鍾拽着連連後退。
「快跑!」老鍾大吼一聲,把手裏的香爐朝那東西砸了過去。
香爐在地上摔得粉碎,裏面的草木灰炸開,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
那「林晚」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在原地停頓了一下。
就趁這個空檔,老鍾拉着我衝下了樓梯。
我們一路狂奔到旅店外,山裏的冷風吹在臉上,我才稍微清醒了一點。
回頭看,二樓那個房間的窗口,那個咧着嘴的「林晚」,正探出半個身子,用那雙黑洞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們。
-4-
「那到底是什麼鬼東西!」我喘着粗氣問老鍾。
老鍾癱坐在地上,臉色比我還難看。
「是山魅,被它盯上的人,魂魄會被它一點點喫掉,最後變成它的模樣,再去引誘下一個人。」
他告訴我,這山裏有個傳說,很久以前,有個女人在山裏等她的情郎,等到死都沒等到。
她的怨氣不散,就化成了山魅,專門模仿別人心中最愛的人的樣子,把人騙到山裏害死。
「小林那姑娘,就是被山魅看上了。」老鐘的聲音裏帶着絕望。
「那香爐裏的東西是什麼?」我又問。
「是『定魂香』,能暫時逼退邪物,但治標不治本。」老鍾擦了把冷汗。
「這山裏,只有一個獵戶知道怎麼對付這東西,他叫山爺,住在山頂的木屋裏。」
天還沒亮,我和老鍾就決定上山去找山爺。
老鍾說他不敢一個人待在旅店裏,非要跟我一起去。
山路崎嶇,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
周圍的樹林黑壓壓的,像是無數張開的巨口。
我總覺得,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視着我們。
走了大概兩個小時,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我們終於在山頂附近,找到了那間孤零零的木屋。
一個滿臉胡茬、眼神銳利的老人走了出來,他肩上扛着一把老舊的獵槍。
他就是山爺。
山爺聽完我們的來意,只是皺了皺眉。
「小夥子,你進來吧。」
我和老鍾聽言,邁步就往裏進。
我剛邁過門欄,山爺忽然伸出了手直直地擋在我身後,把老鍾擋住了。
「老鍾,你在門口等。」
老鐘的臉色變得忽明忽滅,幾度欲張嘴,還是忍住了。
山爺帶我進了屋,從一個木箱子裏翻出一個用紅繩穿着的狼牙。
「戴上這個,山魅不敢輕易近你的身。」他把狼牙遞給我。
「但它已經記住了你的氣味,你走到哪,它都會跟着你。」
山爺的眼神落在我身上,似乎看穿了什麼。
「你女朋友,不是簡單的登山事故吧?」
我心裏一驚,點了點頭。
「她失蹤前,給我發了條信息,說她發現了一個祕密。」
山爺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
「這山裏的祕密,還是不知道的好。」
他告訴我們,山魅只是個引子,真正可怕的,是山本身。
他說這山是有生命的,它會「喫人」。
「回去吧,把那姑娘的東西燒了,斷了念想,趕緊離開這裏。」山爺下了逐客令。
「那鍾大爺怎麼辦?旅店就在山腳下。」我問。
山爺看了老鍾一眼,眼神變得很奇怪。
「他?他離不開這裏的。」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讓我心裏直犯嘀咕。
我心裏憋了一肚子的問題,但山爺已經下了逐客令,不再理我。
走出門,老鍾正蹲在門口鬱悶地抽菸。
看見我,他隨手扔了菸頭,緩緩地往下山方向走,一眼都沒有多看我們。
從山爺那裏下來後,天已經大亮了。
回到旅店,一切都恢復了正常,好像昨晚的恐怖只是一場噩夢。
我按照山爺的吩咐,準備燒掉林晚的遺物。
在收拾她揹包的時候,我摸到了一個硬物。
是一個小巧的錄音筆。
我心裏一動,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筆裏,先是一陣沙沙的風聲。
然後,傳來了林晚壓抑着恐懼的聲音。
「他不是人……他一直在騙我……他想把我獻給……」
聲音到這裏,突然變成了一聲淒厲的尖叫。
然後,錄音就斷了。
我渾身發冷。
林晚說的「他」,是誰?
是老鍾嗎?
