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千方百計要生下男嬰,妄圖用狸貓換太子來重獲恩寵。
生產那日,她命人到隱祕村落,殺了一對年輕夫婦,抱走了還在襁褓裏的嬰兒。
而我躲在米缸裏躲過一劫。
可她不知道,那個村子叫半鬼村。
村子裏的人過了五十歲便會開始返老還童。
她命人抱走的,是我的太爺爺。
-1-
嬰兒的啼哭聲在華麗的宮殿乍然響起。
「怎麼又哭了!」
倚靠在精緻貴妃榻上的女人一臉不耐,她輕揉着自己的額頭,吩咐道:「乳孃呢?快去哄哄四皇子,吵得本宮頭疼。」
年輕的乳孃跪地回話:「娘娘,奴婢無能,小皇子一直啼哭不止,哄不好啊。」
「廢物!」貴妃伸手拿過手邊的茶杯,猛地砸在了乳孃的頭上。
鮮血順着乳孃的額頭流下來,整個華清宮內沒人敢說話。
有太監從外面跑進來,神色焦急:「娘娘,陛下快到了。」
貴妃從美人榻上坐起來,任由別人替她梳妝打扮。
可耳邊的嬰兒啼哭聲仍在繼續。
「吵死了!快讓他停下!」
貴妃很煩躁,上次就是因爲他一直啼哭不止,陛下來華清宮待了沒多久就走了。
這次無論如何也要把陛下留下來。
我就是在這時站出來的。
「娘娘,奴婢可以試試。」
貴妃的視線落在我身上,眉頭皺了皺:「你是誰?」
「奴婢青枝。」我跪地叩首:「未進宮前,奴婢的娘曾是大戶人家的乳孃,奴婢跟着帶過孩子,哄孩子有些經驗,可以替娘娘分憂。」
貴妃垂眸看了我一會兒,轉頭吩咐道:「帶她過去。」
跪在地上的乳孃愣了一下,應道:「是。」
跟着她去往偏殿的路上,乳孃對我沒有什麼好臉色。
「貴妃娘娘脾氣不好,若是你沒法讓她滿意,只怕這華清殿你都待不下去了!」
「果真是年輕,這麼愛出風頭……」
……
貴妃名喚許玲兒,是許丞相的小女兒,生得國色天香,未進宮前就被稱爲京城第一美人。
許貴妃進宮後,獨得皇帝恩寵,盛寵時期就連皇后也要避其鋒芒。
可這深宮向來是花無百日紅,一批又一批貌美年輕的女子入了宮,大家都說,許貴妃怕是榮寵不再。
誰也沒想到,許貴妃懷孕了。
貴妃懷孕期間不僅沒有變醜,反而生得愈發豐滿嬌俏。
皇帝寵愛貴妃,賞Ṭű̂ₐ賜補品更是沒斷過。
十個月後,許貴妃誕下了一名男嬰,皇帝龍心大悅,許家一時盛寵京華,貴妃也母憑子貴,愈發驕縱。
來到殿內,乳孃走到金雕玉琢的小牀旁,彎腰把正在啼哭的嬰兒抱了起來。
她將孩子遞給我:「小心點,四皇子金貴着呢。」
我伸手接過。
低頭看着這孩子,我低聲沉吟了幾句話。
孩子漸漸停止了啼哭,睜大了眼睛看着我。
乳孃震驚極了:「你竟真有這本事?」
-2-
皇帝在華清殿用過晚飯才走,貴妃大喜,賞賜給了我好些東西。
還命我以後就在四皇子身前貼身伺候。
貴妃很少過來看四皇子,太監宮女們都說貴妃生性涼薄不喜歡孩子。
只有我知道,貴妃不是不喜歡孩子,而是這孩子壓根就不是貴妃親生的。
……
我原本生活在京城東面一個與世隔絕的村子裏。
父母恩愛,家庭合睦。
直到一年前的某天,一夥黑衣人衝進了村子裏,挨家挨戶地燒殺搶掠。
爹孃把我藏進米缸,還沒來得及躲藏,黑衣人便破門而入。
他們殺了我爹孃,搜到了他們藏在地窖裏的男嬰。
「找到了!」
爲首的黑衣人鬆了一口氣:「把他帶回宮,應該能向貴妃娘娘交差了。」
我躲在米缸裏,死死捂着嘴。
透過那一絲縫隙,我看見爹孃渾身染血,他們了無聲息地倒在地上。
孃的眼睛還看着我這邊……
「還要接着搜嗎?」
「不搜了,一把火燒了吧。」
黑衣人在村子裏放了火,大火燒了三天三夜。
我從米缸裏爬出來,差點死在了火場裏。
後來,村子燒沒了。
就剩了我一個。
我幾經輾轉去了京城,繁華街道兩旁的人們歡聲笑語。
他們說,貴妃娘娘誕下皇子,陛下大喜,免徵稅一年。
貴妃娘娘……
我突然明白了什麼。
這位金枝玉葉的貴妃娘娘抱走了男嬰,充當自己生的皇子。
順便,殺人滅口,燒了整個村子。
可貴妃娘娘不知道,我們那個村子並不是一般的村子。
那村子,名爲半鬼村。
村子裏的人過了五十歲便會開始返老還童。
運氣好的長壽之人在返老還童到嬰兒時期還能再次逆生長。
當年,前朝皇帝發現了我們這個村子的怪異之處。
他有些害怕,於是便派人四處剿殺村民,把剩下的村民全都趕去了一貧瘠之地,與世隔絕。
如果沒人來打擾,我們會生生世世在這裏生活下去……
貴妃派人帶走的那位尚在襁褓裏的男嬰,是我的太爺爺。
-3-
貴妃陪皇帝去御花園賞花去了。
