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幾許

五年前,爲了保護兒子和丈夫,我被綁匪綁架,折磨了一個月。
被找到時,我患上了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記憶停在了他們最愛我的那些年。
每當醒來,我都會忘記前一天所發生的事。
漸漸的,我開始生活不能自理。
兒子紅了眼眶:「媽媽,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聲聲都會一直陪着你!」
身爲腦科首席的丈夫,爲了治好我,也一頭扎進工作中,不眠不休,累垮了身子。
年復一年,我依舊沒有好轉的跡象。
當我又一次失禁時,兒子情緒崩潰,用力將我推進泳池裏。
「爲什麼你要從綁匪手裏活着回來,爲什麼不亖在那一個月裏!」

-1-
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懷裏的聲聲依舊哽咽,像是想把心中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
「哈哈哈哈!」此時一道稚嫩的童聲響起,聲聲的小夥伴捏住鼻子,「聲聲媽媽這麼大的人還會尿褲子,羞羞羞!」
這句話像一根軟刺,深深地刺痛聲聲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經。
他一把推開我,眼圈紅得像是要滴血:「滾開,我沒有你這樣丟人的媽媽!」
看着聲聲憤怒離去的背影,我很想追上去抱抱他。
可,那股熟悉的失控感又來了!
溫熱的液體順着大腿流下,在地上形成一小灘水漬。
而我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啊!她又尿尿了!」
旁邊的小女孩看到自己漂亮的小皮鞋沾上了水漬,忍不住尖叫出聲,嫌棄的甩了甩。
霎時,周圍人的目光又變得同情起來,但更多的是唏噓和嘲諷,議論聲重新沸騰。
「真是可憐,誰能想到全球聞名的腦科大夫宋牧白的妻子,竟然是這幅模樣!」
「我要是她,早就跳樓了,怎麼還敢出門丟人現眼,拖累自己的丈夫和兒子。」
「唉,要知道,當初宋太太也是滬圈最高貴驕傲的姜家大小姐,若不是四年前那場意外……」
提到那場意外,所有人都緘默了。
四年前,宋牧白的死對頭爲了得到他發明的最先進的抗癌藥,設計綁架了我。
爲了兒子和宋牧白的安全,我被折磨了整整一個月。
就在綁匪決定撕票的那天晚上,我好不容易跑了出來。
除了害怕追來的綁匪,我還要警惕哀牢山隨時可能出沒的野獸。
渴了就喝地下水,餓了就喫小蟲子,甚至老鼠。
就這樣徒步幾十公里,腳趾被磨得血肉模糊,我才安全回到了宋家。
宋牧白和聲聲因爲我的失蹤,幾乎把整個滬圈翻過來,甚至願意拿整個宋家作爲交換。
所有人都說他們父子倆瘋了。
可沒有人知道,在失去我的三十多個日日夜夜,他們都靠安眠藥度日。
兩人甚至想好,如果我真的沒了,他們就一起給我陪葬。
我雖然回來了,但卻患上了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記憶永遠停在了 26 歲以前。
也是宋牧白和聲聲最愛我的時候。
每天醒來,我都會忘記前一天發生的事。
甚至,生活開始不能自理。
剛開始,我只是健忘,慢慢地,開始出現一些生理表現。
爲了治好我,宋牧白休了年假,聲聲也休了一年學。
兩人帶着我跪遍華國的所有神佛。
一步一叩首,原本拿手術刀的手被磨出厚厚的繭子,膝蓋被磨爛,他們也沒有一聲怨言。
再被告知我無法恢復正常後,宋牧白一言不發地扎進科研,想要發明使我恢復正常的藥物。
不眠不休,成了不折不扣地工作狂。
宋聲聲也一夜之間長大,學着跟着保姆一起照顧我的生活起居。
他常常紅着眼,窩在我懷裏,小聲道歉:「媽媽,對不起,要不是因爲我和爸爸,你也不會變成這樣!」
我聽不懂他說什麼,只能心疼地擦掉他眼角的淚,「媽媽不怪你,媽媽愛你!」
嘎吱一聲,門被人推開。

-2-
是宋牧白回來了。
我抬起頭,看見男人逆着着光,身着黑色大衣,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襯得臉色素白,嘴脣殷紅。
男人手裏還提着出門前,我特意叮囑想喫的小蛋糕。
他身後半步,站在一位明豔幹練的年輕女人。
蘇珊,他的祕書。
看見我狼狽的站在宴會廳,目光觸及地上的水漬,宋牧白眉頭狠狠一皺。
微不可見地嘆了口氣,大步朝我走來。
他蹲下身,將蛋糕輕輕放在一旁,從大衣口袋裏掏出方巾,動作輕柔地擦拭我腿間的污漬。
「沒事了,小舒!」他聲音很低,只有我能聽見,「不是你的錯,我們回家。」
他站起身,利落地脫下大衣,仔細地系在我的腰間,恰到好處地遮住了我所有的不堪。
然後俯身,將我的穩穩地抱起。
雖然男人動作溫柔,但還是讓我感受到了一絲僵硬。
我的臉頰貼在他襯衫上,聽着他胸口傳來的心跳聲,有片刻心安。
宋牧白抱着我轉身,面向還未散去的賓客,脣角揚起一個得體的弧度。
「諸位,招待不周,見笑了。」他的聲線平穩,語氣坦蕩,「改日宋某在設宴賠罪!」
賓客紛紛回應,語氣裏滿是惋惜和讚歎。
「宋醫生快照顧夫人去吧。」
「是啊是啊,夫人身體要緊。」
「宋醫生對太太真是沒話說……我要是有宋醫生這麼好的丈夫,就是爲他亖,也甘之如飴。」
聞言,我偷偷抬眸看向宋牧白。
只見,從前滿眼都是我的雙眸,此時是掩飾不住的疲憊與掙扎。
身後時不時傳來一些竊竊私語。
「看到剛纔和宋醫生一起來的女人了嗎?聽說剛獲國際醫學大獎,明明有大好前途,卻爲了宋醫生,選擇留在了國內。」
「要是沒有我,兩人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若是從前,身旁的男人早就用行動讓這羣人閉嘴了。
但,宋牧白充耳不聞,抱着我,步伐穩健地穿過人羣。
經過蘇珊身邊時,他腳步微頓。
「蘇祕書,」他側頭,聲音平淡無波,「讓老陳送你回去……今天辛苦了。」
蘇珊捏着禮物袋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陷入包裝紙。
她抬起眼,目光飛快地掠過宋牧白抱着我的手臂,然後垂下眼簾,應了一聲:「好的,宋總。」
看見眼前明豔漂亮的女人,我忽然想起早上保姆說的話。
「蘇珊小姐學歷高長得又漂亮,卻爲了宋先生放棄國外的高薪聘請,真是可惜……」
「要是有人爲了我兒子放棄一切,說什麼也要把人娶回家,供起來……」
恍惚間,心臟猛地刺了一下,疼得人喘不上氣。
我紅着眼眶,雙手不自覺地緊緊攥着宋牧白的襯衫。
他只當我是被嚇着了,輕輕地拍了拍我的,嗓音溫柔:「沒事了,小舒,沒事了……」

-3-
回到家,宋牧白小心翼翼地將我放在浴缸裏,打開花灑。
從前,他爲我洗澡都會試試溫度。
但此刻,他卻沒意識到自己將水溫開到了最高!