我拿着錄音筆,衝到樓下找老鍾。
他正在大堂裏,慢悠悠地擦着一箇舊相框。
相框裏是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一個穿着長裙的女人,溫柔地笑着。
「鍾大爺,你認識她嗎?」我把錄音筆藏在身後,指着照片問。
老鐘的動作停住了,他看着照片,眼神里流露出無盡的悲傷。
「她是我婆娘,年輕的時候,也在這山裏……走丟了。」
-5-
我心頭一震,聯想到山爺那句「他離不開這裏」,一個可怕的猜測浮現在腦海。
難道老鐘的妻子,也是被山魅害死的?
所以他才留在這裏,守着這家旅店?
我看着老鍾悲傷的側臉,把錄音筆的事嚥了回去。
也許是我多心了,林晚說的「他」,可能另有其人。
下午,我按照山爺的說法,在旅店外找了個空地,把林晚的遺物付之一炬。
火焰升騰,吞噬着那些我們共同的記憶。
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間,我似乎看到了林晚的臉。
似乎,她正站在陽臺,氣鼓鼓地取下我沒掛好的衣服,嘟囔着我把她的毛衣都撐壞了。
又好像,她正坐在我對面喫着自助餐,哐哐地幹了兩瓶汽水和一堆炸雞,心虛地打着飽嗝。
恍惚間,我和她彷彿相擁在午後的沙發上,說着你愛不愛我的膩歪情話。
不知何時,我的眼睛溼潤了。
老鍾站在不遠處,默默地看着,一言不發。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佈滿皺紋的臉,顯得格外陰鬱。
晚上,我不敢再睡在二樓的房間,就在大堂的沙發上湊合。
老鍾也陪着我,他點上了那種「定魂香」,屋子裏煙霧繚繞。
也許是狼牙和定魂香起了作用,這一夜相安無事。
第二天一早,我決定離開。
既然找到了錄音筆這個線索,留在這裏也於事無補。
我準備下山報警,讓警察來調查。
我跟老鍾告別,他顯得有些欲言又止。
「小夥子,有些事,忘了比記着要好。」他最後對我說。
我沒理會他的話,背上包就往山下走。
山路很長,我走了將近一個小時,纔看到山腳的公路。
就在我以爲自己終於逃離了那片詭異的山林時,我口袋裏的手機又震動了。
我掏出來一看,心涼了半截。
又是林晚的號碼。
上面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老鍾那張佈滿皺紋的臉。
他正咧着嘴,對我露出一個和我昨晚見到的「林晚」一模一樣的詭異笑容。
照片的背景,是旅店的大堂。
我猛地回頭,望向半山腰的旅店方向。
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濃密的樹林。
我開始懷疑,老鍾是不是已經被山魅掉包了?
或者,他從一開始就是山魅?
我不敢再想下去,加快了腳步。
可就在這時,我聽到了身後傳來了歌聲。
那首沙啞的、不成調的歌謠,林晚最喜歡的那首歌,正從我背後的山林裏,飄飄悠悠地傳來。
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我頭皮炸裂,拔腿就跑。
我不敢回頭,我怕一回頭,就會看到那個咧着嘴的「林晚」,或者「老鍾」,正跟在我身後。
-6-
我一路狂奔到鎮上,第一時間衝進了派出所。
我把所有的事情,包括那幾條詭異的短信和照片,都告訴了警察。
接待我的是一個年輕的民警,他聽完我的敘述,一臉看神經病的表情。
他查了林晚的號碼,告訴我那是一個已經註銷的空號,不可能發出任何信息。
至於照片,他認爲是我的幻覺,或者是我自己 P 的圖。
「年輕人,節哀順變,不要因爲思念過度,產生臆想。」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百口莫辯。
是啊,一個已經埋進土裏的手機,怎麼可能發信息?
這一切都太離奇,太不合常理了。
沒人會相信我。
難道真的是我的幻覺?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派出所。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我不敢回那家旅店,就在鎮上找了個小旅館住下。
我把房門反鎖,用椅子頂住,才稍微有了一點安全感。
我把那顆狼牙緊緊攥在手裏,一夜無眠。
我一遍又一遍地聽那段錄音。
「他不是人……他一直在騙我……他想把我獻給……」
獻給誰?
獻給山嗎?
還是獻給山魅?
那個「他」,到底是誰?