我支開華清宮的太監宮女,獨自一人去了偏殿。
金絲玉牀上,一隻稚嫩的嬰兒小手握在了牀沿。
「你來了。」
稚嫩的嬰兒嗓音在此時顯得無比詭異。
我在牀前跪下叩首:「重孫女青枝,拜見太爺爺。」
「你爹孃呢?」
「已經安葬了。」
大殿陷入片刻沉默。
以前,我聽爹說過,他是太爺爺最喜歡的孫兒,是太爺爺親手撫養長大的。
爹總讓我與太爺爺多親近親近。
可我不敢。
我懂事時,太爺爺已經返老還童成十歲少年。
雖模樣年少,但他眼神ťű̂ₔ陰翳,一動不動看着你時,會讓人渾身發毛。
我有些害怕他。
可如今不一樣了。
如今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我得依靠他,也得護着他。
「青枝啊。」太爺爺幽幽喊了我一聲。
我叩首:「太爺爺您吩咐。」
「你想報仇嗎?」
「想。」
太爺爺也想報仇。
可現在還不是時候,他現在是個還不會走路說話的皇子,他太脆弱了。
所以我們得等,等時間。
-4-
一眨眼,三年時間已過。
四皇子三歲那年,竟當着皇帝陛下的面作了一首詩!
這事震驚了後宮,也讓陛下龍顏大悅。
陛下賞了許貴妃許多東西,誇她教養得好。
許貴妃很高興。
她也沒想到自己隨便從外面抱過來的孩子竟是個神童!
這三年來,她雖然一直處心積慮想生下一個自己的孩子,可天不遂人願,她這願望總是落空。
太醫曾來診治過,說她這輩子怕是都再難受孕。
也正因爲如此,貴妃近年來對四皇子上心了不少。
是真心實意當成自己親兒子養了。
「青枝,你平日教四皇子讀書了?」
我低聲回道:「四皇子天資聰穎,奴婢只是讀過幾首詩給殿下聽,誰知殿下自己就能作出來了。」
貴妃很高興,她從頭上取下一根珠釵。
「賞你了,以後也要盡心服侍四皇子。」
「謝娘娘賞。」
說話間,華清宮的大太監彎着腰過來了。
他在貴妃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
貴妃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兄長來了?」
「快帶他來見我!」
許貴妃的兄長是飛虎將軍許安平。
前不久剛剛擊敗蠻夷,從邊疆回京,風頭正盛。
貴妃經過我旁邊時,腳步頓了頓。
「青枝,你去把四皇子抱來,隨我一起去正殿。」
我連忙應聲:「是。」
貴妃生性多疑,身旁貼身侍奉的人都是她的心腹。
我在這華清宮待了三年,眼下,終於能入了她的眼。
到了正殿,已有一魁梧男子端坐在上。
「兄長!」
貴妃娘娘快步走過去,難掩欣喜。
那男人恭恭敬敬地對着貴妃行了禮,而後才滿眼寵溺:「你都是孩子母親了,怎麼還跟個小姑娘似的。」
兩人又說了好多話。
許安平抱着四皇子,神情親暱,一副好舅舅的模樣。
貴妃朝我擺了擺手:「你去取點前段時間江南送來的新茶。」
這是要把我支走了。
我看了安安靜靜坐在一旁的四皇子,他不動聲色地朝我眨了眨眼。
我這才慢慢退了出去。
-5-
殿內,許安平看了眼不知什麼時候趴在小榻上睡着的四皇子。
「娘娘,當初這孩子是從哪裏抱回來的?」
許貴妃愣了一下:「京城東面的一座村子裏,怎麼了?」
許安平眉頭微皺:「你可曾聽過半鬼村?」
「半鬼村?」
「沒錯。」許安平沉吟道:「幾十年前,有這麼一夥半人半鬼的怪物,他們過了五十歲就會返老還童,他們被驅逐到東面,住在一處與世隔絕的村子裏,那個村子就叫半鬼村。」
「妹妹,這孩子的真實身份你可有把握?」
許安平心中有些生疑。
畢竟一般的孩童三歲時別說作詩了,可能連話都說不利索呢。
而且他身上的肅殺之氣很重,一般的孩子一見到他就哭,但這孩子卻不一樣,眼神里竟沒有半點恐懼之色。
他是一名將士,生性多疑。
爲了許家,他不允許出任何差錯。
許貴妃看着伏在榻上的孩子,有些慌亂:「他的真實來歷我確實不知,當初派出去的人我都聽你的話滅口了……」
「妹妹莫急。」許安平安撫她:「半鬼村的人雖會返老還童,但體內骨齡卻做不得假。」
「我已經請了一位會摸骨的醫師進京,到時候我讓他來爲四皇子好好看看……」
「如此甚好。」
他們沒有注意到,原本還安靜睡着的孩子不知何時慢慢睜開了眼睛。
純淨的瞳孔裏,一縷殺氣一閃而過。
-6-
「青枝,那個醫師,我們不能留。」
太爺爺說。
我沉默了一會兒,垂首道:「青枝明白。」
爹孃從小教導我要與人爲善。
那醫師無辜,可我們半鬼村的人又何嘗不無辜?