「啊——!」當熱水淋在我身上的瞬間,我尖叫起來。
太燙了,就像四年前那場意外一樣。
「說!你丈夫把特效藥的藥方藏在哪裏了?」
粗糙的水泥地摩擦着我裸露的背部,鐵鏽味充斥着我的鼻腔。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皮帶一下接一下地抽打在我早已皮開肉綻的皮膚上。
然後那羣人提來一桶熱水,大把的鹽被撒進去。
滾燙的鹽水潑在我血肉模糊的傷口上,我疼得幾乎暈厥。
「放開我!求求你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拼命掙扎,雙手胡亂拍打着宋牧白。
他像是覺得我在無理取鬧,用力抓住我的手腕,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一般。
「我,你看清楚!是我!」
我什麼也聽不見,拼了命地掙扎。
「不!不要!」我語無倫次地哭喊着,指甲在他手臂上劃出紅痕。
長達十幾分鐘的對抗後,宋牧白突然鬆開了我,把花灑狠狠摔在地上。
「夠了!我他媽真是受夠了!」他大吼,聲音嘶啞,
「四年了!小舒,四年了!爲什麼你還是沒好起來!」
他眼眶通紅,胸脯劇烈起伏:「我每天醒來都要重新認識你!我研究了多少腦科病例,做了多少實驗,就爲了治好你!可你呢?你永遠停留在四年前!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我蜷縮在牆角,怔怔地看着他。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宋牧白失控和罵人。
記憶裏,他一直翩翩有禮,溫潤如玉,從不捨得對我說一句重話。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摔門而去。
浴室裏只剩下我和嘩嘩的水聲。
我抱着雙膝,把臉埋進去,滾燙的淚順着臉頰滑落,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水溫從滾燙慢慢變涼,最後變得冰冷刺骨。
但我卻渾然不覺,一動不動。
是啊,爲什麼我要活着回來?
爲什麼我沒有死在那個月裏?
也許聲聲說得對,我就是個累贅。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輕輕推開。
宋牧白回來了,他的眼睛比離開時更紅,像是哭過。
「小舒,對不起。」他跪下來,伸手關掉水龍頭,用浴巾裹住我冰冷的身子,「我不該衝你發火,我不該丟下你。」
他撫摸着我的臉頰,聲音溫柔得像是怕驚擾什麼:「我只是……..太累了。」
他重新放水,調試到合適的溫度,然後耐心地爲我洗澡。
他的動作輕柔,小心地避開我身上那些陳舊的傷疤。
我安靜地任由他擺佈,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吹風機嗡嗡作響,他的手指在我髮間穿梭。
鏡子裏,我看見他專注的神情,和四年前一模一樣。
「睡吧,小舒。」他把我抱到牀上,爲我掖好被角,像哄孩子一樣輕拍我的背,「明天醒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閉上眼睛,假裝入睡。
許久,我聽見他極輕的低語,不知是對我說,還是對自己說:
「有時候我在想,如果你亖在當年那場綁架裏,對你來說會不會更好……」
我緊緊咬住下脣,沒讓自己哭出聲來。
沒關係的,反正第二天我就會忘記今天所有的事。
記憶裏,他們永遠愛我。
其實,我沒告訴宋牧白。
當初那場綁架,是針對他和聲聲的
那天在餐廳裏,我路過洗手間,偶然聽到宋牧白死對頭說:「宋牧白今天會乘紅色的那天庫裏南送他兒子去學習,車牌號發你了。」
餐廳只有一個出口,而且對方大有一種玉石俱焚的衝動。
所以,我藉口東西落在餐廳,讓宋牧白和聲聲去拿,自己駕車離開。
我雙眼茫然地看着窗外,漆黑一片。
不知道,自己當初的選擇,是對還是錯。

-4-
第二天,我是被敲門聲驚醒的。
陽光刺得眼睛生疼,茫然地看着眼前焦急的傭人張媽。
「太太!快!先生要把小少爺打死了!」張媽聲音帶着哭腔,一把掀開我的被子。
什麼?牧白爲什麼會打聲聲?
我甚至來不及思考,光着腳就跳下牀,膝蓋重重磕在牀沿也顧不上看,跌跌撞撞衝出房門。
樓梯口,我幾乎是滾下去的,手掌在臺階上磨得火辣辣地疼。
樓下客廳的景象讓我血液瞬間凝固。
聲聲直挺挺地跪在碎玻璃渣上,小臉慘白,嘴脣咬出了血。
宋牧白站在他面前,手裏握着一根黑色的皮帶,揚手,落下——
「啪!」
清脆的響聲伴隨着聲聲壓抑的悶哼。
「宋聲聲,媽媽生你養你,你爲什麼要把她下游泳池,你不知道,媽媽不會游泳嗎?」
「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着她去亖!」聲聲倔強地看着宋牧白,聲音沙啞。
「你!」
宋牧白氣極,揚起皮帶正欲落下。
「住手!」我尖叫着撲過去,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推開宋牧白,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宋牧白!你瘋了嗎!他是你兒子!你不是最寶貝他了嗎?!」我聲音顫抖,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我顧不上他,轉身蹲下,顫抖着手想去查看聲聲背上的傷。
那一道道紅腫的鞭痕,觸目驚心。
「聲聲,疼不疼?媽媽看看……」我聲音哽咽。
「滾開!」聲聲猛地推開我,力氣大得驚人。
我猝不及防,向後跌坐在地,掌心一陣鑽心的痛——一片碎玻璃深深紮了進去。
「不用你假好心!」聲聲抬起頭,眼睛裏全是恨意和淚水,「我哪一次被他打不是因爲你?!」
看向他眼底的恨意,我愣了。
我的聲聲,他恨我?