第二天,我不顧一切地又回到了山上。
我必須搞清楚真相。
這一次,我沒有去旅店,而是直接去找山爺。
我把錄音筆和收到的新照片拿給他看。
山爺聽完錄音,臉色徹底變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張老鍾詭異笑容的照片,渾濁的眼睛裏閃着寒光。
「他終於還是忍不住了。」山爺喃喃自語。
「山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急切地問。
山爺深吸一口氣,沉重地說:
「老鍾,根本不是什麼可憐的受害者。」
「他是山魅的引路人。」
他的妻子當年並不是被山魅害死的,而是被他親手獻祭給了山魅。
從那以後,他每隔幾年,就要爲山魅引來一個新的「祭品」,通常是像林晚這樣,獨自ţû₈一人、心思單純的外來者。
「他一直在騙你。」山爺說。
「他假裝成受害者,博取你的同情,實際上,他是想讓你代替林晚,成爲下一個祭品。」
我聽得手腳冰涼。
那個看起來和善可親的老頭,竟然是這樣一個惡魔。
林晚的死,全都是他一手策劃的。
「既然你什麼都知道,爲什麼不報警?」
我憤怒地大喊。
如果山爺早些把這些真相告訴我,或者告訴林晚,甚至去報警,林晚就不會死,之前那麼多無辜的人也不會死。
我的聲音帶着顫音,血幾乎湧到了胸口。
山爺長嘆一聲,身形枯槁了幾分:
「因爲,我曾經也是山魅的……信徒吧」
-7-
山爺說,山魅的本體,其實是一種生長在山裏陰暗洞穴裏的菌類。
那種菌類會散發出迷惑人心的孢子,吸取人的精氣,最後在人的腦子裏開花,控制人的心神。
現在想來,估計是一種類似於罌粟的東西,讓人成癮,又摧毀人的神經。
當年,山爺和老鍾在山洞裏無意發現了這種菌類,以爲是普通的山野蘑菇就拿回家煮湯了。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體會過那種感受。」
「那是一種深入到骨髓裏的舒服。」
「彷彿泡在溫水裏,又彷彿掉進了棉花。」
說話間,我看到山爺的眼神似乎都迷離了。
這更堅定了我的想法,那肯定是一種近乎毒品的東西。
「後來呢?」
山爺從遙遠的記憶裏收回了心神,慢慢說道:
「清醒了以後,我意識到這東西不能再碰了。」
「但是心癮難除,爲了以絕後患,我就躲到這深山裏,日常生活也都在這裏,這麼多年也沒再碰過了。」
我試探性地問:
「老鍾一直在喫那個東西?」
ƭų⁻山爺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喫了太多的菌子,ťúₕ整個人已經精神錯亂了。」
「這些年,他好多次來找我,希望我跟他一起去山洞裏採菌子、種植菌子,我都拒絕了。」
「我想,他大概以爲只有用人的鮮血去澆灌那些菌子,才能長出更多。」
「我以爲,他自己的命自己負責,沒想到居然犯下了這麼多罪惡!」
說着,山爺渾濁的眼睛流出了一滴眼淚,在溝壑叢生的臉上滑落。
「小夥子,其實我不是不告訴你,而是你把這些錄音拿給我,我才明白這些年發生了什麼!」
山爺把頭埋在了膝蓋裏,整個人止不住地發抖。
不知是在懊悔,還是痛苦。
我忽然想到了什麼,開口問道:
「那我在旅館裏看到的林晚是怎麼回事?」
山爺的嗓子啞住了,費勁力氣說:
「老鐘不僅喫那些菌子,應該還在旅館裏存了不少」
「這些菌子常年累疊、發酵,空氣中也有成分」
「你這是中毒了!」
怪不得這幾天,我總感覺暈暈乎乎的,原來從踏進旅館的那一天起,我也着了這毒東西的道。
詭異的信息,再度出現的林晚,都是我中毒後的幻覺。
「那……老鍾帶我來見你,是不是也是想讓你跟他一起採菌子?」
山爺點了點頭:
「沒錯,所以我沒讓他進屋,也算是拒絕了他。」
我驚出一身冷汗,如果山爺那天沒經受住誘惑,現在我就該成了山洞裏的養料了。
-8-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我的聲音都在顫抖。
「你已經被老鍾盯上了,他不會放過你的。」山爺的表情很嚴肅。
「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到山魅的本體,毀了它。」
而老鍾,就是那個負責澆灌和飼養這些菌類的人。
那家旅店,就是他篩選祭品的漁網。
「那個洞穴,就在旅店後面的禁地裏。」山爺指着一個方向。
「老鍾把那裏守得很嚴,從不讓任何人靠近。」
我明白了。
林晚一定是無意中發現了那個洞穴的祕密,所以纔會被老鍾滅口。
「我跟你一起去。」我下定了決心。
我要爲林晚報仇,也要爲我自己求一條生路。