醫師不死,死得便會是太爺爺……
人不爲己,天誅地滅。
我不是聖人。
醫師是在三日後進的宮。
因是外男,他是被許安平悄悄送進來的。
穿着黑色斗篷,看不清樣貌。
負責來接他的心腹宮女被太爺爺支開了一柱香的時間。
我就是趁着這段時間接近了那醫師。
「醫師,請隨我來。」
我走在前面:「娘娘請您在東偏房稍等片刻。」
「好好好。」醫師連連應聲。
我把他引到一處空房間後便自顧自離開了。
我去外面轉了一圈,又從另一條路轉了回去,走進了與那空房間相鄰的一間房。
「青枝姐姐你怎麼纔來?」
有宮女來拉我的手。
我笑了笑:「四皇子才睡着。」
「青枝姐姐頗受四皇子喜歡,娘娘也重用你,以後可要多提攜一下我們姐妹。」
「妹妹說笑了。」
宮女們笑着,一邊談笑一邊解衣裳。
屋子裏還有裝着熱水的好幾個大水桶。
這裏是華清宮宮女洗漱的地方。
我撇了一眼隔壁。
那醫師此時應該已經開始發現不對勁了吧?
隔壁在這時傳來一陣推門聲。
「呀!」我驚呼一聲,手指着外面的窗戶:「外面好像有人!」
「什麼?」
「哪裏有人?」
宮女們嚇壞了,驚慌失措穿上了衣裳。
有動作快的宮女已經跑出去了,她看見屋子外有黑色身影一閃而過,當即大叫起來:「快來人!」
「有刺客!」
宮女們衣衫不整得衝了出來,不少侍衛應聲而來。
我指着醫師逃走的方向:「他往那邊跑了!」
醫師畢竟沒進過宮,他知道他一個外男輕易進後宮是死罪。
而且此次進宮的目的也不能爲外人道。
心虛之下,他慌不擇路。
正好碰到了迎面過來巡邏的御林軍。
「前方何人?!」
醫師臉色煞白,轉頭就跑。
可他不知道,御林軍向來是寧願錯殺也不放過的。
當鋒利的箭矢穿透他的胸膛時,醫師還是沒想通,他連四皇子的面都沒見到,怎麼就把命給丟了呢?
-7-
醫師死了,沒人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他是怎麼進來的。
畢竟知道內情的人不會承認。
他就像皇宮裏那些行刺失敗的刺客一樣,被吊在宮門外示衆。
貴妃很生氣,狠狠責罰了華清宮的宮女們。
她覺得,是宮女們壞了她的事。
但她也不會再追究醫師的事,此時的醫師不再是醫師,而是謀逆的刺客了。
她萬萬不能跟刺客沾上關係。
許安平還想做些什麼,但被貴妃拒絕了。
她知道,無論四皇子的真實身份如何,他從今以後就只能是她的兒子,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神童皇子。
她們的命已經連在一起了。
……
因爲醫師一事,我也被罰了,捱了好幾個板子。
三天後才能利索行走。
太爺爺找我說話:「害怕嗎?」
「怕。」我頓了頓:「昨夜做噩夢還夢到那醫師。」
「青枝啊,會害怕是好事。」他聲音稚嫩,但卻讓我一直惶恐不安的心在此時得到了片刻安寧:「會害怕,說明你還有心。」
「如此,你做事前纔會有顧忌,有思慮。」
爹生前總喜歡去找太爺爺說話,有時候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說太爺爺是有大智慧的人。
他總讓我多跟太爺爺說說話。
我當時不願,卻沒想到,等有這個機會時已經是物是人非了。
我閉了閉眼,朝太爺爺叩首:「青枝害怕,但不後悔。」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太爺爺方纔說的話。
他說,我們該對許家出手了。
「許丞相門生遍地,在朝堂威望極高,許安平鎮守邊疆,握有兵權,許玲兒在後宮亦是得寵,許家勢大,皇帝不可能不顧忌。」
「一旦顧忌,我就不可能再成爲太子。」
太爺爺說,要想爲整個半鬼村的人討回公道,他得往上爬。
爬到最尊貴的那個位子上。
所以許家,得除。