我忽然想起剛懷上他的時候,孕吐得厲害,整整三天粒米未進,連膽汁都吐了個乾淨。
爲此,我精神恍惚,常常對着空去喃喃自語。
甚至吵着要把他打掉。
宋牧白心疼我,慌忙將我送去醫院,說什麼也不想要這個孩子。
在看到 B 超裏,聲聲揮舞的四肢,我邊哭,邊說:「我還是想生下他,讓他看看這個世界。」
那段時間,宋牧白辭掉了工作,全身心地照顧我的衣食住行。
半夜裏,我隨口一句「想喫南城的桂花糕」,他沒有半點猶豫,驅車前往 100 多公里的南城替我買來。
甚至,爲了讓我經常喫上桂花糕,他不惜淋着大雨,等了三天三夜,才求得師傅將技術傳給他。
我笑他傻,用做手術的手給我做糕點。
他滿眼幸福的摟着我,說爲了我,一切都值得。
生產那日,醫生說我胎位不正,恐怕有大出血的風險。
宋牧白霎時紅了眼眶,哭着求醫生無論如何都要先保大人。
撕心裂肺的疼痛,從刀口湧出的鮮血,讓我開始恐懼生孩子。
所以,生下聲聲後,宋牧白便主動去醫院結紮了。
他說這輩子,有聲聲一個孩子就夠了。
我們將所有的愛,都給了這個孩子。
沒想到,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眼裏滿是恨意。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聲聲轉向宋牧白,嘴角勾起一抹與他年齡不符的嘲諷:「你又在裝什麼深情?你應該比我更希望她亖在那場意外裏,不是嗎?」
「而且,父親,你最近不是和蘇阿姨走得很近嗎?」
「宋聲聲!」宋牧白厲聲喝止,額角青筋暴起。
「反正我也不想要一個連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媽媽」,聲聲聲音冰冷,字字誅心,「正好,我也很喜歡蘇阿姨,你不如和這個女人離了,讓蘇阿姨當我媽媽!」
「啪!」宋牧白一巴掌扇在聲聲臉上。
聲聲偏着頭,舔了舔嘴角的血絲,冷冷嗤笑:「怕什麼?反正她第二天什麼也不記得。」
聞言,我大腦一片空白,通體發冷,如置冰窖。
兩人口中的「她」「這個女人」指的是我
聲聲說完,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往樓上走。
經過我身邊時,他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視線落在我血流不止的手掌上,眉頭緊緊皺起,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怨恨。
似乎……還有一絲轉瞬即逝的心疼?
但他什麼也沒說,徑直上了樓。
宋牧白嘆了一口氣,熟練地拿出醫藥箱,蹲在我面前。
動作輕柔地取出我掌心的玻璃碎片,一把包紮傷口,一邊安撫我的情緒。
「小舒,別把聲聲的話放在心上,他……他只是氣壞了。」
我張了張嘴,想問問他聲聲口中的蘇阿姨是誰。
還有他爲什麼會打兒子,他不是說過,聲聲是上天賜給我們,最寶貴的禮物嗎?
還沒等我開口,他的手機響了。
宋牧白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微微皺起,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陽臺接聽。
從前,他從不會避諱在我跟前接電話。
心臟微微刺了一下,很疼。
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變質。
「嗯……好,我知道了,馬上過來。」
他掛斷電話,神情緊張:「小舒,醫院有個緊急手術,我得去一趟。」
「對了,你剛纔想說什麼?」
我搖了搖頭,溫柔地笑了笑:「沒事,你去忙吧!」
宋牧白俯身,在我眉心印下一個吻,拿起外套匆匆離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裏空了一塊。
因爲我剛纔聽見了,電話裏,有女人在哭。
「張媽,」我輕聲叫住正要收拾殘局的保姆,「聲聲……爲什麼這麼恨我?」
張媽動作一頓,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東西,走過來扶我坐到沙發上。
「太太,您……您都不記得了。」她聲音裏帶着憐惜,「小少爺他……不只是因爲昨天的事。」
她緩緩道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我心上。
「七歲那年,您帶小少爺去超市,您……您忘了付錢,自己先走了。小少爺被保安當成小偷扣下,嚇壞了,整整哭了一夜。」
「八歲那年,您說好去接他放學,結果……您忘了。小少爺在門口等到半夜,下着大雨,第二天就發了高燒,肺炎,住了一個星期醫院。」
「九歲那年,您帶他去遊樂園,說給他買小蛋糕,把他一個人留在旋轉木馬那裏……等我們找到他時,他差點被人販子抱走……」
「最讓小少爺難過的是,你親手弄丟了陪了他三年的寵物小白,一隻很可愛的小金毛……」
張媽的聲音漸漸模糊,我的視線被淚水徹底淹沒。
原來……原來我真的生病了,還忘了這麼多的事。
忘了自己給他帶來的,不止是羞恥,還有一次次真實的傷害。
我以爲我只是忘了昨天,卻不知道,我忘掉的每一天,都在聲聲心上劃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
我癱在沙發上,哭得不能自已。
原來,我纔是這個家最大的痛苦來源。
我又問了有關蘇珊的事。
但奇怪的是,張媽卻閉口不談
那天下午,我翻出了抽屜裏日記本。
我拿起筆,手還在顫抖,卻異常堅定地寫下第一行字:
「今天是 4 月 12 日,聲聲恨我,因爲我傷害了他,要記得一直愛護聲聲……」
「聲聲今年十一歲,已經不喜歡媽媽做的小蛋糕了。」
「你的身體偶爾會出現一些小問題,要記得穿紙尿褲,不能再給聲聲丟人了,切記切記!」
正要合上日記本時,一旁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聲聲班主任發來的消息。
「聲聲媽媽您好,明天學校決定舉辦親子活動,我們誠摯的邀請您和您的先生參加本次活動。」
我回了一句:「好。」
然後,又在日記本上加上一條:「明天要陪聲聲學校的親子活動,這次一定不能忘了^O^~」
我想,這次,我應該不會忘了吧!

-5-
第二天起牀,我習慣性地伸手摸向枕邊的日記本。
看到日記本里的內容,我皺了皺眉,有些茫然。
真無聊,我的聲聲怎麼可能恨我?