山爺點了點頭,從牆上取下一把開山刀和一捆浸過黑狗血的麻繩。
「記住,進了洞,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相信。」
「尤其是,不要回應任何人的呼喚。」
我們沒有走大路,而是從後山繞到了旅店附近。
旅店裏靜悄悄的,好像一座空房子。
我們悄悄地摸到了旅店後院。
果然,在院子的角落裏,有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門,上面掛着一把大鎖。
門上貼着一張發黃的符紙,畫着一些看不懂的符號。
「就是這裏。」山爺低聲說。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工具,三兩下就撬開了那把大鎖。
推開木門,一股陰冷潮溼、混雜着腐爛氣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黑不見底。
我們打開手電筒,順着石階往下走。
石階很滑,兩邊的石壁上長滿了滑膩的青苔。
越往下走,那股腐爛的味道就越濃。
走了大概十幾米,下面豁然開朗。
是一個天然的溶洞。
洞裏到處都是奇形怪狀的鐘乳石,在手電光的照射下,像一具具白骨。
在溶洞的中央,有一個水潭。
水潭是死水,水面呈一種詭異的墨綠色,散發着陣陣惡臭。
而在水潭的周圍,長着一大片蘑菇。
那些蘑菇的形狀很奇怪,菌蓋上有着酷似人臉的褶皺,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磷光。
「這就是山魅的本體,『人面菇』。」山爺的聲音壓得很低。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是林晚的聲音。
「阿默,救我……」
聲音是從水潭中心傳來的。
我用手電照過去,只見水潭中央,林晚正站在那裏,水只淹到她的腰部。
她臉色蒼白,渾身溼透,正用一種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9-
「晚晚!」我下意識地就要衝過去。
「站住!」山爺一把拽住我,大喝一聲。
「那是幻覺!你看清楚!」
我定睛一看,哪裏有什麼林晚。
水潭中央,只有一株比周圍的人面菇大上好幾倍的巨型蘑菇。
那蘑菇的菌蓋上,一張酷似林晚的臉,正對着我,一開一合。
剛纔的聲音,就是它發出來的。
我嚇出了一身冷汗。
這東西,竟然能直接讀取我的記憶,製造出我最想看到的幻象。
「畜生,今天就讓你滾回姥姥家!」
山爺怒吼一聲,從揹包裏拿出一個酒葫蘆,拔開塞子,就往那些人面菇上灑去。
葫蘆裏裝的是烈性的雄黃酒。
那些人面菇一沾到雄黃酒,立刻就像被潑了硫酸一樣,冒起了陣陣黑煙,發出滋滋的聲響。
整個洞穴裏都充滿了刺鼻的味道和淒厲的尖叫聲。
那些尖叫聲,男女老少都有,好像有無數的冤魂在哭嚎。
就在我們以爲大功告成的時候,那個巨型的人面菇突然劇烈地抖動起來。
它菌蓋上的那張人臉,五官開始扭曲,嘴巴張開,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一股強大的氣流從它身上爆發出來,直接把我和山爺掀翻在地。
手電筒也飛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幾圈,滅了。
洞穴裏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我只聽到山爺的悶哼聲和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正朝我走來。
「嘿嘿嘿……又來了一個新鮮的……」
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是老鍾。
我心裏一沉,掙扎着想爬起來,卻感覺腳踝一緊,被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了。
「別急着走啊,留下來,陪陪我這個老頭子。」
老鐘的聲音,就在我的耳邊。
-10-
我拼命地掙扎,用另一隻腳去踹他。
可那隻手像鐵鉗一樣,力氣大得驚人。
黑暗中,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泥土和腐爛的臭味。
「山爺!」我大聲呼救。
可回應我的,只有洞穴裏空洞的回聲。
「別叫了,那老東西自身難保了。」老鍾陰惻惻地笑着。
我心裏絕望,難道今天就要死在這裏了?