置之死地而後生,這纔是我們現在唯一的出路。
-8-
四皇子越長大,所展現出來的聰明才智就越驚人。
三歲會作詩,四歲會作賦,還能看懂皇帝案桌上的奏摺。
宮裏人盡皆知,四皇子頗受陛下看中。
每半月都要親自考校四皇子的功課。
因爲這個出色的兒子,許貴妃風頭更甚。
前不久有個新入宮的才人跟她穿了相同顏色的衣裙,第二天就被發現溺死在了荷花池裏。
陛下什麼也沒說,只賞了點錢財給才人的家裏人,讓好好安葬。
一時間,後宮人人自危,沒人再敢跑到許貴妃面前找不痛快。
我卻知道,這是Ţū́₎她最後的風光了。
又是一日,皇帝派人來宣四皇子。
我作爲大宮女陪同前往。
御書房內,皇帝提出的問題,四皇子皆對答如流。
皇帝大喜。
「好孩子!」他將四皇子抱於膝上,握着他的手教他寫字。
太監福臨笑道:「四殿下天資過人,與陛下甚是相像。」
皇帝笑了笑:「宏兒確實聰穎。」
「這段時間,那羣老臣總催着朕早立太子,以保江山社稷安穩。」
「宏兒若是皇后所出,朕又何必如此煩擾,偏偏……」
皇帝沒再說話了。
福臨神情微變,往下方掃了一眼。
太監宮女們紛紛垂首,退了出去。
我也跟着退到了外面。
大家都是聰明人,什麼話該聽,什麼不該聽,心裏有數。
御書房裏,皇帝看着乖乖在一旁練字的四歲孩童,目光滿是讚許。
「福臨,把今日的摺子拿過來。」
皇帝看了一會兒奏摺,眉頭越皺越深,最後猛地一揮手,奏摺洋洋灑灑全掉在地上。
「都是狀告許家的摺子!」
皇帝冷哼:「一個許家遠親就敢當街強搶傷人?他許家真是好本事!」
「陛下息怒。」福臨連忙蹲下來去撿奏摺。
皇帝原本的好心情也被消耗殆盡。
偏偏四皇子此時也沒再練字,竟開始貪玩起來,伸手摸上了一旁的玉璽。
福臨「哎呦」一聲跑上前去,在皇帝黑臉之前把四皇子拉了下去。
「四殿下,時候不早了,奴才送您回去吧。」
四皇子卻是沒動,伸手指着那枚碧綠玉璽,聲音稚嫩。
「那個真好看。」
福臨汗都急出來了,正要拉着四皇子出去時,卻聽見他又說話了。
「我舅舅也有一個。」
-9-
沒人知道皇帝那天爲什麼發了那麼大的火。
御書房的東西都被砸了大半。
我送四皇子回了華清宮,貴妃立刻就把我叫去了。
「到底發什麼了什麼事?」她臉色算不上好。
因爲皇帝發完火沒多久就下了一道旨意,讓原本該在一個月啓程回邊境的許安平留下來,美其名曰是許丞相年紀大了,讓他留下來陪他過完中秋再走。
可距離中秋還有四個月。
許安平這是被扣下來了。
而且是毫無徵兆的發難。
貴妃怎能不着急?
我跪在地上:「娘娘,奴婢當時守在外面,並不知御書房裏究竟發生了何事。」
「廢物!」貴妃很生氣,伸手拿過一旁的鞭子就抽在了我身上。
「本宮讓你跟着四皇子,你就是這麼辦事的?」
「既如此,本宮留你何用?」
我渾身顫抖,咬牙忍着疼痛趴在地上:「娘娘饒命。」
「奴婢雖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但奴婢聽到陛下說了許家遠親當街傷人的事了,許是因爲這個……」
許貴妃皺了眉:「就因爲這點小事,何至於此?」
她沉默ƭü₁了一會兒,朝我揮了揮手:「滾下去吧?」
離開前,我聽見她喚來心腹。
「給家裏去一封信,讓他們最近都安生些……」
皇帝來華清宮的次數少了。
許貴妃的脾氣也越來越大,那條精緻的鞭子幾乎不離手。
唯一還能讓她展開笑顏的,怕是隻有四皇子了。
可這日,貴妃得知陛下又誇讚了四皇子,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了。
因爲陛下下朝後又去了徐美人的寢殿。
那徐美人是江南送過來的秀女,生得傾國傾城,皇帝只看了一眼就留下了。
這段時間更是日日宿在徐美人宮裏。
聽說,還要破例晉升她爲嬪呢!