要知道,我生病的時候,五歲的聲聲寶貝,就會踩在比自己還高的廚房裏,親手給我做蛋炒飯。
但熟悉的字跡告訴我,這是我親手寫下的。
雖然疑惑,但我還是乖乖照做,本能地不想成爲誰的拖累。
我化了一個美美妝,穿上衣櫃裏最漂亮的紅裙。
OK,一切都很完美。
就是視線觸及到椅子上的紙尿褲時,心裏有些牴觸。
但爲了聲聲,一切都值得。
我默默給自己打氣,掙扎了十來分鐘,還是穿上了它。
就當是驗證日記本里的那些話,是不是惡作劇。
要是惡作劇,我非得把那人找出來,狠狠打一頓,解解氣。
開車來到學校,遠遠地,我就看見了他們父子倆。
聲聲穿着運動服,精神得像一棵小白楊。一旁的宋牧白穿着居家常服,站在他旁邊,身姿頎長。
宋牧白也真是的,提前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
我揚起脣角,正欲跟父子倆打招呼。
下一秒,笑容卻僵在了臉上。
兩人身邊,還站着一個穿着優雅白色套裝的女人。
從模糊的記憶中,我知道她叫蘇珊,是宋牧白的學妹。
也知道她暗戀了宋牧白整整十年。
最瘋狂的一次,她穿着我的睡衣,躺在我們的婚牀上,抱着宋牧白的衣服,瘋狂告白,卻被他報警,拘留了整整一個月。
按理說,宋牧白最討厭的人便是她了。
但,女人的直覺告訴,兩人關係不簡單。
視線裏,蘇珊正微微俯身,親暱地替聲聲整理着衣領。
宋牧白側頭看着她,嘴角帶着一抹我許久未見的笑意。
陽光灑在他們三人身上,勾勒出一幅和諧溫馨的畫面。
我的腳步釘在原地,不敢上前。
心臟像是被千萬根細針刺穿,泛起綿密的刺痛,讓人窒息。
有幾個小朋友圍着聲聲,異口同聲地問他:「聲聲,這個仙女姐姐是你的媽媽嗎?」
「長得跟電視裏的大明星一樣漂亮哇!」
我屏住呼吸,看着宋聲聲。
他仰起小臉看了看蘇珊,又看了看身旁默認的宋牧白,然後,他牽起了蘇珊的手,笑容燦爛地大聲宣佈:
「對!這是我媽媽,漂亮吧!」
此話一出,惹來所有小朋友的羨慕,想起一片「哇」聲。
「哇,真羨慕你有個這麼漂亮的媽媽!」
「要是我媽媽也有這麼漂亮,該多好!」
蘇珊笑容明媚,自然而然地伸手挽住了宋牧白的胳膊,熱情地和其他家長打招呼。
那一刻,我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被人反覆拉扯,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按照我過去的性子,我肯定會衝上去,質問,然後狠狠地給這個叫蘇珊的女人一巴掌。
可是,日記本上的那些話在我腦中浮現。
【聲聲恨我……】
【不要惹聲聲生氣……】
我死死咬住下脣,直到嚐到血腥味。
我默默轉身,走到學校門衛處,將精心準備的禮物,一個他念叨了很久的限量版航天模型,放在了那裏。
「師傅,麻煩您把這個交給五年級一班的宋聲聲同學,」我的聲音乾澀,「就說是……就說是他的好朋友送的。」
放下禮物,我落荒而逃,快步回到車上。
我沒有離開,只是呆呆地坐在駕駛座,看着窗外。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學校的下課鈴聲才緩緩響起。

-6-
我看到宋牧白開着車,載着蘇珊和聲聲,駛向了那個我無比熟悉的方向——【雅筑】。
那家坐落在湖邊的法式餐廳,也是他當年向我求婚的地方。
當初他曾握着我的手,在漫天星光下承諾,這裏只屬於我們一家三口。
無視臉上的淚水。
鬼使神差地,我跟了上去。
隔着落地窗,我找了個隱蔽的位置坐下。
我看見宋牧白紳士地爲蘇珊拉開椅子,熟練地幫她點餐,甚至細心地爲她切好牛排。
聲聲坐在他們對面,小臉上是發自內心的快樂。
他仰頭看着蘇珊,聲音不大,但我看得清他的口型:「蘇阿姨,我討厭我做我媽媽,你能不能做我媽媽嗎?」
蘇珊笑了笑,沒有回答,只是將視線看向宋牧白。
宋牧白沉默了片刻,抬手揉了揉聲聲的頭髮,低聲道:「好好喫飯。」
我心裏升起一絲希望。
沒準,他只是不想讓蘇珊難過,纔沒有出口拒絕。
然而這絲希望,在下一秒被徹底碾碎。
蘇珊忽然紅了眼眶,藉口身體不適,起身走向洗手間。
宋牧白幾乎是立刻就跟了上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也跟了過去,躲在轉角巨大的綠植後面。
「姍姍……」是宋牧白帶着疲憊的聲音。
「牧白哥,你還要我等多久?」蘇珊帶着哭腔,「我受夠了這種見不得光的日子!你爲什麼不跟她離婚?你不是早就受不了她了嗎?」
安靜了幾秒,我聽見宋牧白顫抖的聲音。
「是,我受不了!我甚至……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希望小舒就死在那羣綁匪手裏,一了百了!」
我的世界,在這一瞬間,萬籟俱寂。
「可是……」他的聲音充滿了痛苦的掙扎,「一想到她是爲了保護我和聲聲才變成這樣的……我就沒辦法狠下心……那樣對她來說,太殘忍了。」
「殘忍?」蘇珊哽咽着反問,「那對我呢?對我就不殘忍嗎?牧白哥,你告訴我,你愛的到底是我,還是那個只會給你添麻煩的我?」
「是你!」宋牧白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珊珊,我愛的是你,可,小舒是我的責任,我真的沒辦法不管她!」
蘇珊破涕爲笑的聲音傳來:「這就夠了……只要你愛的是我,名分我可以不要,我只要你的愛,就心滿意足了。」
「珊珊,你懂事得讓人心疼。」
……
後面他們再說了什麼,我已經聽不見了。
原來,當初信誓旦旦說爲我結紮,不過是哄我開心的謊言。
原來,那些日記裏深夜的「緊急手術」,那些身上陌生的香水味,都有了解釋。
原來,我拼死保護的丈夫和兒子,早已沒那麼愛我了。
我沒有衝出去質問,沒有歇斯底里。
只是安靜地轉身。
回到家,我失魂落魄地看着客廳牆上那幅巨大的全家福。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兒子和丈夫臉上沒了笑容,只剩下疲憊和掙扎。
淚水無聲地滑落。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傳來聲響。
宋牧白帶着聲聲回來了,兩人臉上還帶着笑意。
但下一秒,看到沙發上的我時,笑容僵在臉上。
彷彿,我不該在此刻出現。
宋牧白走過來,語氣像往常一樣溫柔:「小舒,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裏?累了?我帶你去睡覺。」
他伸手想抱我,我聞到他身上那股甜膩的香水味,不着痕跡地後退了一步,聲音輕得像羽毛:「我沒事。」
走進衛生間,鎖上門。
鼻尖傳來一陣熟悉的異味。
我又失禁了。
但這一次,我沒有驚慌,沒有崩潰。
只是面無表情地脫下弄髒的紙尿褲,打開花灑,用溫熱的水一遍遍沖洗自己的身體,直到皮膚髮紅。
這是什麼操蛋人生,簡直糟糕透了。
沒想到,我姜望舒,滬圈首富姜家獨女,也會有這麼落魄的一天。
我看向鏡中的自己,皮膚早就不如 25 歲般 Q 彈,精緻的妝容被淚水打溼。
我想哭,卻不敢哭出聲來。
好像,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只有我一個人被困在了 25 歲,守着回憶,不肯放手。