就在這時,一道微弱的光亮起。
是山爺,他隨身攜帶的手電筒,此時電量已經不多了。
火光照亮了他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也照亮了我們眼前的景象。
老鍾正拖着我的腳,一步步地往那個水潭裏退。
他的樣子很恐怖,雙眼翻白,嘴角流着涎水,完全不像一個正常人。
而山爺的情況更糟,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小夥子……快……燒了那株母菇……」山爺用盡力氣,把手電筒朝我扔了過來。
手電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我身邊不遠處。
我看到了生還的希望。
我不再掙扎,任由老鍾把我拖向水潭。
就在我離那株巨型母菇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我猛地撿起地上的手電筒,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它插在了母菇的菌柄上。
老鍾淒厲地叫出了聲:
「你敢毀了我的寶貝,我要你的命!」
說着,老鍾伸手就要把手電筒拔下來。
電光火石之間,我掙脫了老鐘的控制,順着微弱的光亮,連滾帶爬地衝向掉落在地上的酒葫蘆。
我憤怒地盯着眼前的景象,怒火似乎要將我燃燒。
想到林晚,想到死去的那麼多無辜的人。
用力一揮,葫蘆裏剩下的酒都撒向了那株母菇。
「轟!」
那株母菇就像一個被點燃的煤氣罐,瞬間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焰是綠色的,妖異而又炙熱。
母菇發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淒厲的尖叫,那聲音彷彿能刺穿人的耳膜。
整個洞穴都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頭頂的鐘乳石像下雨一樣往下掉。
抓住我腳踝的那隻手,也猛地鬆開了。
我連滾帶爬地跑到山爺身邊,扶起他。
「快走!這裏要塌了!」山爺推了我一把。
我們互相攙扶着,拼命地往洞口跑。
突然,山爺拽住了我的胳膊,眼神看向身後。
我回頭,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老鍾。
山爺望向他,眼神複雜。
身後,是地動山搖的巨響和那東西最後的哀嚎。
咬咬牙,我回身拽起了老鐘的褲腿,拼命往洞口跑。
我們剛衝出洞口,身後的通道就徹底被落石堵死了。
我和山爺都癱倒在地,大口地喘着氣。
陽光照在身上,我才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
-11-
回到旅店,我把老鍾扔在大堂的地板上,他已經完全沒了意識。
但是,我感覺他身上的那股詭異的邪氣已經消失了,又變回了那個乾瘦孱弱的老頭。
休頓片刻,我報了警。
警察很快就趕到了,他們封鎖了旅店,把老鍾和受傷的山爺都帶走了。
在那個坍塌的洞穴裏,警方後來又挖出了好幾具骸骨。
都是這些年來,被老鍾騙來獻祭給山魅的遇難者。
而林晚的屍骨,也在其中。
原來,她當初確實發現了老鐘的祕密,但還沒來得及逃走,就被老鍾殺害,扔進了那個水潭。
-12-
老鍾最終被判了死刑。
他Ṱû⁸清醒之後,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
他說,他不是不想離開,而是離不開。
自從他獻祭了妻子之後,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就跟那株母菇連在了一起。
他成了山的囚徒,只能日復一日地爲它尋找新的養料。
警察聽到他的供詞,不住地搖頭。
想來,在警察的眼中,他已經是個無可救藥的癮君子。
山爺的傷勢很嚴重,在醫院裏躺了兩個月纔出院。
警察給他錄了好幾次口供,最終認定他並沒有連帶責任。
我去醫院看過他幾次,他總是一個人,默默地看着窗外的遠山。
我問他,以後有什麼打算。
他說,他要守着那座山,直到自己也變成山的一部分。
他說,山裏的祕密,永遠也挖不完。
-13-
我爲林晚舉辦了一場真正的葬禮。
我把她的骸骨和那支錄音筆,一起安葬在了她的家鄉。
墓碑上,我刻了一行字:歸於林,安於山。
事情過去很久之後,我偶爾還是會做噩夢。
夢裏,我總會回到那個陰森的溶洞,看到那張在菌蓋上開合的、酷似林晚的臉。
它總是對着我,幽幽地唱着那首不成調的歌。
我知道,有些傷口,可能一輩子都無法癒合。
但生活,總要繼續。
一年後,我辭掉了城裏的工作,回到了那個小鎮。
我在山腳下,開了一家小小的客棧,就在「歸林」旅店的舊址對面。
我的客棧,名字叫「迎山」。
我希望能用自己的方式,守護這片山林,也守護那些像林晚一樣,對大自然充滿嚮往的旅人。
我不想再有悲劇發生。
-14-
有時候,我會獨自一人,登上山頂。
山風吹過,松濤陣陣。
我彷彿又能聽到那熟悉的歌聲。
但這一次,歌聲裏沒有了怨恨和恐懼。
只剩下淡淡的思念和釋然。
我知道,是她,在陪着我。
也是我,在陪着她。
我們都成了這山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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