許貴妃氣瘋了:「賤人!賤人!趁着陛下敲打我許家,她就敢騎在本宮頭上耀武揚威!」
那徐美人也是個妙人,昨日還穿着陛下新賞賜的綵衣來華清宮給許貴妃請安呢。
徐美人恃寵而驕,可她忘了,許玲兒可是個瘋子。
-10-
徐美人毀容了。
聽說是用了劣質的胭脂,俏生生的臉一夜之間就爛了。
徐美人哭得暈了過去。
一大清早,就有好幾個御醫往那邊去了。
與那邊低迷的氣氛不同,華清宮熱鬧得彷彿過年了似的。
貴妃讓人在院子裏唱戲跳舞,她坐在貴妃榻上喫着點心,神色自若。
後宮沒人是傻子,徐美人突然毀容,這事與許貴妃脫不了干係。
可即使大家心知肚明,也沒人會爲徐美人出頭,畢竟當時那位才人溺死在荷花池裏也最終不了了之。
就連許貴妃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她背靠許家,她有恃無恐。
可她這次,想錯了。
皇帝大發雷霆,下旨徹查此事。
從做點心的御膳房,到送點心的宮女,無一例外全都被押了下去。
許貴妃做事沒有多謹慎。
這事很快就查到了她身上。
禁足的旨意下來的時候,許貴妃簡直不敢相信。
「陛下呢?我要去見陛下!」
她說着就要往華清宮外走。
福臨朝門口的侍衛使了個眼神,侍衛直接搶在貴妃出去之前關上了門。
「福臨!你大膽!」許貴妃指着福臨,氣得手抖。
福臨賠笑:「娘娘莫要爲難奴才,如今陛下正在氣頭上,想必過不了多久便能消氣了。」
「娘娘安心在華清宮待着,奴才先退下了。」
說罷,福臨領着來宣旨的太監出了華清宮。
小太監是福臨的乾兒子,小跑着跟在福臨身邊。
他有些不解。
「乾爹,上次的事陛下都沒跟貴妃娘娘計較,這次怎麼……」
福臨抬頭看了看華清宮的紅牆青瓦,忍不住哼笑。
「許家不是之前的許家了。」
福臨可以稱得上是整個皇宮裏最瞭解皇帝的人。
他知道,之前御書房裏四皇子童言無忌的一句話給陛下的心裏紮了多深的一根刺。
刺扎得深了,那就得拔。
不然就成了病。
這段時間,陛下已經在派人祕密調查了。
許家在京城飛揚跋扈了太多年,經不住查的事太多了……
貴妃讓我去把四皇子帶過來。
她想起她還有這麼一張王牌。
她雖然被禁足了,可四皇子沒有啊!
陛下那麼疼愛他,只要他去求求情,陛下一定會原諒她的。
許貴妃又不着急了。
四皇子過來的時候她還悠哉悠哉得喝茶呢。
「皇兒,你來啦!」她笑着迎過來,蹲下來看着四皇子:「母妃求你點事……」
她笑吟吟地把話說完。
篤定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答應自己的請求。
可四皇子卻往後退了一步。
然後搖了搖頭:「不可以。」
許貴妃愣了一下,似乎沒聽清:「你說什麼?」
「母妃,我不能去跟父皇求情。」四皇子又重複了一遍:「這件事,確實是您做錯了。」
-11-
四皇子的拒絕然讓許貴妃有片刻愣神。
她反應過來後,神情激動:「你是我兒子!你得向着我啊!」
「你父皇把我關在華清宮,對許家也處處打擊,皇兒!你得幫幫母妃啊!」
四皇子不說話了,只是搖頭。
貴妃突然發了狂,伸手一巴掌打在了他臉上。
怒罵:「你跟你父皇一樣!一個個都忘恩負義!」
「想當年他登基時是我許家鼎力相助,ṱũ̂₆替他肅清朝綱!」
她也是氣極了,又仗着是在華清宮,身邊都是自己人,所以開始口無遮攔起來。
我站在殿外,聽了這話直接跪在了地上。
眼前身穿明黃龍袍的男人面沉如水,一動不動地站在那。
四皇子前腳到這,皇帝后腳就過來了。
聽聞貴妃在同四皇子說話,他沒讓太監通傳,自己便進來了。
誰知站在殿外就聽見貴妃的那般言語!