如今,往昔的回憶,像過期的糖,如砒霜讓人痛不欲生。

-7-
躺在牀上,我背對着宋牧白,緊閉雙眼。
他以爲我睡着了,從身後輕輕抱住我,臉頰埋在我的髮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我聽見他極輕極輕的喃喃自語,帶着無盡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小舒……我好像……做錯了一件事。你會不會……怪我?」
「我好像愛上了別人!你會不會怪我?」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我以爲他睡着了,才又自嘲地低笑了一聲,像是說給自己聽:
「算了……你應該不會怪我。畢竟,你永遠活在 25 歲以前,記憶裏……我永遠愛你。」
等他呼吸變得平穩綿長,我緩緩睜開眼,輕輕挪開他搭在我腰間的手,悄無聲息地起身下牀。
走到陽臺,我點燃了一根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在那裏的香菸,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宋牧白不喜歡我Ťṻ₅抽菸。
自從和ṱű̂⁽他結婚後,我就戒菸了。
現在,連我煙的姿勢,都那麼生疏。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霓虹閃爍,卻沒有一盞燈爲我而亮。
我回到臥室,拿出那本日記,翻到新的一頁。
筆尖在紙上停頓,顫抖,最終,還是落了下去。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大顆大顆地砸在紙上,將未乾的字跡暈染開,像一朵朵破碎的花。
【我,宋牧白和聲聲都不愛你了,你是個累贅,應該放他們自由。】
【明天記得找律師諮詢離婚的事項,切記切記。】
然後撥通了媽媽的電話。
「媽媽,我們要離婚了,他不愛我了!」
十二年前,我因爲頭疼,掛了宋牧白的號。
那時候,他還是個青澀懵懂的大學生。
因爲長相出衆,我對他一見鍾情,追了好久,纔將人追到手。
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我爸媽說什麼也不同意我嫁給一個窮小子。
爲了和結婚,我偷出戶口本,偷偷和他領了證。
木已成舟,雖然再不喜宋牧白,我爸媽還是給我們風風光光地舉辦了世紀婚禮。
婚後,宋牧白事業蒸蒸日上,對我又好,我爸媽對他的態度才得以改變。
但,還是免不了替我擔心。
出事後,我更是報喜不報憂,狀態好的時候,纔跟他們聯繫。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最終化爲一聲嘆息:「及時止損,我們囡囡做得很好。」
「那個孩子,你打算怎麼辦?如果想爭撫養權,媽媽可以……」
「不要了,他們父子倆,我都不要了。」
寒暄了幾句,我掛了電話,訂了一張去國外的機票。
然後默默在日記本里加了一句:「下週一,出發去愛爾蘭。」

-8-
翌日清晨,看着空蕩蕩的房間,我有一瞬間的清醒。
按照日記本里的提示,我打印好了離婚協議。
收拾東西的時候,我看到了牀下的相冊,很厚,裝滿了我所有的回憶。
隨着一張張照片的翻開,過往的一切,如走馬燈在腦子裏循環播放。
第一張,是宋牧白帶着我去北極看雪,那天,我們遇上了雪崩,他本能地將我護在身下。
第二張,是我發生車禍時,他和聲聲衣不解帶地照顧了我整整一個月,即使面對生活不能自理的我,他們也沒有半句怨言。
第三張,是我生日,因爲我一句「好像看煙花」,他們父子倆便爲我點燃全程的煙花,即使ṭṻₛ被罰款一百萬,他們也樂呵呵的。
……
第一千零一張,是我患病後,他們爲了哄我開心,砸了好幾個億,給我定製了一百套各式各樣的鑲鑽的公主裙。
父子倆一人牽着我的一隻手,紅着眼眶承諾:「媽媽/老婆,我們發誓,不管您變成什麼樣,都會永遠永遠愛着您!」
照片裏,ƭūₛ我雖然紅了眼圈,卻笑得無比幸福。
我苦笑出聲,將這些照片一一放進碎紙機,然後丟進了火堆裏。
宋牧白,宋聲聲,既然你們都厭惡我,都希望我離開,那我成全你們。
那一天,我做了兩件事。
一件是,將我在這個家的生活痕跡抹掉。
另一件,是註銷了我所有的聯繫方式。
等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
推開門,我就Ṫü⁻發現玄關處,放着一雙黑色紅底高跟鞋,很精緻。
很明顯,不是我喜歡的款式。
二樓的燈還亮着。
廚房裏時不時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
腳步頓了頓,我走向廚房,見到繫着圍裙的蘇珊時,心裏異常平靜。
看到我,蘇珊愣了一下,視線落在我鞋上,笑着說:「姜小姐回來了?快進來吧,正好喫飯。」
「不過,我覺得你應該先去換一雙鞋,比較,牧白哥有嚴重的潔癖。」
她那副女主人的姿態,像一根針,狠狠扎進我的心臟裏。
積壓了太久的怒火和屈辱,在這一刻沖垮了理智,我抬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扇在她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
蘇珊捂着臉,難以置信地看着我。
「蘇珊,」我的聲音冷得像冰,「只要我一天沒和宋牧白離婚,你就是個人人喊打的小三!你就這麼喜歡我用過的男人,這麼迫不及待地想給我的兒子當後媽?」
我看着她瞬間煞白的臉,心底湧起一股快意。
我摘下手上的婚戒,拉過她的手,動作溫柔地套在了她的無名指上。
「既然你這麼喜歡撿我不要的,那就送給你好了!這對父子,我膩了!」
沒等我繼續諷刺,蘇珊瞬間落淚,哭着向我彎腰道歉。
「姜小姐,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她哽咽着,淚水漣漣,「我只是聽牧白哥說聲聲想喫家常菜,牧白他又不會做,我才……我從來沒想過破壞你的家庭……」
我剛響開口,一道小小的聲音倏然衝了過來,,狠狠撞向我的肚子。
「瘋女人,不准你欺負蘇阿姨。」
我猝不及防,整個人失去平衡,腰部重重地裝在了身後的大理石茶几角上!
霎那間,劇烈的疼痛從腰部蔓延至全身,疼得我眼前發黑,幾乎窒息。
我撐起身子,強忍着鑽心的疼,狠狠甩了宋聲聲一巴掌。
「宋聲聲,我真後悔,當初把你生下來!」
宋聲聲臉上白了白,眼裏有淚花閃爍,但還是張開雙臂,擋在我面前。
「我!你說什麼胡話,聲聲只是個孩子!」宋牧白快步走過來,看向我的眼神里滿是失望。
「你這個瘋女人!你憑什麼打蘇阿姨!你除了會發瘋、會尿褲子、會給我們丟人,你還會做什麼!蘇阿姨比你好了千百倍!我寧願她是我媽媽!」
「你不想要我,我還不想要你呢!」
宋聲聲賭氣般地朝我嚷嚷,說到最後,竟不受控制地哭了起來。

-9-
忽然,頭頂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我下意識地抬頭——
水晶吊燈劇烈的搖晃了一下,然後猛地墜落!
「小心!」
電光火石之間,我看到宋牧白和聲聲幾乎是同時,毫不猶豫地撲向了離他們更近的蘇珊,用身體將她牢牢護在下面。
「砰!!!」
一聲巨響,吊燈重重砸在地上,將還來不及反應的我重重砸倒在地。
玻璃碎片四下飛濺,劇痛從後背和肩膀傳來。
無數玻璃碎片嵌入皮肉,溫熱的液體瞬間浸溼了深色大衣。
灰塵瀰漫中,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艱難地抬起頭。
宋牧白和聲聲緊張地查看着蘇珊的情況,她似乎只是手臂被劃了一道口子,在他們懷裏瑟瑟發抖,嗚咽着喊疼。
「珊珊,你怎麼樣?別怕,沒事了!」宋牧白的聲音是透着害怕和着急。
「蘇阿姨,你哪裏疼?」聲聲帶着哭腔。
宋牧白一把抱起蘇珊,走了出去。
父子二人,沒有人回頭看我一眼。
直到兩人消失,我才咬着牙,忍着鑽心的疼痛,跌跌撞撞地拿起離婚協議走了出去。
我來到醫院,循着打聽來的消息,找到蘇珊的病房外。
透過虛掩的門縫,我看到宋牧白和聲聲都不在,大概是去給她辦住院手續了。
蘇珊靠在牀頭,悠閒地玩着手機,哪還有半分剛纔的柔弱。
我推門進去。
看到我,蘇珊嚇了一跳,隨即鎮定下來,臉上露出嘲諷:「我?你還沒死心?看看你這副鬼樣子,怎麼,來找牧白哭訴嗎?」
「不過,只要我勾勾手指,你的兒子和丈夫,都是我的。」
我沒理會她的挑釁,只是將那份沾了點血跡的離婚協議書放在她牀頭櫃上,聲音沙啞:「讓他簽字。」
蘇珊瞥了一眼協議書,又看看我狼狽的樣子,忽然笑了。
她拿起牀頭宋牧白的私人印章。
「何必那麼麻煩呢?不過是想找牧白哥要些賠償,我給你蓋章就行了。」她說着,笑嘻嘻地將印章蓋在了簽名處。
她將蓋好章的協議書扔給我,笑容甜美,「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了的病人,拿什麼跟我爭?牧白和聲聲的心,早就不在你身上了。」
我撿起那協議,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離開。
剛走出病房沒幾步,就撞見了端着餐盤迴來的宋牧白和聲聲。
他們看到我,愣住了。
在看到我蒼白如紙的臉色,被血染紅的白毛衣時,宋牧白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地上前一步。
「小舒,你……」
「父親!」聲聲卻拉住了宋牧白的衣角,他的目光掃過我背上的傷,聲音冰冷至極,「媽媽肯定是在裝可憐,想博取我們的同情,哪有人流了這麼的血,都不喊疼,媽媽肯定是裝的!」
「也是時候,讓媽媽好好反省了。」
宋牧白腳步頓住。
他看着我的背影,下意識覺得胸口發悶。
似乎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即將離他而去。
他只當是自己太疲憊了,隨後大步走進了蘇珊的病房。
聲聲跟在他身後,沒有再看我一眼。
背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但心早就麻木了。
我捏緊了手中的離婚協議,一步一步,朝着與他們相反的方向走去。

-10-
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
宋牧白的朋友圈就沒有停過。
父子倆爲了哄蘇珊開心,陪着她去阿爾卑斯山滑雪,導致很多病人沒法做手術。
甚至,在自己有胃病的情況,喫了蘇珊最喜歡的特辣重慶火鍋。
兩人紛紛住進了醫院。
宋聲聲因爲胃疼,哭着吵着要喫我做的冰糖雪梨。
「我不管,我就要喫媽媽做的冰糖雪梨。」
無奈,宋牧白撥通我的電話。
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冰冷的提示音:「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請稍後在撥……」
怎麼會是空號呢!
宋牧白和宋聲聲死死盯着手機上的電話號碼,愣了許久……
他們又試圖給我發消息,看到一個接一個的紅色感嘆號時,兩人心裏才感到一陣慌亂。
他們不知道,我已經將電話,微信,甚至所有的社交平臺賬號都註銷掉了。
「嗚嗚嗚,爸爸,媽媽爲什麼不接我們的電話?她是不是生聲聲的氣了?聲聲知道錯了……」宋聲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埋在枕頭裏,肩膀一抽一抽。
宋牧白喉嚨發緊,他想安慰兒子,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喃喃自語道:「不會的,媽媽不會不要我們的……她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最後只吐出一句,「畢竟,在媽媽記憶裏,我們是最愛她的人了。」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蘇珊提着保溫桶走了進來,臉上帶着溫柔的笑:「牧白,聲聲,我熬了三個小時的雞湯,趁熱喝點……」
話還沒說完,她便察覺到病房裏凝重的氣氛,不由得開口:「這是這麼了,聲聲怎麼哭了?」
聞言,宋聲聲的哭得更大聲了:「蘇阿姨!媽媽不要我了?她電話打不通了!她是不是再也不回來了?」
蘇珊臉色變了變,眼底閃過一絲不耐,但很快,她便調整好表情。
坐到牀邊,輕輕拍着聲聲的背,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聲聲不哭,怎麼會呢?媽媽肯定是還在生氣,或者……或許是病情有什麼反覆,需要靜養呢?」
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氣憤和指責:「不過說真的,望舒姐這次也太任性了。聲聲還這麼小,又是生病的時候,她怎麼能丟下孩子一個人在醫院呢?這哪像一個當媽媽的人能做出來的事……」
「要是我是聲聲的媽媽,肯定捨不得他這麼難過!」
她抬起眼,看向臉色鐵青的宋牧白,語氣更加柔和:「牧白,你也別太着急上火,先照顧好自己和聲聲的身體要緊,來,喝點雞湯,我守着小火熬了很久,最是滋補……」
她盛出一碗湯,殷勤地遞到宋牧白麪前。
宋牧白看着那碗飄着油花的雞湯,胃裏本就因火鍋灼燒般不適,此刻更是一陣翻江倒海。
他煩躁地別開臉:「我不喝,沒胃口。」
「牧白,你多少喝一點吧,別因爲那種女人傷害自己身體,還有,這個,我熬了很久的……」蘇珊不依不饒,又將碗往前遞了遞,聲音帶着委屈。
「我說了不喝!」宋牧白猛地一揮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煩躁和不耐。
「哐當——!」
保溫桶被打翻在地,甚至不少雞湯撒在了蘇珊的衣服上。
她呆愣了許久,慢慢地眼圈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難以置信地看着宋牧白。
若是從前,看到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宋牧白定然會心生憐惜,然後軟語安慰。
可此刻,看着她泛紅的眼眶,聽着她帶着哭腔的聲音,他心裏湧起的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和厭惡。
他忽然想起失憶的我,即使是生病,但還是會將自己和兒子的健康放在心上。
每次手術回到家,都是他最放鬆的時刻。
我總是安安靜靜的,在他回到家時,放好溫度合適的洗澡水,書房裏擺着他最愛的水果。
即使是熬夜到凌晨兩三點,她也會陪着他,卻從不出聲打擾。
雖然,她偶爾會帶來一些令人尷尬的小麻煩,但也只是偶爾。
此刻,宋牧白忽然很想我。
「對不起。」他冷冷地吐出三個字,沒有絲毫溫度。
然後,他不再看蘇珊一眼,猛地站起身,一把拔掉自己手背上的輸液針,血珠瞬間沁了出來。
「聲聲,我們走!」他對着還在抽泣的兒子伸出手,語氣格外堅定。
宋聲聲被父親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住了,止住了哭聲,愣愣地看着他。
「爸爸?」
「去找你媽媽!」宋牧白的聲音帶着一種急切和恐慌,「現在!立刻!」
他不能再等了,一秒鐘都不能再等下去!