華清宮的宮女太監跪了一地,誰也不敢說話。
殿內的談話還在繼續……
貴妃握着四皇子瘦削的肩頭:「皇兒,你不能學你父皇,他不顧情義……」
「母妃!」四皇子稚嫩的聲音帶了怒氣:「兒臣爲何不能學父皇?」
「青枝姑姑跟兒臣說過,父皇是明君,永曆十二年,金蠻來犯,北疆失守,是父皇御駕親征,驅逐金賊,守我疆土。」
「永曆十五年,河西洪水,災民遍地,父皇拖着病體西巡,安撫災民,重建西地。」
「無數學子作詩稱頌父皇仁德大義,怎麼到了母妃口裏,父皇就成了忘恩負義,無情無義之人了?」
「母妃,真的是您錯了。」
貴妃聽了他的話,久久回不過神。
殿外的皇帝聽了這話,神情也頗爲複雜。
欣慰中,又夾雜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片刻之後,皇帝低下頭看了看跪在一旁的我。
「四皇子所說的青枝姑姑,是誰?」
我恭敬回道:「回陛下,是奴婢。」
皇帝的視線在我身上掃過。
「不錯。」
他說。
殿內傳來貴妃的哭聲。
皇帝沒在這裏繼續待下去了,轉身一甩袖:「回去。」
一旁的小太監尖聲喊道:「起駕——」
他這一聲喊,殿內的ƭųₖ哭聲驟停。
直到皇帝坐上了轎子,許貴妃才驚慌失措地追出來。
「陛下!陛下您什麼時候過來的?!」
皇帝沒看她一眼,只擺了擺手。
太監們抬着皇帝走了。
許貴妃癱坐在地上,看着他們的背影,眼神空洞。
-12-
短短幾日,後宮翻天覆地。
驕縱跋扈的許貴妃不僅被禁足了,還從貴妃降爲了婕妤。
皇帝說她德行有失,不足以教導四皇子。
命四皇子從華清宮搬了出去,入住了皇后的芙蓉殿,以後便由皇后親自教導了。
皇后出身書香門第,未進宮前就曾被譽爲京城第一才女。
由她教導四皇子,天經地義。
沒人對此有異議,大家疑惑的是,許玲兒真的失寵了嗎?
她到底做了什麼竟讓陛下如此生氣?
芙蓉殿內。
皇后端坐在上方。
她垂眸看着我,神情慵懶。
我垂首行禮:「恭喜娘娘得償所願。」
她笑了笑:「倒是本宮小瞧了你。」
皇后娘娘是太爺爺選定的盟友。
皇后古繁樂以前是有過一個孩子的。
那是皇帝的第一個女兒,華榮公主。
皇帝對華榮公主極盡寵愛,連帶着對一向相敬如賓的皇后間都多了一絲情意。
華榮公主兩歲那年,被野貓驚嚇不小心落水得了高熱,藥石無醫,香消玉殞。
皇后認定了那讓公主受驚落水的野貓是許玲兒的手筆,可奈何沒有證據。
那野貓第一時間被侍衛斬殺。
許玲兒置身事外。
因爲這件事,皇后跟皇帝的關係一度鬧得極僵。
近兩年纔有所緩和。
皇后與許玲兒有仇。
這便是我們最看重的東西。
有仇恨,我們才能坐下談判。
我朝皇后道謝:「多謝娘娘相助。」
皇帝會突然去華清宮,是皇后娘娘幫忙勸說的。
如若不然,太爺爺搭好的戲臺可就沒人唱戲了。
-13-
作爲四皇子的貼身宮女,我被皇帝特許跟隨四皇子一起入了皇后的芙蓉殿。
幾月時間已過,四皇子在皇后娘娘的教導下愈發懂禮謙和。
連德高望重的老太傅都稱讚有加。
……
許玲兒從華清宮搬到了偏冷的紫竹軒。
她本以爲不要多久陛下就會想起她,到時候,只要她乖乖認錯,多哄哄陛下,就一定能夠重獲恩寵。
可陛下根本不給她這個機會!
自從她搬來紫竹軒,皇帝就沒來看過她。
不僅如此,這些時日還總有些賤人來她面前耀武揚威……
「咦?這是什麼地方?」
「妹妹不知道,這是紫竹軒,許貴妃……啊,說錯了,是許婕妤住在裏面呢。」
許玲兒一把摔了花瓶。
指着外面:「來人!快去撕爛她們的嘴!」
宮女們面面相覷,跪在地上。
外面刺耳的譏諷聲還在繼續。
「許婕妤也是可憐,突然從雲端落入塵泥,連兒子也被別人搶走了。」
「我昨日去了芙蓉殿,皇后娘娘跟四皇子真是母慈子孝,真像是親母子呢。」
「我聽說,四皇子已經開始管皇后娘娘叫母后了呢!」
「哈哈哈哈哈。」
許玲兒氣得渾身發抖。
「她們說得是真的嗎?」
宮女低聲道:「奴婢不知。」
「廢物!都是廢物!」
「還有那小兔崽子!真是有奶就是娘!本宮白養他了!」
「忘恩負義!全都忘恩負義!」
-14-
許玲兒終究還是不甘心。
她用錢財買通了芙蓉殿的太監,悄悄給四皇子遞了一封信。
說是她思念皇兒成疾,想同他見上一面。
四皇子同意了,夜半時分,他獨自一人去見了許玲兒。
他們約在荷花池旁。
許玲兒瞧着要比以前消瘦不少,臉色有些蒼白。
月光下,四皇子神情淡淡。
「母妃,您該保重身體的。」
「皇兒,母妃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母妃的。」許玲兒抱着他,哭得傷心。
「皇兒,你跟你父皇說說,讓他來看看我。」
「母妃最近新練了一支舞,母妃想跳給他看呢。」
四皇子定定得看着她,沒說話。
許玲兒有些急切。
「皇兒,母妃一旦重獲恩寵Ŧüₘ,一定會舉許氏全力擁你爲太子的。」
她此時也意識到了,面前的這個孩子根本不能當成普通孩子看待。
他心思深沉,那雙眼睛幽幽看着你時,甚至會讓你產生荒謬的恐懼感。
妹妹,這孩子的身份你可有把握?