那種即將徹底失去的恐懼,像毒蛇一樣啃噬着他的心臟,比胃病發作要痛苦千百倍。
他拉起聲聲,甚至顧不上換下病號服,也顧不上收拾任何東西。
父子二人就這樣帶着一身的狼狽,衝出了病房,將身後蘇珊,拋諸腦後。

-11-
黑色邁巴赫裏,宋牧白一邊開車,一邊給管家打去電話。
「周管家,小舒在家嗎?」
周管家恭敬地回答:「宋先生,太太已經半個月沒日回來了?」
「什麼!」
宋牧白眉頭狠狠抽了一下,臉色瞬間陰雲密佈。
他衝電話那頭大吼:「夫人沒回家,爲什麼不給我打電話?」
「打了,但是蘇小姐說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打擾您和她,然後您也說這段時間想好好休息,即使是天塌下來,也不要ẗŭ₇打一個電話,所以……」管家的聲音透着委屈,彷彿下一秒就要被開除一樣。
宋牧白掛了電話,拳頭忍不住狠狠砸向方向盤,發出一聲巨響。
宋聲聲嚇了一跳,面對生氣的父親,他不敢發出一點動靜。
他怎麼忘了,我還生着病。
忘了我可能會因爲失禁,面對冷眼和嘲笑時,會有多害怕。
「爸爸小心!」宋聲聲嚇得失聲尖叫。
宋牧白猛地回過神,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猛地停下來,額頭狠狠磕在了方向盤上,浸出一股溫熱的液體。
兩人驚魂未定。
但內心更多的是一陣後怕和自責。
宋聲聲覺得,自己回去一定要好好和媽媽道歉,雖然媽媽做錯了事,但誰都會犯錯。
他不應該罵媽媽,更不應該想讓蘇珊成爲自己的媽媽。
宋牧白則是想着,要休一年的假,好好陪陪我。
他還想告訴我一個好消息,自己已經發明出能讓我恢復正常的藥物。
他覺得,我知道後,肯定會很高興。
離家越來越近,兩人心疼卻越來越快。
打開門的瞬間,兩人呆愣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來。
太安靜了,安靜得可怕。
宋牧白的心,沒來由地沉了一下。
「爸,媽真調皮,她肯定又躲到哪個角落,等着我們去找她呢。」聲聲撇撇嘴,語氣帶着一絲不耐煩,卻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
宋牧白沒有作聲,他快步走上二樓。
臥室裏,牀鋪平整,衣櫃門敞開着一條縫。
他走過去,猛地拉開。
空的。
裏面只有他的西裝和聲聲的衣服。
垃圾桶裏,他送我的婚戒正安安靜靜地躺着裏面。
梳妝檯,我留了一張紙條。
宋牧白的手指有些發抖,他拿起紙條,展開。
上面只有三個字:【我走了。】
沒有多餘的一個字。
「哼,又是這種小把戲,媽媽肯定是故意的。」聲聲跟了上來,湊過頭看了一眼,故作輕鬆地哼了一聲,「她能去哪兒?她一個路癡,在外面怎麼活?過不了兩天,肯定就自己回來了,或者被警察送回來。」
他的話像是在說服宋牧白,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宋牧白沒有反駁兒子,他只是捏緊了那張紙條,指節泛白。
他環顧着這個Ŧŭⁿ沒有了我痕跡的房間,第一次覺得如此空曠,空曠得讓人心慌。
他一言不發地走進書房,瘋了一樣翻找,最終在書桌最底層的角落裏,發現了一本被遺棄的、略顯陳舊的相冊。
顫抖着手翻開
果然,裏面空空如也。
我最寶貝這本相冊了,說裏面裝着她和她最愛的人的回憶。
現在全都不翼而飛。
看到客廳那張巨大全家福上,只有他和聲聲的臉事,兩人破防了。
我把自己裁掉了,只剩了他們。
「爸爸,媽媽是不是真的不要我們了?怎麼辦啊?我要媽媽,我要媽媽。」聲聲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爸爸,我們去把媽媽找回來,好不好?」他攥着父親的衣角,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我會好好和媽媽道歉,跟她說對不起,媽媽這麼愛我,一定會原諒我的……」
宋牧白機械地磨出手機,撥通了死對頭的電話:「把我老婆找回來,我可以跟你們合作,甚至,可以無條件將抗癌藥的配方給你!」
掛斷電話,宋牧白抱住嚎啕大哭的兒子,聲音哽咽:「爸爸會把媽媽找回來的……一定會的。」

-12-
三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座城市變遷。
也足以讓人,變得面目全非。
宋牧白將經營的私人醫院賣掉了,然後幾乎所有的精力與財富都投入到了尋找我。
他動用了所有的人脈,從滬圈到海外,懸賞金額高到令人咋舌。
每一次,只要有一點模糊的消息,哪怕只是有人說在某個海邊小鎮見過一個穿紅裙的、神情恍惚的漂亮女人,父子二人都會立刻拋下一切,奔赴而去。
一次次滿懷希望地出發,一次次失望而歸。
宋牧白原本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僂,鬢角過早地染上了霜色。
而宋聲聲,那個曾經驕縱的少年,在一次次撲空與絕望下,變得沉默寡言,眼神里是與年齡不符的沉鬱和執拗。
他再也沒有再吵着要蘇珊做他的媽媽。
但,蘇珊並未放棄。
在發現宋牧白對她逐漸冷淡的態度,她決定走一步險棋。
傍晚,她趁Ṱű̂₅宋牧白在辦公室疲憊小憩時,悄悄潛入,褪去衣物,躺在了他身邊,並安排好了一行喫瓜羣衆。
然而,她算計錯了。
當辦公室門被推開,驚呼聲響起時,宋牧白驚醒,看到身邊赤裸的蘇珊,神情未變,眼中只有厭惡和冰冷。
宋聲聲就站在門口,冷眼看着這場遊戲。
他走進來,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爸爸,處理好她。」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宋牧白,「不然,媽媽會不開心的。」
蘇珊還想哭訴辯解,宋牧白卻已經拿起電話,語氣平靜得可怕:「保安,進來清場。另外,聯繫王律師,蘇珊女士涉嫌誹謗以及商業間諜行爲,證據我會稍後提供。」
蘇珊臉色瞬間慘白,她尖叫着:「宋牧白!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愛你啊!」
宋聲聲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那眼神再無半分曾經的愛意,只剩下蔑視:「你的愛,令人作嘔。」
徹底瘋狂的蘇珊開始四處散佈宋牧白強姦她的謠言,甚至找了小報記者。
但沒等輿論發酵,宋牧白便將一份完整的錄音和她試圖竊取藥方未遂的證據拋了出來。
同時,一紙訴狀將她告上法庭。
最終,在宋牧白絕對的力量和毫不留情的打壓下,蘇珊身敗名裂。
開庭前夜,宋牧白看着她,眼底是一片冰霜:「你不是缺男人嗎?我給你找個好去處。」
蘇珊被強行送進了滬上最有名的【天上人間】會所,成爲了那裏最低等的、沒有自由身的陪酒女。
任憑她如何哭喊求饒,宋牧白和宋聲聲連一個眼神都未曾施捨。

-13-
三年後的一個初春,消息傳來。
有人在江南一座香火鼎盛的深山寺廟,見到了一個酷似我的女人,還提供了照片。
照片裏,我神色平靜,身邊有一羣保鏢的人跟隨。
父子二人幾乎是連夜驅車前往。
盤山公路的盡頭,寺廟的山門莊嚴寂靜,九百級青石臺階蜿蜒向上,直通雲霧繚繞的山頂。
山門前,他們被攔下了。
父親和母親擋在門前,眼神冰冷,帶着積壓了數年的恨意。
「想見小舒?」父親聲音沉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可以,從這裏開始,一步一叩首,跪上山頂。若你們誠心,我便讓你們見她一面。」
沒有一絲猶豫。
宋牧白和宋聲聲毫不猶豫,噗通一聲跪在了冰冷的石階上。
「咚!」額頭觸碰到假堅硬的石面。
「媽媽,我錯了」
「小舒,我知道錯了。」
一聲聲帶着懺悔的磕頭聲,沉悶而執着,在山間迴響。
鮮血從宋牧白的額頭滲出,染紅了青石。
宋聲聲的膝蓋早已磨破,小小的身體顫抖着,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是跟着父親,一下,又一下,向上叩拜。
九百級臺階,他們跪了整整一天。
到達山頂時,兩人已是渾身狼狽,額上血肉模糊,衣衫被汗水和血水浸透。
母親紅着眼眶,卻強忍着沒有落下淚來。
父親看着跪在佛祖殿前幾乎虛脫的兩人,對身後的保鏢示意了一下。
「小舒被綁架回來,身上有三十三道新舊傷痕。」姜父的聲音悲痛,「你們既然來懺悔,就也嚐嚐這滋味。」
浸了鹽水的皮鞭破空而來,狠狠抽在父子二人的背上。
「第一鞭!是爲了罰你將她推進游泳池,企圖弒母。」
「第二鞭!是爲了罰你言而無信,明明答應過我們會照顧好小舒,卻在吊燈落下時,選了其他女人,害她因爲失血過多,差點休克而亖。」
「第三鞭!是替她爲了保護你們,差點亖在綁匪手裏,沒想到,救了兩個白眼狼。」
……
每一鞭落下,都伴隨着一聲壓抑的悶哼和一聲聲的控訴。
三十三鞭,鞭鞭見血,將他們的後背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鞭刑剛止,兩桶早已準備好的、濃度極高的鹽水,被猛地潑向他們血肉模糊的背部。
「啊!」劇烈的、撕心裂肺的疼痛讓宋聲聲終於忍不住慘叫出聲,宋牧白則死死咬住嘴脣,嚐到了滿口的血腥味,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父親的聲音帶着哽咽:「小舒當年……被潑的就是這樣的鹽水!她那麼嬌氣,破點皮都要哭半天的人……你們想想她當時有多疼!!」
「當初被綁匪想殺的人明明是你們,偏偏小舒心軟,自己上了那輛紅色庫裏南。」
原來,真相竟然這般鮮血淋漓。
想到我曾經遭受的非人折磨,再對比自己此刻鑽心的疼痛,無邊的悔恨如同這鹽水,狠狠腐蝕着他們的心臟。
父子二人再也忍不住,在佛祖面前,像孩子一樣失聲痛哭,淚水混着血水和汗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看着他們徹底崩潰的模樣,父親和母親心中的恨意似乎稍減。
母親擦了擦眼角,側身讓開一條路,聲音疲憊而淡漠:「進去吧,最裏面那間靜室。至於小舒願不願意原諒你們,那是她自己的選擇。」
說完,兩人相攜轉身離開,將空間留給了他們。
父子二人強忍着鑽心的刺痛,相互攙扶着,踉蹌地走向那間靜室。
每走一步,背上的傷口都被牽扯着,帶來新一輪的劇痛,但這疼痛,遠不及他們心中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慌。
輕輕推開靜室的門,檀香的清淡氣息撲面而來。
我穿着素雅棉麻長裙,正背對着他們,安靜地坐在窗邊,望着庭院裏一株開得正盛的梨花。
陽光透過窗欞,在我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我的背影,他們無比熟悉。
「小舒……」宋牧白聲音沙啞顫抖,幾乎不成調。
「媽媽……」宋聲聲帶着哭腔,小心翼翼地呼喚。
聞聲,我緩緩回過頭來。
依舊是那張清麗絕倫的臉。
歲月似乎並未在我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眼神……那眼神澄澈、平靜,帶着一絲淡淡的疑惑,彷彿在看兩個陌生的闖入者。
我微微偏頭,眉頭輕蹙,聲音溫和而疏離:
「二位是?還有,我們……認識嗎?」
宋牧白和宋聲聲如同被驚雷劈中,僵立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我看着他們,眼神乾淨得像山澗的清泉,裏面沒有恨,沒有怨,也沒有……愛。
只有全然的陌生。
就在這時,宋聲聲眼尖地看到,在我手邊的矮几上,放着一本熟悉的,卻略顯陳舊的筆記本,正翻開到最新的一頁。
【今天天氣很好,院子裏的梨花開得真漂亮。】
【好像做了個漫長的噩夢,醒了就好。】
【夢裏,我愛上了一個男人,還和他生了一個孩子。但我好像生病了,他們都不喜歡我。】
【我的孩子說,不想要我這個媽媽,可能是我太差勁,所以他纔不喜歡我的吧!】
【夢醒了,我又哭了!】
【我總覺得自己忘掉了一些事,但只要一去, 想它,我就會頭疼。父親說, 只要痛苦的事,纔會讓人頭疼,我覺得, 爸爸說的對!】
【我很喜歡夢裏那個孩子,但我不喜歡孩子的爸爸, 他真討厭,真希望夢裏的一切都是假的。】
【洗澡時, 我發現身上有很多醜陋的疤痕,新舊交錯, 我哭着問母親, 這些疤是從哪來的?母親紅了眼眶,滿臉心疼, 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於是, 我也不在追問!】
【父親和母親說, 以後都會陪着我,保護我,真好。】
我看着面前捧着我日記本淚流滿面的兩人,撇了撇嘴。
真是沒禮貌,隨後一把奪過本子,聲音冷了幾分。
「你們是誰!」
宋牧白和宋聲聲對視一眼,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決定。
他們不配得到原諒。
隨後, 兩人深吸一口氣, 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對着我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 我們好像認錯人了。」宋牧白聲音沙啞,似乎還帶着一絲哽咽, 「你長得很像我的妻子。」
宋聲聲仰着頭,大眼睛裏蓄滿了淚水,他看着我嘴脣顫抖,像是用了畢生的力氣,纔將那聲幾乎脫口而出的「媽媽」嚥了回去。
話化作一聲帶着哭腔的:「……打擾了。」
我看着他, 心臟刺了一下, 下意識抬手擦掉他眼⻆的淚,溫柔的說:「沒關係, 如果我是你媽媽, 肯定捨不得你這麼難過。」
宋聲聲一動不敢動, 用力咬着顫抖的嘴脣,眼睛一眨不眨,害怕一睜眼, 眼前的溫柔都化作烏有。
「小姐,該喫藥了!」
聽着身後傳來護士的呼聲,我歉意地朝兩人笑笑:「不好意思,我該走了, 下次, 有緣再⻅!」
直到我進屋,身後那兩道炙熱的視線都未消失。
喫完藥, 我在日記本上寫下:【今天,遇到了兩人奇怪的人。】
【半月後,寺廟腳下開了一家酒店。】
【老闆是那兩個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