不知爲何,許玲兒突然想起了兄長之前問過她的話。
有把握嗎?
沒有。
之前沒有把握,現在也沒有。
四皇子朝她笑了笑:「母妃,你糊塗了。」
「想當太子的話ẗũₙ,何須那般麻煩。」
「只要皇后成了我的母妃,這太子之位就一定會是我的。」
許玲兒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
四皇子的視線從她的身後掠過。
突然笑得更甚。
許玲兒下意識轉頭看過去。
可面前的孩童卻突然抓住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然後,便直直得倒進了旁邊的荷花池裏。
撲通——
巨大的落水聲在靜謐的黑夜格外引人注目。
「救命!母妃救我!」
孩童淒厲的呼救聲更加讓人揪心。
「許玲兒!你竟敢謀害朕的皇子!」皇帝快步從不遠處走過來,指着呆愣在原地的許玲兒暴怒出聲。
「殿下!」我跟在皇帝后面跑了過來。
幾乎沒有片刻猶豫便跳進了池水裏。
此時正值深秋,池水冰冷刺骨。
我奮力游到四皇子身邊,用盡全力將他託了起來。
「快快快!快救人!」
福臨也指揮着太監下水救人。
荷花池邊嘈雜一片。
我跟四皇子很快就被救了上去。
皇帝連忙過來查看:「怎麼樣了?」
四皇子小小的身體溼透了,被宮女拿乾爽衣服包裹着,可人還在不停發抖。
他不停呢喃:「我錯了母妃,我以後聽你的話,我不喊別人母妃了。」
「母妃你別推我……」
「可憐的孩子!」皇后娘娘衝過來,一把把他抱進懷裏。
她也許是想到了曾經的榮華公主,此時紅了眼睛,一臉憐愛地將四皇子護在身前。
皇帝更是心疼:「快叫太醫!快叫太醫!」
直到太醫匆匆趕來,四皇子被護着抬走,衆人這才注意到跪在地上的許玲兒。
皇帝走到她面前,揚手直接給了她一巴掌。
「你這個毒婦,簡直該死!」
這重重的一巴掌讓許玲兒徹底回神。
她癱在地上,拽着皇帝的衣袍不停求饒。
「陛下,臣妾冤枉!臣妾沒有推他,是他自己跳下去的,真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你是說他在騙朕?」皇帝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神情陰翳:「許玲兒,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才四歲!他能騙人嗎?」
-15-
此時芙蓉殿內。
四皇子已經喝了藥沉沉睡去。
皇后輕柔地用帕子擦了擦他頭上的冷汗。
我在一旁侍立:「娘娘此次依舊來得及時。」
皇后卻不似想象中那麼高興。
她看着牀上的幼兒,有些出神,彷彿在透過他看到了別的什麼人。
「青枝,本宮不管你是怎麼說服四皇子陪你做戲的,但以後絕不能再讓他這般涉險了。」
我愣了一下,跪地應是:「奴婢知錯。」
皇后擺了擺手。
「時候不早了,本宮就先走了,你好生照顧他。」
「是。」
皇后走後,牀上的人也睜開了眼睛。
我伸手將他扶起來。
「太爺爺,我們的仇終於要報了。」
……
許婕妤謀害皇嗣,按律當斬。
但許丞相脫簪膝行於正德宮前,只求皇帝能饒了許貴妃一命。
皇帝仁德,念及許家功績與許丞相勞苦功高,免了許玲兒的死罪,將其貶入冷宮,死生不復相見。
四皇子過繼到皇后膝下,從今以後便是嫡皇子了。
後宮至此徹底變了天。
-16-
因爲營救殿下有功,我晉升成了芙蓉宮的一等宮女。
那日,我正領着新入宮的小宮女們去芙蓉殿。
經過成德門後面時遠遠地便看見一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從一輛馬車上走了下來。
那人左右看了看,熟稔地轉入了一道側門,很快消失不見。
有眼尖的宮女看見了。
「青枝姑姑,那是……」
我沉聲道:「不該看的,別看。」
宮女們面面相覷,瞬間噤聲。
若無其事從成德門走過,將宮女們送到地方後,我又去了四皇子殿內。
「太爺爺,許安平進宮了。」
……
冷宮內。
高大的男主脫下了斗篷,他看着眼前消瘦到不成樣子的女子,神情震驚。
「妹妹?」
「兄長…」許玲兒看清了男人的樣子,眼睛一下子就紅了,撲進許安平懷裏,哭得撕心裂肺。
「兄長,你終於來了!」
「爹呢?爹爲什麼沒向陛下求情?」
「這個鬼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待了!」
許玲兒長長的指甲嵌入了許安平的手掌。
許安平不由皺了皺眉。
「爹已經盡力了。」
「他身體不好,已經好久不曾上朝了。」
「陛下現在, 並不想見我許家人……」
許玲兒恨聲道:「我不甘心!」
許安平不由問道:「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爲何要去謀害皇嗣?」
那晚的事許安平至今也想不明白。
「不是我!」
許玲兒瞬間被刺激到了, 尖聲道:「是那小兔崽子陷害我!」
「他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她說到這, 突然想到了什麼, 猛地抓緊了許安平的袖子。
「兄長, 你之前說的對。」
「他可能根本就不是一個孩子!他那個眼神絕對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
「你快去向陛下告發他!」
許安平按下狂躁的許玲兒。
「妹妹!你冷靜點。」
「這事我們沒有證據,而且一旦告發,就相當於承認我們當初欺君了!到時候我許家就徹底完了!」
許安平拍着許玲兒的背,不停安撫:「彆着急,兄長會想辦法……」
許安平在冷宮待了沒多久就重新戴上斗篷,急匆匆離開了。
他離開一柱香後, 他與許玲兒的對話就一五一十地出現在了我的手裏。
我看完手中的紙條, 抬手將它扔進旁邊的火盆裏。
「青枝姑姑,奴婢先告退了。」
這是許玲兒跟前的心腹宮女, 是她從許家帶進宮裏的。
看啊,無論多值得信任的人都可能會在你落寞時在背後捅你一刀。
不過我也能理解。
許家如今樹倒猢猻散。
人得爲自己考慮。
樹倒了,那便換一棵唄。
-17-
許安平還沒想出能救妹妹於水火的法子,自己倒先被抓了。
聽說禁軍在許家的山林裏搜到了一萬的私兵。
豢養私兵, 這是意圖謀反的大罪。
許安平不認, 他說這兵是替陛下養的, 是新徵的要去往邊疆的新兵。
可這說法皇帝不認,他認定了許家有不軌之心。
如此, 許家便徹底完了。
失了聖心, 真真假假都無所謂了。
許家被定罪, 謀逆罪,許丞相急火攻心之下,在家中病逝。
許安平被判午門前斬首。
許安平行刑那日, 我陪着太爺爺去了冷宮。
許玲兒一個人靜坐在地上。
面前擺的是三尺白綾。
她看見我們時, 眼裏終於有了一絲色彩。
「皇兒,你是來救我的嗎?」
我忍不住笑了:「娘娘都要致我們於死地,居然還會寄希望於我們?」
「你……們?」許玲兒喃喃自語:「你們究竟是誰?」
太爺爺就這麼靜靜地看着她。
「半鬼村, 娘娘聽過嗎?」
許玲兒自縊了。
生前那麼張揚熱鬧的一個人, 死得卻最是冷清。
許家倒臺。
皇帝心裏被種下的那根刺終於被他親手拔了下來。
我們半鬼村的仇, 也終於報了。
-18-
大家都以爲四皇子會被封爲太子。
他聰慧,有禮, 仁善又不乏狠辣果斷,他比其他皇子優秀太多了。
可讓所有人沒想到的是,四皇子的身體在五歲那年急轉直下, 太醫換了一批又一批, 可都束手無策。
只有我知道,太爺爺是壽命到了。
他吊着一口氣要爲半鬼村那百餘口冤魂報仇,如今仇報了, 那口氣也散了。
太爺爺活了太久了,他真的累了。
皇后娘娘很傷心。
她不知道太爺爺的真實身份,她只是把他當成一個孩子去愛護。
如果知道太爺爺的離去會讓她這麼傷心, 我想當初, 也許不該去尋她當這個盟友。
可是沒有如果。
太爺爺死在了永曆二十五年的冬天。
皇帝悲痛,特賜入皇陵。
而我作爲四皇子身邊唯一的貼身宮女,自請前去守陵。
我記得那日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
我抱着太爺爺的骨灰從先前留好的皇陵密道走出去了。
我抱着他, 在雪地裏走了一夜,終於在天亮時找到了已經被燒燬的,只餘下一點點痕跡的半鬼村。
太爺爺不喜歡待在冷冰冰的皇陵。
那裏不是他的家。
我得帶他回家。
爹孃還在等他。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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